鴿翼 · 第三節

亨利·詹姆斯 《鴿翼》
不過,她肯定跟蘇西毫無保留地說了所有朋友之間該說的話,她們倆最近幾次長談的內容不僅包括她們分開時人們明說以及暗示的一切,還涉及許許多多其他的東西。下午四點的時候,她的確可能按場合的要求表現得很超然,但是,她到了夜裡跟蘇珊·謝潑德在一起的時候,就表現出了前所未有的自由,擺脫了所有的禁忌。同樣,本不應該拖了這麼久才說明,就在六天之後,她的同伴向她發布了一則重磅消息,這是她所提供的消息都不能比擬的。為了換個口味,她與勞德夫人坐車到巴特西公園去,她們在那裡散步,進一步溝通了感情。當然,與此同時,那對年輕的朋友則從米莉旅館搭乘了一輛笨重但金碧輝煌的馬車,開展了更大膽、更富有想像的旅程。她在老家從來沒有見過這樣壯觀的馬車,可能是在紐約養不出那樣的馬匹。在她們的長談中,斯特林厄姆太太無意中提到,蘭開斯特大門的姨媽和外甥女居然認識米莉的另外一位英國朋友,這位朋友就是英國某家報社派遣到美國、在她們出發之前不久在紐約和她一起度過一段時間的那位先生,至於這位先生的名字,蘇西遲疑了一會兒才說了出來。他的名字肯定在巴特西公園出現過,否則她們就不會認定就是他,而在她坦白交代自己透露了什麼情況之前,蘇西很自然不得不說明,她所指的就是莫頓·丹什先生。這是因為米莉剛開始顯得有些茫然,似乎不知道她所指的人是誰;那個女孩只是很平淡地說,這樣的事情令人感到驚訝,說這只是千分之一的機率。她還說,她們肯定都認識他,莫德和克羅依小姐都跟他很熟悉,雖然她們提起他的名字時,可能並沒有顯得很親熱。蘇西說得沒錯,她沒有主動提到這個名字,而事實上也沒有人主動要提到他,只是勞德夫人說她剛好認識一位年輕的記者,最近被他的雜誌社派到她們美妙的國家去了,勞德夫人提到美國的時候總是說「你們美妙的國家」。但是,斯特林厄姆太太顯然在無意中接了茬,她坦白交代說,她也說起她認識丹什先生,說他和米莉也是認識的,她並沒有絲毫惡意,應該算是說漏嘴的,雖然還沒有走得太遠她就醒悟了過來。很明顯,勞德夫人也很驚訝,這樣說應該不過分,不過,當時她也顯得很平靜,此後有一段時間,她們倆似乎都在隱瞞著對方什麼東西。「不過,」米莉的信息提供者說,「我幸好及時想起來,我其實沒有秘密一定要保守的,這樣事情就簡單得多,也舒服很多。我不知道莫德有什麼秘密,不過這就是問題所在。顯然,對於你認識他,她很感興趣,而且,他剛到那裡就認識了你。但是,我斗膽跟她說,那段時間還不很長,不至於讓你們成為深交的朋友。我不知道這樣說對不對。」 那位年長婦人剛解釋完,還來不及恢復良心的平靜,米莉就回答說,雖然這件事無疑有一定的重要性,但她猜想,她們不至於覺得天會塌下來。她們所指的居然是同一個英國人,這確實很奇怪,但也不是什麼奇蹟,她們肯定會經常發現,大家也都這麼說,世界就是這麼小。同樣,毫無疑問,至於蘇西提起他的名字,那也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情。這個世界幹嗎非得有秘密呢?他回來以後,要是發現她們居然都隱瞞著與他認識的事實,那麼大家會多麼尷尬。「親愛的蘇西,」那個女孩說,「我不知道你覺得我必須隱瞞什麼。」 「在某些時候,」斯特林厄姆太太回答說,「你知道或者不知道我覺得怎麼樣,並沒有多大關係;因為你馬上就能知道,再說,即便你真的知道了,你也不會真的在乎。只是,」她隨即又問,「你聽克羅依小姐提起過他嗎?」 「提起過丹什先生?沒有,從來沒有。我們都沒有提起過他。我們為什麼要提起他呢?」 「你沒提起他,我完全能理解,可是,她沒提起過,」蘇西評論說,「那就可能意味著什麼。」 「可能意味著什麼?」 「哦,」斯特林厄姆太太脫口而出說,「莫德讓我向你暗示說目前也許不要提起他最好,也就是不要在她的外甥女面前提起他,除非她先跟你提起他。這就很說明問題。不過,莫德認為她是不會的。」 米莉似乎對任何事情都能理解;不過,對於這件事,她似乎覺得太複雜,難以理解。「是不是因為他們之間有什麼秘密?」 「不,我想不是;不過,莫德一直很有戒心。她可能在擔心著什麼情況,也許,要說她對所有情況都很擔心,那樣會更加準確。」 「你是不是說,她擔心他們互相喜歡對方?」米莉問。 蘇西很努力地想了想,然後很激動地說:「親愛的孩子,我們走進迷宮了。」 「當然。那樣才好玩!」米莉很愉快地說。隨後,她又接著說,「不要跟我說這個世界上沒有陷阱,比如說這個地方。我希望看到陷阱。」 她的朋友看著她,她這樣看著她也不是不經常的,不過,她這次的眼神異常專注,如果當場還有另一個人在,這個人恐怕要感到納悶,不知道這位善良的女士有什麼深刻的思想需要表達。毫無疑問,按她的習慣,她會把這個同伴所說的話當成某種疾病的徵兆。不過,當女孩不當回事的時候,她也不當回事,這是她的最高準則。面對不合常理的事情,她知道怎麼做出不合常理的反應,這是波士頓人的天賦,她在雜誌上發表的文章也體現了這種精神。正因為如此,莫德·勞德很看重她,把她當成她的社交力量的源泉,她肯定覺得很新鮮,從來沒有見識過類似的態度。所以,此時此刻,她應該也能做出這樣的表現,事實上,有了這種態度,人們就可以從容面對世上的大多數情況。「哦,那麼,讓我們希望我們能探測到悲傷和罪惡的深度吧!我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準備。不過,她想把她的外甥女嫁給馬克勳爵,我們看得出來的,對吧?她沒告訴過你嗎?」 「你說勞德夫人?」 「不,我是說凱特。你知道,她肯定不會不知道。」 在她同伴的注視下,米莉表現出了片刻沉默的超然。她與凱特一起相處了幾天,她們關係很親密,這來得非常突然,不過,她們的談話內容肯定朝多個方向走到了極致。然而,她此時感覺好像有一陣冷流淌過她的全身,她發現,關於各自的情況,她的新朋友所跟她說的,跟她所沒有跟她說的相比,可以說少得可憐,簡直不可能再少了。她不能斷定凱特是否明白她的姨媽準備把她嫁給馬克勳爵:現在足夠清楚的是,這肯定猜想得到的,她現已卷進凱特姨媽的計劃。對米莉而言,儘管她可以應付過去,能夠讓事情簡單化,但是,丹什先生的突然出現在一定程度上改變了各種比例,對各種意義都產生了影響。對於這些影響,她無法加以定義,愛怎麼樣就怎麼樣吧,這算是她的高風亮節,不過,此時此刻,她至少也為自己能掩藏她本人受到的影響而感到很自豪。對她衝擊最大的是那位紳士居然在她之前曾經到過那裡,曾經跟她現在一樣是凱特的親密朋友。她一下子就看到了陷阱,正符合她看到陷阱的願望:在紐約的時候,他居然隻字不提他在英國的朋友。在紐約的時候,時間確實太短,但假如米莉喜歡,她完全可以認定,他刻意忽略了克羅依小姐的存在,而按目前的情況看,要忽略克羅依小姐的存在絕對不是自然而然的。與此同時,還要補充說明,即使他的沉默就是迷宮的入口,當然這樣說有些荒唐,因為他不可能什麼都提到,這也剛好滿足她剛才跟蘇西表達的心愿。可是,中間發生了很多事情,此時,兩位同伴達成了一些共識:首先,她們碰巧都認識丹什先生(也許只有蘇西不認識,當然她也可能認識),在這個熙熙攘攘的世界之中,可能只是一個偶然;其次,人們都喜歡認為這麼意外、突然的事情裡面還有隱情,這是很有趣的,是啊,是多麼有趣啊!很有可能,這樣的語境或者氛圍是按人們的偏好進行過設置的,雖然這種可能性還得經過推敲。其中的真相還沒有出現,雖然我們這一對同伴已經談到其中的真相。顯然,這符合勞德夫人對她的老朋友的請求。 按勞德夫人的建議,凱特不應該聽到任何事情。也許,正是莫德姨媽的這個請求,才讓她們覺得情況的複雜和有趣。在我們剛才轉述的那段對話之後,米莉又見到了凱特,可是,她卻還是沒有提到任何名字,而她的沉默表明更有趣的事情正要展開。這個類型的趣味是以前比較少見的,其中包含著一定的焦慮,從前,她在尋求趣味的時候,她是比較隨意的。然而,她意識到有更犀利的理由對那位漂亮女孩感興趣,凱特肯定還是她很感興趣的人,這讓米莉感到很興奮,更有甚者,我們這個年輕的女士從來沒有料到存在這樣的理由,這是很重要的一點。因此,此後有兩次,她們又在一起度過了兩三個小時,在此期間,米莉發現自己看著凱特的時候,總是不由自主地想:丹什先生的眼光也曾親密地停留在這張臉上,同樣,這張臉上的這雙眼睛也曾經非常甜蜜地看著他的臉。不過,她又想,人的眼睛總是要看過成千上萬張臉,自己卻可能想不起來看過誰;不過,這個想法產生了一個奇怪的效果,女孩更加強烈地感受到了這個朋友的另一面,對於這一面,即難以捉摸的另一面,她毫無疑問已經有很充分的心理準備。好極了,米莉早有這樣的意識,可是,因為丹什先生似乎就近在咫尺,這一面就突然朝向了她。她不能找藉口說那是因為凱特自己的存在,因為不能確切證明事實就是如此。這都沒關係,凱特來來去去的時候,這另一面在她面前展現得淋漓盡致,在見面寒暄的時候,她還用這另一面跟她親,在道別的時候,也用這另一面跟她親,她還用這另一面跟往常一樣談天說地,只是,米莉突然感到,她怎麼都不談那件事。說句真話,我們年輕的女士要不是惦記著自己可能背叛承諾,在這幾次見面中,她肯定不會如此深刻地體會到其中的差異。事實上,到後來分開的時候,她懷疑主要問題是不是在於她自己也有另一面,她自己沒有說的事情人家都看透了;而由此產生的最為奇怪的事情是,當她問自己凱特怎麼會沒有感覺的時候,她就似乎意識到,自己正面臨著無邊的黑暗。她也許永遠都不會知道,對於像米莉這樣一個人給予她讓她感受的東西,凱特真正的感覺到底是什麼樣的。凱特永遠不會認為這屬於個人的理解,也不會讓她自己的良心受到牽連,她不是出於惡意,也不是因為奸詐,而是因為缺少共同語言。 於是,在此後的三四天內,米莉就是作為這樣一個人,把凱特看成另一個人;也是作為這樣一個人,她很快兌現了造訪切爾西的承諾。那是著名的散文家卡萊爾(1)的故居,是他說教和他的信徒聚會的場所,現在是「可憐的瑪麗安」的住處,她們經常提到瑪麗安,她和這裡的精神有些不協調。我們年輕的女士第一眼看見可憐的瑪麗安,之前的一切感覺都坍塌了,她不能理解兩個英格蘭姐妹之間的社會狀況竟然這麼大相徑庭,在這樣的世界裡,她們竟然找不到共同的土壤;從她們身上,人們可以發現森嚴的等級劃分,這是完全偏向於貴族階層的社會秩序。至於說在這個秩序中,勞德夫人將她的這個外甥女放在什麼位置,毫無疑問,多少有些模稜兩可,儘管米莉相當肯定馬克勳爵完全可以為她準確定位,如果他想的話,也算是替莫德姨媽給她定位,不過很明顯的是,康德利普太太處於一個截然不同的地域。她甚至不太可能出現在同一本社會地圖冊裡面,她的客人似乎要翻過一頁又一頁,最後才能鬆一口氣,說出「在這裡」幾個字。這個鴻溝總是有橋樑過渡,這樣的橋樑真是必要的,這個印象讓米莉感到茫然:對於通常的關係,一個沒有受到本地薰陶的人,最清楚的到底是鴻溝還是架通鴻溝的橋樑。相比之下,這些東西在家裡那邊似乎都不存在,那裡既沒有從一個位置到另一個位置之間的距離,也很少看見雙方,或者說哪一方,展現高風亮節的姿態或者故意讓某種意識沉沒,以壓制關於距離的意識。無論如何,有意識地讓某種意識沉沒,高風亮節的姿態,人與人之間的距離,彌合人們之間的鴻溝的橋樑,乃至社會地圖冊里被跳過的頁面等等,應該承認,對於我們年輕的女士而言,可以形成較為輕鬆的文學傳奇,像特羅洛普或者薩克雷(也許最像狄更斯)的混合聲音的恍惚迴響,而米莉的朝聖歷程就是需要這樣的文學傳奇。當天深夜,米莉可以跟蘇西說,還沒等她讀完後面的情節,那個傳奇的脈絡就很清晰了,《紐卡姆一家》令人尊敬的作者(薩克雷),簡而言之,從整體上講,就成了這個傳奇的主旋律:這幅圖畫中的匹克威克式成分,比她所希望的少很多,或者也許可以說,比她所擔心的表現得少很多。她解釋說,康德利普太太並不是另一位尼克貝夫人(2),甚至不像是守寡、貧困的米考伯夫人(3),雖然按憂心忡忡的凱特說的來判斷,說她像什麼都可以。 在這次深夜談話中,斯特林厄姆太太很羨慕地說,不管最後結果怎麼樣,英國展現給米莉的這一面,是她自己似乎已經註定要錯過的,她周圍的人都這麼說。與莫德·曼寧厄姆令人無法抗拒的關係,將她帶入高處不勝寒的境界:此時,她已經開始做出異想天開的反應,這些反應體現了蘇珊·謝潑德本色的一面。很長時間以來,米莉一直沒有忽視過蘇珊·謝潑德的這一面,這一面出現的時候,她總會湊上去迎接它,很溫柔地又很不耐煩地拍著它,似乎要安慰它,表示她們將一如既往地呵護它。然而,她們之間今天晚上有另外一個亟待解決的問題:這個問題出現在女孩待在切爾西的那個小時裡,就在凱特帶著一個孩子出去的那幾分鐘,康德利普太太躺在樓上的床上,有點突然地(好像不是話趕話說的)提到了丹什先生,說他是她妹妹的情人。「她希望我知道,如果我在乎凱特的話,」米莉說,「因為這件事情有點可怕,但該做的還是可以做的。」 蘇西感到不解。「要防備後果嗎?說得非常輕巧。什麼可以做呢?」 米莉微微一笑。「我想她希望我經常去看她,跟她多討論這件事。」 「難道她認為你沒有別的事情要做嗎?」 至此,女孩終於把事情看透。「她認為我會崇拜和研究她的妹妹,雖然她自己一點也不理解她,除此之外,我別的事情都可以不做。」那位年長的朋友覺得她說話從來沒有這樣尖銳過,似乎康德利普太太讓她失去了鎮定。最近,斯特林厄姆太太覺得她的同伴一直很激動,可能有某種內在的力量,創造出金燦燦的光環,把所有的煩躁都籠罩在下面。這是米莉的偉大所在,她的性格很有詩意,這也是她蘇珊·謝潑德的性格特徵。「但是她又強調,」前者接著說,「讓我不要跟凱特說。我不能跟她提起她說過什麼話。」 斯特林厄姆太太即刻問:「丹什先生怎麼會讓人這樣害怕?」 她覺得米莉遲疑了一下才回答,也許這恰好表明,她與康德利普太太的對話,也許比她所願意轉述的還更加完整。「真正可怕的不是他本人,」女孩的語氣很輕鬆,好像這件事很好玩,人們從來都不可能分辨清楚,什麼事情會讓她覺得好玩,「是他的家境。」 「他的家境很糟嗎?」 「他沒有收入,也沒有前途。他不僅沒有收入,根據康德利普太太的說法,也沒有創造收入的能力。她說他窮得叮噹響。」 斯特林厄姆太太又想了想,接著說:「可是,他不是很聰明嗎?」 米莉也想了想。「我不知道。」 對此,蘇西一開始只說了一聲「哦」,不過,一分鐘過後,她若有所思地說:「我曉得,」最後又說了一句,「莫德·勞德也這麼說。」 「說他是窩囊廢?」 「不,恰恰相反。她認為他出類拔萃。」 「哦,是的,我知道。」考慮到她的朋友跟她說過的一切,米莉又跟剛才一樣覺得好玩。「不過,按康德利普太太的說法,莫德姨媽根本不願聽人家提到這個人。我聽她解釋說,莫德姨媽認為,丹什先生絕不會成為公眾人物,也不會變成有錢人,如果他能成為公眾人物,根據我的理解,她是願意幫他的;而如果他是有錢人,她就會想方設法把他一口吞掉,甚至不需要調料。可如今,他成了她的禁忌。」 「這麼說,」斯特林厄姆太太說,「她,她的姐姐,全跟你說了。」她接著又說:「不過,勞德夫人是喜歡他的。」 「康德利普太太沒有這樣跟我說。」 「哦,親愛的,她真是很喜歡他,非常喜歡他。」 「就算是吧!」她說完發出一聲突如其來而又輕微的嘆息,似乎感到很疲倦,然後便轉身走開。不過,那天晚上,她們倆又提起了那個問題,雖然事後兩人也許都說不清是誰先提起來的。米莉記得自己說,他們,她們所見到的每一個人,似乎都非常看重金錢。這讓蘇西忍俊不禁,她不算不溫柔地笑了出來,她挺誠懇地說,這是可以想當然的,對於某些人而言,金錢會來得比較容易,而對於另一些人卻很難,不過,她接著又說了一句公道話,說不管怎麼簡單化,人們都說不清楚,在這個方面,莫德·曼寧厄姆到底處於什麼位置。她很世俗,但從來不掛在嘴上,也可以說,她平時很超脫,只是偶爾表現一兩下。同時,蘇西也為她自己說了句公道話,她說她真的一直在考慮她的老朋友和新朋友之間在財富方面的異同。莫德姨媽可以說是坐在金錢堆的中間,擺出傲慢的姿態,特別是她的眼神,尖刻又明亮,似乎金錢根本不存在。另一方面,米莉對於自己的金錢則沒有姿態可言,從某種角度看來,這可能是一個錯誤:無論如何,她就處在遙遠的邊緣地帶,如果你想了解她的本性,也許可以說,她的財富並非必經的途徑。從另一個方面講,很顯然,勞德夫人的財富是要為某些目的服務的,她要用她的錢來實現自己的某些幻想和野心,如果好時機來臨,她肯定會表現得極其大方、無私。她會把自己的願望強加給別人,但她的最大願望是人們不要因為本應屈服卻不屈服而損失某些利益。至於米莉,因為她很年輕,她不會這樣高瞻遠矚,人們還不能想像她會關心什麼人。現在為時太早,因為她甚至對自己都不關心。即便是最富有的女人,在她這樣的年齡,也不會有明確的心機,毫無疑問,米莉要過很久才會有明確的心機。同時,即使沒有這樣的心機,她也很漂亮,很淳樸,也很高尚,不管她的腦子裡是不是有模糊的心機或者模模糊糊地尋找自己的心機;反過來,如果她有了明確的心機,她也還是這麼美麗、這麼淳樸和這麼高尚,只是到了那個時候,她就很可能跟莫德姨媽一樣會擺姿態。無論如何,這些異同讓我們兩位女士的談話迸發出新鮮的火花,最後,那位年長的問那位年輕的說:那天下午,她是否泄露了她跟丹什先生相識這個秘密。 「哦,沒有。我一個字都沒有提見到他的事。我記得,」那女孩解釋說,「勞德夫人的願望。」 「可是,」她的朋友過了一會兒說,「她是想對凱特保密。」 「是的,可是康德利普太太會馬上告訴凱特。」 「為什麼呢?她不是很討厭談論他。」 「是嗎?」米莉想了想說,「我覺得她最大的願望是讓她的妹妹討厭他,如果向她透露這個秘密對實現這個目標有幫助的話……」不過,那女孩說到這裡就突然停住,似乎她不說她的同伴也能明白。 然而,她同伴的理解跟她有些不一樣。「你是說她會馬上告訴她?」斯特林厄姆太太猜想這就是米莉想說的,那麼,這又產生了另一個問題:「你跟他認識,怎麼會對他不利呢?」 「哦,怎麼說呢?也許跟他認識關係不大,倒是隱瞞與他認識比較關鍵。」 「哦,」斯特林厄姆太太安慰她說,「你並沒有故意隱瞞。故意隱瞞跟他相識的不正是克羅依小姐本人嗎?」 「她隱瞞的,」米莉微笑著說,「不是我和他的相識。」 「她隱瞞的是她自己和他相識,對吧?那麼,責任全在她身上。」 「啊,不過,」女孩不著邊際地說,「她有權利喜歡怎樣就怎樣。」 「那麼,親愛的,你也有這樣的權利!」蘇珊·謝潑德微笑著說。 米莉看著她,似乎覺得她單純得讓人肅然起敬,但也似乎覺得這就是人們喜歡她的緣故。「我們還沒有因為這件事吵架,凱特和我。」 「我只是說,」斯特林厄姆太太急忙解釋說,「我不明白康德利普太太能得到什麼好處。」 「通過向凱特透露那個秘密?」米莉又思索了片刻,「我是說我看不出我自己有什麼好處。」 「但總有一天,一切都會真相大白的,他跟你們倆都認識。」 米莉不大同意她的說法。「你是說他回來以後嗎?」 「到時,他會發現你們倆居然都在這裡,我想他不大可能為了一個而割捨另外一個。」 於是,兩個人的談話終於有了一些激情。「我可以事先設法見到他。」女孩有點自說自話。「我可以先給他一些提示,讓他在我們見面的時候假裝不認識我。或者,我也可以不在這裡出現,這樣也許更好。」 「你打算躲他嗎?」 非常奇怪,對於這個說法,米莉倒是有些認可。「我不知道我打算躲什麼。」 這既憂傷又甜蜜的聲音一傳進那位年長的女士的耳中,當場就消除了做任何解釋的需求。她始終感覺,她們的關係完全可能像是南方的某座小島,漂浮在一片溫暖的海水上,在平常情況下,那片大海代表著一般情感的邊緣或外圍空間,但是,如果發生某件特定事情,海水會淹沒這座小島。現在,一大波海水正洶湧而至。「你想去世界上的哪個角落,我都會跟著你。」 不過,對這句話,米莉的反應很積極。「親愛的蘇西,我不知道怎麼報答你才好!」 「哦,這還不算什麼。」 「與最終的結局相比,這確實不算什麼。」 「你還不夠健康,不夠強壯,還達不到要求,不能硬撐的。」親愛的蘇西勸她說。 「要求,好吧,要求越高越好。可是,到了那一天,等我跟你要求的一樣健康、一樣強壯,」米莉接上去說,「你知道,到時,我會和你永久地告別。」她繼續愉快地說,「人生中最美好的時刻,就是進入一座漂亮墳墓的時候,那時候肯定是很開心的。這些年來,我活著就像死了一樣,毫無疑問,我將來死了,反而會跟活著一樣,也許這就是你的希望吧。」她最後說,「所以,你知道,你絕對不會真正了解我的狀況,除非我永遠離開;而且,到那時候,你也只會知道什麼樣的狀況不屬於我。」 「我願替你去死。」蘇珊·謝潑德在迷失了一會兒之後說。 「千恩萬謝!那就請你先待在我身邊。」 「但是,我們不能在倫敦待到八月,也不能再住幾個星期了。」 「到時我們就回去。」 蘇西畏縮地問:「回美國去嗎?」 「不,到別的國家去,回到瑞士或者義大利去,去什麼地方都可以。我說讓你待在我身邊,是讓你不管我可能到哪裡都留在我身邊,即使到時候我們倆都可能不知道到了哪裡。」接著,她語氣堅定地說,「現在,我都不知道自己身處何方,你可能也不知道,不過沒關係,也許,一切真的都會真相大白。」她的朋友本可能認定她是在開玩笑,可是,她也知道,她從沉重到欣喜的尺標,有無數重疊的陰影,對比度從來就很不清楚。她該喜悅的時候會顯得很失落,該沉重的時候,反而會顯得很開心,有時候顯得很嚴肅,有時候卻很輕鬆。「我必須面對現實。況且,一切不會自動真相大白,」她補充說,「康德利普太太會秘密透露給她,從而達到傷害他的目的。」 她的同伴感到莫名其妙。「可是,怎麼是他受到傷害呢?」 「如果他假裝還愛她的話……!」 「他只是假裝嗎?」 「我是說,他帶著她的信任到異國他鄉去,結果卻把她忘了,反而看上了別人。」 這句話總算讓蘇西感到很愉快,所以她們的談話進入很舒服的尾聲。「他看上你了嗎,這個騙子?」 「沒有,但問題不在這裡,關鍵是她會讓凱特相信什麼。」 「她會不會相信,他既然與你認識之後又有一些來往,何況你有難以抵禦的魅力,只要你向他招招手,他肯定會隨你而去?」 對此,米莉既沒有接受,也沒有予以修正;只是過了一會兒若有所思地說:「不,我想她不願認為我會去招他,因為如果我果真去招他,那反而會促使他表現他的忠誠。我的意思是,」她極不耐煩地補充說,「如果她能夠將他說成引起嫉妒的人,那明顯對她是有好處的,因為這樣可以讓她妹妹轉變對他的印象。」 在這個解釋之中,蘇珊·謝潑德好像看到了某種心機,她的新英格蘭女主人公也有這樣的心機。有這種心機的人會看穿彎彎曲曲的走廊,那是新英格蘭女主人公們的一貫作為,可是如今,她年輕的朋友居然能看穿那麼多個彎,這是極有趣的事情。此時,她們不正是在深入黑暗的迷宮嗎?反正,她們很開心。她問:「她會不會發現他對凱特朝三暮四(那個古老的詞怎麼說來著)?」 「是嗎?」她還沒有形成自己的觀點,不過,似乎米莉也還沒有。 「哦,也許,這種事情可能會激發凱特的情感,反而壓制不了。」 這個看法很聰明,但那女孩只是睜大了漂亮的雙眼。「凱特的情感?哦,她沒有提到。我認為,」她似乎沒有意識到自己在給人製造錯誤的印象,「康德利普太太並不覺得她正在戀愛。」 斯特林厄姆太太也睜大了眼睛。「那麼,她擔心什麼?」 「哦,她擔心丹什先生自己會放不下,她擔心這樣會產生要命的後果。」 「哦,」蘇西的心有點亂,「她看得真遠!」 然而,聽到這句話,米莉又好像開玩笑地說:「不,只有我們看得遠。」 「那麼,我們就不要替他們操心了!」 「當然!」那女孩即刻表示同意,不過,興趣還是有的,她似乎希望把自己表達清楚,「她說的都與凱特本人無關。」 「你是說,她認為她的妹妹不喜歡他?」 在那瞬間,米莉似乎不能確定自己到底是什麼意思;不過,她一會兒就能確定了。「如果她確實喜歡,康德利普太太會告訴我的。」 聽到這些話,蘇珊·謝潑德不明白的是:那麼,她們當時到底談論了什麼?「你問她了嗎?」 「哦,沒有!」 「哦!」蘇珊·謝潑德說。 然而,米莉很輕鬆地解釋說,她是無論如何都不會問她的。 * * * (1) 可能指托馬斯·卡萊爾(1795—1881),蘇格蘭散文作家和歷史學家,著有《法國革命》、《論英雄、英雄崇拜和歷史上的英雄事跡》等著作。 (2)、(3) 分別為狄更斯作品《尼古拉斯·尼克貝》和《大衛·考坡菲》中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