鴿翼 · 第二節

亨利·詹姆斯 《鴿翼》
自從她媽媽死後,她就到勞德夫人那兒去了,其中的壓力、艱辛和漫長的煎熬,讓她回味無窮。她別無選擇:她自己的家裡一貧如洗,隨著女主人病入膏肓,未付的賬單不斷累積,她又不能拿任何東西來換錢,因為這裡的一切都屬於「遺產」,至於遺產的命運如何,那是個絕對令人生畏的秘密;她和瑪麗安曾經擔心遺產所剩不多,實際上也跟她們想像的差不多;不過,女孩感覺,那些遺產本質上是給瑪麗安和她的孩子們留下的,她自己終將一無所有。那麼,她到底想怎麼辦呢?說句實話,她很想放棄,放棄自己的權益,若非受到莫德姨媽的強烈干涉,她無疑早就放棄了,現在莫德姨媽的干涉尤其強烈,對於她的干涉,要麼全部接受,要麼全部拒絕。然而,到了那年冬末,她卻幾乎說不清自己決定要採取什麼立場。她只能又一次啼笑皆非同時又不敢露任何聲色地接受別人的解釋。多年來,她最終總是任由他們按自己方便的方式處理,這似乎就是生活的規律。 蘭開斯特大門那堂皇、氣派的大廈,就在海德公園和南肯辛頓賽馬道的另一側,自從她的孩提時代,直至她長成了大姑娘,乃至現在,那裡一直是她年輕而模糊的世界的極限。她自己的生活圈相對比較狹小,雖然也有一些比較遠的目標,常常沿著街道向遠處眺望,那些地方已經讓自己感到自慚形穢,但蘭開斯特大門還要更遠很多。她生命中的一切,最多發生在克倫威爾路的周圍,再遠也沒有超過肯辛頓公園。相比之下,蘭開斯特大門的生活非常遙遠。勞德夫人是她唯一的姨媽,是很親近的,不像嬸嬸或者舅媽之類的,因此,不管在從前,還是大麻煩到來的時候,她總是所有人中最適合做指示的人;在我們年輕女士多年來一直珍藏著的印象中,勞德夫人所做的指示與實際情形都不是很一致。對克羅依一家的年輕人而言,這位親戚除了讓她們感受到自己的社會分量之外,就是讓她們知道自己不能指望什麼。凱特的知識面拓寬之後,重新思考了這些事情,並沒有發現莫德姨媽還會做出什麼不同的舉動,但她也發現有許多事情本應該是什麼樣的;她同時還發現,如果她們一直有意識地生活在極北地區的寒流下,那麼,她們會做的事情可能不會更少。比較肯定的是,如果說勞德夫人討厭她們,討厭的程度也不如她們想像的那麼深。無論如何,她會時不時地來看她們,也會定期邀請她們去她家,目的在於要表明,她其實不想討厭她們。也可以說,她與她們保持這種關係,就是她懷念妹妹的最佳途徑。凱特知道,可憐的克羅依太太對她姐姐一直有怨氣,因此,她讓瑪麗安,她的兒子們,還有凱特自己形成了一種特別的態度,每逢莫德姨媽邀請她們去她家的時候,她們會向莫德姨媽表示他們可以自足,不過,她們還是接受並非常感謝她的慷慨。凱特後來發現,她們之所以形成了這種態度,是因為她並未滿足她們的需求。對她所提供的援助,她們總是接受得很勉強,不過那並非因為援助過多,而是太少,這傷害到了她們的心。 我們這位姑娘站在俯視公園的朝南的窗前,向外遠眺,可以發現許許多多新鮮事物,雖然有些新東西只不過是舊事物的變樣或者翻新而已,而因為新鮮事物太多,她越來越覺得生活的面孔是那麼陌生。她年齡已經很大,她覺得等到二十五歲再重新考慮就太晚了,而且,她最大的感受就是遺憾:她竟然沒有更早發現。這個世界與她通過初級讀物認識的大不一樣,不管是更好還是更壞,所以她覺得過去的歲月都是虛度的。如果她早些明白,她就會多做些心理準備,會更好地面對。她每天都有新發現,有些是關於自己的,也有關於別人的,而有兩個發現交替著特別引起她的焦慮。第一個發現,是物質的東西對她的吸引力越來越強。她紅著臉感覺到,如果說與從前的某些方面相比,現在的生活就像一件裝飾得極漂亮的衣裳,那麼,關鍵就在於各種花邊和緄帶或者說緞帶綢布絲絨的作用。也就是說,她可以通過類似的方式獲得快感。她非常喜歡姨媽為她安排的住所,這裡十分漂亮,她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喜歡一樣東西,但是她也十分害怕她的親戚洞察到這個真相,所以感到極其不安。說實話,她的這個親戚確實是個天才。從早到晚,這裡的一切都可以讓人嗅出她的存在;但是,與她這樣的人相識程度越深,只會讓你更提心弔膽,這當然也許是很奇怪的。 女孩的第二大發現是,萊克斯漢姆花園的那個家時時浮現在她的腦中,讓她日夜掛念,雖然勞德太太不會很在意。整個冬天,她幾乎都惦記著,因為她都是一個人待著;最近所發生的事情,讓她可以享受到一定程度的清淨,而就她清淨或者說孤獨的時候,她最能感受到身邊這個人的影響。莫德姨媽坐在樓下,距離可算很遠,可是她的存在,對於一個敏感的外甥女來說,就是一種很大的壓力。這位敏感的外甥女感覺到,她的背後被人家做了記號,人家還在背後死死地盯著她。十二月份的一個天色陰沉的下午,她一直坐在樓上的火爐旁,心裡翻滾著各種各樣的認識。而正是因為她認識得太多,才離不開那裡,她只能不時地在照著火光、包著綢緞的小沙發和那幅巨大的灰色米德爾塞克斯地圖之間來來去去,無休止地徘徊著。如果她真的走下樓去,放棄這個避難所,在途中必將遭遇自己所發現的某些威脅,到時她就不得不面對,要麼就得驚慌逃竄;此時,這些威脅就像在天空中隆隆作響,似乎從遠處轟炸自己所在堡壘的炮聲。這幾個星期里,她幾乎喜歡上了給她製造懸念、向她施加壓力的種種情形:母親去世、父親沉淪、姐姐困苦、一家人的前景越來越暗淡,特別是她自己很確切地意識到,如果她選擇自己認為體面的生活方式,即仍然為別人做奉獻的話,那麼,她自己也必將一無所有。她認為她可以按兵不動,這段時間她傷心是正當的,她正利用這個藉口拖延,而她所要延緩的是屈服,雖然她也不能確切說明白到底要屈服於什麼;但有時自己會想明白,那就是屈服於莫德姨媽的存在和她的個性。莫德姨媽的存在十分奇妙,她的整體存在是模糊的、縹緲的、無所不在的,但有些部分卻是很清晰、觸手可及的,不過,無論如何,她的存在蘊含著堅定的意志和高超的手段。凱特十分清楚,她總有一天會被吃掉,就像一個渾身顫抖的小孩,先關一兩天再輪到她,但遲早要被送進母獅的籠子裡。 那個籠子就是莫德姨媽的房間,那也是她的工作室,她的會計室,她的戰場,總而言之,是她施展特別能力的場所。它位於底樓,門朝大廳開著,當我們年輕的女士進出大廳時,那簡直是獄卒的哨房,或是橋樑道路上的收費站。那個小孩能意識到有一頭母獅正等待著她,而這頭母獅也知道身邊有一塊相當鮮嫩的肉。她同時也是一頭很適合作表演的母獅,很漂亮,不管關在籠子裡還是在什麼地方,相貌都非同尋常;魁梧威嚴,色彩鮮艷,像永不敗壞的綢緞,也像嗚嗚作響的號角和閃閃發亮的寶石,她的眼睛像瑪瑙,光彩奪目,全身皮毛烏黑髮亮,面容光滑靚麗,勝似得到精心呵護的瓷器,而且,似乎因為皮膚過於緊繃,這種感覺在彎角處特彆強烈。她的外甥女悄悄給她取了個綽號,不過她只在私下叫叫而已:在異想天開的時候,她從嘴裡冒出「市場上的不列顛女神」幾字,對!就是不列顛女神,肯定不會錯,只是她的耳朵上多夾了一支筆。她覺得,女神要是頭上戴一頂頭盔,一手拿一面盾牌,另一手拿一支三叉戟,或者拿一本賬本,她的形象就更加完美。然而,凱特覺得,不能說她的力量主要來自她那線條簡單而又寬闊的身材;畢竟她每天都在研究她的這位同伴,迄今為止最大的發現就是,自己以前過於輕信類比。她發現了不列顛女神庸俗艷麗的一面:她渾身插滿色彩鮮艷的羽飾,長裙拖地,她的家具精美絕倫,胸部上下起伏;她的品味低俗,說話的用詞和語調也不上檔次,但是,如果過於關注這一面,必將產生錯誤的導向,引發某種危險。這位不列顛女神性格複雜,非常難以捉摸,既講究實際,又激情洋溢。她裝著偏見的口袋,和裝著錢的口袋一樣深。錢就是印著她頭像的硬幣,人們大多是通過這個頭像認識她的。簡言之,在她咄咄逼人而又防守緊密的表面背後,隨時醞釀著取決於她的智慧的行動。我們已提及,我們這位處身城堡之中的年輕女士,就認定她是一位圍攻的發起者。她的存在之所以讓人覺得可怕,是因為她一向隨心所欲,又缺乏道德準則。因此,在安靜的時候,凱特總能清晰感受到她的威脅,因此這位年輕的女士只能徘徊並躲藏於閣樓之上,看著樓下鬥志昂揚、手段圓滑的年長女士占據幾乎整個地盤。但是,說到威脅,除了生命和倫敦,又有什麼能對她構成威脅呢?勞德夫人恰恰就代表著倫敦,代表著生命,她的聲音就是圍攻的號角,她就是最致命的殺手。當然,真的不列顛女神還會有所顧慮,而莫德姨媽卻沒有,即使要她費盡心思也不會讓她動搖。 然而,凱特極少與可憐的瑪麗安分享這些印象。當然她還經常去看她的姐姐,而且都自稱與她無所不談,毫無保留。她之所以堅持不跟莫德姨媽做最後的攤牌,就是因為她這樣可獲得更多自由,能為這位與她關係親近得多卻又不幸得多,況且莫德姨媽明確表示她們間沒有任何關係的親戚幫點忙。她的處境讓她感到很痛苦,尤其是她與姐姐的來往,讓她感到了血緣關係在生活中的作用,當然並不總是能令人振奮或讓人感到甜蜜,更使得她失去勇氣,同時束縛著她的手腳。現在,她正面對著血緣關係的影響;她對血緣關係的意識,似乎產生於她母親去世的時候,當然,她母親的去世也讓她失去了部分血緣關係,現在與她有血緣關係的人,就是她最關心的人,包括陰魂不散的父親、惡狠狠的姨媽以及那些無遺產繼承份額的小外甥和外甥女。她把這種關係,特別是與瑪麗安的關係扛在自己的肩上,是因為她明白這種血緣意識能帶來什麼影響。很早以前,她便對這種關係有過盤算;當時,作為家裡的第二個孩子,她覺得世界上沒有人和瑪麗安一樣漂亮、一樣迷人、一樣聰明,她想瑪麗安必將擁有幸福與成功的未來。現在實際情況變了,但她還是必須表現與從前一樣的態度。她的判斷對象已不像從前那麼漂亮,而且判定她很聰明的依據也不再顯而易見;而且,她現在成了寡婦,一切希望都落了空,精神低落,脾氣暴躁。但是,凱特不僅一如既往地,而且更深切地覺得她是自己的姐姐,是自己的人。凱特總是覺得姐姐會讓她做各種事情;每次站在切爾西租金低廉的小房子門口,她總要先問問自己這次姐姐可能會叫她幹什麼,然後才走進門去。她明顯發現,失望可能使人變得自私;瑪麗安讓她做什麼事情都那麼想當然,她震驚於姐姐的平靜——這是這可憐的女人唯一平靜的時刻。在她眼裡,凱特不過是低她一等的妹妹,妹妹的生命不過是取之不竭、用之不盡的資源。她的存在完全是為滿足切爾西這幢小房子的需求,但是她已經發現,人奉獻得越多,自己剩下的就越少。總有人想抓別人來吃,而在吃的過程中,他們自己永遠不會意識到。他們吃人的時候,總等不及品嘗出什麼味道就吞下去。 她進一步作出推斷,這樣的不幸,或者說這樣的不舒服,不會馬上發生或馬上看得見。人們所看到的通常不是自己真實的樣子,很難了解真實的狀況。就她而言,因為她從未讓瑪麗安看自己真實的樣子,瑪麗安不可能意識到她自己看見了。因此,凱特覺得,她並沒有裝好人,因為她確實犧牲了自己,她是裝傻,因為她把很多本不屬於自己的事情都藏在心裡。其實她知道,姐姐在竭力促成她向莫德姨媽投降;她也明白,如果你過於在乎自己的窮,你就會變得更窮。要利用莫德姨媽必須通過凱特,而至於凱特因此會落到什麼下場,那是瑪麗安最不關心的。也就是說,凱特必須把自己豁出去,瑪麗安才會得到利益;瑪麗安渴望獲得利益,但忘卻了應有的尊嚴,而凱特為了保持她們倆的適當尊嚴,就不得不自私,不得不採取自己心目中更理想的行動,絕不能為四個小傢伙去撿人家散落的麵包屑——而這可能是最自私的行為。對於大外甥女嫁給康德利普先生,勞德夫人痛心疾首,簡直恨之入骨,至今還沒有緩和。康德利普先生在一個鄉村教區當牧師,在那裡隨處可見他那聖人般的面孔,外界對他的批評也無處不在。他之所以堅持展示那副面孔,是因為他沒有任何別的東西可以展示,否則他無法面對這個世界,而且他對於體面的生活沒有願景,也不知道什麼是正當的事情。莫德姨媽對他的批評是一貫尖銳的,她甚至覺得為他的死而傷心,絕對是個錯誤。她是個不依不饒的人,對死者的身後人視而不見已經是最仁慈的表態了。她經常把婚禮與葬禮混為一談,認為都是不祥的儀式,事實上,她參加了瑪麗安的婚禮,之前她給瑪麗安送去了一張頗為大方的支票,不過對她來說,那只不過是承認她與康德利普太太曾經存在一定的關係。她不喜歡吵吵鬧鬧而又沒有前途的小孩,也不喜歡整天哭哭啼啼而沒有任何作為的寡婦;因此,她就讓瑪麗安自己想悲傷多久就悲傷多久,這在以前一定是奢侈的特權。凱特·克羅依很清楚地記得她們母親是如何應對的,但瑪麗安顯然沒有利用好,才致使她們姐妹倆都這麼可憐。從理論上說,在兩個人裡面,如果一個不被人注意,另一個就會非常引人注目,算是對另一個人的彌補吧。那麼,哎,如果不是極強的自尊心驅使,凱特絕不會破壞這個平衡的。與她父親見面之後,我們年輕的小姐越發深刻領會到了這一點。 「我不能想像,」那天瑪麗安說,「你怎麼不考慮我們目前的處境?」 「哦,求求你,你怎麼知道我在想什麼?」凱特反問,「我覺得已經給了你足夠的證據,讓你知道我多麼為你考慮了。親愛的,我真的想不出你還想怎麼樣!」 瑪麗安當然早有好幾種準備,不過依然感到幾分意外。她已經預見到妹妹擔心什麼;但是目前的情況相當特別,似乎是個不祥之兆。「嗯,你自己的事情,我當然不能干涉,你也可以說沒有人比我更不適合跟你說教。不過,即使你想永遠與我斷絕關係,這一次我不會沉默,我不認為你有權利自暴自棄。」 孩子們的晚飯已經吃完,這也算是他們母親的晚飯,而對於他們的阿姨而言,這可能只是中午飯;兩位年輕的女士面對著皺巴巴的餐布、四處亂丟的圍嘴、颳得一粒米都不剩的盤子,以及清煮飯食的瀰漫氣味。凱特相當客氣地問能否將窗戶打開一些,而康德利普太太則毫不客氣地回答說她高興開就開。她肯定經常這樣回答那些小孩們的問題。四個小孩在那位矮小的愛爾蘭女家庭教師不太高明的控制之下亂蹦亂跳、大喊大叫地出去了。這位女家庭教師是他們的阿姨為他們找來的,她肯定經常在想儘早離開,否則有可能成為烈士。在凱特的心目中,這些小孩子的母親與從前溫柔的瑪麗安已經大不一樣,她徹底成為康德利普先生的遺孀,當然凱特也想這可能是因為她已經是四個小孩的媽媽。她是康德利普先生留下的一件破爛遺物,他似乎是口徑很小的漏斗,而她就像被人家硬從漏斗擠過一樣,發皺了,沒用了,身上都是他的印子。她臉色紅潤,身材發胖,這並不是哀傷的應有表象;不像克羅依家陷入窘境的人,倒是和她丈夫兩個未嫁出去的妹妹很像。凱特覺得,這兩個妹妹確實經常來看她,並總是賴著不走,非要分享她們的茶點以及黃油麵包,凱特覺得這對家裡的財務不無影響。關於她們,瑪麗安很敏感,她這位善於觀察、權衡的更親近的親戚很奇怪地發現,批評她們就像是在批評她自己。如果這是結婚的必然結果的話,那麼,凱特便要懷疑結婚的意義了。不過,無論如何,這可以鄭重表明一個男人——還是這樣一個男人——會讓一個女人變成什麼樣。她還發現,這兩位康德利普小姐總是對著她們兄弟的遺孀提起莫德姨媽,但她畢竟不是她們的姨媽!於是,她就對蘭開斯特大門的事情滔滔不絕,言語之間顯得異常粗俗,比克羅依家的任何人在談論這種事情時更粗俗。然後,她們便添油加醋,說一定要盯住蘭開斯特大門,而這自然成了凱特的責任。我們年輕的女士總是成為她們品頭論足的對象。其實,瑪麗安並不喜歡她們,但她們畢竟是康德利普家的人,是在與玫瑰花,也就是跟大自然的親密接觸中長大的。她們居然與她談起死人的事,而凱特則從未談起過這樣的事。在她與姐姐的關係中,她只能靜靜地聽她口若懸河。她心裡常常問自己,這到底是不是結婚的結果!按這樣想,瑪麗安的警告是很自然的。「我不明白,」她回答說,「哪裡特別讓你覺得我有危險?你可以放心,我絕對不會放棄自己。我倒是覺得,我自己已經被拋棄了。」 「難道你不覺得,你要嫁給莫頓·丹什嗎?」瑪麗安說。 凱特沉默了一會兒才回答:「你是否認為,如果我真有這個念頭,我就必須告訴你,這樣你就能插進手來,勸我回頭?這就是你的想法嗎?」她的姐姐也沒有馬上回答。於是,她又說:「我不知道是什麼讓你提起丹什先生。」 「我之所以提起他,是因為你不提他。我知道一些情況,但你從來都不提起他,我自然會想起他的事,或者應該說是你們的事。如果你到現在還不知道我對你有什麼希望,那麼,我的夢想,當然也是我的牽掛,即使告訴了你也是沒有用的。」但是,事實上瑪麗安已經很興奮,她是必然要告訴凱特的,而且,凱特也知道,她肯定就丹什先生和兩位康德利普小姐有過交流。「我之所以指出這個人的名字,我想是因為我非常害怕他。如果你真的想知道的話,我可以告訴你,他真的使我充滿恐懼,說實話,我既害怕他又討厭他。」 「那麼,在我面前說他壞話,你就不覺得有危險嗎?」 「是的,我覺得很危險,」康德利普太太坦白地承認,「那麼,我該怎麼說他呢?也許,我根本不應該提起他。我剛才說過,我只是想讓你知道。」 「親愛的,讓我知道什麼?」 「我認為這無疑就是我們碰到的最糟糕的事情。」瑪麗安立即回答。 「是因為他沒錢嗎?」 「是的,這是其一。而且,我也不信任他。」 凱特很平靜但很直接地追問:「你不信任他什麼?」 「嗯,他肯定不會得到,但你必須得到,也必將得到。」 「然後給你?」 瑪麗安對此早有準備。「首先要拿到手,無論如何不能拱手送別人。到時我們再看看。」 「這倒沒錯。」凱特·克羅依說。她最痛恨這種話,但是,如果瑪麗安決意要如此粗俗,還能怎麼樣呢?這讓她又想起兩位康德利普小姐,還更加厭惡她們。「你做事情的方式,特別是你什麼都想當然,我很喜歡。如果我們想嫁給一個非讓我們散盡黃金的先生就能嫁到的話,我不知道我們有什麼事情要做。我還沒有發現附近有很多這樣的人,也沒有發現我對這樣的人有什麼興趣。親愛的,你滿腦子都是不切實際的想法。」 「談到不切實際,我比不上你,凱特,我是眼前有什麼就看到什麼,你卻視而不見。」姐姐說完停頓了很久,足以讓妹妹的臉上出現不安的表情。「我眼裡的男人都是莫德姨媽看得上的男人,換句話說,我想要的錢也只是莫德姨媽的錢。我沒有別的意思,只希望你做她要你做的事情。並非是我要你做什麼,我要你做的,就是她要你做的事。對我來說,這就夠了。」瑪麗安說話的聲調從來沒有這麼低沉。「我不信任莫頓·丹什,但我信任勞德夫人。」 「你的想法跟爸爸一模一樣,真有意思。你可能很感興趣,我可以告訴你,他昨天就是這樣跟我說的。你可以想像他當時有多麼理直氣壯。」 瑪麗安顯然很感興趣。「他去找你了?」 「不,是我去找他。」 「真的?」瑪麗安不敢相信,「為什麼?」 「去告訴他,我決定要去跟他在一起。」 瑪麗安目不轉睛地看著她。「要離開莫德姨媽?」 「是的,我想去跟爸爸一起。」 可憐的康德利普太太臉色紅一陣白一陣,似乎充滿恐懼。「你決定了?」 「對,我就是這麼跟他說的。我不能隱瞞。」 「天啊,你有什麼好隱瞞的?」瑪麗安吸了一口氣,她顯然很傷心。「他是誰啊?你怎麼能跟他說這樣的話?」 她們面對面,眼裡滿含淚水的是瑪麗安。凱特看著她眼裡的淚水,過一會兒說:「我是經過再三考慮才跟他說的。不過你不用覺得委屈,我不去了,他不要我。」 她的姐姐還喘著大氣,要平靜下來還得過一段時間。「我可以保證,如果他說要你,我必定不能要你。我當然覺得很委屈,你竟然想去跟他過!如果你真的去爸爸那裡,親愛的,你就不要來找我。」她說話的語氣惡狠狠,希望她的同伴能知難而退。她覺得,這是她威脅妹妹的最好方式。「不過,他不接受你,說明他是聰明的。」 瑪麗安總是很聰明的;根據她妹妹私下的評論,她確實是相當了不起。不過,凱特也有辦法掩飾她的憤怒。「他不要我,但他與你一樣,也信任莫德姨媽。他威脅說,如果我離開她,就詛咒我。」 「所以你就不離開她?」女孩沒有回答,她的姐姐便急忙接著說,「你當然不會離開她,對不對?我看得出你不會。然而,我還是希望你能完全明白其中的道理,親愛的,你是有責任的。你考慮過你的責任嗎?這是最偉大的責任。」 「又來了。」凱特笑著說,「爸爸也是張口就說責任,還說了一堆大道理。」 「哦,我沒什麼大道理,但我可以說,我比你更懂得生活;也許甚至比爸爸更懂一些。」這時,瑪麗安似乎看見了那個人,目光和語氣中都充滿善意的嘲諷。「可憐的爸爸。」 她說完就嘆了一口氣,好像在表示對他既往不咎,她妹妹不止一次聽到她這樣說他,跟說「親愛的莫德姨媽」的口氣一樣。聽到這樣的話,凱特立即轉過身去,打定主意打算離開。她們都是可憐人,但至於哪個人更不喜歡莫德姨媽,那是很難說的。妹妹提議說別再談這個話題,因為她不希望過於唐突結束這次見面,因此她可以從容引退。然而,瑪麗安似乎不想放過她,最終,凱特被迫把話挑明。「你剛才說莫德姨媽看得上的男人,是指誰?」 「除了馬克勳爵,還有誰?」 「你怎麼會想到這個混蛋?」凱特板著臉問,「你怎麼會有這種想法?」 話一說出口,她便責怪自己,她為了兩個人的面子那麼努力克制,現在到底怎麼啦?瑪麗安肯定不會花力氣照顧誰的面子,而她發飆的理由也很粗俗。她希望妹妹能利用蘭開斯特大門,她認為只有通過妹妹才能獲得那裡的財富。可是,她現在不明白,為什麼人家會利用這種勢利的關係,來到她自己家裡來侮辱她。她似乎認為,她們家之所以困難是凱特造成的,還故意揭她的傷疤。然而,對於妹妹的追問,她沒有解釋,而她的妹妹覺得,這應該還是康德利普姐妹探聽到的情報。她們的生活比瑪麗安更困難,卻執意像狗一樣,把鼻子壓到地面,到處搜索氣味,而瑪麗安整天穿著寬鬆的衣服和鞋子,從未費勁去幹這種事情。凱特有幾次懷疑,康德利普姐妹可能是命運給她送來的警告,來向她暗示,如果她生活得太過隨意,讓歲月白白流失的話,那麼,到了四十歲她會變成這個樣子。有時,別人對她的期望不像是玩笑,目前的情況的確如此。她不僅必須和莫頓·丹什吵架,才能讓包括康德利普姐妹在內的五位觀眾滿意,她還必須開始追求馬克勳爵,理論依據是有付出就有回報。勞德夫人的手已經拿著獎品要給她了,不過,這獎品是一個鈴鐺,她的手一碰,鈴鐺就會響,引起公眾的喧譁。經過非常深刻的反思,凱特發現這些人的假想有致命的弱點,發現她姐姐的期望終究是要落空的,儘管康德利普太太還是認為,如果能滿足她們姨媽的要求,讓她們的姨媽高興,她們的姨媽會很大方的,這真是一個偉大的假想。對象的確切身份是個細節問題,實質性的問題在於,她覺得什麼類型的男人與她的外甥女匹配,因此才願意給她們提供援助。瑪麗安總是說結婚就是「配對」,但那也是小細節問題,反正,勞德夫人一直等著幫她找到正確的對象,不管是馬克勳爵,還是某位更好的人選。總之,瑪麗安能接受更好的人選,不管是誰,但絕不能容忍差得很多的人。凱特又一次面臨重大選擇,她可能要先犧牲掉丹什先生,才能否決馬克勳爵這個對象。因此,他們便非常溫和地分了手,只要她能證實她與任何人都沒有偷偷摸摸的關係,她就可以暫時不用擔心馬克勳爵的事情。她在離開的路上想,她已經拒絕了所有的東西和所有的人,這樣自己應該鬆了一口氣,但同時也徹底地斷送了她的未來。她的未來必將一無所有,這將是她與康德利普姐妹的共同之處。 * * * (1) 原文為法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