鴿翼 · 第二節

亨利·詹姆斯 《鴿翼》
在追上她之前,他的眼光在她後面跟了很久,從她頭部的姿態,以及她步伐的驕傲中,看到了勞德夫人的部分理由。他也發現,自己正處於這些理由的對立面,於是本能地皺了一下眉頭;不過,面對莫德姨媽的靈感的這個源頭,他還是準備遵從這個同伴的指令,不管這算是迫不得已的屈服,還是有利可圖的妥協。她喜歡怎麼樣,他就會怎麼樣,自己的好惡也許無足輕重。他將盡一切力量幫她,她背對著他隨口拋出來的指令,就像一條巨大的鞭子,抽在萬里無雲的空中,發出清脆的劈啪聲,這可能就是她讓勞德夫人看中的優點。他也許不會下跪,他還不大情願,但他會很有耐心,也會表現得很有理智,也可能不管理智不理智,最關鍵的是,他會運用最上乘的外交手腕,會運用一切聰明才智。此時,他正用力晃著他的腦袋,看看大腦裡面還有多少聰明才智,有時,他也晃動他那塊寒酸、陳舊但自己珍惜得不得了的手錶,想讓它再次走起來。當然,如果他很快就要失敗與投降,那並非裡面的「要素」(這是專業的新聞詞彙)不多,儘管他們倆能湊在一起的要素,大多不是他自己的。他並不認為這一場災難,即使在最糟糕的情況下,會直接犧牲他們的可能性,他倒是覺得,這將明確證明想讓勞德夫人改變主意必然是徒勞的。不久之後,他來到那位夫人空曠的客廳,蘭開斯特大門給他的第一印象就是大,那位女士給他發了封「對方付款」的電報,讓他在必要的情況下等她一會兒,因此他就等著,這時,他想他們還是要堅持原來的想法,雖然其中的困難充斥著這裡的全部空間。 他一個人在客廳待了很長的一段時間,他覺得應該有一刻鐘,莫德姨媽讓他一直等著,他則持續進行觀察,也不斷進行反思,於是,他問自己,對於一個像這樣對待人的人,到底還能指望什麼?時間是由她提議的,因此,她的遲到無疑只是她存心讓他難堪的大陰謀的一部分。然而,當他來回踱步,感受著她那些龐然大物、絢麗浮華的家具所傳達的意義,探索她的各種記號和標誌的時候,他不懷疑自己已經做好了準備,隨時可以迎接難堪的場面。他甚至不自覺地產生一個觀點,覺得自己沒有任何退路,況且,對於一位有很強自尊心的男人,撤退是極大的恥辱。目前情勢不清,因此他不能做任何表現,他真的絲毫沒有表現,倒是女主人在他的周圍表現得十分全面,面前這些龐大、沉重的傢伙,咄咄逼人,似乎具體而微地訴說著這個女主人的故事。「她的言行舉止,表明他就是一個極粗俗的人。」他後來差點對凱特這樣評價勞德夫人,但是最後還是把這句話憋在了肚子裡,怕說出來可能會產生什麼危險。不過,這種印象很明顯,他相當肯定,有一天凱特也會跟他說同樣的話。這種感覺目前確實極明顯,更有甚者,有些奇怪,他還覺得這位可憐的女人一點也不愚鈍或者陳腐,相反,她的粗俗之中有清新的氣息,她豪放而勇敢的本色表演真的很美。總而言之,她是他所遇見的最強大的對手,他儼然進入一頭母獅的籠中,手裡卻沒有鞭子,也就是說,他可能連還嘴的藉口都沒有。他唯一的藉口就是他愛那個女孩,可是在這樣的地方,那種藉口廉價得讓人心痛。凱特不止一次跟他說過,她的姨媽「激情澎湃」,說到「激情」的時候,她還特別加重語氣,可能希望他能好好想想,看能不能——其實他應該,將它轉變成可利用的機會。此時,他還不明白能轉變成什麼機會,可是,他等得越久,事情就變得越複雜。毫無疑問,他在某些方面還有不足。 通過慢慢來回地走,他不僅測量出了這個地方的寬度,他也找到了自己的不足,那就是他的窮困,而且,他與從前一樣都不敢妄稱他能逆轉這種狀態,就像不能將廣袤的沙漠變成綠洲。蘭開斯特大門看起來很富有,感覺很豪華,按他目前的狀況,他自己都不敢想像會有一天能跟它拉近距離。對於周圍的事物,他越帶著批判性的眼光看,就越進一步肯定自己最初的審美反應。雖然凱特曾多次跟他說她討厭這裡的品味,但他從來沒有預料到,他居然會如此「在意」一位獨立自主的女士如何裝飾自己的房子。這時,這座房子的語言正以無與倫比的激情,向他描繪著這個女主人的各種聯想與概念,以及她的理想和能力。他確切地感到,他從未見過這麼多東西無一例外都這麼醜陋——很殘忍,讓人心驚肉跳。他很高興終於給這一切找到一個恰當的形容詞:「殘忍」。他可以用這個詞為題寫一篇文章,這篇文章的內容都在腦子裡,唾手可得。他可以寫,在這個人們為信仰錯誤的神祇而感到自豪的時代,所有沉重的恐怖都興旺發達,都昂首挺胸。如果說他從勞德夫人家裡得到的材料最終只能寫成一篇短文,那將是一個笑話。然而,其中的關鍵,其實應該說是其中最噁心的是,儘管這篇文章很容易寫,但他還是覺得,在如此沉重的恐怖面前,他根本笑不出來。這些恐怖的成分不能一概而論,不屬於維多利亞時代中期或早期,屬性相差很大。唯一顯而易見的是,它們光彩奪目,而且肯定是不列顛的產物。它們形成一個種類,包含眾多珍貴的材料,例如珍稀木材、名貴金屬或寶石。他做夢都從未夢見過這樣的流蘇、扇形花邊、紐扣或者帶子,做工這樣精緻、考究,他也從未夢見過這麼多鍍金和玻璃的物品,這麼多緞子和毛絨,這麼多紅木、大理石和孔雀石。不過,他感觸最大的應該算是那些毫無必要的裝飾和錯誤的花費,那是在證明她有錢,也是對她的道德和良知的考驗。他覺得,這些東西最終是對自己的思想境界的否定,對此,他第一次感到不能抱任何希望。它們無情的差異在他面前展露無餘。 不過,他與莫德姨媽之間的面談,卻完全沒有出現他預期的局面。勞德夫人雖然激情澎湃,但此次她既沒有威脅他,也沒有懇求他。她的進攻手段和防禦武器肯定都唾手可得,但她連碰都沒碰過,甚至不曾想起,事實上,她表現得非常和藹,他後來才正確地認識到,她對這種事情可謂駕輕就熟,手段非凡。後來,他又有另一個正確的發現,結果讓這件事情更加複雜;他覺得這應該說是她善良的本性。換言之,她之所以和藹並非是在耍手段,他還不至於值得她精心算計,相反,她之所以和藹,那是因為她相當喜歡他。從那一刻起,她就越發讓人喜歡,不過,如果他真的喜歡上她,誰知道可能發生什麼事。這是他自然要面對的風險。實際上,此時她正在與他搏鬥,而且只用了一隻手,以及只用了一星半點的火藥。十分鐘之後,他不用她做任何解釋就認識到,她剛才讓他一直等,並非存心要傷害他,此時,他們已經共同面對過她的真實目的。她本想讓他自己琢磨她會跟他說什麼,是希望他自己能夠弄明白,她對此相當有信心,也確實很有眼光。她現身之後提的第一個問題,實際上是問他是不是沒有領會到她的暗示,而這個問題牽涉的事情頗多,完全可以開展一場坦率、暢快的討論。他知道,對於她所謂的暗示,他是完全理解的,過不了一會兒,她就會讓他原諒她的顯擺;如果他不是特別小心的話,肯定會深入理解她以及她的初衷,肯定也包括她的想像和錢包的力量。然而,他又覺得,他並不害怕理解她,即使他理解了她,對自己最脆弱的情感也不會產生任何傷害。人的思想活動很容易把人出賣,尤其是在付諸行動或出現行動必要的時候,一切都簡單明了;那麼,如果阻止不了,就讓它完全活動開吧。錯誤本身很有趣,這就是為什麼人們很容易會犯錯誤。他必須拿出他最高的才智,才能抵制錯誤。相比之下,勞德夫人的才智可用於做任何自己喜歡做的事情。 她開始陳述對凱特的看法之後,他就開始思考,然後認定她是不會恨他的。她表達得很充分,關鍵是他是否想全部聽進去。很肯定,這就是她當時想表達的全部意圖,為她說一句公道話,她確實沒有盤算著什麼令人不愉快的事情。「我沒打算走得更遠,你要知道,我是不會走很遠的。我不在乎你怎麼跟她轉述,也許你跟她轉述得越多越好,反正,沒有什麼東西是她不知道的。我不是想說給她聽,我主要是說給你聽,如果我想讓我的外甥女聽見,我會直接跟她說。」莫德姨媽說得很和藹,非常簡單,又非常明確,她的言下之意是,儘管跟一個聰明的人說一句話不一定夠,但對於一個好人說一句話是肯定夠的。而我們這個年輕人的理解是:她之所以喜歡他,是因為他是個好人。根據她的標準,他的為人肯定夠好,好到可以為了她而放棄她的外甥女。可是,按他自己的標準,他足夠好嗎?在她更完整表達自己的觀點的同時,他在想,如果事實證明他真的有那麼好,那麼,這一切就該全部結束了。「她是世界上難得的好姑娘,當然,你可以誇口說你知道。不過,不管你知道多少,我知道的肯定至少和你一樣多,我的意思是說,我知道的比你多得多,而且,你相信她有多好,我也相信她有多好。我這樣說並非因為她是我的外甥女,這不算什麼,即使我有五十個外甥女,如果不是我真的喜歡,我一個也不會帶到這裡來。我不是說我不會為她做其他的事情,我是不能忍受跟一個我不喜歡的人在一起。也許是我運氣不錯,我很早就看上了凱特。對你而言可能很不幸,我就希望凱特跟我在一起。總而言之,有凱特在我身邊,你說多好就有多好,我一直都覺得,她將是我晚年的依靠和安慰。我已經關注了很久,我一直把她當成寶貝,就像存在銀行里的錢,我一直存著,看著它一天天增值。你知道,這項投資已經開始有了回報,你可以仔細想想,如果不是有人出很高的價錢,我是否會答應交易。我在等著,不過,誰是最好的交易對象,我心裡已經有數。」 「哦,我很明白,」丹什說,「你心裡最好的交易對象,並非是我。」 非常奇怪,在說話的時候,勞德夫人的臉色像是夜間反射著光線的窗戶,而當她不說話的時候,這扇窗戶就像放下了窗簾。她不說話他才有回答的機會,可是這樣的機會從來就不那麼輕易等到,不過,要打斷她的話更是不容易。她臉上的熠熠光輝,無論如何,對她的客人都不是好事。「我叫你來,不是要讓你聽『並非』——我叫你來,是要讓你聽『正是』。」 「當然,」丹什笑著說,「這樣更好。」 他的女主人似乎覺得他說的話無關緊要。於是,她接著說:「我希望她更上一層樓,最好登到頂層,周圍光芒四射。」 「哦,你自然是想把她嫁給一位公爵,所以迫切地要清除所有障礙。」 這時,她的反應是放下了窗簾,這迫使他不得不覺得,他可能表現得過於輕浮,也許甚至相當下賤。在年輕冒失的時候,一些冷心腸的公眾人物也是這麼看他的,但是,在他的記憶中,還沒有哪一位女士給他這樣的冷眼。然而,最重要的是,他從中發現了這個同伴的城府有多深,因而也看清了凱特未來的命運走向。「你不要那麼不講道理!」有一段時間,他很害怕他的朋友會這樣駁斥他,然而她並沒有。她只是說:「我希望她嫁給一位了不起的人。」這句話讓他以為她會這樣放過他。到此為止,他覺得已經夠了,如果還不夠,她接著所說的話肯定足以讓他覺得夠了。「對於她,我有自己的看法。你明白了吧!」 接著,他們面對面坐著,他慢慢意識到了其中的深義,也就是她希望他能理解的含義,如果說他願意去理解的話。再者,如果說她真的求了他,她是請求他表現出應有的智慧,她相信他有這樣的智慧。誠然,他也不是完全沒有理解能力的人。「我當然明白,我實現不了任何美好的夢想。你的眼光十分犀利,我絕對佩服。我完全明白自己的不足,謝謝你沒有用更加粗俗的方式提醒我。」她什麼也沒說,好像是要讓他接著表演,充分暴露自己精神的貧乏,如果他的確能接著表演的話。在這樣的場合,只要他想有所表現,那只能表現他的不足,除非他比較喜歡錶現自己的愚蠢。事實非常明白:按勞德夫人的標準,這當然是唯一的標準,他是微不足道的人物,他也知道什麼樣的人算大人物。他本想坦率直接一些,可是,就在此時,在他的內心深處湧起了一陣恐懼。莫德姨媽業已做了明確的表述,但他後來說不清她具體是怎麼表述的。「我認為,你其實並不如你想的那麼要緊,而且,我也不想費那個事驅逐你,否則你會變成烈士。你和凱特在公園裡的表演,應該是為了讓我看的,我覺得很可笑。我想親自跟你見一面,因為你這個年輕人是很討人喜歡的,我想跟你商量點事,這種事情不難,也完全應該。難道你覺得我有那麼蠢,如果沒有必要,我還會跟你吵架嗎?這種必要性肯定是不存在的,那太荒唐了。哪一天我張開嘴巴,就可以把你的頭咬下來;你看,我們在一起這麼久,我都沒有張開嘴巴。我做事情一般都很講究,各方面都考慮得很周全。我希望你了解我的計劃,也希望你自己認識到,你不符合我的這個計劃。你可以盡力靠近我的標準,也可以在周邊繞,不用害怕你會造成傷害,你可以一直惦記著它!」 他後來覺得,如果說她並沒有說得很絕對,那是因為她很快就發現,他已經跟上了她的思路。他很高興她沒有讓他做任何承諾,也沒有讓他發誓不再介入,不過,他還是用個人的名譽做了擔保。之後,他把這些都跟凱特做了匯報,而他最先想起來的,他也跟那女孩提起,是他像一對情人心照不宣分手時說的一樣:「我當然非常希望你以後還能把我當成一個朋友。」這就算跟上她的思路了吧,他是這麼跟凱特匯報的,但是,這裡面的含義很深,他們也許會說,必須單獨深入探討才能理解。除了剛才提到的這些事情,在他與莫德姨媽見面結束之前還談到了許多事,不過,他的整體印象是她並沒有把他當成危險人物,這一點是最重要的。這次和這個年輕女人見面,是有許多事情要說的,就在前一天晚上,人家突然跟他說,他應該到美國去待十五至二十個星期,這是他學習提高的機會,也可以為報社做點貢獻,這樣說算是恭維他了。其實,從社會學角度發表一系列美國來信,已經在他內心醞釀了很久,這正是他實現這個夙願的最佳機會。這個機會剛剛到來,所有的想法就湧現到了丹什的臉上,至少落到了他的肩上,所以他從那隻墨跡斑斑的辦公桌上驚訝地抬起頭來。他跟凱特說,他不能夠拒絕,他現在的處境不允許他拒絕什麼,不過,他又說他被選中跑這趟差使,他自己感到挺困惑。他不知道該如何衡量其中包含的榮譽,他覺得很糊塗,他從未想像自己是幹這級別差事的人。他還說,對於他的混亂感覺,他當時就跟他的經理交代了;結果他所得到的答案卻異常明白。大概的意思是說,他所做不到的,正是他們不想要的。他們說,他的來信能怎麼樣就怎麼樣,他可以自己斟酌,不用害怕。 不過,此外還有一個更加尖銳的問題,就是他必須馬上動身。他的使命,他們在報社都把一般的任務稱為「使命」,最好在六月底結束;為實現這一目標,他一周的時間也不能浪費;按他自己的理解,他的觀察必須面面俱全,而且,出於國家層面的原因,根據艦隊街總部的通常要求,他的調查必須切中要害。丹什告訴凱特說,他請求了一天的時間來做決定;他覺得他應該首先跟她說一下。因此,她安慰他說,這件事反而更能表明他們倆的心是在一起的,他把這樣重要的事告訴她,徵求她的意見,她感到非常自豪,不過,對於他這個馬上要執行的任務,她完全能夠理解。她為他的前途感到欣喜,極力支持他立即去執行;她肯定會想念他,這是當然的事情,但她幾乎沒有流露出這種情感,而是興高采烈地談論他未來的所見所聞,以及他未來可能達到的成就。她誇誇其談,以致讓他笑出來,說她天真,但他也不想跟她說,他終究還是微不足道。此外,她對艦隊街的認識十分準確,著實讓他大吃一驚。他必定要跟她談起這個話題,那是他們所希望的。要讓他拋棄幻想,讓他走遍整個美國是不夠的。其實,他們知道他不會挺著鼻子到處湊,也不會參與流言蜚語,這是他們看上他的表面原因。他們希望來自美國的新聞要有新的氣息,從今以後,他就是這個方面的楷模。 「你這樣深明大義,是記者的理想妻子!」丹什無比崇敬地說,雖然他也覺得她好像希望他趕緊走。 可是,她對這個褒揚並不是很在意。「我是在乎你,你怎麼不說?」 「哦,對,這句話應該這麼改:你真關心我!」 「是真的!」她表示同意。「這樣能彌補我的愚蠢。」她接著又說,「既然有機會表現,我想說我對你的未來是有期望的。」 他的未來是必然話題,她既然提到了,他也很想跟她匯報一下,他覺得他們的命運主宰者有什麼看法。但是,他從艦隊街帶來的消息,占了匯報的機會;但是,在他們的談話中,各種要素迅速融匯,各個部分難以分清。在我們的年輕男士和她告別之前,他終於明白剛才凱特為什麼那麼平靜,好像都跟她沒有關係,雖然是通過很曲折的途徑看明白的,但他還是覺得很開心。他們都很高興,因為他很好地回答了她的問題:他表現出了足夠的耐心。幾天前,她強烈要求他去見她的姨媽,就是為了檢驗這種可能性。如果說跟那位女士相處一個小時後,丹什還不覺得他和她的見面已經達到目的,那麼,隨著凱特梳理了這些可憐的事實,他對這些事實就有了更深入的理解。 「她同意你去,那還不夠嗎?」 「確實夠了,她肯定覺得夠了。非常可能,我是說勞德夫人覺得可能,我也許不會成為她的障礙,所以,通過一定的安排,我們可以更經常、更容易見面。她認定我是缺錢的,所以她有足夠的時間。她也相信我是善解人意的,相信我在顯著改善狀況之前,不會拿手槍對準你的腦袋逼你和我在一起。如果她不因為傷害我而破壞她自己的機會,她就會擁有足夠因此對她有利的時間。而且,」丹什接著說,「她本就不想傷害我,因為我相信,我可以用我的名譽做擔保,雖然你聽了可能覺得滑稽,她本人是相當喜歡我的,如果不是有你,我甚至可能成為她的座上賓。她並不鄙視知識和文化,恰恰相反,她希望用知識與文化裝飾她的餐桌,希望人們覺得她也有知識和文化。我肯定,我既是她希望得到的人,又是她難以忍受的人,所以她肯定覺得很痛苦。」他停了一下,這時,他的同伴看見他的臉上露出很奇怪的笑容,她自己聽到這些話也笑了起來,笑得和他一樣奇怪。「我相當懷疑,當然,如果能確切了解真相就好了,在內心深處,她可能比你更喜歡我,所以她給了我很大的面子,她認為完全可以讓我自行解決自己的前途問題。我覺得,她的想法是對的,我不是那種厚顏無恥的人。她還覺得,其餘的問題可以由你的自尊和你的偏見來解決!她已經通過一系列辦法,讓你的自尊高度膨脹,同時,她也創造條件讓你做各種比較,所以激活了你的偏見,在這種情況下,她覺得你肯定是看不上我的。她的確喜歡我,而如果我有一天更落魄,她肯定會更喜歡我。那時,你肯定不會那麼喜歡我了。」 對這番激盪心腸的陳述,凱特挺感興趣,但她並不感到吃驚。然後,像是要呼應他溫和的憤世嫉俗,過了片刻她說:「我明白,明白。她真看得起我!大家都知道,只是你加深了這種印象。」 「越深越好,」丹什說,「這樣你才不會犯錯。」 他確實很能搞笑,她毫無保留地把她的感受表現出來。「她大膽面對,或者如你所說歡迎你,那是她的卓越風格,你知道,認識她的人,都認為她真偉大。」 「對,她真偉大!」我們的年輕人表示同意,「她就像開著巨型戰車主宰世界的主神,我昨天在蘭開斯特大門等她的時候就有這種感覺。客廳里的擺設,形狀都跟奇怪的神像一樣,有些也像神秘的瘤,人們可能猜測,那些就是她那輛戰車車頭的裝備。」 「是的,難道不是嗎?」女孩回答說。於是,他們就這位了不起的女士的這一方面進行了全面、深入、毫無拘束的交流,幾乎沒有任何保留,中間有複雜的細節,也有明顯的問題,但他們以前都沒有這麼默契過。提到莫德姨媽的卓越外交手腕,凱特沒有反駁一句,他們一致認為這是她的力量的證明。不過,丹什繼續說,在其他方面他也面臨著巨大的威脅。他對這次見面的描述細緻入微,尤其是莫德姨媽最終坦率又有藝術性地表達不喜歡他這種類型的人,表示他缺少恰當的特徵,也反感他的國外經歷,甚至質疑他的家世背景。她告訴他說,他只是半個英國人,而他向凱特承認說,如果不是他主動承認,那可能是很可怕的。 「我真的不懂,你知道,」他解釋道,「對於她而言,按她的標準,像我這樣受過良好教育的人,怎麼就成了怪物、與社會格格不入的怪胎。」 凱特沉默了片刻,稍後才問:「你何必那麼在乎呢?」 「哦,」他笑著說,「我很喜歡她,而且,對於像我這種行業的人,她的觀點,她的情緒,都是必須了解的:它們代表公眾人物的思維方式,我們經常要面對,我們要根據這樣的思維方式設定議題。」他又說,「從個人角度,我也想讓她開心。」 「哦,是的。我們都要讓她開心!」他的同伴如鸚鵡學舌;不過,這些話可能代表兩人都明確認識到,丹什從中獲得了什麼政治利益。事實上,在他動身前往紐約之前,他們還有許多事情必須處理,就在此時,凱特又想起了他剛才提到的問題。她看著他,仿佛他跟莫德姨媽介紹的個人歷史,比跟她本人說的還多得多。果真如此,那就是很不幸的意外。在此後半小時內,他就像一個文化遺址導遊,和不幸的遊客一起站在古塔上,一起鳥瞰他早年在國外的生活經歷,他父母經常從一個國家遷到另一個國家,他本人在瑞士上了中學,在德國讀了大學,這些事情都跟她說得特別清楚。他暗示說,一個屬於他們這個世界的人,一眼就可以認出他來,當然,他們這個世界的人,如果有這麼一個世界的話,很可能都要讓英國的磨房碾磨過。不過,他對一個女人這樣自白,還是很有魅力的;事實上,對於這樣的差別,女人有更豐富的想像,也有更強烈的同情心。此時,凱特表現了應有的想像和同情心,她從頭聽到尾,然後聲稱她比從前更清楚她為什麼愛他。她自己小時候有一段時間生活在英吉利海峽的對面,回來的時候也還是孩子;十幾歲的時候,她常常和母親一起到德勒斯登、佛羅倫薩和比亞里茨,不過在這些地方待的時間都不長,雖然經濟方面的收益不大,但她因此產生了對外國事物的喜愛,雖然她只是做了冷淡的表達,避免流露明顯的熱情。此時,她發現丹什身上有那麼多外國的特質,想分清類別也要花很大的力氣,在她的面前,他就像一幅歐洲大陸地圖,至少是精美的旅遊指南。他並沒有自吹自擂的意思,只是想做些申辯,當然,跟勞德夫人在一起的時候,他也只是想做一點解釋。作為英國牧師,他爸爸到過二十多個英國殖民地,這些都是很奇異的國家,有時是常駐,也有時是臨時訪問,不管怎麼說,他的運氣一直很好,始終有地方可以去,所以,他的國外經歷很連貫,由於薪俸一直不高,他總是讓孩子在最近的學校就讀,儘量省錢,至少可以節省火車票支出。他也說了,在此過程中,丹什的媽媽一直從事著一項工作,在國外的漂泊也造就了她的成功,如果說最終取得了成功的話。她很有耐心,臨摹了各國大博物館的名家名畫,她既利用了自己難得的天賦,也利用了難得的機會。當然,在國外,臨摹者不計其數,但丹什夫人擁有獨特的感覺和靈巧的雙手,她的臨摹惟妙惟肖,幾乎可以亂真,因此她的作品流傳很廣。她去世之後,她的兒子把她的遺像當成聖像。有關她的敘述,跟此前一些說不大清楚的事情一樣,就是要表明他有輝煌的家史,有充足的資源,而他的經歷也絕非一般。他繞了一圈之後又回到了原處,又變成了英國人:首先,他在劍橋上過幾年學,他父親也在那裡上過學,還保持著很好的關係,後來,他就一直在倫敦生活。不過,儘管他勇敢地降落到英倫大地,但他畢竟穿越多個空間,各個方向的風吹皺了他的羽毛,不管怎麼說,他的初始記憶十分深刻。他經歷的一些事情,是肯定抹不掉的。 接著,凱特·克羅依忍不住說,這就是他最嚴重的問題,他肯定被這段經歷寵壞了,所以適應不了當地狹隘的生活。不過,她又很自然地接著說,也算是安慰他,如果說他經歷豐富,擁有多樣化的智慧及品味,她決不會嫌棄他,最後,他不得不說她是表面上在恭維他,但實際上是要讓他自己認識到一個可怕的真相。她顯然認定他不是一個正常的人,這樣她最終就會發現他難以忍受,既然她必須在他的幫助下才能形成正確的認識,她就假裝高興,求他幫助她。她最後說,他對自己的認識表明,他已經嘗過智慧樹上的果實,也可以幫助她吃到同樣的果實。就這樣,他們的談話十分愉快,兩人都覺得時間過得太快,他們必須分開的時間已經逼近。不過,凱特表示,她剛才說莫德姨媽聽到他即將消失肯定會鬆一口氣,這句話必須從字面上理解,不要有何其他的聯想。 「其實,不知道為什麼,」他回答說,「她一點也不怕我。」 對這句反駁的話,他的朋友掂量了一會兒。「你的意思是說她非常喜歡你,所以會因為失去你而感到遺憾?」 對此,他表達了他們一貫的全面的觀點。「既然她精心算計,想讓你逐漸疏遠我,那麼,她也會認為這個過程一直是少不了我的。如果我不在,這個進程會順利嗎?如果我真的消失,她的計劃就會失去應有的效果。」 他還在幻想,但凱特則不再參與。他稍後發現,她心裡在打著自己的算盤,而他有一種持續而強烈的感覺,在這難得的愉快氣氛以及溫馨的相互嘲諷中,有一個決定性因素正在不斷成長,他們的親密關係就像一個勇往直前的游泳運動員,一頭跳進池子裡。突然,她跟他說:「我會永遠跟你在一起。」這句話讓人覺得世界異乎尋常地美。 一切都那麼美,他感覺整個世界渾然一體,甚至認為,她的臉就籠罩著喜悅。不過,這時,她的臉上出現了一道新的光芒。「我向你保證,我希望上帝作證,我的所有忠誠都屬於你,我生命的每一點、每一滴也都是屬於你的。」僅此而已,不過,這也就夠了,而且,兩個人都那麼平靜,似乎這句話根本算不得什麼。此時,他們正走在公園的一條小路上,那本是開闊的地方,但是,他們似乎覺得天越頂越高,腳下的土地越延伸越寬,而他們卻越來越專注,旁若無人。出於一種共同的本能,他們不自覺地走到一個大家看得見的地方,但他們已然覺得那麼僻靜,而在他們共有的時光用盡之前,他們把兩人的關係推到了極致。他們交換了誓言,交換了信物,確認了內容豐富的協議,並通過低聲細語、眼神交流以及握手等手段,莊嚴宣誓這份協議僅屬於他們倆,而且他們倆都認為這份協議意義重大。他們註定要以未婚夫婦的身份離開這個地方,不過,在他們離開之前,還發生了一些其他的事情。丹什說,他害怕這會讓她與她姨媽的和諧關係過早結束,於是,他們共同想出了恰當的應對辦法。凱特輕鬆地宣稱,她不想剝奪他獲得勞德夫人賞識的權利,她確信,他必定會長期享有她的賞識。而且,非常幸運,莫德姨媽並未強求他做出可能束縛他自己手腳的承諾,因此,他們應該能以他們特有的方式迎合掌握著他們命運的這個大人物,同時又保持彼此之間的忠誠。不過,丹什發現了僅有的一個困難。 「當然,我們必須記住,一旦你讓她覺得有希望找到一個能匹配你的人,我們的希望就破滅了。如果她一直像現在這樣什麼都看得見,那麼,我覺得我們欺騙不了她。不管我們怎麼做,你知道,她總是會洞察真相的,所以,我們必須準備好迎接那個時刻的到來。不過,果真如此,誰也不知道我們能從她身上得到什麼。」 「她又能從我們身上得到什麼?」凱特笑著說,「她能從我們身上得到什麼,」女孩接著說,「那是她自己的事情,應由她自己去掂量。我從來沒有向她要過什麼東西,沒有指望過她。她自己的風險要自己去解決,她肯定心裡有數。我們能爭取得到的,我們已經提到,」凱特解釋說,「就是時間。她也一樣。」 面對這麼明白的陳述,丹什目瞪口呆了一會兒;同樣,他的視覺並沒有因為浪漫而變得模糊。「對,毫無疑問,對於我們這樣的情形,時間就是一切。在這個過程中,肯定很有樂趣。」 她猶豫了一下。「你是說我們保守秘密有樂趣?」 「也許不單是保守秘密本身吧,也在於它的意義,我們因此能得到很多好處,然後我們的關係可以深化,可以更緊密。」此時,他緊繃的臉放鬆下來,顯得很愉快,他的表情向她傳達了他的全部意思。「應該說,我們順其自然就會有樂趣。」 有一段時間,她似乎在領會著他的全部意思。「現在這樣也有樂趣?」 「有,樂趣很大。不過,我相信,」他微笑著說,「我們會走得很遠。」她對此的回答,是溫柔的沉默,在沉默之中,他們似乎看到兩個人遙遠的前景。他們的前景是無限的,他們似乎都看清楚了。他們倆合二為一,具有無窮的力量;不過,他們也看到了其他的東西,他們已經有足夠的力量,能夠應對這些東西,即使讓它們繼續存在,也不會有什麼大礙;因此,他們都把各自的理解藏在自己的心裡。事實上,等到丹什又有一個新的發現,他們才把那個問題完全說清楚。「唯一的問題,當然,就是她可能有一天會逼你。」 她想了一會兒。「逼我以名譽為保證向她坦白我們的關係嗎?有可能,不過,我懷疑她不會真的這麼幹。你不在的時候,她會充分利用緊張消失的機會。她可能不理睬我。」 「可是你們會收到我的來信。」 「你會寫很多信嗎?」 「很多,很多,非常多,比從前都多;你知道這是什麼意思!」丹什加了一句,「你也肯定會給我寫信吧?」 「哦,我不會把我寫的信放在大廳的桌子上,我會自己拿去寄掉。」 他看了她一會兒。「那麼,你是不是覺得我最好把信寄到別的地址?」接著,趁她還來不及回答,他用強調的語氣又說了一句,「我不希望那樣,你知道。寄到這裡更直接。」 她本不想接茬。「當然這裡更直接。不用擔心我有什麼別的想法。信上的地址,你喜歡怎麼寫就怎麼寫。讓別人知道你給我寫信,我會感到很自豪。」 他把這句話掂量了一下。「甚至不怕招人家盤問?」 她對自己的意思清楚得很。「我不怕人家盤問。如果她問起我們之間有什麼關係,我非常清楚我會說什麼。」 「你會說我已經和你斷絕關係了嗎?」 「我會說我愛你,一輩子不會再愛其他任何人,她想怎麼樣就怎麼樣。」這句話很感人,就像她又一次宣誓,於是,她的同伴很自然睜大了眼睛看著她,所以她有足夠的時間接著說,「她也可能問你的。」 「我不在,她是不會問的。」 「等你回來她就會問。」 「那麼,」丹什說,「到時我們就會有特別的樂趣。但是我感覺,按她良好的自我感覺和高超的手段,她是不會問我的。她會不理睬我。我就不必向她撒謊。」 「那麼,我想怎麼樣都可以嗎?」凱特問。 「都可以!」他溫柔地笑著說。 不過,很奇怪,他似乎馬上覺得自己有點兒過於坦率。他的區分可能代表一個可能、自然的現實,這個現實和女孩剛才陳述的意圖也不存在矛盾。差別確實存在,儘管可能只是大家都覺得確實存在的男人與女人之間的差別;不過,這個感覺似乎讓她坐立不安。她猶豫了一下,然後,她帶著一點怨氣,說出了剛才想說但忍住沒說出來的事情。說到欺騙她,那可能只是一個玩笑,但她說起這件事的時候,顯得十分當真。不過,她還是說得非常漂亮。「男人都是白痴,你也一樣。你並不明白,如果我自己去寄信,那不是因為我要躲著人家,這種事情太粗俗。」 「哦,你說過,這裡面也有樂趣。」 「是的,但你不明白是什麼樂趣。這裡面有很細的東西——!」她停下來,顯然不很著急。「包括意識、感覺和鑑賞能力。可是,」她很傷心地說,「男人都不能理解。對於這些東西,要不是女人指給他們看,他們就一無所知。」 她常做這樣的演講,隨意,開心,充滿激情,感染力很強,使他深受感染,緊緊地將他拉向她,只要情況允許,儘可能久地留住他。「所以,這正是我們都迫切需要你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