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式塔心理學原理 · 第一章 心理學是為什麼的?

一個導論性問題。事實和理論。科學和學科。科學和行為。科學的危險。作為學科的科學。科學的功能。心理學的特殊功能。自然、生命、心理。數量、順序和意義的整合。上述討論中的共同原則。格式塔範疇的普遍性。心理學是為什麼的? 一個導論性問題 當我第一次構思這本書的撰寫計劃時,儘管我還不甚了解,但仍猜想將花多少精力把這本書寫就出版,以及一位可能的讀者會提出哪些要求。我曾懷疑,我並非口頭上說說,而是真地懷疑,在作者方面和讀者方面所花的力氣是否會被證明是值得的。寫一本關於心理學的著作,用作對過去的十年間面世的許多著作的補充,我的這種想法就沒有像寫一本《心理學》(Psychology)那樣在內心受到那麼多的困擾。寫一部著作並付諸出版是一種社會活動。對於這樣一種社會活動,人們有否正當理由去要求社會的合作?社會,或者說社會的一小部分,充其量能從這部著作中得到什麼好處呢?我試圖為這個問題提供答案,直到現在,當本書寫成之際,我回到本書的第一章,找到了使我有勇氣踏上遙遠征途的那個答案,該答案一直伴隨著我,直至本書的結束。我認為我已經找到了為什麼一本關於心理學的著作可能會產生某些益處的理由。心理學業已分裂成眾多的分支和學派,它們彼此漠不關心或相互論戰,甚至一位局外人也會產生這種印象——這種印象肯定由於《1925年的心理學》和《1930年的心理學》這兩本書的出版而得到加強——「心理學」已以複數形式取代了其單數形式。 心理學在美國甚為得寵,多年來一直得到人們的喜愛,儘管在我看來,這種寵幸有所衰退,而且可能明顯衰退;至於在英國這塊保守的土地上,心理學長期以來並未得到熱烈的歡迎,就像其他一些喧喧嚷嚷的和令人驚愕的新事物一樣,但是卻逐漸地站住了腳跟,根據我的看法,正在不斷增強;在德國這塊實驗心理學的發祥地上,開始時,心理學有過一段迅速發展的時期,可是不久以後,卻產生了一股強大的反作用力,致使它保持在「原來的位置上」。 我承認,比之我年輕的時候,今天我對心理學的勁敵——不論是那些嚴肅的勁敵還是老實的勁敵——所抱有的憎噁心理要少得多。 把今天的心理學與人類知識的其他分支進行比較,已經在我心中產生了一個問題,即通過將自己畢生精力貢獻給心理學的人們的廣泛而集中的努力,心理學已經作出了哪些貢獻。 凡是哲學系的學生均須對下列巨大而又深刻的問題獲得某種暗示,這些問題從古至今一直困擾著我們那些最深刻的思想家的心緒;凡是歷史系學生均須關注巨大的人類力量,這些力量已經用於建立和毀滅一些帝國,並且,這些力量結合起來創造了我們此時此刻生活於其中的世界;凡是物理系學生均須通過他的最後考試,既非單單憑藉對我們自然知識的合理化的某種頓悟(insight),也非單單憑藉對實驗方法的無可抗拒的確切性的某種頓悟;凡是數學系學生不會在其學業完成之際,卻不知道概括思維為何物,或不懂得概括思維能產生何種美妙而有力的結果。但是,對於心理學系的學生來說,我們可以說些什麼呢?那些攻讀心理學的學生在完成學業之際是否肯定很好地理解了人類的本性和人類的行為呢?我並不準備對這一問題作出肯定的回答。可是,在獲得該問題(也即一名心理學系的學生從他的一般課程中能夠獲得什麼東西,更為概括地說,心理學對人類的不朽財產可以作出哪些貢獻)的答案之前,我並不感到有何理由可就這一題目寫一本一般的書。 事實和理論 沒有人可以因為心理學發現的事實太少而對心理學橫加指責。凡是知道通過實驗方法可使一切事實顯得清晰的心理學家確能學到許多東西。這些知識憑其自身的權利在今天被視作是一種目的。「發現事實,事實,還是事實;當你對事實深信不疑時,便設法去建立理論。但是,你的事實還是更為重要的。」上述這一口號表明了一種哲學信念,在今天它已被廣泛接受。確實,它似乎很有道理。一方面是客觀的事實,這些客觀的事實並不受制於對它們進行調查的科學家的支配;另一方面則是科學家所作的假設,也即理論,這純粹是他心靈的產物。我們應當自然地將主要的價值歸之於前者而非後者。在心理學中,這樣一種觀點可以說具有正當的理由。因為這門科學在新時期開始之前,是由一些簡單的和綜合的理論以及少數經過科學確定的事實構成的。隨著實驗的到來,人們發現了越來越多的事實,這些事實給舊的理論帶來了巨大的衝擊。只有當心理學決定成為一門探索事實的科學時,方才開始成為一門真正的科學。從知之甚少而幻想很多的狀態逐漸進步到知之甚多而幻想極少的狀態——至少是有意識的,並且帶有某種目的,儘管仍未意識到它包含著比許多心理學家意識到的更多的幻想。為了評價這種進步,我們必須檢查一下所謂「知之甚多」(know much)的含義是什麼,拉丁諺語「大非大」(multum non multa)在「甚多」(much)一詞的兩個含義之間作出區分。迎合一種含義而拋棄另一種含義純粹是數量方面的。根據後面的說法,一個了解20個項目的人比一個了解2個項目的人多知十倍。但是,從另一個意義上說,後面那個人如果了解2個項目的本質關係,這樣一來,就不只是了解2個項目,而是每一個項目具有兩個部分,他了解的東西就比前者多得多,如果前者僅以純粹的聚合形式了解20個項目的話。儘管從拉丁詞multa的觀點來說,這個人居於優勢,但從multum的觀點看,他居於劣勢。 現在,當我探索科學的發展時,在我看來,科學似乎開始發現它自身,並在文藝復興時期進入一個新時期,它從追求multa轉變為尋求multum。從那時起,科學不斷地努力減少其命題(一切已知的事實均可從中推論出來)的數目。在這一事業中,它已經越來越成功,而且,通過其新方法還發現了越來越多的事實,否則,這些事實是不會被人們所了解的;與此同時,它還揚棄了原先作為事實而被採納的許多幻想。例如,重的物體比輕的物體掉下的速度更快,正如人們可以從掉下一支鉛筆和一張紙的現象中測試到的那樣,這是一種「事實」。但是,這是一種複雜的而非簡單的事實,簡單的事實是,一切物體在真空中以同樣速度下落。從這一科學事實中可以推導出日常的事實,而不是相反。正是這個事實成為疑難的對象。 人們可以把科學的進步看作是已知事實之數量的穩定增長。於是,人們可以形成一種觀點,即許多知識意味著multa的知識。但是,科學進步的一個十分不同的方面也是可能的:單一性(simplicity)的增加——當然不是從越來越容易學會這一意義上所說的,而是在這樣一種意義上所說的,即對業已掌握科學體系的人來說,這種科學體系成為越來越聚合和統一的整體。或者,從另一角度來表述,科學是無法與圖書目錄相比較的,因為後者根據任意的原則將全部事實排列成表,就像圖書館裡的圖書根據作者姓名的字母順序排列那樣;科學是理性的(rational);事實及其順序也是一樣;沒有順序的事實是不存在的;因此,如果我們徹底了解一個事實,我們便可以從這一事實的知識中了解眾多的事實。根據這一觀點,許多知識是multum的知識,是理性系統的知識,是一切事實相互依存的知識。 科學和學科 當然,科學在達到其目標方面從未獲得成功。在科學發展史的任何一個時刻,科學理想與科學成就之間存在巨大的鴻溝。科學體系從未完整過,始終有一些事實,不論是已經發現的舊事實還是正在發現的新事實,向科學體系的統一性提出挑戰。顯然,這一情況發生在任何一個個別的科學範圍之內,當我們考慮不同科學的多樣性時,該現象甚至變得格外明顯起來。它們都是從一個共同的發源地產生的。第一個科學衝動並不指向不同的特殊課題,而是普遍的。用我們目前的術語來說,我們可以這樣說,哲學乃一切科學之母。 科學的進步具有一種標誌,即漸進的特殊化(Progressivespecialization),而我們的科學——心理學,是最後獲得獨立的一門科學。這種分離和特殊化是必要的,但它與知識統一性的目的相悖。如果一些彼此獨立地建立起來的科學得以發展,各門科學本身可能是相干的,那末它們的相互關係是什麼呢?一種multum如何從那個multa中產生呢?這項任務隨著科學功能的完善而必須被完成。我是最後才看到在科學的實際應用中科學的價值的。對於距離地球數百萬光年的星球光譜線之移動(Shift)所作的解釋,比之建造一座具有創記錄跨度的新橋或者越洋傳送照片,在我看來是科學上更加偉大的勝利。但是,對於所有這些而言,我並不認為科學可以被合法地視作相對而言少數人的遊戲,這些人享受科學並以科學謀生。在某種意義上說,科學不能完全脫離行為。 科學和行為 當然,行為沒有科學也有可能產生。在第一個科學火花迸發以前很久,人類便已經開展其日常的事務了。到了今天,成千上萬生活著的人們,他們的活動是不由我們所謂的科學來決定的。然而,科學必然會對人類的行為產生日益增長的影響。對這種影響予以粗略而簡要的描述,將會使科學更加明白地突顯出來。倘若對其差異加以誇大和程式化,我們可以說,在前科學階段(prescientific stage),人類的行為按照情境教他幹的方式那樣去干。對於原始人來說,每件東西均表明了其本身,以及他藉此應該去做的事情,一隻水果說:「吃我」;水說:「喝我」;雷聲說:「怕我」;而女人說:「愛我」。 世界是有限的,但是,在某種意義上說,世界是可以操縱的,知識是直接的和相當不科學的,在許多情形里,它們是完全正確的,但是在其他許多情形里,它們則是令人失望地錯誤的。人類在其原始的世界裡緩慢地發現這些錯誤。人類學會不再信任事物告訴他的情況,並逐步地忘卻鳥類和石頭的語言。相反,他發展了一種稱作思維的新活動。這種新活動給他帶來巨大好處。他可以構思事件和行動的結果,從而使他從過去和現在中解放出來。通過思考,他創造了科學意義上的知識,一種不再是關於個別事物的知識,而是關於普遍事物的知識。於是,知識變得越來越間接,而活動在通過物質世界喪失其直接指導性的程度上變得越來越理智化。此外,思維過程摧毀了原始世界的統一性。思維發展了類別和等級,每一個等級都有其自己的特徵、行為方式或定律。然而,要求作出決策和即時反應的具體情境並不僅僅屬於這樣一種等級。因此,如果活動由科學知識來引導的話,那末它必須服從一種複雜的思維過程,而且這樣的過程通常不能提供一種清晰的決策。換言之,原始人的世界直接決定人的行為,告訴他什麼是好的,什麼是壞的,而科學世界在回答這些問題時則常常難以做到這一點。推理似乎揭示了真理,但是一種真理不會給行為以指導;對於這種指導的要求仍然保持著,而且必須滿足。於是,最終產生了科學和宗教的二元論(dualism),它包括雙重真理說(double-truth theory)、痛苦的敵意和科學的傷感等各個方面,每個方面均不能令人滿意。 科學的危險 人類必須為得到的每種收穫付出比收穫更高的代價,這是不是人類的悲劇呢?我們是否必須以瓦解我們的生活來作為科學的代價呢?我們是否必須在工作日否認我們在禮拜天立下的誓言呢?作為個人的觀點,我認為不存在這種不可抗拒的必須。科學在建立理性的知識體系時必須選擇十分易於順從這種系統化的事實。這種選擇過程(其本身具有極大的重要性)涉及到忽視或拒絕一些事實或方面。只要科學家們知道他們正在做的事,這一過程便不會有太大的風險。但是,在獲得成功時,科學容易忘卻,它並沒有吸收現實的一切方面,而且容易否認它曾忽略的那些方面的存在。因此,它並未記住使一切科學得以產生的問題,而是以「上帝是什麼,我們是什麼……」等問題予以嘲笑,並把堅持提出這些問題的人們視作返祖現象的遺物。 這種態度,它的歷史必然性及其功績,必須加以拒絕,並不是因為它對宗教懷有敵意,而是因為如果它得以堅持的話,它將關上導向一切問題本質的大門,從而阻礙科學本身的進步。我的觀點是,沒有一扇大門可以向科學關上;在這一點上,我的意思並不是說今天的科學或昨天的科學能夠對這些基本的問題作出回答,正像眾多的激進分子,也即具有最佳動機的人們所認為的那樣。恰恰相反,我在意識到科學不完整的同時,認為科學應該逐步試著擴大其基礎,以便包容越來越多的事實(這些事實是科學最初認為應予排斥的),並得到越來越好的裝備來回答那些人類無法予以否認的問題。倘若科學誤解其任務,那末它將始終處於喪失其獨立和完整地位的危險之中。非法的王位篡奪者將始終會找到覬覦王位者。對理智的譴責(據假設,這種理智在我們世界的某些部分占有巨大的比例,具有深遠的影響),在我看來,似乎是這種錯誤的科學態度的結果,儘管它本身的錯誤並不更少。在後面的一章里(見第九章),我仍將回過頭來談談這個題目,並指出,倘若科學遵循著我曾簡要地指明的那條途徑發展的話,它將會以另一種面貌出現。但是,我希望這樣的一種科學應該有助於重建原先的統一,儘管是緩慢的,但卻是肯定的。對於這種原先的統一,科學曾為了發展而不得不加以摧毀。 由此可見,一門科學之所以獲得價值和意義,並不在於它所收集到的個別事實之數量,而在於它的理論所具有的普遍性和力量,這種結論與我們開始討論時的陳述是十分對立的。然而,這種觀點並不輕視事實,因為理論是事實的理論,而且只能由事實來檢驗,它們並不是對事物可能是什麼的呆板推測,而是對事物的調查(surveys)和直覺(intuitions)。因此,在我的心理學描述中,我將強調理論方面;當然也要報道許多事實,但並非僅僅是事實的羅列和堆砌,或者僅僅是展示一些奇異的現象,以便與蒂索夫人(Mrs.Tussaud)的蠟像作品作比較,而是作為一個體系中的事實——就人力所及的範圍而言,它不是我自己的一個寵愛的體系,而是它們內在地所屬的體系——也就是說,從理性上可以理解的事實。 作為學科的科學 然而,如果這種程序忽略了科學的另一方面,那末這種程序便毫無價值了,這另一個方面迄今為止在我們的討論中是被省略的,也就是說,在事實的建立中最大可能的確切性。由於這種確切性的要求,科學自身擺脫了科學家個人的願望。一種理論必須由事實來提出要求;反過來,理論也對事實提出要求,而且如果事實不能與理論相符合,那未理論要麼是錯誤的,要麼是不完整的。在這個意義上說,科學便是學科。我們不能做隨心所欲的事,而是必須做事實要求我們做的事。科學的成功已經傾向於使我們感到驕傲和自負。但是,這樣的自負是不恰當的。一個人既是最偉大的主人也是最偉大的僕人。在知識的進步過程中,我們反覆體驗到我們是多麼容易停頓和結巴,我們經常發現我們能夠「製造」的知識是多麼匱乏,我們多麼需要為我們的思維提供時間,以便其發展。因此,對知識的追求,不該使我們覺得可以如何如何的自豪和誇口,而應該使我們變得謙卑起來。 科學的功能 現在,讓我們來歸納一下:真知灼見的獲得應當有助於我們重新整合已經分崩離析的世界;應當教會我們中肯地看待不受我們的願望和偏見所支配的客觀關係;應當為我們指明在我們的世界中我們真正所處的地位,並為我們提供對我們周圍有生命物體和無生命物體的敬意。 心理學的特殊功能 一切科學都有其特殊的功能。心理學能作出什麼特定的聲明呢?為了教會我們謙卑,有哪門科學能夠比天文學和天體物理學在研究超越我們想像之外的時間和距離方面做得更好呢?又有哪門科學能夠比純數學在要求絕對證明方面使我們更好地自律呢?我們能否聲言心理學特別適合於整合(integration)的任務,並且將此作為對我們一開始就提出的那個問題的一種答案呢?我認為我們是能夠的,因為在心理學中,我們正處在我們世界的三大領域的交叉點上,這三大領域我們稱之為無生命的自然、生命和心理。 自然、生命、心理 心理學研究生物的行為。因此,像生物科學那樣,它也面臨著有生命的自然和無生命的自然之間的關係問題,不論它是否意識到這一問題,也不論它是否關心這一問題。但是,對心理學家來說,行為的一個特殊方面,用普通的說法即稱之為「心理的」(mental)方面,具有極大的重要性。我們在此處不想討論意識和心理本身。後面幾章里將會顯示我們對這些概念的運用。可是,我們不會從一開始就拒絕一種區分,這種區分滲入我們的成語表述像滲入科學術語一樣多。我們都知道,如果一名拳手被擊倒並有6分鐘時間未恢復知覺,這樣一種陳述意味著什麼。我們都知道,在這致命的6分鐘裡,那位拳手的生命並未停止,而是喪失了行為的一個特定方面。此外,我們還知道,一般情況下的意識和特殊情況下每一種特殊的意識功能,與我們中樞神經系統中的過程具有密切的關聯。因此,可以這樣說,中樞神經系統成為心理、生命和無生命自然集聚的結點(nodal point)。我們可以對神經組織的化學構成進行研究,而且找不到我們在無機的自然界發現不了的組成成分;我們可以研究這種組織的功能,並將發現它具有生命組織的一切特徵;最後,在神經系統的生命功能和意識之間存在這種關係。 對於這種關係,有兩種解決問題的方法已遭拒絕。如果有人聲稱已經找到了對上述問題的完整而又正確的解決辦法,那末他將會被懷疑是一個傻瓜或一個騙子。這些問題已經占據人類心中達數千年之久,因此有可能通過其他的途徑來找到一種解決辦法,而不是通過緩慢和漸進的方法。我對這種方法的看法將留待本書的後面部分來討論。 唯物主義 不過,在這裡,我將拒絕兩種業已提出的解決辦法。第一種解決辦法是所謂「原始的唯物主義」(crude materialism),它在上一世紀中葉達到頂峰,並大受歡迎,1900年左右出版的一本暢銷書對此有所表述,但是現在實際上已被人們忘卻。我指的是海克爾(Haeckel)的著作《宇宙之謎》(Riddle of the Universe)。我不能確信,美國甚至時至今日尚未感到這股浪潮的退落,這股浪潮的波峰是在通過舊大陸以後很久方才抵達新大陸岸邊的。該唯物主義的解決辦法出奇地簡單。它說,整個問題是一種錯覺(illusion)。根本不存在物質、生命和心理這三種實體(substance)或方式;只有一種東西,那便是物質(matter),它由盲目迴旋的原子(atoms)所組成,這些原子因為數量龐大,並可長時間供它們調遣,從而形成了各種各樣的結合,其中就有我們所謂的動物和人類。思維和感覺不過是原子的運動而已。對大腦的物質進行干預,便可看到意識所保留的東西。儘管我已經粗略地表述了這一觀點,但是,我認為我是恰當地表達這種觀點的,尤其是當我補充說,這種觀點不僅是一種科學信念,而且也是一種教義和願望時。當人們看到一座由強固的壕溝護衛起來的教堂堅持其教義時,科學作為正在成長起來的一位年輕巨人開始摧毀這些教義——這一代人通過成功地將科學應用於技術問題而變得自負起來,並且已經喪失了畏懼感,這種畏懼感是伴隨著一切真正的知識而來的。就像勝利的野蠻人那樣,不管他們是摧殘文化者(vandals)還是加爾文派的教徒(Calvimists),將他們的被征服者的最感親切的創造物摧毀得一千二淨,於是,我們的唯物主義者發展起一種對部分的人類哲學的憎恨感,那些部分的人類哲學指向他們狹隘的概念範圍以外的地方。被人稱為哲學家是一種侮辱,而成為一名信仰者則屬於印度賤民(untouchables)中的人了。 現在,我對這些人毫無憎惡之心,儘管我看到他們的心胸多麼狹隘,風格多麼低下。我認為,他們已經提出了一個可以稱道的宗旨。他們幫助建立了一種理智,這種理智強大到足以抵抗一個反動教堂的粗暴干預,而且他們追求自己的路線,形成新的一代人,這代人不受宗教戒條的束縛,從而也沒有什麼斧子可以去磨。 至於唯物主義本身,今天無需對它進行拒斥。我只須補充一點:唯物主義者聲稱,物質、生命和心理之間的關係或相互作用等問題雖被錯誤地提出,但結果卻可能證明完全有效。唯物主義者所犯的一個令人失望的錯誤是根據他們的科學尊嚴在上述三個概念之間作出武斷的區分。他們接受其中一個概念而拒斥另外兩個概念——他們的藉口是科學的內在成功和外在成功,以及當代思辨哲學(speculative philosophy)的荒謬——這些概念中的每一個概念,包含著與其他概念同樣多的終極真理,可是每一個概念在特定時間達到的發展階段卻頗為不同。 生機論和唯靈論 我想在這裡拒斥的另外一種解決辦法並不否認我們問題的有效性;恰恰相反,它試圖通過建立兩個或三個彼此獨立的存在領域來解決問題,每一個存在領域與另一個存在領域有明顯的區別,這是由於存在或不存在特定因素的緣故。人們可以分辨這三種假說;第一種假說在生命和心理之間劃出界限,生命和無生命自然屬於一類[笛卡爾(Descartes)],而心理則是一種新的和天賜的實體,憑籍這種實體,人類與其餘的創造物(creation)得以分開。另一方面,第二種假說則將生命和心理合在一起,受無機自然中無法找到的一種力量所引導,從而基本上與這種力量不同[生機論(vitalism)]。第三種解決辦法堅持三重區分,並且在這三個領域的每一個領域裡尋找特別活躍的原理[舍勒(Scheler)]。在這三種假說中,生機論迄今為止已獲得最大的重要性,因為許多透徹的和高度靈活的假說已經為人們所作出,用以建成一種真正的科學理論。鑒此,生機論問題將在後面幾頁反覆地得到我們的注意。這裡,我只是解釋為什麼我一開始必須拒斥整個解釋類型。回答是非常簡單的,但是,在缺乏廣闊背景的情況下,這種回答似乎有點兒不能令人滿意。生機論類型的解決辦法實際上沒有解決問題,只不過是對問題的重新命名而已。通過對問題的重新命名,強調了問題,從而在那個方面要比原始的唯物主義優越得多。但是,如果認為一個新名稱就是一種解決辦法,那麼,一俟這種想法被廣泛接受的話,勢必會對科學帶來許多危害。然而,暫且不論其他兩種形式的解決辦法,就拿生機論來說,在科學家的隊伍里從未得寵過,尤其在生物學家的圈子裡從未受到過青睞。承認自己是一個生機論者,需要十分的勇氣,因此,讓我們對這些人表示敬意,他們願意犧牲自己的名譽和學術生涯去從事他們認為是真正的事業。 數量、順序和意義的整合 通過拒斥這些類型的解決辦法,我已經暗示了我們的心理學將必須提供的那種解決辦法。這種解決辦法既不能忽視心身(mind-body)問題,也不能接受這三個領域由於不可逾越的鴻溝而彼此分離的觀點。這裡,我們的心理學的這種整合性質(iute- grative puality)便愈加明顯起來。唯物主義試圖通過用部分貢獻解釋整體的辦法來實現一種簡單的體系。為了真正達到整合,我們必須用每一部分的貢獻來建立我們的體系。當我們注視自然、生命和心理等科學的時候,我們可以從每一領域提取特定的和特別重要的概念,也就是說,從第一個領域中提取數量(quan-tity)概念,從第二個領域中提取順序(order)概念,從第三個領域中提取意義(meaming)概念(在德文中用Sinn表示)。因此,我們的心理學必須為上述所有各種概念提供一個位置。讓我們逐一討論。 數量和質量 現代的科學心理學是從量化開始的。心理功能可用純粹的量化術語來表示[韋伯定律(Weber’s Iaw)〕,而且自那時以來,由數量引發的興趣對進一步發展我們的科學所造成的危害與提供的好處一樣多。另一方面,我們發現有些人試圖對每樣東西都進行測量,例如對感覺、情緒、智力都進行測量;然而,有些人則對心理問題能否經得起量化處理持否定態度;就他們而言,心理學屬質的範疇,而非量的範疇。根據我的意見,這種由來已久的量-質對立壓根兒不是真正的對立。這種對立之所以盛行,主要是由於在物理科學中忽視了量的本質所致,如此的忽視是令人悔恨的。 確實,現代科學發端於量的測量。今天的物理學家花了很大的力氣來使他的測量越來越精細;但是,他不會測量任何東西,也不會測量每樣東西,而是僅僅測量以某種方式或其他方式對其理論有所貢獻的結果。這裡,要對物理學的量化測量的全部作用進行討論是不可能的。但是,僅僅收集數量決非物理學家要做的事,這樣說是公平的。物理學家經常感到興趣的是,在一個特定的量中可測量特徵的分布,以及這些分布所經歷的變化。物理學家憑藉數學公式來描述兩種事實,這些數學公式可能包含一些具體的數字,但是其中的一些抽象數字是迄今為止最重要的組成成分。數學公式主要在這些抽象數字之間建立起一種確定的關係(relationship)。於是,測量便具有這樣的作用,也即檢驗它意欲描述的一個過程的方程的有效性,也就是說,已經確立的關係的有效性。然而,這樣一種關係不再是簡單意義上的量化關係,其中,任何一個具體數字都是這種量化關係;它的數量不再與質量相對立。但是,當一個人僅僅考慮個別的事實及其測量過的數量,同時忽視它們的分布方式時,誤解便產生了。然而,後者與前者的真實性一樣多,它表明了我們討論的條件或過程的特性或性質。一個簡單的例子應當可以澄清這一點:在肥皂泡沫中,肥皂粒子之間的內聚力儘可能彼此結合在一起。它們是通過肥皂膜包圍起來的空氣而保持平衡的,如果肥皂泡沫收縮的話,肥皂膜的壓力便會增加。因此,肥皂必須在一定空氣容量的表面保持分布,這種分布將是這樣的,即儘可能少地占據空間。由於一切固體中,球體對已知表面來說具有最大的體積,或者對已知體積來說具有最小的表面,因此肥皂將使自身分布在球體表面上。這樣的說法在我看來既有質量又有數量;對於後者,因為它說到每個粒子在這裡而不在其他某個地方;而對於前者,因為它安排了一種明確的形態,並具有對分布而言的一切特徵。一俟我們的注意被吸引到這一點上,我們將發現在大量的情形中難以確定一種陳述是量的還是質的。一個物體以恆定的速度(velocity)運動;它確實是數量方面的,但同樣也確實是質量方面的,不論我們認為該物體具有哪種速度,情形都是一樣,即它既是數量的又是質量的。由此可見,當速度隨時間的正弦或餘弦(sine or cosine of time)而變化時,物體便實施一種周期性的運動,這種運動在性質上與直線運動(translatorymovement)十分不同。 我們從這些例子中得出結論:對物理科學的量的數學描述(遠非與質的對立)只不過是表示質的一種特殊的正確方式。我不用證明就可以補充說,一種描述可能是量化的,而毋須同時是最確切的描述。在圓的兩種分析公式中:x 2 +y 2 =r 2 ,r=常數,第二個公式更加直接地表述了圓的特定性質,從而比第一個公式更加合適。 現在,我們可以為我們的心理學吸取一點教訓了:它可以是完全量化的,而並不喪失其作為一門質量科學的特徵,另一方面,此刻甚至更為重要的是,它可能不害臊地又是屬於質量方面的,這是因為,如果它的質的描述是正確的,它將在某個時候可能使這些質的描述轉化成量的術語。 順序 讓我們現在轉到「順序」的討論上來,這一概念導源於生命科學。我們能否為這個概念提供一個令人滿意的界說呢?當每個物體均在一定的位置上,而這個位置由它與其他一切物體的關係所決定時,我們便談到了一種有序的安排。這樣看來,在胡亂地堆滿雜物的倉房中物件的安置並不是有序的,而我們客廳中的家具的安排卻是有序的。與此相似的是,當每一部分的事件在其特定時間和特定地點並以特定方式發生時,我們談到了事件的有序發展[黑德(Head)」,因為所有其他一些事件也是以它們的特定時間、特定地點和特定方式發生的。例如,當一名經過實踐訓練的演奏者彈奏一個音調時,一種有序的事件發展便是鋼琴琴鍵的運動;可是,當一條狗跑過鋼琴鍵盤並將琴鍵壓下時,那僅僅是事件的先後發生,談不上任何順序了。 順序並非客觀範疇 上述兩個例子均可引起一種特定的異議,或者可能導致一種特殊的順序理論。讓我們先來看一下反對的意見:「為什麼,」一名反對者說,為了方便起見我們姑且稱他為P先生,P先生問道,「你是否認為第二種情況下的琴鍵運動沒有第一種情況下那麼有序呢?可是,」他繼續說道,「我能夠找出一種理由,那就是比起第二個例子來你更加喜歡第一個例子。但是,這種主觀的偏愛感肯定不是用來進行基本區分的充分理由,也不是從這種區分中產生一種新的科學類別的充分理由。你的第一個例子同樣也是正確的。你恰巧喜歡你的客廳,但是我可以充分想像一個人,譬如說來自另一個星球的陌生人,他可能會在你的倉庫中反而感到更愉快。讓我們不帶任何個人偏見地看一下你的兩個例子吧;然後,你將會發現,每一個物體,不論是客廳里的物體還是庫房裡的物體,都在它的位置上,這是因為,按照數學定律,它不可能在其他任何地方;有鑒於此,每個琴鍵按照機械的嚴格規律而開始運動,無論是帕代雷夫斯基(Paderewski)的手指還是一條在鍵盤上奔跑的受驚的狗。但是,如果可用普通的舊的機械定律來解釋這些事件,那末為什麼還要引進一種新的概念——順序呢?這種順序通過在過程之間(從機械的觀點看,這些過程基本上是相似的)創造一種人為的差別而使該問題發生了混淆。」 生機論對這種觀點的駁斥 對於上述爭辯,另外一個人,我們稱他為V先生,可能作出如下回答:「我親愛的夥伴,在這個問題上你不滲入自己的情感對你來說是十分大度的,因為我知道你對家具雜亂的房間是多麼的敏感,對鋼琴樂曲又是何等的挑剔。所以,我在我的回答中將排除這樣的人,他僅僅被認為是去瞧一下或住在我們兩間房間中的其中一間,並聆聽鋼琴音調的兩種序列,正如你認為一個人應該做的那樣。但是,即便這樣,在這兩個例子的每一個例子中,仍然存在著兩種選擇之間的差別,而這種差別是決定性的,因為這種差異涉及這樣一種方式,在該方式中已經產生了這種安排和序列。在我的雜物間裡,每件東西均以其偶然性放置著,而不考慮任何其他東西。正如你對自己指出的那樣,庫房裡的每個物體按照嚴格的機械定律各就各位,這間堆放雜物的屋子是一個出色的例子,即機械力量如果對它們不加干預將會做些什麼。把這種情況與我們的客廳作比較。這裡,詳細的規劃在實際搬動家具之前已經完成,每件家具都有一個位置,使之服從於整體的印象。一隻台子起初被向左邊推得太遠,究竟有什麼關係?了解這一計劃的某個人,或者對該意圖的效應有直接感受的某個人,將會把這張台子推回到它的合適位置上去:正因為如此,掛得歪歪斜斜的一幅畫將被糾正;插滿鮮花的花瓶將被很好地布置,當然都得益於機械力量的幫助,但是又並非單單依靠這些機械力量所能完成的。我毋須重複我對兩種音調序列的論點,這種應用是十分明顯的。我的結論是這樣的:在無機的自然界,除了盲目的機械力量的相互作用以外,你無法找到任何東西,但是當你進入生命領域,你發現了順序,那意味著表明無機自然界運作的一種新動因(agency),為無機自然界的盲目衝動提供目標和方向,也就是順序。」由此可見,V先生在試圖回答P先生的論爭時已經發展了我在這一討論開始時涉及的理論。人們要是記得我們先前關於自然和生命的討論,那末他一定會承認這個理論是生機說的理論。事實上,對生機論而言,最強有力的論點是以有序過程和盲目序列之間的區分為基礎的。 實證主義者 -生機論者兩難處境的解決 讓我們回到P先生和V先生之間的爭論上來。我們已經表明,我們的心理學是拒斥生機論的。但是,我們能否不考慮V先生對P先生的回答,不考慮他對有序和無序安排與事件之間區分的辯解呢?我們不能。這樣一來,便使我們有點猶豫不決了:我們接受順序,但又拒斥產生順序的特殊因素。對於前者,我們將被P先生及其追隨者們所鄙視;對於後者,我們將招致V先生的大怒。如果我們的態度確實是折衷主義的話,那末上述兩種反應都有道理;我們應當接受這兩種主張,儘管它們相互之間是水火不相容的。因此,我們的體系之任務是明確界定的:我們必須嘗試著對我們的接受和拒斥進行調解,我們必須發展一種順序範疇,它是不受生機論支配的。以現代形式出現的順序概念導源於對生物體的觀察。但是,它並不意味著順序概念的應用僅限於生命。如果有可能把順序現作自然事件的一個特徵,從而存在於物理學的領域之內,那末我們便可以在生命科學中接納它,而毋須引進對順序的創造負有責任的特殊的生機力量了。這就是格式塔理論(gestalt theory)已經提供並試圖詳細予以闡述的解決辦法。至於如何做到這一點,我們將隨著本書的歷程而習得。但是,這僅僅是為了指出這種格式塔解決辦法的整合作用。生命和自然不是通過否認前者的一個顯著特徵而結合在一起的,而是通過證明這一特徵也屬於後者而結合在一起的。藉助這種整合,格式塔理論對那種知識價值作出貢獻,我們稱之為對無生命事物和有生命事物同樣尊重。唯物主義通過剝奪生命順序來實現整合作用,從而使我們輕視生命,僅僅把它視作一些無序事件的結合;如果生命真像無機自然那樣盲目,那末我們便可以對它極少關注,正如我們對待無機自然一樣。但是,如果無機自然與生命一樣具有順序,那末,我們對生命的直接而又不加考慮的關注也將會擴展到無生命的自然界中去。 意義,價值 現在,讓我們轉向最後一個類別:意義(significance)。這個概念比先前兩個概念更難解釋,而且,這裡還存在著格式塔理論(它在操英語的公眾面前很少露面)的一個更深層淵源。對此情況,其原因是容易理解的。存在著諸如理智氣候(intellectual cli-mate)那樣的東西,而這種理智氣候就像氣象學所指的氣候一樣,在國與國之間有所不同。如同植物生長依靠物理氣候一樣,一種觀念的成長也要依靠理智氣候。毫無疑問,德國的理智氣候和美國的理智氣候是十分不同的。德國的唯心主義傳統不只是哲學學派的問題;它滲透到德國人的心中,並在「Geisteswissenschaften」(道德科學)的代表人物的著作和教導中十分公開地出現。顯現於歷史、藝術或文學中的一種人格意義(meaning of personality),在德國人看來,要比構成他生活和作品的純歷史事實更加重要;歷史學家對一位偉人與宇宙計劃的關係比對該偉人與本星球上發生的事件的關係更加感到興趣。與之相反,在美國,這種氣候主要是務實的;此時此地,凡直接呈現的東西都具有其需要,這種氣候占據了舞台的中心,所以那些主要屬於德國精神的問題被歸諸於無用的和並不實在的範圍。在科學中,這種態度有助於實證主義(positivism),這種實證主義過高評價單純的事實,而對十分抽象的思辨卻評價過低。它高度關注精確的和有根有據的科學,而對形上學(試圖從單純的事實中擺脫出來,進入更為高尚的觀念和理想的領域)抱厭惡態度,有時甚至抱蔑視態度。 因此,當人們初次嘗試將格式塔理論介紹給美國公眾時,我已經描述過的德國精神的那一側面被置於背景的位置,而那些直接表現出科學特徵的側面卻得到了強調。如果不是這樣安排程序的話,那麼我們便可能招致一種危險,也即我們的讀者對我們的主張抱有偏見的危險。由於生活在不同的理智氣候中,他們很可能將格式格理論的這一側面當作純粹的神秘主義(mysticism),並且,在他們有機會熟悉它的科學內涵之前,決定不與整個理論發生任何關係。 然而,在目前,當格式塔理論已被人們作為主要的討論題目時,解除其舊的束縛,並展示其一切方面,看來是公正的。 從格式塔理論中派生出來的德國心理學的兩難處境 為了做到這一點,我將暫時回到我們的理論起源,以及它的第一位奠基人馬克斯·威特海默(Max Wertheimer)的主要思想上來。我上面所述的德國理智氣候的問題並不適用於德國實驗心理學。恰恰相反,實驗心理學與思辨的心理學家和哲學家長期不和,後者貶低實驗心理學的成就,聲稱心理就其最為真實的方面而言不可能用科學方式來進行調查,也就是說,不可能用來自自然科學的一些方法來進行調查。這個論點接著認為,構成科學心理學主體的感覺定律和聯想定律(laws of sensation and association)又如何能解釋或欣賞一件藝術作品,解釋或欣賞真理的發現,解釋或欣賞像16世紀歐洲的基督教改革運動(Reformation)那樣偉大的文化運動的發展呢?科學心理學的反對者所指出的這些事實和實驗心理學家所研究的事實確實相距甚遠,從而令人看來它們似乎屬於另一世界,實驗心理學並未試著將宏觀的事實納入到它們的體系中去,它們的體系是建立在微觀事實基礎之上的,至少可以這樣說,實驗心理學不想去公正地處理宏觀的事實。 回顧一下上述的情境,我們被迫採取一種態度,這種態度類似於我們在唯物主義一生機論爭議中採取的那種態度。我們必須承認,哲學家的批判是有充分根據的。心理學不僅在細微的研究上精疲力盡,不僅在其實際著手研究的那些問題上停滯不前,而且它還堅持聲稱它掌握了解決哲學家們強調的那些問題的唯一鑰匙。因此,可以說,歷史學家是對的,他們堅持認為,沒有任何一種感覺定律、聯想定律或情感定律——不論是愉快的還是不愉快的——可以解釋像凱撒大帝( Caesar)作出的渡過盧比孔河(Rubicon)的那種決定;」因此,一般說來,不可能在不破壞文化真正含義的情況下將文化數據納入到目前的心理學體系中去。他們會說,文化不僅存在,而且還具有意義和價值。一種心理學如果不給意義和價值的概念以地位,便不是一門完整的心理學。它充其量只提供一種下層結構,去研究人類的動物一面,以這種下層結構為基礎,方能建立起主要建築,它包含人類的文化一面。 另一方面,我們不能漠視實驗心理學的態度。它的地位可以這樣表述:長期以來,心理學被這樣一種方式所對待,即哲學家和歷史學家聲稱它是唯一正確的科學,其結果表明,它從未成為一門真正的科學。「思辨的」哲學家和「理解的」歷史學家把聰明的表現,甚至深蘊的事情,說成是人們的高級活動,但是,所有這些聲稱都帶著它們的作者的人格印記;它們無法被證明,也無法產生一種科學體系。科學要求根據因果關係來作出解釋,但是,他們反對的這種心理學是根據動機和價值來提供解釋的。實驗心理學家斷言,這根本不是什麼解釋,而他們的工作卻是關心真正的因果理論。如果此刻它未能包括文化的一些方面,那末它這樣幹完全是由於它太年輕的緣故。大樓必須從地上蓋起,而不是從屋頂上升起。他們的口號是「』心理學從基礎開始」(歷嚇hologie von unten)。對此態度,有許多話可以說。如果我們認為,各門科學,不論是自然科學還是道德科學,不只是獨立的人類活動的聚合,有些人玩一種遊戲,另一些人玩另一種遊戲,而且它們都是包羅萬象的科學的一些分支,那末我們必須要求基本的解釋原則在一切方面都相同。比孔河(Rubicon)的那種決定;」因此,一般說來,不可能在不破壞文化真正含義的情況下將文化數據納入到目前的心理學體系中去。他們會說,文化不僅存在,而且還具有意義和價值。一種心理學如果不給意義和價值的概念以地位,便不是一門完整的心理學。它充其量只提供一種下層結構,去研究人類的動物一面,以這種下層結構為基礎,方能建立起主要建築,它包含人類的文化一面。 另一方面,我們不能漠視實驗心理學的態度。它的地位可以這樣表述:長期以來,心理學被這樣一種方式所對待,即哲學家和歷史學家聲稱它是唯一正確的科學,其結果表明,它從未成為一門真正的科學。「思辨的」哲學家和「理解的」歷史學家把聰明的表現,甚至深蘊的事情,說成是人們的高級活動,但是,所有這些聲稱都帶著它們的作者的人格印記;它們無法被證明,也無法產生一種科學體系。科學要求根據因果關係來作出解釋,但是,他們反對的這種心理學是根據動機和價值來提供解釋的。實驗心理學家斷言,這根本不是什麼解釋,而他們的工作卻是關心真正的因果理論。如果此刻它未能包括文化的一些方面,那末它這樣幹完全是由於它太年輕的緣故。大樓必須從地上蓋起,而不是從屋頂上升起。他們的口號是「心理學從基礎開始」(Psychologie von unten)。對此態度,有許多話可以說。如果我們認為,各門科學,不論是自然科學還是道德科學,不只是獨立的人類活動的聚合,有些人玩一種遊戲,另一些人玩另一種遊戲,而且它們都是包羅萬象的科學的一些分支,那末我們必須要求基本的解釋原則在一切方面都相同。 由此,心理學的兩難處境在於:一方面,它擁有科學意義上的解釋原則,但是,這些解釋原則並不能解決心理學的一些最重要的問題,從而使心理學逗留在它的範圍之外;另一方面,它也處理這些問題,但是卻沒有科學的解釋原則;理解(understand)替代了解釋(explain)。 威特海默對兩難的解決辦法 當威特海默還是一名學生的時候,這種兩難處境一定在他心中占據主要地位。他看到了兩面的優點和缺點,並不加入任何一面,但是他設法為這種尖銳的危機找到一種解決辦法。在這種解決辦法中,兩種原則都不能被犧牲:也即科學原則和意義原則都不能被犧牲。正是這兩個原則構成了整個困難的根源。科學的進步是通過對基本的科學概念的重新考查而發生的。威特海默曾致力於這種重新考查。他的結論可以用幾個簡單的詞加以概括,儘管他的結論要求我們的思維習慣發生激烈的改變,也即一種最終的哲學的改變。解釋和理解並不是處理知識的不同形式,相反,兩者基本上是一致的。因此,這意味著:一個因果的聯結並不僅僅是一種要求記住的事實序列,像在一個姓名和一個電話號碼之間的聯結那樣,而是可以理解的。我從威特海默那裡借用一個明喻(1925年)。假如我們帶著我們的全部科學好奇進入天堂,發現無數大使們正在從事作曲,每位天使正在彈奏他自己的樂器。我們的科學訓練將誘使我們在這天堂樂音中發現某種規律。我們可以著手尋找這樣一種規律性,當天使A彈奏了do,天使C便會彈奏re,然後天使M會彈奏fa,如此等等。如果我們堅持下去,並有足夠的時間供我們支配的話,我們便會發現一個公式,該公式能使我們確定每位天使在每一時刻所彈奏的音調。許多哲學家和科學家會這樣說,我們已經解釋了天堂的樂聲,我們已經發現了天堂音樂的規律。然而,這種規律,不過是一種事實的陳述而已;它是實際的,能使預言成為可能,不過,它將是沒有意義的(without meaning)。另一方面,我們可以嘗試著聆聽這種音樂,就像聆聽一部偉大的交響樂一樣;然後,如果我們已經掌握了其中的一個部分,我們便可知道整部交響樂的許多內容,即便我們已經掌握的那個部分不再在交響樂中重現;而且,如果最終我們了解了整部交響樂,我們也應當能夠解決我們第一次嘗試便能解決的問題。不過,這樣一來,它只具有較小的意義,而且是衍生的了。現在,假設天使們確實在演奏一部交響樂,我們的第二種方法便將是更合適的方法;它不僅告訴我們每位天使在特定時刻所幹的事,還告訴我們天使為什麼幹這事。整個表演將成為有意義的,從而構成我們對它的知識。 將宇宙取代天堂,將宇宙中發生的事取代天使的演奏,便可應用於我們的問題上。 實證主義關於世界的解釋,我們關於世界的知識,只是一種可能性;還有另一種可能性。問題是:哪一種是正確的?意義、含義、價值,作為我們全部經驗的數據,為我們提供了一種暗示,後者在正確性方面至少與前者具有同樣的機會。因此,這意味著:不能從心理學和科學中排除像意義和價值這樣的概念,我們必須利用這些概念,以便充分理解心理和世界,與此同時,這也是一種充分的解釋。 上述討論中的共同原則 我們已經討論過數量、順序和意義,以及有關它們對科學作出的貢獻,尤其是對心理學作出的貢獻。我們從不同的科學中提取每一種類別,但是,我們聲明,儘管它們具有不同的根源,它們都是可以普遍地加以應用的。而且,事實上,在我們處理涉及這三種類別的每一類別的問題時,我們找到了同一種普遍的原則:為了把量和質,機械論和生機論,解釋和理解整合起來,我們必須放棄對一些彼此分離的事實進行處理,以便用特定的聯結形式對一組事實加以考慮。唯有如此,數量才可能被質化(pual-itative),順序和意義才可能避免作為新的實體,也即作為生命和心理的特權被引入到科學體系中去,或者作為虛構的故事而遭拋棄。 格式塔範疇的普遍性 我們是否可以宣稱,一切事實都包含在這樣的聯結組或聯結單位之中,致使每一種量化都是對真正質量的描述,事件的每一種複合和序列都是有序的和有意義的呢?總之,我們是否可以聲稱,宇宙和其中的一切事件形成了一個大型的格式塔呢? 如果我們這樣做了,我們便像實證主義者那樣教條,實證主義者聲稱沒有一個事件是有序的或有意義的,我們還會像下面這些人那樣,他們斷言質量是與數量根本不同的。但是,正如因果關係的範疇並不意味著任何一個事件在原因上是彼此聯結的那樣,格式塔範疇也不意味著任何兩種狀態或事件是同屬於一個格式塔的。運用因果關係的範疇意味著去找出自然界的哪些部分處於這種關係中。同理,運用格式塔範疇也意味著去找出自然界的哪些部分屬於機能整體的部分,並發現它們在這些整體中的地位,它們相對獨立的程度,以及較大的整體結合成次級整體的情況[考夫卡(koffka),1931b.」。 科學將在不同的領域找到不同等級的格式塔,但是,我們宣稱,每一種格式塔均具有順序和意義,不論其程度或低或高,而且對一種格式塔而言,量和質是相同的。現在沒有人會否認,在我們所知的一切格式塔中,唯有人類心理的格式塔最為豐富;因此,要用量的術語去表示它的質是十分困難的,在大多數情形里是不可能的,但是,與此同時,意義方面卻更加明顯,比之宇宙的任何其他部分更加明顯。 心理學是為什麼的? 心理學是一門十分令人不滿的科學。把物理學中已為人們所公認的大量事實與心理學中的事實相比較,任何人都會懷疑,將後者授給一名不想當職業心理學家的人是否妥當,人們甚至會懷疑培訓職業心理學家是否可取。但是,當人們考慮到心理學可能會對我們理解宇宙作出貢獻時,他們的態度便會轉變。科學容易脫離生活。數學家需要從抽象的稀薄空氣中解脫出來,儘管抽象是美麗的;物理學家意欲陶醉於柔和的、軟綿綿的、悅耳的樂聲之中,以為它們反映了隱藏在聲波、原子和數學公式之幕後的神秘;甚至生物學家也喜歡在星期天欣賞他那條狗的滑稽行為,而不去考慮現實中狗的這些動作只不過是一系列機械動作的反映而已。生活乃科學的滑翔,科學乃遊戲。於是,科學放棄了它處理整個存在的目的。如果心理學能夠指點科學與生活相遇的路徑,如果它能奠定知識體系的基礎「這種知識體系既包含了變形蟲(amoeba)、白鼠、黑猩猩和人類的行為,又包含了單一原子的行為,前者的奇異活動我們稱之為社會行為、音樂藝術、文學戲劇」,那末認識這樣的心理學是值得的,在它上面花費時間和力氣會獲得補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