鴿翼 · 第二節

亨利·詹姆斯 《鴿翼》
她們見面後,女孩對陶赫尼茨版圖書上新寫的字隻字未提,斯特林厄姆太太然後發現,女孩手中並沒拿著那本書。她還是讓書安安穩穩地躺在那裡,她很可能記不得它了。所以,她的同伴迅速決定不提起去找她的事,她回到客棧五分鐘之後,她健忘的原因就暴露了:她有大心事。她說:「你會不會認為我很討厭,如果我說……?」 這個問題的第一個字剛傳入她的耳朵,斯特林厄姆太太把所有可能的情景都想過一遍,然後,她立即做了一個示意動作,讓米莉雖然問題還沒說完,就好像得到滿意的答案,所以剛才的緊張一掃而光。「你不想在這裡待,你想繼續前進?那麼,我們明天天亮就出發,你想更早一點也可以。不過,這個時刻上路已經有點太晚了。」然後,她微微一笑,表明她是在開玩笑。「是我逼你留下來的,」她又說了一句,「我已經得逞了。」 米莉基本上能領會她好朋友的玩笑;不過,她的反應有點心不在焉。「哦,是的,你得逞了。」就這樣,不用任何商量,她們就決定第二天早上繼續她們的旅程。儘管年長的遊客宣稱,跟著她到任何地方去她都願意,但年輕的遊客轉眼間就失去了對細節的興趣,不過,她承諾在吃晚飯之前選擇好目的地。她們預定這麼晚才吃晚餐,是因為她們可以點蠟燭。她們一致認為,來到這個陌生的國度,面對秀麗的山景,下榻這樣的路邊客棧,點上幾根蠟燭可以給她們的晚餐增添特別的詩意。她們也許會說,這就是她們心目中的溫和歷險,也是她們追求的感覺。吃晚餐之前,米莉說她想躺下睡會兒,可是,過了三分鐘,她還是沒有躺下,而是說出來一句跟剛才的內容風馬牛不相及的話:「你九日在紐約和芬奇醫生單獨見面的時候,他跟你說了什麼?」 直到後來,斯特林厄姆太太才完全明白為什麼她當時聽到這個問題就嚇了一跳,而且,那不是因為這個問題來得突然;這個問題差點逼著她編造謊話來應答。不過,她還是決定好好想一想,好好回憶一下九日在紐約的情景,即她單獨和芬奇醫生見面的情景,也得回憶一下他當時說了什麼話。隨著記憶慢慢回來,她一開始覺得他好像確實說過非常重要的話,不過,事實上他並沒有說過這樣的話,只是好像一直想要跟她說什麼。斯特林厄姆太太是在六日從波士頓匆匆趕去紐約的,那是她們起航的十天前,她聽說米爾德里德忽然生病了,原因不明,有可能打亂她們的旅行計劃。幸好這個意外隨後變得不那麼要緊,所引發的焦慮只持續了幾個小時,然後,她們的旅行不僅可能,而且是很有必要的,因為旅行可以變化環境,對她有好處。如果說那位著急的客人單獨和醫生談了五分鐘,顯然,與其說這是他的建議,還不如說是她自己的請求。他們並沒有說什麼,只是很輕鬆地交流歐洲之行對身體的好處。終於,她可以給她一個滿意的答覆:「用我的名譽作擔保,不管他說了什麼,都沒有你可能不知道的。我和他之間不存在任何關於你的秘密。你在懷疑什麼?我不能理解,你是怎麼知道我單獨和他見過面的?」 「沒有,你沒告訴過我,」米莉說,「我不是說我生病的那二十四小時內,你們那時候見面非常自然。我是說在我病好了之後,你回家之前做的最後那件事。」 斯特林厄姆太太還是不能理解:「誰告訴你我又去見過他?」 「他本人也沒有告訴我,後來你也沒有寫信跟我提過。這是我們第一次談到這件事。好吧!」米莉此時的臉上表情和她的聲音,向她的同伴暴露了她其實對此一無所知,只是胡亂猜測而已,她不過想碰碰運氣,結果真的也給撞上了。不過,她為什麼要一直琢磨這個問題?「如果你和他真的沒有什麼秘密,如你剛才跟我說的,」她微笑著說,「那就不要緊。」 「我和他沒什麼秘密,他也沒什麼悄悄話要跟我說。不過,你是不是感到不舒服?」 那位年長的女士迫切希望得到真相,雖然她自己也知道這個可能性根本不存在,因為她親眼目睹了米莉爬到那麼高的地方去。女孩的臉色一直是蒼白的,不過,她的朋友已經懂得怎麼給她蒼白的臉色打折扣,她的臉最明亮的時候,並不是她最勇敢的時候。她還有點神秘地微笑著。「我不知道,一點兒也不知道。不過,要知道也不難。」 聽到這句話,斯特林厄姆太太迸發出一陣強烈的同情:「你是不是有什麼問題?哪裡痛嗎?」 「一點兒也沒有。我就是有時會想……」 「什麼?」她緊接著問,「想什麼?」 「想我是不是能擁有很多。」 斯特林厄姆太太睜大了眼睛。「很多什麼?不是病痛吧?」 「一切。我的一切。」 我們的朋友再次很迫切地卻又很溫柔地尋找著答案。「你不是已經擁有一切了嗎?所以,你剛才說的是什麼意思?」 「我是說,」女孩說,「我能擁有多久?我是說,如果我真正得到的話。」 她說這些話讓人大惑不解,至少讓她的同伴感到相當費解,她一如既往地欣賞她優雅的柔弱和談話時突兀的轉折,當然也覺得她有些調侃的意思。「你是說病嗎?」 「一切。」米莉笑了。 「啊,當然。」 「那麼,我會擁有多久?」 斯特林厄姆太太用乞求的眼光看著她,走近她,張開雙手,輕輕地抱著她。「你想去見什麼人嗎?」然後,女孩只是緩緩地搖頭,雖然她的表情顯得她恢復了一點意識。於是,她又說:「我們直接去找附近最好的醫生。」然而,這句話同樣只讓對方盯著她,一句話都不說,表情挺親切,但還是很茫然,讓人家不知道該怎麼理解。我們的朋友徹底迷失了方向。「看在上帝的分上,告訴我,你是否感到不舒服?」 「我不覺得我真的擁有一切。」米莉似乎想做解釋,也似乎想讓對方覺得她可愛。 「那麼,我到底能幫你什麼忙?」 女孩遲疑了一陣,似乎很快就能找到合理的答案,可是,她採用了一種意料之外的表達方式。「親愛的,我太幸福了。」 這句話讓她們擁抱得更緊,不過,也證實了斯特林厄姆太太的疑慮。「那麼還有什麼問題?」 「有問題,我幾乎承受不了。」 「可是,你到底認為你還有什麼沒得到?」 米莉又遲疑了一下,然後發現了答案,接著,她語氣略帶含蓄地說:「因為我擁有了一切,所以感到太幸福,我需要壓抑這種幸福感的力量。」 斯特林厄姆太太明白了,這裡面很可能有更深層的意思,於是,她又恢復了溫柔,用非常低沉的聲音,在年輕朋友的耳邊緩緩地、喃喃地說:「你想見誰?」她們就像站在高山頂峰上俯瞰著整個名醫雲集的大陸。「你想先到哪裡去?」 米莉第三次露出貌似沉思的表情,不過,經過沉思之後,她卻還是提出了幾分鐘之前提出的請求:「我等吃晚飯的時候再告訴你。晚飯見。」然後,她便輕快地離開了房間,她的同伴再次感受到了她的活力,而且相信她的活力蘊含著某種讓她特別欣喜的內涵。這次奇怪的談話剛結束,斯特林厄姆太太又若有所思地坐著,手中擺弄著一副鉤針和一團絲線,在做針線活的時候,她一直沒有停過思考。毫無疑問,目前這個令人費解的情形,是因她們長時間停留引起的,那個女孩可能不是真的喜歡在這裡逗留。大家只要認為她之所以不開心是因為她生活中有太多的樂趣,那麼,這一切就都順理成章。她停不下來享受這種樂趣,她要不斷向前走才能享受到樂趣,而因為這種衝動,她才會飄浮起來,回到她應有的偉大空間。不可否認,坐在那兒看著暮色漸濃的時候,會更敏銳地感受這位年輕女士的空間有多麼壯麗,至少蘇珊·謝潑德就有這樣的感受。高山上的夜晚自然地變得很冷,因此,旅行者們紛紛要求吃飯的時候燒火爐。透過不高但很乾淨的窗戶玻璃,可以看到高山道路上有不少勇敢的行人,客棧門口很熱鬧,有黃色的公共馬車、龐然大物的運貨馬車,還有裹著篷的私人運輸工具,這些都讓我們喜好幻想的朋友記起從前聽說過的故事和以前看到過的畫面,以前追逐嬉戲的場面歷歷在目。很奇怪的是,這些往事顯得很連貫,對她理解和闡釋她目前所處的關係以及這個關係對她的意義有很大的幫助。很自然,關於她這個朋友所處的壯麗空間,她覺得是她獲得的最大啟發,因為她感覺自己也處於同樣壯麗的空間,她儼然坐在一輛金碧輝煌的皇家馬車裡,而坐在猩紅色軟座上,她可以看到很多壯麗的景象。等到蠟燭點亮,短短的白色窗簾放下,也就是到預定吃晚飯的時間,米莉又重新出現在她眼前,這個可以看見秀麗風景的小屋便又充滿浪漫的氣息。她不浪費時間,而是直截了當地跟那位很有耐心的同伴說:「我想直接去倫敦。」這句話絲毫沒有破壞房間裡既有的氛圍。 不過,這是出乎意料的,與她們出發時的所有設想都不對應;也許有人還會說,恰恰相反,目前的行程都是序曲,而英格蘭才是最後的高潮。簡而言之,人們也許認為倫敦就像一頂皇冠,要想得到它,就必須像攻克一座堡壘一樣慢慢靠近。因此,米莉終於邁出美妙的步伐,更令人感到興奮,斯特林厄姆太太似乎看到複雜的進程出現簡單化的苗頭;她後來回憶時還覺得,這就像戲開場前的背景交代,在煙霧繚繞的燭光之中,女孩表達了她的偏愛,同時,她們也聽到了馬車鐵鏈清晰的聲音,還有馬蹄的聲音和盆桶瓶罐相互碰擊的聲音,也聽到了異域的口音,似乎這些都是旅途歡樂的一部分。女孩像是在懺悔,很羞恥地承認,也似乎覺得人家可能認為她很輕浮。她說,她到歐洲來主要是因為想看「人」,如果真的能看到的話,而且,如果說她的朋友想知道,前幾天在教堂里和博物館,她的腦子裡一直盤旋著人的影子,在看自然景色的時候,這個幻影還是纏著她。是的,她是來欣賞景色的,但她希望景色之中多些人味,她需要解釋的是倫敦為什麼獨占鰲頭。接著,她又提到一會兒前的想法,說如果不能擁有很久,或者說如果她自己都不會存在多久的話,那麼,她的這個提議可能給予她最多的東西,最不至於使她剩下的日子虛度。說到這個想法的時候,她顯得很開心,使斯特林厄姆太太不再像剛才一樣膽戰心驚,事實上,她已經做好了準備,如果真的出現英年早逝的情況,那麼,她就要考慮自己的未來。那麼,好吧,她們就為了明天好吃好喝吧;而且,從那時起,她們的行動都要以好吃好喝為方向。事實上,那天晚上她們真的吃得好喝得好,在她們分手之前,空氣比剛才更清澈了很多。 空氣變得清澈之後,人們就可以看到非常廣闊的景象,所謂廣闊,指的是與人有關的景象。對於米莉而言,這個景象並不涉及任何特定的人。兩位女士一致認為,她們可以在多佛港口上岸,在那裡,沒有人認識她們,她們也一個人不認識。在那裡,她們沒有現成的關係;斯特林厄姆太太之所以提出這一事實,是想看看米莉的反應。女孩起初沒做什麼反應,只是說她之所以產生這個想法,並沒有想到什麼老朋友,接著,她說她就希望有機會從那裡給美國同胞寫很多信。美國同胞感興趣的不是哪個具體的人,而是英國的整體人文景象,也就是人們通過閱讀和想像塑造出來的世界。斯特林厄姆太太也認為這個世界確實存在,不過,她後來抓住一個偶然的機會說,如果能事先認識這個世界的一兩個人,那會更讓人放心。然而,用通俗的話說,因為這句話還是沒有「搞定」米莉,她只好把話說得一清二楚:「你是不是給了丹什先生什麼承諾,我這樣理解對嗎?」 聽到這個問題後,米莉的表情只能做兩種解釋:要麼是她對所謂的承諾一無所知,要麼是丹什這個名字引不起任何反應。但是,她的同伴很快就明白,她不應該對這個承諾那麼茫然,這個承諾肯定跟什麼東西有關聯,也就是說,遭到這麼徹底的否定,這個承諾肯定跟某個特定的人有關係。最後,她承認那人就是莫頓·丹什先生。那是一位異常「聰明」的英國紳士,在她們從紐約出發前不久,他帶著特定的文學使命(很可能是吧)出現在紐約,在她去波士頓回來之後和她的同伴到紐約來跟她做伴之前,他曾到她家去過三四次。經過多次提醒後,她才記起來,她在不久之後跟這位同伴提起過,那位有關人士跟她說過一句知心話,說她到了倫敦卻不去拜訪老朋友,這種事情要不得。當時,她就隨便聽聽,不是很當回事,她現在也重申了這一點。提到這句話的時候,她雲淡風輕,沒有添油加醋,不過,這也讓斯特林厄姆太太因為與丹什先生失之交臂而深感遺憾。此後,那位年長的女士又想起過他,但她發現,米莉似乎沒有想過,如果她想起過,那女孩是很容易暴露的。儘管她對跟自己有關係的一切都很感興趣,她可能私下覺得,但她把這個想法藏在自己心裡,要不是中間發生了一些別的事情,她可能會跟那位年輕的英國紳士更熟一些。和他成為熟人,對於單獨面對整個世界的米莉而言,有助於她獲得同情和讚嘆。她父母雙亡,無依無靠,但擁有豪宅和巨額財富,也沒有人約束她,而就在最近,她開始獲得了同情和讚嘆,像女人到了很大的年紀一樣,也像必須考慮大眾輿論而且少年老成的公主一樣。如果說斯特林厄姆太太了解到,在她到紐約之前,丹什先生已經到別的地方去辦他的差事了,那麼,後來,也就是在她自己第二次去紐約之後,曾經在從華盛頓西行的途中回來過一兩天,那也是不難發現的,雖然在她與她的朋友會合開始長途旅行之際,他並沒有出現。她從未誇大過事實,也沒有想到過自己有誇大事實的本事,不過,今天晚上她似乎意識到,這樣的關係足以讓她產生更多的聯想。 她馬上表示,無論如何,不管有沒有承諾,到倫敦後,米莉可以想辦法跟他聯繫一下。米莉隨即回答說,她確實可以,但必將是徒勞無功的,因為那位紳士非常肯定還在美國。他在那裡有很多差事要辦,此時可能還沒有開始;而且,事實上,如果不是認定他不可能這麼早就回英格蘭,她很可能不會想到倫敦。她的同伴察覺到,我們年輕的女士在做上述表白的時候,她就感覺自己似乎說漏嘴了;雖然她接著有些心不在焉地說,她不希望人家覺得她在追求他,但也掩蓋不了那種有些尷尬的感覺。斯特林厄姆太太私下嘀咕,不知道這裡面有什麼問題,所以她突然發現了危險;但是,她當時對此隻字未提,而是說了一些別的事情:例如說,丹什先生不在就不在,那也沒什麼,她們總是可以見機行事。可是,見機行事的準繩是什麼呢?該怎麼判斷呢?所以,當她們還坐著的時候,她就提起了自己的情況:她在倫敦可能有些關係,對於這個關係,她既不想斷然否認,也不想冒險把希望寄托在它上面。在晚餐即將結束的時候,她向她的同伴介紹了莫德·曼寧厄姆的故事。那是一個古怪而有趣的英國女孩,從前一起在沃韋的學校讀書時,她們就形成了特別的親密關係。分手之後,她們保持著書信來往的習慣,不過,這個習慣先是開始動搖,後來徹底消失了,這也是對她們之間的友誼的粗糙考驗;於是,她們各自結婚的時候,這個習慣又死灰復燃。她們又親熱而又謹慎地恢復通信:是勞德夫人先寫的,以後還通了一兩個來回,然後就徹底結束。雖然不是突然斷裂,更像是慢慢地熄火。莫德·曼寧厄姆嫁了個高貴的丈夫,這是她的看法,而她自己的丈夫卻是個小人物;除此之外,她們之間存在巨大的地理距離和個人差異,共同興趣也不斷減少,都覺得兩個人從此不可能再見面,這些因素都發揮了應有的作用。只是在近幾年,見面的可能才開始顯現,前提條件是另一方還在人間。這恰恰就是我們的朋友想去證實的,如果這樣或那樣的便利,她認為她是可能去證實的。她真的會去嘗試,如果米莉不反對的話。 米莉一般不會反對什麼,雖然她問了一兩個問題,但當場沒有提出什麼要求。她的問題,至少是她自己的回答,啟動了斯特林厄姆太太心裡一趟向後行駛的列車:她直到今晚才知道自己還記得那麼多,也才知道看看身高馬大的莫德現在變成什麼樣子,那是非常美妙的,即使在一位年輕人的眼裡也一樣。當時的莫德打扮花哨,像不知道哪個國家的人,這可能就是她的魅力所在。她坦率承認,這裡面有一個危險,雖然經歷了歲月的蹉跎,她的性情可能也還不成熟,還是那麼粗獷。不過,經過長期分離之後再見面,總是要面對這種危險的;要收攏散亂的線條,總是要冒風險的,但是,如果米莉樂意,她就樂意去冒險。她承認,其中也可能有相當誘人的趣味,她也很明白地表示,這有點要收尾的味道,說對一個五十年來一直恪守新英格蘭美德的人而言,這點趣味是無傷大雅的最後權利。她後來記得,她的同伴聽到這句話後,用難以形容的目光看著她。這時,她們已經吃好了晚飯,她還在燭光中坐著,而米莉站起來來回走動,她的目光足以讓她覺得,這便是對她神秘莫測的評價。最後,因為她總是要說一句話,米莉就用若有所思又很動人的表情,表明她雖然一直沉默,但也一直注意聽著,而且她朋友的故事雖然說得很隨意,但讓她既驚奇,也覺得有趣。於是,在上床睡覺之前,她也很隨意地說:「試試吧!」 蘇珊·斯特林厄姆還坐著,還很興奮地回憶著,在她的腦海之中,勞德夫人的形象逐漸清晰起來,但是,那年輕朋友的話似乎有些貶低莫德·勞德存在的分量。女孩離開的時候,她的心中似乎湧起一股強大的意識,雖然說不清是什麼,但力量讓人難以抗拒。似乎在這段很充實的時間裡,她又想明白了,自從莫德結婚之後,她實際上就已經失去存在的意義,根據流行的說法,就是被「擱置」了。勞德夫人把她拋在了身後,而在她生命中那個相應的日子,不是第二個日子,即那個傷感但傷感得有尊嚴的日子,而是第一個日子,即那個本應很歡樂的日子,對方給予她的是近乎施捨的同情。如果說這個已經無關緊要的懷疑還沒有消除,那麼,毫無疑問,它好像是鏈條中的一個扣,而不是另一道裂痕;當然,這是會讓人感到奇怪的。事實上,她非常可能覺得,她那個老同學的施捨精神,可能會解決她另一個意義上的問題。如果這件事值得我們分析的話,那麼,這個問題之所以能得到解決,原因是她終於有了可以展示的東西,這是圓滿的結局,是理想的賞罰,也是慷慨的報復。她們分手的時候,莫德炫耀了許多東西,而隨著日積月累,她現在可能有更多得多的東西可以炫耀,這不就是英國生活的一般規律嗎?好吧,這種事情完全有可能,不過,她覺得她已經做好了應對準備。不管勞德夫人可能炫耀什麼,人們怎麼猜想都沒問題,她最大的籌碼就是米莉·蒂爾,她儼然就是可憐的蘇珊所能擺出來的戰利品。可憐的蘇珊徘徊到很晚,直到蠟燭快燒盡了,然後,等餐桌清理好之後,她便鋪開乾淨的信紙。她尚未丟失原有的線索,還記得一些關係,也還記得一些地址可以試試,於是,說動手就動手,她當場就寫好了信。 * * * (1) 米莉是米爾德里德的暱稱。 (2) 中南歐一地區,位於奧地利西部和義大利北部。 (3) 馬爾伯(1782—1854),法國將軍,他的回憶錄因描寫拿破崙時期的戰爭而聞名。 (4) 格雷戈羅維烏斯(1821—1891),德國歷史學家,研究中世紀羅馬史。 (5) 德國老牌出版商,家族代代以印製古典文學版本出名。 (6) 原文為法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