鴿翼 · 第一節

亨利·詹姆斯 《鴿翼》
在瑞士旅遊季節之前,兩位女士得到警告,說她們的計劃過於草率,目前山路還不通,而且空氣不怎麼宜人,飯館酒店也還沒有開放。但是,她們兩個人的個性十分鮮明,勇敢地頂住了這些帶有偏見的批評;而隨著她們歷險的深入,她們越發覺得自己居然是對的。義大利湖濱酒店的領班和工作人員的判斷是帶有成見的,甚至有利益關係;當然,她們也覺得自己有些著急,過於冒進,尤其是那位年輕的女士。她們倆有過很多共識,其中一個共識是,在那些歌劇的殿堂,像埃斯特莊園、湖景迷人的卡德納比亞、風景如畫的小鎮帕蘭扎或者是充滿巴洛克風格的斯特雷薩,像她們這樣形單影隻的女遊客,不管讀過多少旅遊書籍,擁有多少知識的力量,肯定會沉醉在裡面,所有計劃都會被推翻。她們的幻想還是比較溫和的,起碼她們不會進行致命的冒險,不會企圖取道布倫迪山口。很高興,她們的行程最終大致符合大伙兒的期望,希望在途中多落腳歇憩幾個地方,以便更好地欣賞無與倫比的早春美景。 斯特林厄姆太太,也就是那位較為年長的同伴,也委婉表達了這樣的態度。她很理解那位年輕人的迫切心情,因此,如果有反對意見,她會用最委婉曲折的方式來表達。這位斯特林厄姆太太令人欽佩,非常善於觀察和揣度,她相信,她對米莉·蒂爾的了解,肯定比米莉·蒂爾對自我的了解還多得多,然而,她有時要激活這些知識,有時卻要加以掩藏。她自認為,她是世界上最沒有欺騙和捉迷藏天賦的人,但她發現,在新環境的作用下,尤其是在新的人際關係中,她卻那麼善於運用這種超自然的手段,她不得不承認,自從與米爾德里德(1)一起離開紐約,她便開始這種超自然的修煉,她自己都說不清這是怎麼回事。她從波士頓千里迢迢而來,好像就是為了做這個修煉;在接受她的提議之前,她沒怎麼見過這個女孩,或許見過,但肯定也僅是匆匆見過幾次而已;不過,斯特林厄姆太太只要看見過什麼,她就能看得很完整,甚至完全看透。於是,她把自己放在這一條船上,而她越來越覺得,從人的角度看,這條船是世界上最大的,因而從很多方面講,無疑也是最安全的。前一年的冬天,在波士頓,這位我們都很感興趣的年輕女士當場向她提出這個請求,雖然沒有說出口,但給了她一個她自己覺得很清晰,甚至有些自負的感覺,認為她可以給人家幫一點忙,貢獻一點愛心。在她有限的生活空間和經歷裡面,斯特林厄姆太太常有這樣的自負的感覺,有些秘密的夢想,但始終沒有勇氣從昏暗的窗戶向外面看。但這一次,面對這位不同凡響的紐約年輕人,她的夢想倒是攢足了勇氣,在那一瞬間,她居然找到了一個十分顯眼的瞭望台,然後站在窗口,如果不是在幾個月之後喜出望外地看見某個明確的信號,現在還可能一直站在那裡向外面張望著。 米莉·蒂爾在波士頓有些老朋友,也有不斷新結交的朋友;大家都知道,她去波士頓都會待很長時間,那次去之前,她家裡剛經歷過一系列喪親之痛,她去那裡就是要尋求在紐約得不到的心靈撫慰。大家也非常大度地承認,紐約可以給人的東西非常多,甚至會多得過了頭,不過,大家又覺得,在涉及生與死的重大情況下,這些東西都無關緊要。在這個方面,波士頓可以提供其他任何地方都不能提供的幫助,而在大家的意識中,米莉已經獲得了某些幫助。斯特林厄姆太太絕對不會忘記她第一次看見那張迷人臉龐的情景,那個記憶至今栩栩如生,當時,沒有人介紹她,她只看見一位身材苗條、臉色蒼白、形容憔悴、瘦得不太正常而又惹人喜歡的年輕人,她的芳齡最多不過二十二,顯然經歷了很多風雨。她的頭髮是紅色的,甚至比真正紅的東西更紅,她渾身的衣服一片黑,甚至比喪服更黑,反正,人家看到她都知道她在服喪。那是紐約特有的喪服,紐約的髮型,代表紐約的一段歷史,雖然略嫌模糊,但內容豐富。她的父母、兄弟姐妹乃至所有親戚都去世了,而且這些都是大人物,影響很大,如要演繹這段歷史,需要一個更大的舞台;最重要的是,根據大多數人的說法,這些人的去世代表著一個紐約傳奇,他們留給女孩的巨額遺產,在紐約足以掀起波瀾。反正,她現在就是孤家寡人,而又家財萬貫,尤其是她涉世不深,這些特點組合在一起,形成一種特殊的整體印象,深深吸引了斯特林厄姆太太的注意力。不過,正是因為這種特殊的印象,引起我們這位善良女士的同情,她深信,她的同情心超出人們的想像,只有她蘇珊·斯特林厄姆有這樣的同情心。蘇珊私底下認定,波士頓不會主動理解她,只希望她理解波士頓,要說波士頓和她之間有什麼親近感,那都是騙人的。她倒是能理解她,這是她一生中最為美妙的時刻,她遵循了自己的本能,故意遮蔽了自己清晰的意識。對此,她自己不能解釋,沒有人能夠明白。他們只會說一些波士頓特有的俏皮話,但那只會迷糊他們的心智。斯特林厄姆太太本是佛蒙特州伯林頓人,她大無畏地堅持認為,伯林頓才是新英格蘭真正的中心,而波士頓太靠南邊了。 她的這個理性區分,最能證明我們這個朋友得到的印象。她知道,她的智慧主要來自這座了不起的城市,當然,她也有自己的修煉,不過她的修煉並不是很引人注意;因為這項修煉可能算不得專長,好像大家都有,平常得很,而她在波士頓城裡也是很平常的人。她首先失去了丈夫,丈夫去世後她便與母親一起住,不久母親也繼之去世,同時,她又沒有孩子,因此,現在覺得比從前更孤獨。不過,她覺得自己的日子過得很輕鬆,因為根據她自己的說法,她有足夠的生活資源,畢竟她是個只要麵包就可以過日子的人,當然,作為大名鼎鼎的頂級雜誌撰稿人,蘇珊·謝潑德·斯特林厄姆也不會隨便被美食佳肴打動。她寫短篇小說,她自以為有獨特的藝術風格,她描繪新英格蘭的時候,可以不借用廚房的場景。她自己也不是在廚房中長大的,也認識一些不是在廚房中長大的人,因此,為他們代言便成了她的文學使命。從事文學創作一直是她最大的夢想,為了這個夢想,她那副晶瑩發亮的小眼鏡永遠位於應在的位置。她的筆下描寫了許多大師、楷模和名人,這些人大部分是外國人,她也很崇拜這些人,他們都是她繼續寫作的動力。當然,她也描寫過其他一些人,在她眼裡這些人屬於蠢貨,畢竟,她看人總有區別的。可是,她剛剛面對真正夢想中的人,以前所有類別的人都失去了意義。米莉就是夢想中的那個人,她一看到她,手就不停地顫抖,甚至握不住鋼筆。她似乎從她身上獲得了重大的啟示,那是優雅、得體的新英格蘭所無法給予的,根據她不多但收拾整齊的記憶,基於她的勤奮和野心,以及從道德的和個人的角度看,她覺得,如果她們的關係不能進一步發展,這個新朋友可能會對她很不利,而如果能有所發展,她的前景是無限的。她已經準備全力以赴,拋開其他一切雜念。不過,她還是以波士頓平常的誠實,在波士頓從事各種日常活動。她戴著有明顯蒂羅爾(2)人風格的漂亮氈帽,雖然所有裝飾羽毛都來自老鷹的翅膀,也顯得平常得很,與當地生產的氈帽一樣樸素,一樣結實。她小心翼翼地圍著毛皮披肩,她在冰雪覆蓋的坡路上走的時候,還是很熟練地保持著平衡。每天晚上,她都會以同樣的期待和失落打開《波士頓晚報》,她還幾乎每天都以跟以前同樣的耐心和平靜去聽音樂會;她還頻繁出入公共圖書館,看樣子是自覺地來還書,同時也勇敢地將開啟知識大門的鑰匙放進口袋裡帶回家去;最後,她最重要的活動是關注各個雜誌都有的那個惡毒欄目,這個欄目提供虛構的婚戀對象信息。不過,這些都不是她真正關心的事情,她最關心的對象已經回了紐約,但留下了兩個待解的問題:為什麼她才是她真正要關心的對象?她是否應該再次接近她? 對於跟這兩個問題密切關聯的那個人,她已經找到很方便的描述,她認定這是一個很有背景的女孩。不過,見過兩三次面之後,她收穫的最偉大現實是,那位有背景的女孩,那位頭上戴著老黃金鑄成的皇冠、穿著和波士頓風格迥異的喪服的女孩,跟她說她從未見過像她這樣的人。因此,她們的相聚,就是相反方向的好奇心的相遇。米莉這句簡單的話,這句話聽起來是挺簡單的,就是她有生以來最重要的發現,一下子,那些所謂的婚戀對象都顯得無關緊要。簡而言之,她讓她首先產生極強的感激之情,然後也形成了不小的同情之心。然而,就她們的關係而言,那至少證明了開啟知識大門的鑰匙的重要性,這把鑰匙也可用於打開那個女孩的歷史的大門。這位幾代人難得一見的女繼承人說她從來沒見到過像她這樣訂閱《波士頓晚報》的讀者,她在表白的時候很謙遜,甚至有遺憾,這在一定程度上表明了她的處境。深入挖掘她的處境,就成了那位年紀較大的女士的重大責任;於是,她就詢問可憐的米爾德里德見過什麼樣的人,她接觸過多少種類型的人,看到她為什麼會這樣驚訝。通過詢問,所有謎團終於明朗起來,斯特林厄姆太太用鑰匙開啟知識大門,她一下子就明白,這個女孩沒有一點文化,而在她面前,她就代表著文化。這是一項偉大的事業,而那位聰明的女士當然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也知道自己文化庫存的容量,所以心頭滋長著一點恐慌,所幸還有另一種感覺滋長得更快。用她的話說,這是她運氣好:她同時感受到了女孩有令人揪心的哀傷。這個感受最讓她心動,似乎比任何畫報都更能打開她嚮往傳奇的大門。其中的關鍵在於:顯然,這個女孩擁有每年數萬的巨額資金,年輕、聰明,雖然不算特別美貌,至少擁有同等的魅力,她相貌的魅力說不清道不明,反正有些奇特,其實這種感覺甚至更好,更重要的是,她擁有無限的自由,像沙漠中的風沙,那是多麼有趣、多麼浪漫、多麼神奇啊!況且,她擁有如此卓越的條件,卻因此變成一個頭腦簡單的人,那是多麼令人感慨啊! 於是,我們的朋友的想像回到了紐約,想像總是很容易的,而在事實上,她也在不久前真的去了一趟紐約,此行讓她回味無窮。米莉很誠懇地向她發出了邀請,所以,如果可能的話,她肯定會擺脫心裡那麼多成見的約束,值得稱道的是,在三星期之後,她果然擺脫了。那時,她的心已變得更勇敢、更開放,可以接受新鮮的事物,所以,她最終滿載而歸。紐約很大,有很多驚人的地方,尤其是它的歷史很奇特,居民大多是愚蠢落後的世界公民,這可以解釋紐約的各種現象。那個女孩屬於一個枝繁葉茂的部落,可惜這個部落最後悲慘凋零,我們的女孩成了最後的一朵鮮花。從他們的先祖開始,這一族人生活放蕩不羈,逝去的堂兄表弟普遍相貌英俊,大伯小舅光彩照人,三姑六姨也都是美女,所有人都讓法國著名的雕塑家雕成大理石半身像,雖然風吹雨打,但都保存完好。接近這個部落,看過所有這些雕像,別提背後的細枝末節,就能讓人覺得自己原來的小世界變得那麼擁擠,或者說能把原來的小世界撐大。我們這兩位女士總算有一次深入的交流,年紀較大的朋友始終保持思維活躍,而年輕的朋友則富有靈感,在不知不覺之間,也表現得非常出色。斯特林厄姆太太心想,這就是詩歌,這也是歷史,甚至比梅特林克和佩特的作品更美,比馬爾伯(3)的回憶錄和格雷戈羅維烏斯(4)的羅馬史更能啟迪智慧。她跟女主人見面聊了幾次,但不是很長時間,她們所談到的和沒有談到的,都讓她很快又很強烈地感覺到她已經抓住了中心線索。她所有的顧慮和猶豫,所有的迫切心情,都自動轉化成一種恐懼,害怕自己會給她的同伴造成什麼笨拙、粗劣的影響。她真的很害怕會對她做出什麼事情,她現在的所有念頭就是希望能夠避免,非常虔誠、充滿激情地避免做出任何事情,避免讓她受到任何影響。因為任何外來的影響,不管多麼輕,多麼小心,多麼善意,都不會有什麼好處,都只會是在完美無瑕的表面留下醜陋的污跡。 就在決定斯特林厄姆太太的態度的事件發生後不到一個月,也就是她從紐約回來不久,對方向她提出一條建議,也引發了一些問題,使得她敏感的內心不得不做一番鬥爭。她願意在儘量早的日子和她年輕的朋友一起前往歐洲嗎?她願意無條件、心甘情願地跟她走嗎?這詢問是通過電報發來的,答應日後給予充分的解釋,還說情況十分緊迫,並希望她全部答應。為了表示她的誠意,她當場就答應了,雖然這並不完全符合她自己的邏輯。她自己非常清楚,從一開始,她就打算為這位新結交的朋友付出一點,不過,毫無疑問,此時她實際上付出了一切。她之所以這樣做,是因為她有一個整體的印象,這個印象一直在激勵著她,對於這個印象,她可能會概括成一句話:這是上帝的寵物,她的魅力就在於她的偉大。這本可能是她的全部印象,可是,她又覺得,米爾德里德是她一生中最難忘的人。這算是對她最概括性的描述,顯然,要描述她,必然要高度概括。按一般的說法,她的級別太高,恐怕還不止於此。說到底,那是她的本性,關於她的本性,斯特林厄姆太太想起報紙上常用來評價新輪船的說法,就是排水量有多少英尺,如果你開著一艘小船在旁邊跟著,那麼,大輪船一開動,就會產生巨大的牽引力,那時要拼盡吃奶的力氣,否則會被掀翻。米莉這艘輪船正在排著水,不過看起來頗是奇怪,這麼個孤零零的女孩,算不上強壯,又那麼文靜,甚至不敢拋頭露面,居然能夠像海里的怪獸一樣攪起滔天的波浪,而她的同伴只能隨著漂蕩。斯特林厄姆太太雖然早就料到會出現這樣令人興奮的情景,但也失去了應有的從容。無限期地跟著她,似乎就是和她保持適當距離的間接途徑。如果她不想讓自己的手碰到她從而在她身上留下任何污跡,那麼,簡便直接的辦法當然是不讓她的朋友出現在她伸手能及的範圍之內。對此,她事實上有完整的認識,甚至希望那女孩應該過她自己的生活,她的生活肯定比任何其他人的都更加優雅、美好。然而,謝天謝地,她又認識到,因為她有能力在短時間內形成新的認識,她蘇珊·謝潑德,雖然這是米莉經常竊笑的名字,絕對不是「其他任何人」,所以,所有顧慮頓時煙消雲散。首先,她不在這個範疇之內,因為她根本沒有什麼生活,所以,她相信自己擁有無與倫比的條件,可以陪著米莉過她自己的生活。她非常肯定,任何其他人都不具備這樣的資格,而她之所以起程,就是要證明這個可愛的觀點。 雖然沒過幾個星期,期間卻發生了許多事情,其中最美好的莫過於在路上的旅行。她們從南邊來,停靠過一個又一個地中海沿岸港口,最後在迷人的那不勒斯歇腳。此前還發生了兩三件事情,那是在她們出發的兩周前,其中有一件事促使斯特林厄姆太太連續奔波四十八個小時,跑到紐約和她會合。此後,她們就一直在海上航行,在許多天裡,她們只聽到郵輪的三根汽笛像在吹奏瓦格納的歌劇序曲,一直來到義大利,米莉曾經到過義大利,然後持續到阿爾卑斯山腳下,斯特林厄姆太太對阿爾卑斯山也有一定的了解;不過,她們的行程有些緊張,因為那個女孩很著急。可能是她曾經答應人家要快一些,這也許就是她之所以偉大的部分原因,當然,這也許不是一個原因,而是一個結果,不過,她並沒有公開宣布自己神經緊繃。斯特林厄姆太太能夠理解,也相當欣賞,她肯定要彌補很多缺失,找回那些只迷戀巴黎但又不迷戀巴黎的高雅一面的前輩們所揮霍掉的機會;但是,她初衷不明的焦慮,那無窮無盡的興趣,這些都是奇特魅力的來源,隨著她們不斷前進和事情不斷發生,她的魅力變得越加引人注目。她有自己的藝術,有自己的個人風格,這些都是無法用言語描述的,不過,如果每天都陪伴著這樣的藝術和風格,那肯定是很有福氣的事情。她有悲劇色彩的不耐煩,但感覺像空氣一樣輕;她心裡籠罩著一團愁雲,但你又能感覺像在中午時分陽光燦爛;她肯定很高興,但能讓人覺得像在日落之際光線柔和。此時,斯特林厄姆太太能夠理解一切,心裡的驚異和崇拜比從前都更加強烈,她也更加堅定地認為,感受同伴的情感就足以構成生活的全部內涵,不過,她的鑰匙串上肯定還要加上新的鑰匙,她會在突然間產生全新的印象。 由於某些原因,在前往瑞士的偉大征程上,有一天就確實出現了許多這樣的印象,而這些印象指向一個她從未接觸過的深度,雖然我們應該補充說一句,她曾經有兩三次悄悄窺探過這樣的深度,只是當時就不由自主地後退。她現在關心的不是米莉的焦急,對於美國人而言,歐洲一直是很有效的鎮定劑,所以,米莉到了這裡居然還平靜不下來,這確實值得注意,所以,斯特林厄姆太太懷疑,這種不安心情的背後可能還另有隱情、大事,自從她們的歷程開始至今,這個隱情一直沒有顯現,至於新的焦急因素會從哪裡出現,那是用不著猜測的。如果說她們的興奮感已經很自然地消減,如果說她們原來丟下的,或者試圖丟下的東西,即斯特林厄姆太太所謂的人生重大事實,再次出現在她們的視線之內,因為原來籠罩著的煙霧已經逐漸消散,那只能算作半個解釋;因為這些都是表面現象,而米莉的神態和茫然表情與這些表面現象都沒有關聯。這位年紀較大的女士自己最大的焦慮,就是懷疑自己所面對的,可能不是美國特有或者是最純粹的焦慮。有一段時間,她有些恐慌,她問自己,她那個年輕的朋友是不是請她來欣賞複雜緊張的表演。然而,過了一個星期,隨著她們的旅程不斷前進,她年輕的朋友實際上就回答了這個問題,她給了她一個印象,雖然還不是很清晰,和這個印象相比,剛才那個從神經角度做的解釋可能顯得很粗糙。從那時起,斯特林厄姆太太發現好像解釋就在自己面前,只是仍然罩著紗布,甚至看不到形狀,但是可以肯定,一旦它輪廓分明,顯露真容,那將可以解釋一切,甚至不止於一切,人們可以因此徹底讀懂米莉。 像這樣的事情,完全能夠說明我們這個年輕人會如何對周圍的人施加什麼影響,證實她可能讓人產生什麼興趣。她會攪動跟她有關係的任何人的同情心、好奇心以及想像力,但是,她又好像沒有經過設計,而我們要想靠近她,可以通過感受他們的印象,如果有必要的話,分享他們的困惑。斯特林厄姆太太可能會說,她讓這些人都滿頭霧水,但都很認同她,按這位善良女士的最終分析,這與她的偉大是完全一致的。她超越任何評判標尺,也沒受過哪怕一次評判,她讓人驚訝,是因為大家都與偉大距離太遠。因此,在這個美妙的日子,在布倫迪山口,密切注視她的衝動迅速增長,幾乎無法抗拒,這證明了斯特林厄姆太太跟其他所有人一樣,既迷茫,也感動。她感覺自己好像在跟蹤她的年輕朋友,好像在等候合適的時機突襲她。她知道她不可能襲擊她,她此行的目的並非為了襲擊她;然而,她感覺自己對她的關注是偷偷摸摸的,但她的觀察卻是很科學的。她覺得自己正像間諜一樣,在運用各種測試手段,鋪設各種機關陷阱,同時刻意消除任何痕跡。等到她看清楚她的輪廓和面貌,她的間諜行動就會停止,但是,密切關注這個女孩也是守住她的一種方式,是一種工作,一種滿足。而且,如果說還需要什麼理由的話,關注她的樂趣來自她覺得她美。她是不是美本來並沒有什麼關係,而且,即使在她們之間的友情剛剛迸發的時候,斯特林厄姆太太也沒有冒昧跟任何人說過她美,因為她很早就知道,跟那些愚蠢的人(她有時也暗暗問自己,到底有誰不愚蠢呢?)說她美,那需要做大量的解釋工作。她現在已經學會了讓人家先說,然後再發表自己的意見,這種事情不常發生;但是,一旦有機會,她會口若懸河,她會對與她一致的感覺表示熱情的讚賞,也會對特定的細節提出異議,表示懷疑。她還學會了運用大多數人所用的流行詞彙。她之所以借用流行詞彙,是為了把自己偽裝成愚蠢的人,對於這個年輕的朋友,她也運用了同樣的手段,她說這個朋友其貌不揚,甚至長得很醜,但又說好像很有內涵。在她的嘴裡,這種相貌通常指因為額頭太寬、鼻子太長、嘴巴太大,而且傳統顏色和線條缺失,所以在說話和沉默的時候,臉龐都顯得表情豐富、不落俗套而且很精緻。米莉笑的時候,那是一起公共事件,而她不笑的時候,那就是一個歷史篇章。她們在布倫迪山口歇了腳,吃了頓飯,因為這個地方的巨大魅力,她們就想到是否要在這裡多留一段時間。 在這裡,斯特林厄姆太太很激動地看到了一些熟悉的景象,觸動了塵封已久的一些小記憶,這些記憶就像一台誠實的老鍾,只要擰緊發條,便會滴答滴答地轉起來。她年輕的時候曾在歐洲待過,包括在瑞士沃韋讀過三年書,還獲得過幾塊繫著藍色帶子的銀質獎章,也曾經拄著登山杖爬過幾次山。在假期里被帶到最高處的都是好女孩,根據她對一些山峰的熟悉程度,我們的朋友現在可以推斷,當時她就算是最好的。這些記憶今天顯得很神聖,因為它們已經在她的心裡珍藏了很久。不過,那曾經是一位勇敢的媽媽為一對早年喪父的姐妹安排的經歷,現在回想起來,這位來自佛蒙特的媽媽簡直跟哥倫布一樣,獨自塑造了關於地球另一邊的概念。她先根據自己的本能和充分的準備在伯林頓看中了沃韋,之後她便搭船,再登陸,然後不斷摸索,在那裡住了下來。她讓兩個女兒在瑞士和德國待了五年,後來,這段經歷成了她們與美國生活進行比較的基準,尤其是在小妹(蘇珊就是小妹)身上烙下了一個顯著的特徵,此後斯特林厄姆太太經常自言自語說,這是她最大的特徵。斯特林厄姆太太因此成了一個屬於全世界的女人,當然,這應該歸功於她媽媽一個人的勤儉和強烈信仰。有許多女人擁有她所沒有的特點,但反過來說,她們又不具備她的特點,也不知道她有這個特點(這一點讓她沾沾自喜,因為這表明她們更比不上她),更不知道因為這個特點她會怎麼評判她們。此前,在沒有跟這個年輕的朋友開始朝聖歷程之前,她很少想到自己的這個特點,而正是這個意識,讓她產生了強烈的願望,想停下來待一段時間。那些本應一去不復返的日子從非常遙遠的地方又回到了她的身邊,她仿佛呼吸到了清涼的高空氣息,仿佛嗅到了年輕人破舊衣服上的各種氣味,諸如蜂蜜和牛奶的氣味,仿佛聽到了牛鈴叮噹、水流嘩嘩的聲音,也仿佛朝深邃的峽谷里看了一眼就感到眩暈。 米莉也清晰地感受到了這些東西,讓她的同伴很感動,按斯特林厄姆太太最喜歡的說法,這就像傳統悲劇中的公主讓閨蜜感動的感覺,如果後者能夠擁有個人情感的話。不過,公主就是公主,這是事實,是任何閨蜜都必須接受的事實,無論她的情感多麼豐富。斯特林厄姆太太是屬於世界的女人,而米莉·蒂爾是個公主,是她面對的唯一一位公主,這當然是至關重要的。這是早就註定的,是一項很高貴的職責,也意味著孤獨感和神秘,她想像,這可能就壓在她同伴的高貴頭顱上,讓她偶爾很溫順地低下頭。吃午飯時,米莉表示非常贊同在這裡停留,然後讓她去看看房間,解決一些問題,安排還在車上和馬上的行李。這種事情自然而然要落到斯特林厄姆太太的身上,同時,由於某些原因,在這個特別的時刻,她也因此感受到與偉大人物相處的意義,這種感受很讓人愉快,內涵豐富,也很堂皇。她的年輕朋友的內心好像對任何困難都關閉,讓人嘆為觀止,而且,她解決困難的方式與許多富有魅力的人不同,只是把它拋給別人。她自己與它保持著相當的距離,從不讓它進入自己所劃定的圈子,即使是最可憐的閨蜜,也不可能把它硬拉進來;因此,跟閨蜜一起走,就意味著豁免責任。換句話說,一切都是如此輕而易舉,就像在宮廷里生活,絲毫沒有艱辛。當然,還得回到錢的問題上,我們這位善於觀察的女士多次反思,這就是最大的關鍵,沒有任何東西能和它相提並論,一切言行都是由此而發的。她很可能是一個極其粗俗、揮霍無度的人,但她又覺得這個女孩離不開她的財富,那是真理中的真理。她可能會讓有強烈責任感的同伴為所欲為,從不提一個問題,甚至不許別人問起。此時,她穿著那件昂貴得令人無可奈何的黑色小連衣裙,她的髮型很奇怪,很壯觀,但絲毫不顧時尚,她頭上戴著同樣不顧時尚的帽子,這些可能透露出她既高貴而又不優雅的傳統,就這樣,她漫無目的地在草地上散步,越走越遠;出發之前,她帶了一本陶赫尼茨(5)版毛邊本舊書,這時這本書也拿在她的手裡。她顯得似夢似醒,心不在焉,雖然臉上帶著微笑,但時不時溫柔地嘆一口氣,不管她穿戴怎麼樣,拿著什麼書籍,思考什麼問題,都顯得無關緊要。即使她想要,她也不可能擺脫,這是真正有錢人的處境,該怎麼樣就得怎麼樣。一個小時之後,她還沒有回到客棧,雖然那時還陽光燦爛,還沒有到黃昏,斯特林厄姆太太還是出於謹慎起見,順著她剛才的方向走去找她,她可能希望有人陪她一起散步。不過,她覺得,與其說她想讓她陪她一起去散步,不如說她更想單獨待一會兒,因此,這位善良的女士走得悄然無聲,自己都覺得鬼鬼祟祟。然而,她自己沒有選擇,也不很在乎,因為她非常確信,她真正要做的並非要去趕上她,她必須在適當的時候停下腳步。她之所以走得悄無聲息,就是為了能夠在適當的時候停下來,不過,這一次她需要走的路比以往都要長,因為她一直沒有看到她跟蹤的對象,在焦急的時候,她終於發現了一些她認為是米莉留下的腳印。腳印從山腳順山腰盤旋而上,直到一片地勢很高的阿爾卑斯山草地。最近幾天來,她們不管是上山或下山,都喜歡到路邊的草地上玩玩。然後,腳印在一片樹林邊漸漸模糊,不過可以看出是在向上走,高處有幾間棕色的破舊小木屋,那裡很可能是她的目標。不一會兒,斯特林厄姆太太就走到小木屋,在那裡,她遇到一個樣子很可怕的老太太,這個老太太給了她模糊的指示,不過已經足夠她找到米莉的行走方向。不久之前,有人看見那位年輕女士向前面繼續走去,翻過一個山包,然後下坡,而在一刻鐘之後,我們這位心情還不平靜的詢問者發現,那個坡陡得可怕,在坡頂,她看不清那條路伸向哪裡,倒感覺正面是天空,從她站的地方看去,山路似乎就突然被切斷了,當然也可能再到下面一點就拐走了。不過,她的疑惑是短暫的,因為她隨後便發現,那女孩隨身帶著的陶赫尼茨版圖書就在二十碼開外的一小塊石頭上躺著,這表明她曾經路過此地。她丟掉這本書,就是要丟掉累贅,當然,她可能打算返回的時候再撿回來,可是,書還在這裡,她在哪裡呢?我得趕緊說一句,過了一會兒,斯特林厄姆太太就知道她在哪裡了,不過,她感到很奇怪,可能是因為自己過於焦慮,她居然沒有發現,米莉其實就在不遠的地方。 那個地方就在下面,向下急拐過一段被亂石和雜草覆蓋的小路之後就到,感覺像掛在懸崖上,也像一個觀景台,視野十分開闊,景色美不勝收,嘆為觀止。米莉肯定是從上面發現這裡可以看到美景,不由自主就跑下來,直到能夠把美景盡收眼底,所以就來到這個令她的朋友覺得頭暈目眩的懸崖邊上,不過,她此時卻怡然自得地坐著。那段小路總算走得通,那女孩就坐在最邊緣上的一條小石板上,下面幾乎懸空。這算是自然的造化,也算是她運氣好(如果不是運氣不好的話),她才看到這條石板。斯特林厄姆太太見到這個情景,捂住自己的嘴巴才沒有叫出聲來,她覺得一個姑娘坐在這樣一個地方是多麼危險啊。她可能腳底打滑,或者一衝動跳起來,或者做出什麼錯誤的動作,甚至一個回頭,都可能掉進深不見底的山谷。剎那間,千萬個念頭一起湧進這位可憐的女士的大腦,所幸這些念頭沒有傳進米莉的耳朵。正是因為這些蜂擁而至的念頭,讓我們這位觀察者停下腳步,紋絲不動,屏住氣息。她的第一個念頭,是這種姿勢可能代表某個潛在動機,儘管她不應當有這樣的想法,米莉之所以做出這樣任性的舉動,可能因為她懷揣著某件恐怖的心事。不過,因為斯特林厄姆太太害怕哪怕一聲細響都可能讓米莉嚇一跳,造成致命的後果,所以她在原地站著一動不動,而每流逝一秒鐘,她都覺得更安心一分。就在這一小段時間內,她獲得了一個印象,她幾分鐘之後悄悄後撤的時候,覺得那是她最深刻的印象。那個印象是:如果說那位女孩是在那裡進行深刻的思考,那麼,她考慮的事情不是要不要跳下去;恰恰相反,她坐在那裡,情緒是很振奮的,可能感覺世界都展現在她的眼前,任何暴力行為對這樣的想法都毫無益處。她正俯瞰著地球上的諸多王國,顯然,這些王國的景象都很可能進入了她的大腦,但她是不會拋棄這些王國的。她到底是想從中選擇一個,還是想把所有王國都占為己有?在斯特林厄姆太太決定下一個行動之前,這個問題正是她最關心的問題。她發現,或者說她相信自己發現了,如果說大喊出聲或者發出任何驚訝的聲音都可能造成無可挽回的危險,那麼,最安全的做法就是從哪裡來回哪裡去,怎麼來的就怎麼走。她屏住氣息再觀察了一會兒,至於中間流逝了多少時間,她是永遠想不起來的。 也許並沒有很多分鐘,但也不見得很少,而且,這些時間留給她回想的東西非常之多,不僅是在悄悄回頭的路上想,回到客棧以後等米莉的時候也想,甚至等到日近黃昏米莉重新出現的時候,她還在忙著想這些東西。在回頭的路上,她在放著那本陶赫尼茨版圖書的地方停下了腳步,把那本書撿了起來,把掛表鏈上的鉛筆拿下來,在封面上草草寫下幾個字:「等會兒見!(6)」然後,她便開始計算時間,不過,不管女孩在那裡繼續逗留多長時間,她都不會感到恐慌。這是因為她已經發現,她帶回來了一個偉大的信念,她堅信那位公主的未來,絕對不會在於突然而簡單地擺脫人類的困境。她絕對不會飛身一跳,她絕對不會想到逃避現實。她肯定會直面人生的所有艱辛,接受人生的全部挑戰,她坐在懸崖邊那塊石頭上的時候,她也許正對著所有的苦難和挑戰。因此,在等待那位年輕朋友的時候,斯特林厄姆太太就能夠安慰自己說,她那位年輕的朋友之所以還是沒有出現,絕不會是因為她切斷了吊著生命的麻繩。她不可能自殺;她肯定知道自己還要走過一段更崎嶇的路程,這就是她讓人敬畏的態度。這位年長的女士將這個發現當成神靈的啟示。在她沉著等候的時候,她終於看見她的同伴再次出現在她的眼前,她的面容特徵,她的歷史和現狀,她的美貌和神秘,好像帶來了阿爾卑斯山上的新鮮空氣,讓斯特林厄姆太太心中本已熊熊的大火燒得更旺。這些要素肯定會更清晰地展現在人們眼前,不過,就在此時,它們主要體現為更強烈的熱情。這是她以前很少展現過的意識,不過,這時候她似乎腳下踩著稀有礦藏,只要好好勘探和挖掘,這個礦藏肯定可以挖出許多寶物。當然,她並未惦記著米莉的黃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