鴿翼 · 第一節

亨利·詹姆斯 《鴿翼》
她,凱特·克羅依,等著她的父親進來,而他卻昧著良心,讓她一直苦等。她幾次走到掛在壁爐架上方的鏡子前,盯著自己在裡面的影子。她臉色十分蒼白,這是因為她非常憤怒,差一點就不想見他,一走了之。不過,她還是留了下來,只是換了個位置,從破舊的沙發換到扶手椅上,那椅子套著光滑得像是上了釉的布套,她以前曾摸過這個布套,覺得滑溜溜、黏糊糊的。她看看牆上那些灰黃的印跡,看看那本孤零零放了一年的雜誌,它們跟一盞彩色玻璃小檯燈和陳舊的白色針織裝飾桌墊一起,強化了大餐桌淡紫色桌布所營造的感覺;同時,她時不時地從房間的落地窗走出去,到小陽台上去站一會兒。從這裡看出去,外面醜陋的小街道並不比這醜陋的房間更能讓人心情愉悅;街道公所的正面又黑又矮,即使作為後牆也算是矮的,本應遮蔽裡面的隱私,但實際上一覽無餘。從屋裡看街道的感覺,與從街上看這屋子的感覺一樣,可以說是千百分的相似,甚至還更差。因此,每一次轉身進屋,每一次不耐煩地想不再等他的時候,她聞著屋裡瀰漫的微微的腐朽氣息,都會更深切地感到,如今她真是一無所有了,要錢沒錢,要名聲沒名聲。她之所以繼續等,從某種意義上講,是因為她不希望在已有的眾多羞恥之外再添膽小鬼的罵名,因自己個人的消沉遭人恥笑。看看外面的街道,看看這個房間,摸摸那張桌布,摸摸那塊桌墊以及那盞小檯燈,她感覺稍許感到了一些尊嚴,因為她至少沒有躲避,也沒有撒謊。這一切,尤其是自己鼓起勇氣準備與父親展開的面談,是這個世界上最齷齪的;不過,她不是已經準備好接受最齷齪的現實了嗎?她儘量讓自己傷心,這樣她才不至於憤怒,可她傷心不起來,所以她很憤怒。可是不幸,這飽受挫折、難以責備,而後又被命運標上記號如同公共拍賣場上的「貨物」一般的不幸,如果不在這些腐朽的氣息和景象里,又在哪裡呢? 父親的一生,姐姐和她的一生,以及兩個早死的兄弟的一生,乃至這幢房子的全部歷史,就像是一串華麗而繁複的詞組,甚至像一部音樂劇,然而,開頭堆砌了一些空洞的單詞或音符,繼而突然中斷,連這些空洞的單詞或音符也沒有了。起初,這一家人氣勢恢弘,儼然必將踏上金玉鋪成的康莊大道,可不知為什麼,沒有發生任何不測情況,他們卻突然崩潰,無可奈何地倒在路邊的塵土中。這些問題在奇克街得不到解答,但問題本身卻在這裡赫然聳現,女孩一次次走到鏡子和壁爐前,這也許是躲避問題的捷徑。其實,這也表明她試圖擺脫籠罩心頭的最齷齪的感覺,因此等會兒又可以裝笑臉,難道不是嗎?她盯著那已失去光澤的鏡面,她的眼神如此專注,肯定不只在欣賞自己美麗的容貌。她扶了扶頭上插著羽毛的黑色帽子;摸了摸帽子下面像瀑布般的濃密烏髮;眼睛盯著她那張漂亮的橢圓臉蛋,不僅看正面,側面也看得很仔細。她的衣裳上下都是黑色,反襯之下,她的臉龐顯得更加清秀,她的秀髮顯得更黑、更和諧。在外面的陽台上,她的眼睛看起來是藍色的;而在鏡子裡面看卻是黑色的。她長得很漂亮,不過她的魅力並非某個相貌特徵或某件首飾的作用,那是她給人留下的整體印象。這種整體印象相當持久,要說它的來源,只能說整體不是具體部分的總和。她身材不高但顯得挺拔,她不用動就顯得風度翩翩,她身材不魁梧卻總能引人注目。她身材苗條,衣著樸素,沉默寡言,卻總是存在於人們的視線之中,總是能愉悅人們的視覺感受。通常,她戴的首飾比較少,但比別的女人更嬌艷,有時,如果場合需要,她戴的首飾多了些,卻感覺十分淳樸,與別的女人相比,她總是那麼得體,對於其中的秘訣,她自己也不清楚。對於她身上的種種奧秘,她的朋友們都有所了解,他們的解釋也大致相同,就是說她很聰明,不管人們將這個解釋當作她個人魅力的來源,還是她個人魅力所產生的結果。如果在父親寓所黯淡的鏡子裡,除了自己漂亮的臉龐之外,她還看到了其他的景象,那可能就是:她終於挺住了,她沒有崩潰,她沒有自輕自賤,她沒有自甘沉淪。她自己感覺,她並非用粉筆做了記號準備拍賣的物品。她還沒有放棄,如果說在代表他們家歷史的那個斷句里,她是最後那一個單詞,那麼,這個句子的結尾必定還會有些意義的。有一小陣子,她眼珠子一動不動,很明顯是在幻想,如果她是男人,她將如何扭轉這一局面。她要小心呵護那個姓氏,那是她最熱愛的名稱,儘管她噁心的父親對它造成了種種傷害,但也不是沒有任何指望的。正是因為這些淌著血的傷口,她對這個名稱更加疼惜。但是,像她這樣一文不名的女孩,除了放棄,又能如何? 當她父親終於出現的時候,她跟往常一樣立刻意識到,對父親的一切指望都是徒勞的。他給她寫信說他病了,病得很重,都出不了房間了,說必須馬上見她;如果說這是他耍陰謀的伎倆,這是十分可能的,那麼,他甚至不屑於按詐騙的正常套路,適當拋光粗糙的表面。不管出於什麼邪惡動機,他就是想見到她,而她也有強烈的願望跟他談談;但是,她此時強烈地預感到,父親必將對她恣意妄為,因此,她又回想起從前的情景,每次父親要傷害她,尤其是傷害她可憐的母親,都是要經過精心謀劃、設計圈套的,這讓她感到了新傷舊痛,她的心在滴血。跟他保持任何關係,不管多麼短暫或疏淺的,都必定受到他的傷害;至於其中的原因,那是世界上最奇怪的,他並不希望這樣,他肯定經常感覺到,要不這樣的話,對他自己還是有好處的,可是他必定還是會犯錯誤,無論是什麼錯誤,只要有可能,他都會犯,每當他靠近你的時候,你就會越發覺得他是無可救藥的。以前,他可能會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等她,也可能待在臥室里躺在床上接見她。這次,她不必再到那個隱秘的房間裡去,覺得十分慶幸,但是,要是真讓她進去的話,她還不至於如此清晰地感覺到他的詭詐。他們每一次見面,她都覺得似曾相識;他撒起謊來,就像從抓得油膩光滑的舊撲克牌中隨便抽一張打出來,而你只好坐在他身旁,眼睜睜地看著他耍手段。令人頭疼的是,並非你會聽到謊言,而是你根本聽不到實話。他可能是真的病了,但與他的任何接觸,都不可能是直截了當的,這次也一樣。他也可能就要死了,但凱特不知道他要提供什麼樣的證據,她才敢於相信。 他的房間在樓上,據她所知,就在他們現在所待的這個房間的上面:其實,他已經不在這房子裡住了,當然,如果她斗膽刨根問底的話,他要麼會矢口否認,要麼就藉機發飆,窮凶極惡。不過,這次她已經不會再問他了;這不僅是因為在與他面對面的時候,她再也不會產生徒勞的憤怒,還因為他吹一口氣,傷感就會消失得無影無蹤,當然,他同樣吹口氣也會讓愉悅感頓時消失:不過,她覺得即使在後一種情況下,她也能找到靠近他的立足點。他已經不再能讓人快樂了,這實在沒有人性。他完美的外表撐著他漂了這麼長時間,現在基本還是完美的;不過,人們很久以前就在任何場合下對此習以為常了。對於一個人有多好,事實勝於一切。他的模樣與往常並無二致,粉紅色的皮膚,銀白色的頭髮,筆直的腰杆,挺括的衣服,似乎是世界上與不愉快最不搭界的人。他特別像一位英國紳士,像是一個功成名就、生活安定的正常人。和外國人一起在餐館吃飯的時候,外國人都會發出這樣的感嘆:「英格蘭養育的人是多麼完美啊!」他的眼神很和藹,讓人覺得很安全;他的嗓子清晰渾厚,顯然沒有大聲嚷嚷過。幸福的生活像一個美女,在半路上與他迎面相遇,然後就轉過頭來,陪著他一起走,一隻手挽住他的胳膊,溫柔地讓他自己決定前進的步伐。對他只是稍有了解的人會羨慕地說:「他穿著多得體啊!」對他了解稍微深一些的人則會反問:「他穿著多得體?」剛才,他女兒的眼中閃過一絲快樂的光芒,其實那是因為他一下子讓她覺得滑稽,似乎這個噁心的地方是屬於她的,是他來看望她,她是主人,而父親是客人,情緒很脆弱,需要特別呵護。他會令你產生荒謬的感覺,他有一種神秘的本領,能夠完全扭轉主客關係:以前,如果她媽媽願意見他,他都會使出這樣的本領。至於他是從哪裡來的,大家都不大清楚,不過他曾在萊克斯漢姆花園住過。凱特萬分不耐煩,但還是輕描淡寫地說:「您好多了,我很高興。」 「不好,親愛的,我很不好;你瞧,我剛出去看了醫生,就是街道拐角的那個混蛋。」克羅依先生做了個手勢,想表示那醫生的手藝實在拙劣,連他自己都會。「我正在吃他給我弄的藥。這就是我讓你來的原因,讓你看見我真正的模樣。」 「哦,爸爸,我早就看到你真正的模樣了。我想,現在我總算找到能正確描述你真正模樣的詞了:『你很漂亮——我們別再說這個了。』(1)你一直都很漂亮,現在看起來可愛極了。」同時,他也在審視著她的容貌,當然,她也知道他肯定會這樣做的,還會對她所穿的衣服進行識別和評價,也可能會提出異議,從而表示他對她還有興趣。實際上,他對她可能毫無興趣,但她可以斷定,在這個世界上,他也就會對她感興趣。她經常想,在他所處的境況下,到底有什麼能讓他開心,這段時間,她又琢磨起了這個問題。她之所以讓他開心,是她長得漂亮,具有可觀的價值。不過,他的另一個孩子也有某些相似的特徵,但是,那個孩子從未讓他產生任何快感,這是毫無疑問的。可憐的瑪麗安也算漂亮,但他肯定不會在乎。其中的關鍵是,她姐姐不管長得怎麼漂亮,現在已淪為寡婦,自己都幾乎不能餬口,還有四個嗷嗷待哺的小孩,是不會有什麼現實價值的。然後,她問他到那個地方住了多久,當然,她很清楚這個問題提不提都一樣,即使他會回答,他的回答與事實真相之間也沒有什麼共同之處。事實上,她也沒有聽到他的具體回答,不管他的回答是否真實,因為她一心惦記著她自己想要跟他說的事情,這其實就是她一直耐心等待他的原因,這樁心事讓她暫時忘卻了對父親的怨恨。沒等多久,她就將她的心事都說出來了。「是的,我現在還是願意跟您一起去。我不知道您到底想跟我說什麼,不過,即使您沒有給我寫信,在一兩天之內,您也會收到我的信。事情就這樣了,我是等到想明白了,才來見您的。我想得很明白了,我要和您一起去。」 這些話產生了顯著的效果。「跟我一起去哪裡?」 「哪裡都行。我要和您住在一起,在這裡也行。」她脫掉手套,坐了下來,似乎她早已經胸有成竹了。 萊昂納爾·克羅依與往常一樣,貌似心不在焉地在房子裡搖來晃去,似乎聽完她的話之後,正盤算著尋找藉口,以便安全撤退:這讓她馬上意識到,她低估了他的準備。他不希望她跟著他,更不希望她與他住在一起。他之所以叫她來,就是要有風度、高姿態地拋棄她,讓她離開,他是要做出犧牲的。但是,除非她願意放棄他,否則所謂的風度和姿態,都將無從談起。因此,他的策略就是欲擒故縱,讓她愛來就來,讓她覺得不是非要離開不可。然而,她對他目前的尷尬無動於衷,她自己也覺得,她簡直是鐵石心腸。對於他的種種姿態,她已經看夠、看透了,她可以不感到絲毫內疚地剝奪他表現任何新姿態的奢侈權利。隨後,在他的話音之中,她發現了一絲輕微的慌亂。他說:「哦,我的孩子,對於這個,我是絕不同意的!」 「那麼,您準備怎麼辦?」 「我正在想,」萊昂納爾·克羅依說,「你別以為我的腦袋一直都是擺設。」 「那麼,您想過我說的事嗎?」他女兒問,「我是說,我已經下定決心了。」 他站在她面前,雙手掩在身後,兩腳微微叉開,身子微微地前後搖晃著,似乎是踮著腳尖,要往她身上靠。貌似他真的在用心思考。「不,我沒想過。我不能想,也不要想。」這實在冠冕堂皇,結合全家人對他的絕望,她又一次發現,不管什麼情況,都不能憑他的外表揣度他的內心。他的花言巧語,一直是她母親背上最為沉重的十字架;與他任何恐怖的行為舉止相比(感謝上帝,他們不知道他究竟幹了些什麼),他的巧言令色,世人必然是見得更多。由於他的特別類型,他肯定是個無法共同生活的可怕丈夫;他的特點會給發現他可惡的女人帶來不幸影響。凱特難道對他的特點不很了解?讓有這樣長相、這樣風度的父親單獨過日子,對她來說肯定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如果說有許多事情她不知道,甚至都沒夢到過,那麼在這時候,他們倆就會達成共識,認定他是處境窘迫、值得可憐的人。如果說他認定他小女兒的美貌是她的價值所在,那麼他一開始對自己的價值判斷就更加準確。令人感到吃驚的不是他的價值幫了他那麼多,而是居然沒給他更多的幫助。不過,他的價值一直在做著貢獻,這是古老、永恆、不斷重複的旋律。她對他的耐心,正表明他的價值眼下在起作用。隨即,她清楚地看到了他所採取的路線。「你真的要我相信你已經下定決心了嗎?」 她必須考慮自己的路線。「爸爸,您相信什麼,我想我不會在乎。而且,我從未想過您會相信我。我也從未想過別人會相信您。爸爸,您知道,我真的不了解您。」 「你是不是覺得你可以胡說八道?」 「哦,親愛的,不,不是。這無關緊要。如果說我到這時候還不了解您,可能就永遠不會了解,那也沒有關係。我覺得能跟您一起生活就行,是否了解沒有關係。當然,對於您日子過得好不好,我一點也不知道。」 「我過得不好。」克羅依先生的回答聽起來喜氣洋洋。 他女兒再次看了房間一圈,她很驚訝地發現,房間裡的東西不多,給予她的啟發卻有那麼多。她最大的感覺是這裡很醜陋,丑得實實在在、看得見摸得著,這醜陋足以給別人力量。這是生命的中介,是生命存在的可惡跡象。這個發現令她的回答更有說服力。「哦,抱歉,但我覺得您的生活好極了。」 「你是不是要老話重提,說我居然還沒有自己了斷?」他神情輕鬆、愉快地質問。 她認為這個問題沒有必要回答;她坐著不動,只管說她自己覺得有實質意義的話。「您了解我媽媽的遺囑。她去世前,曾經擔心給我們留下不多,事實上,她留下的確實極少。我們不知道是怎樣熬過來的。按遺囑,瑪麗安一年兩百,我也是兩百,我又讓給了瑪麗安一百。」 「哦,你這傻瓜!」她父親嘆了一口氣,他畢竟是過來人。 「您和我一起,這一百可以解決一些問題。」 「那其餘的問題呢?」 「您自己什麼也不能做嗎?」 他看了她一眼,然後,雙手插進口袋,轉身走到她已經打開的窗戶前站住。她沒再說什麼,那個問題已經把他推到了窗前。屋裡頓時一片寂靜,街上水果販的叫賣聲,伴隨著三月溫和的空氣,慘澹的陽光——與房間頗為格格不入,還有奇克街上熟悉的嘈雜聲,飄然而入。過了一小會兒,他轉身走回來,仿佛已經忘記了她的問題。「我不明白你怎麼突然這麼緊張。」 「我想您應該猜得到,不過我可以明白告訴您。莫德姨媽為我介紹了一門親事,不過,她也提出一個條件,要完全擁有我。」 「除此之外,她還能要什麼呢?」 「哦,我不知道,應該可以要別的東西吧。我又不是那麼珍貴的戰利品。」女孩的口氣冷冰冰的,「以前可從沒人說要我。」 她父親的表情一向從容平靜,可此時,與其說是顯得很感興趣,倒不如說是很驚訝。「沒人向你提過婚事?」仿佛對於他萊昂納爾·克羅依的女兒來說,這是不可思議的;或者說,即使是在親密無間的父女之間,這樣的坦白與她這麼高昂的情緒和這麼漂亮的相貌也是很不相稱的。 「從來沒有富有的親戚提過。她對我非常好,但她說,我們該把話都說明白了。」 克羅依先生表示完全同意。「當然是的,是該說明白了。我能明白她的意思。」 「真的嗎?」 「哦,當然。她的意思就是說,如果你和我切斷關係,她就會對你很大方。你說到她的條件,當然就是這個意思。」 「好吧,」凱特說,「我之所以感到緊張,就是因為這個。所以我就來了。」 他做了個手勢,表示他完全理解;然後,過不了幾秒鐘,他就相當自然地反客為主。「你真的以為我有條件接納你嗎?」 凱特沉默了一小會兒,然後口齒清楚地說:「是的。」 「那麼,你果真是傻瓜,比我想像的還傻。」 「為什麼呢?您的日子過得不錯啊!瞧您神采奕奕。」 「哦,你不是一向都那麼恨我嗎?」他含糊不清地說,然後再一次心事重重地朝窗外凝視。 「人都不只是珍貴的記憶。」她似乎沒有聽見他說了什麼,自顧自地說,「您是個有血有肉的人。您很漂亮,我們早就達成共識了。您知道,我覺得您比我條件更好。再說,畢竟我們是父女關係,這個事實是不容否認的,我想,這個關係對我們應該是有作用的。我剛才跟您說過,我不了解您的生活狀況,我也不在乎。」她毫不懈勁,緊跟著說,「不管是什麼狀況,我都會接受。就我而言,我會為您做力所能及的一切。」 「我明白了。」萊昂納爾·克羅依先生接著說的話極其務實,「那麼,你能做什麼?」她沒有馬上回答,而他則趁她短暫的沉默繼續追問:「你可以說,你放棄了你姨媽,展開你美麗的翅膀向我飛來。可是,我想知道,你能給我帶來什麼好處呢?」她還是沒有馬上回答,於是,他便進一步發揮:「請你記住,在這迷人的關頭,不管你說得多麼感人,我們都沒有多少財產,別人向我們伸出一根樹枝,我們還不足以拒絕。親愛的,我真喜歡你剛才的慷慨陳詞,嘴上說放棄是很容易的。但是,如果一個人只能喝清湯,他就不能不要湯勺,你的湯勺就是你的姨媽。請注意,你的湯勺在一定意義上說也是我的。」她站起身來,似乎已經看到了她的努力的結局,知道這一切都是徒勞無益的,然後走回到她剛才看過幾次的可憐的鏡子前。她再次挪了挪帽子,就在此時,她父親又說了一句話,他剛才的不耐煩語氣已經變成讚嘆:「你真棒,不要讓我耽誤了。」 他女兒轉過身,面對著他。「莫德姨媽的條件,具體說就是我必須完完全全地與您斷絕關係;永遠不能見您,也不能與您說話,不能給您寫信,甚至不能走近您或向您打招呼,不能與您保持任何形式的聯繫。總而言之,您必須從我的世界裡徹底消失。」 他不高興的時候,似乎總要踮起腳,看起來好像很開心,自信滿滿。人們說他有幾個難以形容的特點,這就是其中之一。有時,對傷害到自己感情的人,他的打擊手段是令人讚嘆的,除非他自己放棄。反正,他現在就是踮著腳的。「親愛的,我要毫不猶豫地說,你莫德姨媽的這個要求非常恰當。」這樣的話她已經聽多了,但一開始還覺得相當噁心,便沒有馬上回答,所以他便有時間繼續說下去,「這就是她的條件,好吧。那麼她的承諾是什麼?她答應為你做什麼?你必須想一點辦法。」 「您是說,讓她覺得我捨不得您?」她過了一陣子問。 「哦,這個協議真惡毒、真殘忍。我這個可憐的老爸爸,還要承受骨肉分離的痛苦,不過我沒有意見。我畢竟還是你爸爸,真的放棄之後,不至於什麼也得不到。」 「哦,我想她的意思是我會得到許多。」這時她說話的口氣中有了一點喜悅。 他的回答也顯得無比慈祥:「那麼,她會給你東西嗎?」 女孩接著把她的表演進行到底。「多多少少吧,我想。很多東西我敢說我是可以想當然的,是女人之間可以互相幫忙的事情,您是不會明白的。」 「我沒有必要明白的東西,我一向都不大明白。」他繼續說,「你知道,我只希望你有足夠的良心,你要明白,你有這個很讓人羨慕的機會,說到底,見鬼,還是因為我的功勞。」 「我承認我不明白,」凱特說,「這件事跟我的『良心』有什麼關係。」 「那麼,親愛的姑娘,你應該為自己感到羞愧。你們這些冷酷虛偽的人,」他情緒突然變得很激動,「證明了這個時代的道德水準極低。在這個粗俗、野蠻的時代,家庭情感完全淪陷了。從前,對於像我這樣的人,我是說像我這樣的父親,像你這樣的女兒是極其珍惜的,如果在商業社會,我就是你的『資產』。」他侃侃而談,「我不只是說,如果你有正確的情感,你可能為我做些什麼,我更想說,你會和我一起做些什麼,這才是你的機會。」接著,他很冷靜地說,「我是說,其實這兩種情形本質上是一致的。你要明白,利用我不僅僅是你的機會,而且也是你的責任。要說明你有家庭情感,你得看看我能幹些什麼。如果你和我一樣還有親情,就會發現我還是有價值的。親愛的,從我的身上,你還是可以掏出一輛大馬車的。」他的離題,更確切說是高潮,由於不合時宜的回憶,減損了一些效果。他突然想起他女兒剛才說的事。「你真的決定把你那一點遺產讓出去一半嗎?」 她先猶豫一下,然後大笑。「不,我沒做什麼『決定』。」 「你明擺著是要讓瑪麗安占便宜,不對嗎?」他們面對面站著,可是她沒有直面他的質問,於是他繼續往下說,「你知道,除了這三百,她還有丈夫的遺產,這就是你的道德觀嗎?」這位孤傲的、肆無忌憚的長輩大聲質問道。 凱特毫不費勁地找到了答案。「您是不是認為,我應該把一切都給您?」 「一切」兩字顯然讓他很震撼,決定了他回答的語氣。「絕對不是。你剛才說要給我什麼,我都拒絕了,你怎麼會提這樣的要求呢?至於我的看法,隨你怎麼理解。我想已經表達得夠清楚的了,我的提議,你要麼接受,要麼就放棄。我的提議只有一個;這是我所有的賭注。簡而言之,是我對你責任的構想。」 女孩帶著疲倦的笑容,盯著她爸爸,仿佛「責任」兩字從他嘴裡說出來,有某種奇怪的形狀,可映入她的眼帘。「對這種事情,您真是絕了!」她馬上接著說,「我想我必須明白告訴您,如果我在姨媽的協議上簽字,我就會嚴格執行,遵守所有要求。」 「這就對了,親愛的。我強烈希望你有這樣的榮譽感。幹什麼都要認真。你姨媽能為你做的事情是無限的。」 「您是說她會把我嫁給好人?」 「不然我還有什麼意思?把你嫁個合適的人……」 看他猶豫,她便問:「然後呢?」 「然後,我會再和你商量,恢復關係。」 她環顧左右,然後撿起太陽傘。「是不是在這個世界上您最害怕她?我的丈夫,如果真嫁人的話,再怎麼也不如她可怕嗎?如果這就是您的意思,那還有點意思。不過,這也得看什麼樣的人是好人,不是嗎?」凱特收起傘的褶邊,然後接著說,「您不至於認為您心目中的好人會勸您和我們一起住。」 「不,親愛的,絕對不是。」對於她所假想的擔憂或希望,他似乎並沒有埋怨,而是以一種理解的寬慰來應對兩種責難。「我把你完全交給你姨媽,我自己可以閉上眼睛,就用她的眼睛看路,不管她選擇了什麼人,我都會滿懷信心地接受。如果她覺得這個人非常好,我也會覺得好,你想她是個那麼勢利的人,而且,我覺得她不管選擇什麼人,她肯定相信這個人會對我夠狠。這也沒關係。我只希望你能遵從她的意願。」克羅依先生鄭重聲明,「親愛的,如果我有辦法,你絕對不會窮成這樣。」 「那麼,再見吧,爸爸。」顯然,她經過反思後,不得不放棄進一步的爭辯。「您肯定明白,我們現在分別,要過很長時間才能再見。」 她的同伴這時產生了一個絕妙的靈感。「為什麼不直接說永別呢?你應該知道我是什麼樣的人,我做事情從不半途而廢。如果我答應你把自己從你的世界裡抹擦掉,那麼,我一定使用一次就能擦拭乾淨的海綿,而且會充分浸泡,然後好好抹擦。」 她那張漂亮的臉平靜地朝向他,久久地看著他,仿佛這真的是最後一次。「我說不清您是什麼樣的人。」 「我也不比你清楚,親愛的。我一輩子都在想自己是什麼樣的人,結果還是沒想明白。什麼也不是,真可憐。如果我們有很多人,每個人都看懂對方是什麼樣的人,那麼,我們不知道能幹成什麼事情。不過沒關係。再見了,親愛的。」他的表情有些茫然,似乎在猜她是否要跟他吻別,不過沒有因此而感到尷尬。 事實上,她又多待了一會兒,希望把事情弄得更清楚。「我希望這裡有人——以防萬一——能夠見證,我已經向您做了明確表態,我是願意來這裡的。」 她父親問:「你要我把女房東叫來嗎?」 「您可能不相信我。」她接著說,「不過,我原來確實希望您能找到辦法。不管怎麼樣,讓您感到不舒服,我很抱歉。」說後,他轉過身去,像剛才一樣,走到窗前,凝視著小街。過了一會兒,她又說:「您聽我說……可惜沒人見證,您只需要說一句話。」 他答應的時候還是背對著她。「如果你覺得我還沒有說過,那麼我們剛才的時間都是白費了的。」 「我來找您,恰恰跟姨媽要我做的事有關,都跟您有關係。她要我作選擇,好吧,我的選擇就是與她一刀兩斷,跟您在一起。」 他終於轉過身來。「親愛的,你知道你讓我覺得很不舒服嗎?我已經很努力把話都講清楚了。你這樣對我不公平。」 但是,她沒有理睬他說什麼;她的心思顯然不在這裡。「爸爸!」 「我真不明白你到底怎麼啦。」他說,「如果你還這麼糊塗,那我就以我的名譽擔保,牽著你的手,叫來一輛馬車,把你安安穩穩地送到蘭開斯特大門。」 她確實很茫然,恍恍惚惚的。「爸爸!」 「這太過分了。」他嚴厲地說,「什麼事?」 「我這樣說您可能覺得奇怪,但是您確實能夠為我做些事,幫我一些忙。」 「這不正是我要讓你感受到的嗎?」 「是的,」她很有耐心地回答,「但您的幫法錯了。我說的話是完全誠實的,我也很清楚自己在說什麼。坦白說,在一個月前,我還不覺得您能幫我或支持我。事實是,情況變了,我面臨一個新的難題。儘管如此,我也不指望您能為我做什麼事情,只要您不把我趕走,不把您自己從我的生活中抹擦掉就好。只要您說:『好吧,既然你願意,那我們就在一起吧!我們不用過早擔心以後怎麼過,或者在哪裡過,我們有信心,總是能找到辦法的。』這就是我希望您能為我做的一切。我必須跟您在一起,這對我有利。您明白了嗎?」 如果說他不明白,並非因為他沒有仔細地盯著她。「你面臨的新難題,就是你現在墜入愛河了,你姨媽也知道,而且,我敢肯定,由於某些原因,她痛恨而且反對這件事。她完全可能!我閉上眼睛也相信她會。請你走吧!」雖然他說話時沒有怒氣,而是充滿無限的悲傷,但他還是把她趕了出去。她還沒反應過來,他就打開房門,以此作為情感的最完整的表達。然後,他雖然深感不以為然,但還是表現出慷慨的同情。「如果她指望你,那麼,我就要為她感到遺憾,這個受騙的女人。」 凱特在風口站了一會兒。「她不是我最同情的人,雖然她在許多方面都受了騙,但她還不是最可憐的人。」她解釋說,「她不至於真的指望我吧。」 他沒有直接回應她的質疑。「你是同時在欺騙兩個人,勞德夫人和另外某個人,對吧?」 她面無表情地搖搖頭。「我不想欺騙任何人,尤其是勞德夫人。」她似乎把一切都看明白了。「您拒絕了我,至少有一個好處,就是把事情簡明化了。我就要走自己的路,走自己看好的路。」 「你所謂的路,就是嫁給一文不名的無賴,對吧?」 「您自己那麼小氣,胃口卻那麼大。」她說。 這句話又讓他提起了精神,雖然狠狠瞪了她一眼,但是,這從來都是他表達憎惡的極限。「如果你卑鄙到引起你姨媽的憎恨,那麼你的卑鄙也一樣會引起我的爭議。如果你不是想著某個完全不合適的人,那麼,你說這些話又意味著什麼呢?那個既像乞丐又像小偷的傢伙是誰?」在此過程中,她沒作任何反應,他就一口氣說完。 接著,她的反應很冷淡,但又毫不含糊。「他有很好的潛質,完全能夠充分利用您。事實上,他非常希望對您好。」 「那他肯定是一頭呆驢。而且,你怎麼就以為,像他這樣一無所有、毫無希望的人,你還能把他調教得讓他對我好?」她父親不給她機會回應,而是繼續追問,「呆驢有各種各樣的,有正確的呆驢,有錯誤的呆驢,而你似乎就是從那些錯誤的呆驢中精心挑選了一頭。你姨媽對這種人肯定非常了解,我告訴你,我完全信任她對這種人的判斷能力;你完全可以相信我,我不會聽到人家說有哪一個人她看不透。」接著就是他最後一句話,「如果你真想公然藐視我們倆的話……」 「怎麼樣,爸爸?」 「嗯,親愛的孩子,雖然你可能天真地認為我已經微不足道了,但我想我也還不至於沒有辦法讓你感到後悔。」 她又沉默了一會兒,陰沉著臉,但似乎並非是在考慮其中的危險。「如果我不蔑視你們,您知道,那並非因為我怕。」 「哦,如果你不蔑視我們,」他反唇相譏,「也可以表明你非常勇敢。」 「這麼說來,您根本不能為我做任何事情,對吧?」 於是,他衝著站在樓梯平台上、面對著彎彎曲曲的樓梯台階、被一種奇怪氛圍所包圍的她,明白無誤地表示,她的任何請求都是徒勞的。「我從不妄稱我會做超出我責任範圍的事情;我已經給了你最好、最清楚的建議。」他又很激動。「如果我讓你不高興,你可以去找瑪麗安,去尋求她的安慰。」他不能原諒她居然把她母親留下的一丁點兒遺產跟瑪麗安分,其實,她本應該跟他分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