鴿翼 · 第一節

亨利·詹姆斯 《鴿翼》
之後的事情發生得太快,所以,米莉對右邊的紳士說,也就是女主人左邊的那個,她當時幾乎不知道自己在什麼地方,這表明她首次完全感受到了真正的浪漫。此時,她和她的朋友正在蘭開斯特大門吃晚餐,她覺得好像被眾多英格蘭要素所包圍;儘管她對勞德夫人的認識,尤其是她非凡的身份,似乎跟剛剛呱呱落地的嬰兒一樣。蘇西,她喜歡這樣稱呼她的同伴,這樣可以顯得輕鬆一些,就像是一個仙女教母,渾身熠熠生輝,輕輕揮動手中的小魔杖,就開啟了這一場童話故事。今天,米莉極力要把她包裝成仙女教母,不過,如果說這位善良的女士頭上沒有戴著尖帽、身上沒有穿著短裙、腳上沒有穿著鑽石扣的鞋子、手上沒有揮舞魔杖的話,那並不是女孩的過錯。說句實話,那位善良的女士還是顯得非常滿意,儘管這些道具可以更好地證明她的偉大業績。米莉剛才向馬克勳爵發表的言論,無疑就是隔著長長的餐桌與她進行輕鬆的眼神交流的結果。她們之間隔著二十餘人,這是她在瑞士山道上歇腳之後看到的最清晰的景象。米莉覺得她們的運氣似乎從天而降,她們本是想斗膽開個小玩笑,現在,她所得到的答案卻超乎尋常地沉重。此時,隨著眼前的景象迅速更新,她說不清楚自己是變得更有生機了,還是受到了更重的壓力,若非她幸虧從眼前的景象出現時起就迅速決定,自己的終極目標既不是要追求什麼也不是要躲避什麼,也不希望大驚小怪,而是希望事情順其自然,因為對於它們將如何運行沒有任何疑惑,那麼,這件事的意義就可能更加沉重。 在晚餐前,她就認識了馬克勳爵,帶他去見她,而且幫他們做介紹的人不是勞德夫人,而是一位漂亮的女孩,是那位夫人的外甥女。此時,她正坐在桌子的另一頭,與蘇西在同一側。他剛帶她進入大廳,她就想問他關於克羅依小姐的情況,這是那位漂亮的女孩第二次主動進入她的視線,雖然這次亮相十分華麗。第一次是在三天之前,她和她的姨媽一起到她們的旅館看望她們,當時,我們的另外兩位女主人公覺得她真漂亮,氣質脫俗。此時,這個印象在米莉的心中還那麼鮮明,因此,儘管她也在關注周圍的一切,但她的視線只要不被蘇西抓住,就落到了凱特·克羅依的身上。同時,那個迷人的漂亮天使也在看著她,她現在肯定算得上是天使。雖然事先估計不足,但她似乎意識到她們有建立友誼的可能性,這也許就是美國來客從天而降的好運氣的表現之一。作為初來乍到的客人,米莉做了一個隨意而優雅的概括:英國女孩都很美,主要表現在她們的晚禮服上,尤其是禮服穿得那麼得體,今晚這個場合就是一個很突出的例子。過一會兒,如果有機會,她肯定非常願意跟馬克勳爵表達這個觀點。此時,她似乎也發現,她可以找機會跟他說的話還有很多,女主人的注意力都在她另一邊的客人身上,在一定意義上就給了他們完全的自由。勞德夫人另一邊的客人是穆蘭主教,是真正的主教,米莉沒見過這樣的主教,他穿著做工複雜的禮服,說話的嗓音像古式的風琴,臉型很像大主教的肖像;同時,我們年輕的女士左邊還坐著一位紳士,相比之下,這位紳士脖子粗壯,像一個成功人士,他的眼睛一直盯著面前的東西,似乎絲毫不為周圍的虛情假意所動,跟馬克勳爵的鎮定從容形成很大的反差。米莉把這些都看在眼裡,她為自己看到了這麼多而在臉上露出不易覺察的欣喜,她最大的發現是,她想看人文景觀的願望和對生活的摯愛都是恰當的。按目前的情況來看,她要捲入洪流,或是站在岸邊觀望,都不是很困難的事情。反正,這個景觀就在眼前,要靠近是很容易的,而眼前的各種元素與她自己原有熟悉的元素截然不同,很豐富,也很陌生。 她問自己:如果她毫不保留的話,她右邊的紳士能否領會她的描述有什麼深意?但是,她非常清晰地感覺到:不會,他肯定領會不了。到這時候,她應該能夠發現,他也希望人家認為他聰明。事實上,如果說聰明和質樸能產生新的關注和效果,人們肯定會很感興趣。她覺得很興奮,感到自己臉上很紅,不過隨後又會回歸蒼白,因為她終於很肯定,她必定會被完全捲入眼前的洪流,她覺得這個地方的氣息以及人們的聲音,既有清脆響亮,也有深厚的底蘊。那些最小的細節,包括那一張張臉,那一雙雙手,女人們的首飾,人們隔著餐桌說話的聲音,尤其是呼喚名字的聲音,刀叉的形狀,那些鮮花的擺放姿態,那些用人的神態,那個房間的牆壁,都像是一幅畫裡的筆畫,也像一場戲裡的對話,這些東西也表明,她的眼睛要時刻保持敏銳。她很可能認為,她從來沒像現在這樣感動過,她的情感可能過於激烈,以至於感到有些不舒服。比方說,那位讓她覺得不同凡響而和藹可親的外甥女,她的表情里有異常豐富的內容,讓她應接不暇。這位年輕女士所屬的類型,顯然還有其他的可能性,但此時已經勾勒出了某種關係的輪廓。她們,克羅依小姐和她,有沒有可能延續她們兩位前輩多年前中斷的那段故事?她們會不會發現互相喜歡對方,所以要親自試驗在現代環境中能否保持堅定的友誼?在她們來英格蘭的途中,她曾經懷疑過莫德·曼寧厄姆,覺得她是被風吹折的蘆葦,根本靠不住,如果指望靠她進入英格蘭的社交圈,那肯定是很愚蠢的。她的確沒有指望勞德夫人幫她們建立社交關係,她本是因為對其他事情感到好奇才選擇來倫敦。或者說,她可能是想去尋訪在書里讀到的那些地方,她正準備跟她身邊的紳士介紹她要尋訪的場所,儘管他很可能因此發現她的閱讀面竟然這麼窄。她完全可以說,她狹窄得可憐的視野,在這個輝煌壯觀的場合,或者說在兩個氣場十足的人物面前,是那麼讓人難堪。勞德夫人和她的外甥女可能有很多差異,但她們至少有一個共同點:她們都是偉大的存在。那位姨媽尤其如此,米莉甚至都懷疑,自己的同伴怎麼會和她形成那麼密切的關係?不過,她還是覺得,勞德夫人這種人的大腦能在兩三天內形成迴路,至少,在人們有這種期望的時候,她會穩坐泰山,很平靜、很大度地應對。相比之下,克羅依小姐,那位漂亮的女孩,則可能十分活躍,思維和行動都很迅速,會介入別人的行程。她還是個有趣固執的不祥事實,而其他人和事僅僅是個事實。毫無疑問,這兩個人雙雙急忙介入她們的歷險,是理所當然的。 不過,馬克勳爵的智力與她旗鼓相當,因此,他告訴她,他說不清她的具體處境。對此,他的解釋,他至少暗示,是說在當今的倫敦沒有這樣的說法,大家該幹什麼就幹什麼,要讓他具體描述女主人的圈子,坦率地說,那是要讓他為難。這裡算是一個圈子嗎?倫敦到底有沒有所謂的圈子?大家不都是在海峽中間油膩膩的海面上撲騰嗎?誰會知道自己會漂到哪裡去?這個問題從他嘴裡說出來,顯得有些誇張。五分鐘之後,米莉覺得他說出來了很多問題,雖然他沒有遵循什麼步驟。也許,他的問題到後來會產生提示作用,不過,當時,這些問題並未幫她形成清晰的概念:他說得這麼模糊,好像是他故意的,因為他知識太豐富,不屑於這些細節。於是,他就跟她處於對立的極端,她終究還是一頭霧水,不過,她也覺得他跟勞德夫人或者凱特一樣,都有豐富的內涵,儘管他當時的邏輯好像很混亂,米莉猜想,要理清頭緒還是有可能的。對於那兩位女士的前者,他只是說,她是個不同凡響的女人,人們對她越了解,就會越覺得她不同凡響,對於後者,他當時只是說,她長得非常好看。她覺得,過了一段時間,他的言談才顯得他聰明,而隨著每一分鐘的流逝,她都越發覺得他很神秘,這是女主人起初介紹他時所沒有告訴她的。也許,他就是她在家裡聽人說過的典型英格蘭人,他們有個顯著的特點,就是他們掩蓋起來的思想比他們公開發表的多很多。丹什先生也有這個特點。那麼,既然馬克勳爵精通這種伎倆,他為什麼還表現得這麼真實呢?他的這種類型,似乎是生活的需要或者目的,隨便都可以表演得很逼真。他的年紀很難猜,不知道他到底是個顯老的年輕人,還是一個顯年輕的老人。他雖然禿頂,可以說有些沉悶,或者說得更巧妙一些,就是情感不外露,似乎心事重重,這些都說明不了什麼;他的眼睛裡有時會發出與可愛的男孩一樣率真、清澈的光線,雖然這種光線可能轉瞬即逝。他的鬍子很整齊,顏色很淡,很漂亮,但是,他雙手不停地摸著鬍子,顯得有些頑皮,如果她不因此覺得他很輕浮的話,她可能覺得他是在場的最有智慧的人。他的眼神最清楚地透露了他的輕浮,雖然他總是戴著雙眼眼鏡,顯得更像波士頓人,也顯得更有思想深度。 他的輕浮,毫無疑問跟他的個人出身有關,我們年輕的女士依稀感覺到,他可能屬於有一定歷史地位的貴族階層,她也依稀感覺到,這個階層有一個社會要素,她對這個要素不甚了解,只是聽人們說這個要素「時尚」。紐約的最高社會階層就是屬於這個範疇,雖然米莉也很清楚,對於一個地域或者政治意義上的貴族,這個標籤很可能過於簡單,但她找不到別的標籤。她很快地豐富了她的認識,因為她發現這位紳士好像對周圍的事情漠不關心,這是真的,貴族都是這個德行,但這個發現也沒有說明什麼問題,因為她覺得,首先,他很希望跟她建立關係,其次,他可能有太多個人的事情需要考慮。如果說他的視線一直停留在她的身上,同時心裡還藏著那麼多事(他把麵包都揉皺了就是一個佐證),那麼,他為什麼在她面前表現得像傲慢的貴族?她回答不了這個問題,這正是她心裡諸多難解問題之一。她很可能會說,他顯然知道,他早就知道,她是個陌生人,是個美國人,而且,對他而言,她和她的同類都是他的主食,所以這些問題便顯得更加複雜化。對於她個人,他很善良、很平靜、不可挽回地想當然,至於她同樣很快地了解到他曾經到過並研究過她的國家,那也絲毫無濟於事。她沒有必要解釋,沒有什麼需要弱化或者誇張。她既不能逃避,也不能強調自己是外來的陌生人。關於這個話題,他可以告訴她的比他要向她學習的多得多。她也許要向他請教,她為什麼與那個漂亮的女孩差異那麼大,對這個差異她沒有清晰的概念,只能說有這種感覺,或者說向他請教為什麼那個漂亮的女孩跟她差異那麼大。 不過,這些事情他們以後是要處理的,雖然他好像在裝糊塗,但前進的方向是明確的。他跟她說,她肯定已經在考慮怎麼解釋自己的情況,這是美國人的習慣做法。她根本用不著說什麼,但美國人從來都不知道(也許他們永遠都不會知道,這些可憐的東西)有什麼事情是可以不用做的。瞧他們給自己攬了多少負擔!他們真會小題大做!對她來說,對她的民族的隨意而善意的嘲笑,其實代表著她的這個新朋友對她個人的認識,是應她的要求表達的,而她立刻給了他一個病態焦慮的確鑿例子:她說,她之所以想讓人們覺得自己各方面都很「可愛」,是因為勞德夫人對待她很「可愛」。他隨即對此產生了興趣,而她直到後來才完全知道,關於他們的這個朋友,他所獲得的信息比他所提供的信息還多得多。例如,她說,她剛剛掉進這個不知道有多深的社交圈的深淵,立刻見識了複雜也可能有些不祥的動機,這是很有趣的現象。不過,莫德·曼寧厄姆(即使面對著她,她的這個名字也能讓她產生幻想)一直都很可愛,沒有受到影響,人們總是喜歡投桃報李。她去旅館看望她們兩個人的時候,她們還以為她還沒有收到信。當然,她們是早就寄了信的,不過,她們寄了信之後很快就跟過來。然後,她邀請她們兩天之後參加晚宴,可是,就在第二天早上,她就帶著她的外甥女一起再去看望她們,也沒等她們先禮節性地去回訪她們。她似乎真的很關心她們,這是無與倫比的忠誠,對斯特林厄姆太太的忠誠,畢竟斯特林厄姆太太是她讀書時候的同伴、同學。那天,斯特林厄姆太太紅光滿面,也穿著很華麗的禮服。 馬克勳爵似乎透過那副夾鼻眼鏡看到了蘇西的這些對等特點。「可是,斯特林厄姆太太的忠誠不也是無與倫比嗎?」 「哦,那是非常美麗的情感,可是她似乎沒有什麼可以給人家的。」 「她不是有你嗎?」馬克勳爵沒有過多的遲疑。 「我?給勞德夫人?」米莉顯然沒有從這樣的視角看過自己。「哦,我要是作為禮物,那必定是很寒酸的禮物。即便如此,我也沒有感覺人家把我給了誰。」 「你已經給人家看過了,或者說我們的朋友一眼就看上了你,那是一回事。」馬克勳爵開著玩笑,但自己卻不樂,但那也不說明他是冷酷的人。「你必須承認,人家看見了你一眼,就等於看上了。反正,你已經讓人家都看到了。不過,你已經不是你朋友手裡的籌碼,現在的受益人已經變成勞德夫人。你看一看這餐桌的四周,我想,人家已經把你從頭到腳都看齊全了。」 「好吧,」米莉說,「我倒是覺得,與其被人拿來開玩笑,這樣反而更好。」 她後來發現,米莉總是到後來回想才有新的發現,這位同伴向她保證自己動機單純的方式很獨特,和別人差異很大。他既沒有道歉也沒有辯解,她納悶他到底是怎麼做到的。無論如何,她覺得自己總是被他牽引著走,而讓她覺得最奇怪的是那個他用來牽引她的問題:「她對你很了解嗎?」 「不,她只是喜歡我們。」 即使聽到這句話,這位閱歷豐富、世故老練的勳爵也沒有笑。「我只說你。那位容光煥發的女士告訴她了嗎?」 米莉略有遲疑。「告訴她什麼?」 「一切。」 這兩個字,以及他說這兩個字的腔調,再次深深觸動了她,讓她當時就覺得,她是大家關注的對象,也是信息披露的主要內容。不過,她很快就找到了答詞:「哦,關於這個,你得問她。」 「你那個聰明的同伴?」 「勞德夫人。」 他對此的回答是,和他們女主人這樣的人相處,有些自由權利是不能隨便行使的,不過他依然相當有信心,因為總體而言她對他還是很好的,只要他好好表現一段時間,她可能會主動告訴他。「同時,我很想看看她會怎麼利用你。你知道,我也可以從中了解她知道了多少。」 米莉聽得很明白,他的意思很明顯,不過,這還讓她想起別的事情。「她對你知道多少?」 「一無所知。」馬克勳爵說得非常平靜,「不過這沒關係,不影響她對待我的方式。」然後,他似乎期待著米莉詢問她怎麼對待他。「比如說,她把我推到你的身邊。」 女孩想了想。「你的意思是說,如果她知道了就不會?」 他對這句話的反應,顯得她已經說到了點子上。「不,我相信她還是會的。所以,你盡可以放心。」 之後,米莉果真毫不拘束地說:「這是因為你再差也是她最好的財產?」 這句話終於讓他露出笑容。「在你來之前的確如此。現在你才是最好的。」 很奇怪,他的話竟然讓她覺得他知道了一些事情,這些話確實給了她這種感覺,甚至使她相信,雖然她還是有些驚訝。從他們的第一次會面,這種情況就註定要跟著她,她無可奈何地接受了事實,也承認其必然性:他可能說,至少他完全相信,他自己四處遊歷,出於實用主義的目的,可以說閱人無數,而她這種類型的,他肯定是看得夠多。而且,她後來了解到,他曾經三次到過紐約,間隔很短,雖然當時她尚未脫離懵懂的狀態,他在那裡結交了許多聲名顯赫的朋友,也接觸過很多能襯托出他地位高貴的人,這個情況並未削弱她此時的認識。對於那個魚龍混雜的社會,他的印象和記憶顯然是非常豐富的,因此,她越來越清晰地感到,她處在一個很特別的位置,好像被人家推進火車車廂,隨後車門「砰」的一聲緊緊關上,運轉車長舉手示意讓列車啟動,於是,她就要乘著這輛列車跟著他長途跋涉。對此,許多女孩肯定會拒絕或者抱怨,而我們年輕的女士覺得就順其自然吧,一路隨便看看也好,這種心態正是她的魅力所在。米莉剛才基本可以從他的嘴裡得知,或者好像聽著列車的隆隆聲悟出,他把她放在了他們的朋友的所有財產中最高的位置。她是成功的,這就是她的結論,他讓她得到的結論,她代表著成功的要素;這種事情總是在無意識中發生的,而人的無意識,事實上經常就是取得成功的最重要因素。「你還沒來得及,」他說,「這沒什麼。不過你終究會發現,你會發現一切的,你夢想得到的,終究都會實現。」 他讓她越來越覺得疑惑;她覺得,他說話的時候,同時也向她展示著某些景象;而非常奇怪的是,雖然就是這些景象牽引著她前進,但她居然不能將這些景象與馬克勳爵的臉型、眼睛、嗓子、腔調和神態建立任何聯繫,哪怕是初步必要的聯繫。有一小陣子,他似乎讓她嘀咕:她到底會不會害怕?果真,她腦中閃過一陣恐懼,持續了五十秒鐘。她確實發現了,是的,沒錯:斯特林厄姆太太給予勞德夫人的提議,就是他們開玩笑的對象,不過,他們好像在歡樂之中按下了電鈴,讓它嗷嗷直叫。很肯定,她坐在那兒聽著那些嘈雜聲,簡直受不了,她一直很納悶,為什麼其他人都沒聽見。他們沒有睜大眼睛,也沒有微笑,而我剛才提到她感到恐慌,其實是她想讓電鈴的吵鬧聲停下來。然而,這聲音突然停下來,好像警報聲戛然而止,而她似乎快速卻平靜地看見,自己面前有兩條路:一是明天天亮就離開倫敦;二是靜觀其變,一動不動。她本來是想不動的,可是她已經在動了,更有甚者,該動的已經動了,她已經失去了機會。她想到了自暴自棄,她當場就產生了一種極奇怪的感覺,她似乎已經做了這個決定,因為她換了一個角度,繼續和馬克勳爵進行交流。對於米莉在布倫迪山口突然問斯特林厄姆太太的那個問題,他的反應雖然不算很有表現力,但意義非凡。那個問題是:如果她能得到什麼,不管得到什麼,她能否永久擁有?「可能不行,」她身邊的紳士似乎是這樣回答的,「難道你不明白嗎?我就是你實現這個目標的捷徑。」他沒有刻意炫耀,他可能真的是,關鍵恰恰就在於他的沒有炫耀。那位她一直看著的漂亮女孩(根據她自己的感覺,那個女孩也一直看著她),即勞德夫人那個引人注目的外甥女,也可能是她實現那個目標的途徑,因為她也沒有炫耀,雖然人們基本看不出她和馬克勳爵還有什麼共同之處。但是,人們難道不覺得他們就代表相同的東西嗎?誰說得清呢?凱特·克羅依優雅又友善,隔著桌子看著她,儼然在揣測著馬克勳爵對她的影響。如果她猜得到他的影響,那麼,她到底知道些什麼呢?她自己有多少感覺呢?那是否代表著他們之間有某種特別的關係?她是否應該認為他們正在複製(或通過他們共同的智慧正在強化)她正越陷越深的關係呢?非常奇怪,她每看對方一眼,就能識別出某種關係存在的各種跡象,而如果她有更多的時間考慮的話,這種怪異現象很可能向她表明,上天註定她的日子會過得很快。非常奇怪,雖然時間短暫,但思想意識卻那麼擁擠。 這位年輕人本是來參加勞德夫人晚宴的,卻經歷了極其豐富的精神旅行,但是,這種精神旅行隨便就能展開,那豈不是很有告誡意義嗎?這些不都是她擁擠的意識的一部分嗎?此時,人們觥籌交錯,宴會漸漸達到高潮,一張張面孔光芒四射,各種現象不斷滋生,嘈雜的說話聲像緩慢而厚重的浪花從四面八方向她飛濺而來,勞德夫人變得更強勢,而蘇西相比之下更顯得勉強,顯得跟周圍的一切都不同:也就在這個進程之中,我們年輕的女士像一隻鳥兒停落在枝頭,重新審視自己的命運,似乎再揮動一兩下翅膀,就能看到另一種命運結局。這也是她擁擠的意識的一部分。不管現在的命運怎麼樣,就她看來,也總比那另一種結局更好,她的命運就體現在一個意象里。那個意象就是,如馬克勳爵所說,她是成功的。這當然多少取決於他的概念,不過,她目前不想深入他的概念。但是,她很快又撿起這個話題,問他剛才為什麼說勞德夫人會利用她,而他回答說這個問題不提也罷,不會有什麼危險。接著,他和顏悅色地說:「她會收回她的錢財。」非常奇怪,他這樣說居然沒有讓她覺得粗俗,也沒有讓她覺得「齷齪」。他很快又補充解釋說:「你知道,對這裡的人而言,有付出就要有回報。」 「哦,如果你是說我們要盡我們所能報答她的話,那是一點問題也沒有的。但是,她是個理想主義者,」米莉接著說,「我覺得,從長遠來看,一個理想主義者,是不會覺得自己失去了什麼的。」 馬克勳爵似乎覺得這個說法很有意思,所以顯得很開心。「你覺得她是理想主義者嗎?」 「她對我們,對我和我的朋友,都很理想化。她看我們的時候,眼睛裡都有光芒。」米莉說,「我很珍惜這樣的光芒,所以,請你不要奪走它。」 「我想不到世界上還有這樣的事。不過,你覺得,」他接下去的話顯得他似乎突然意識到這對他也很重要,「她看我的時候也有光芒嗎?」 對於他的問題,她沒有馬上給予理睬,部分原因在於她的注意力越來越多地投向那位漂亮的女孩,也在於因為她的座位和女主人靠得那麼近,她不希望讓她發現自己對她這麼說三道四。勞德夫人像是掌舵人,把控著方向盤,開著船在小島中間巡航,確保各個小島的太平和島上居民的安心,與此同時,凱特·克羅依則逐步顯露出她有趣的一面。事實上,米莉果真突然間覺得自己的心很踏實,她發現,勞德夫人就是在等著關於她的評估報告,也許可以說是馬克勳爵對她的價值評估。那位了不起的女士不希望他找什麼藉口說他不知道自己對蒂爾有什麼看法。至於他的判斷為何很重要,其中的緣故要拭目以待;不過,就是這一發現決定了米莉的回答:「不。她很了解你,完全有可能。而且,你們這裡的所有人相互都非常了解,我懂。你們都很了解自己習慣什麼,這是你們的共同基礎。不過,還是有些東西你不了解的。」 他聽得非常認真,仿佛這樣才能不受委屈。「我花了那麼多力氣,遊歷了世界各國,無所不學,居然還有我不了解的東西?」 米莉想了想,也許,正是他說了真話,所以不能不予理睬,所以,她終於失去了耐心,同時也迸發了極大的智慧。「你是看得多了,但你沒有看明白。你對什麼都很熟悉,但你的腦子是空的。我的意思是說,你沒有想像力。」 聽到這句話,馬克勳爵將頭往後一仰,眼光掃向房間的另一邊,他公然地開小差,引起了女主人的注意。然而,勞德夫人只是對米莉笑了笑,算是在暗示她說,她正期待這樣的波瀾,然後,她就讓她的水手搖動櫓槳,在水花紛飛之中繼續在小島中間巡航。「哦,」那個年輕人回答說,「我從前就聽人家說過這樣的話。」 「那就對了。你確實見多識廣。當然,從前你在我們國家的時候,你也肯定經常聽人家說起我。」 「哦,也不算很經常,」他申辯說,「不過,我確實希望還能一遍又一遍地聽人家說你的事。」 「可是,這對你有什麼好處呢?」女孩說。不過,她說這句話似乎就是想跟他開玩笑。 「等到你了解我,你就會明白。」 「但是,非常肯定地說,我是永遠不會了解你的。」 「好吧,那正是我的好處。」他笑著說。 如果說他們註定不能或者不願混在一起,可是,米莉卻依然能感覺到,她被人家強行拉入目前這種關係的進程正令人噁心地加速,那又是為什麼呢?那麼,他們相處不睦,相比剛才親密地交談,會產生什麼更怪異的後果呢?她希望擺脫他,或者說,事實上,她更想擺脫自己,尤其是她在他眼裡的形象。聰明絕頂的她已經看得很清楚,如果繼續和他在一起,她可能還會被迫接受他許多噁心的東西,他們的進一步交往會吞噬她的自我。什麼都可能發生,唯獨她的自我不會,而且,按目前的安排,他們很可能還要走得更遠。事實上,因為她再次提到那個漂亮的女孩,他們的征程可能開始了。如果她希望抽身而出,那麼,最好的方法就是把別人拉進來。於是,她把凱特·克羅依拉進來,甚至準備在必要的時候拉她墊背,因為她根本不會替她擔心。馬克勳爵剛才說過,對於這裡的所有人而言,有付出就要有回報,所以,這件事就變得更容易。「那麼,」她自己也覺得這樣有些唐突,「如果說克羅依小姐也感興趣的話,她想得到什麼回報呢?她那麼可愛地歡迎了我們,我們應該怎麼回報她呢?你看看她!」接著,米莉對那個女孩的讚美之詞源源不絕。此時,凱特剛好轉過臉朝他們這裡看過來,她們的視線相遇,她會發出一聲不好意思的「哦!」,然後,她才停下來,不再讚美她。她主要是說她的臉蛋真漂亮,但實際上,她只是更新了剛才的意思,在誘導馬克勳爵發表他的觀點,而他很快就走上了她設計的路線。 「什麼回報?跟你認識就是她的回報。」 「那麼,跟我認識對她有什麼好處呢?她必須要明白,她要對我好,最後只會為我感到難過,這正是她可愛的表現:她居然願意費這個勁。這是無私的最高境界。」 在這句話裡面,馬克勳爵的興趣點可能不僅一個,不過,在瞬間之後,他就做了自己的選擇。「哦?我不明白,我恐怕不知道為什麼要為你感到難過。」他又問,「那麼,你怎麼看待自己的成功呢?」 「這正是根源所在。我們在那邊的朋友覺得我可憐,就因為她看得明白。她完全明白,」米莉說,「她比你們任何一人都好。她很漂亮。」 他似乎終於被震動了,女孩的這句話讓他受不了,接著,他們面前添了一道菜,所以她的注意力被岔開了一會兒,但他隨後接著說:「她性格很漂亮,我明白。不過,她真的很漂亮嗎?你得跟我解釋一下。」 米莉感到很奇怪。「可是,你和她認識的時間不是比我長嗎?你自己沒看明白嗎?」 「不,在她這裡,我是個失敗者。沒有用,我看不明白她。我可以向你保證,我是真的想將她看明白。」事實上,他的保證讓他的同伴感受到他的真誠;她覺得她的這個同伴現在所說的都是他的真實感受,而他剛才甚至忘卻了對她的好奇心,因此她的印象更為深刻。她剛才提到他們的朋友會為她難過時,她是有深義的,雖然她主要是說給她自己聽的,不過,毫無疑問,這是有點可疑,但是,她還是不由自主地說了出來,而他也沒有深入質疑。其實,他不質問倒是更好,讓她做解釋,可能要費很大的力氣,牽涉很多事情。只是她現在發現,相比而言,她關於那個人的話深深吸引了他,其中顯然有很多含義,對於這些含義,她希望能多了解一些,也許她也已經發現,這將是她在新環境中用於打發時間的主要事項。事實上,此時,這些含義也體現在馬克勳爵接著說的話里:「所以,你知道,要說我們這裡的人相互都非常了解,那是錯誤的。對於某些事情,我們是有分歧的。反正,我要把她交給你,你得幫我做她這邊的工作,我是說,如果你對她的了解多一些,你要告訴我。你會發現,我會絕對相信你。」 「為什麼不呢?」米莉反問。她發現,即使她知道這個人單純也很愚蠢,她也覺得這句話很傻。她也好像是為了自己的私心胡說八道,為了能與他好好相處,她犧牲了自己的誠實。不過,她並沒有反駁他,此時,她的眼睛一直在往別的地方看,她盯著那個漂亮的女孩。她是他的同類,也是他社交圈中的人,但也是他把握不準的人。相對而言,對這個美國人,這個像是批發進口來的廉價貨,他倒是覺得能把握得很準的,他也認定自己很了解那邊特有的氣候、成長及修養條件,知道他們繁衍很快,但品類很少、發育不良。不可思議的是,米莉居然能夠理解他的想法,而她隨即表達了她的理解:「當然,我明白,她是很難看明白的,而我卻容易得很。」今天晚上,這是她記憶最深刻的一句話,也是最有趣的一句話。說她很容易掌握,讓她越來越感到高興,她甚至想承認自己就是廉價的進口貨,如果人家果真這麼跟她說的話。不管怎麼說,這句話暫時可以讓自己跟馬克勳爵保持一致,在這個場合里表現得足夠溫順。她覺得他們肯定是相互了解的,如果說那位漂亮的女孩是他們所不能認識的,那麼,她為什麼還要彰顯自己的存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