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薩克 · 二十一——三十

托爾斯泰 《哥薩克》
二十一 忽然,好像陽光照亮了他的心靈。他聽見俄國人說話的聲音。聽見捷列克河迅速而均勻的流水聲音,在他面前兩步遠,出現了棕黃色的流動著的河面,以及河岸上褐色的潮濕的沙地和沙洲,出現了遠方的草原,在水面上顯得很清楚的哨所鐘樓,在烏荊子叢中走動的絆著腳的備著鞍子的馬,還有那山。紅色的太陽從烏雲里露出一瞬間,它的最後的光線快樂地照亮了一下沿河的一切,照亮了蘆葦、鐘樓和聚成一堆的哥薩克們,其中盧卡什卡身材特別矯健,不禁引起了奧列寧的注意。 奧列寧又無緣無故地感到自己是完全幸福的。他無意走到了捷列克河上下普羅托茨克崗哨,對岸是歸順的車臣人的村子。他跟哥薩克們問過好,但還是沒找到對誰做一件善事的藉口,於是就走進屋子裡。在屋裡也沒找到機會。哥薩克們待他很冷淡。他進入一所土坯屋裡抽起紙菸來。哥薩克們不大注意奧列寧,首先因為他吸紙菸,其次因為今晚他們別有消遣。從山裡來了沒有歸順的車臣人——被打死的阿布列克的親屬,他們帶著密探來贖屍首。人們在等著從村里來的哥薩克長官。死者的兄弟身材高大而挺拔,留著剪短了的和染紅的鬍子,雖然他的穿戴是破爛不堪的束腰無領長袍和皮帽,但他卻像一個王子似的鎮靜和莊嚴。他的面孔非常像被打死的阿布列克。他對任何人都不屑一瞥,也沒有看死者一眼,他蹲在陰涼的地方抽著菸袋,不時地吐唾沫,偶爾用粗重的喉音發出幾聲命令,跟他同來的人恭敬地聽著。顯然這是一個騎手,他在完全不同的條件下曾不止一次地見過俄羅斯人,而這時在俄羅斯人身上不僅沒有什麼可以使他驚奇的,而且也沒有什麼引他注意的。奧列寧走到死者跟前想看看他,但是這位弟弟鎮靜而輕蔑地翻起眼來瞅了瞅奧列寧,憤怒地、急促地說了一句話。密探趕快用束腰無領長袍蓋上死者的臉。騎手臉上那副威嚴的表情使奧列寧吃驚;他本想跟他談談,問他是哪個村莊的,但是車臣人瞟了他一眼,輕蔑地啐口唾沫,轉過身去。奧列寧十分驚異這個山民不願理睬他,他認為他這種淡漠不過是由於他的愚蠢或者語言不通。他找他的同伴說話。他的同伴是密探也是翻譯,他也是穿得破破爛爛的,但不是紅鬍子,而是黑鬍子,是一個活潑好動的人,生著一口雪白雪白的牙齒和一對晶亮的眼睛。密探很樂意談話,並且要了一支香菸。 「他們弟兄五個,」密探用他那半通不通的俄國話講道,「已經被俄羅斯人打死了三個,只剩下兩個;他是一個騎手,大大的騎手,」密探指著車臣人說,「當艾哈邁德汗(被打死的阿布列克的名字)被打死的時候,他蹲在對岸的葦叢里;他全都看見了:人們怎樣把他放到船上,又怎樣把他搬到岸上的。他在那兒一直坐到夜裡;他想放槍打死那個老頭子,別人把他勸住了。」 盧卡什卡走到談話的人身邊坐下來。 「你是哪村的?」他問。 「就在那邊山里,」密探回答,他指著河對岸雲霧瀰漫的蔚藍的山峽,「你知道蘇尤克-蘇吧?蘇尤克-蘇過去再走十俄里。」 「你認識蘇尤克-蘇的吉列伊汗嗎?」盧卡什卡問道,顯然對這個相識引以為榮,「他是我的朋友。」 「他是我的鄰居。」密探回答。 「好樣的!」盧卡什卡顯然很感興趣,用韃靼話跟翻譯交談起來。 不一會兒,騎著馬的中尉和帶著兩個隨從的村長來到了。中尉是一個新上任的哥薩克軍官,他向哥薩克們問好;但是誰也不按照軍隊的規矩向他喊:「祝您健康,大人」,僅僅有人用普通的問好回答他。有幾個人,其中也有盧卡什卡,直起身來立正站著。班長報告崗哨上平安無事。這一切都使奧列寧覺得好笑:就仿佛這些哥薩克是在扮演士兵。這套禮節很快就過渡到普通的關係;中尉跟其他的哥薩克一樣,是一個精明強幹的人,操一口流利的韃靼話跟翻譯談起來。哥薩克們寫好一張文件交給密探,然後從他手裡拿過錢,就向屍首走去。 「你們裡面誰是加夫里洛夫·盧卡?」中尉說。盧卡什卡脫掉帽子,走向前去。 「關於你的事,我已經向團長打了報告。結果怎樣,我還不知道,我請求獎你十字勳章,因為你當班長還嫌早。你識字嗎?」 「不識字。」 「嗬,多麼漂亮的小伙子!」中尉說,他繼續扮演當官的,「戴上帽子吧。他是哪一家的加夫里洛夫?是『什羅基』家的嗎?」 「是他的侄子。」班長回答。 「知道,知道。好,動手吧,幫幫他們的忙。」他轉向哥薩克們說。 盧卡什卡快樂得臉上發光,顯得比平時更漂亮了。他離開班長,戴上帽子,又蹲到奧列寧身旁。 當屍首搬上小船的時候,那個車臣人的兄弟向河岸走去。哥薩克們不由得閃開給他讓路。他用一條有力的腿往岸上一蹬,就跳到小船上。奧列寧看見,他在這時才第一次迅速地掃視一遍哥薩克們,又急促地向同伴問一句話。同伴指著盧卡什卡回答了一句。車臣人看了他一眼,就慢慢地轉身往對岸望去。他那一瞥所含的不是仇恨,而是冷淡的輕蔑。他又說了一句什麼話。 「他說什麼?」奧列寧問那個活潑好動的翻譯。 「你們殺死我們,我們宰掉你們。有來有往,以暴易暴。」密探說,他顯然是在撒謊,齜著白牙笑了,接著就跳到船上。 死者的兄弟坐在船上一動不動,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對岸。他是這樣憎恨和蔑視,他甚至對這裡任何東西都不感到興趣。密探站在船尾,時而這邊時而那邊地劃著槳,麻利地掌著船,不停地說話。小船斜刺地橫渡河流,越來越小,說話的聲音幾乎聽不見了,最後,眼看著他們靠了河岸,岸上有他們的幾匹馬。他們把屍首搬上去;雖然馬老是向一旁躲閃,人們還是把屍首放到鞍上,然後都騎上馬,順著從村旁經過的大路緩步走去,成群的人從村子裡走出來看他們。這邊河岸上的哥薩克們非常得意而且快樂。四面八方洋溢著笑聲和戲謔的聲音。中尉和村長被請到土屋裡去吃飯。盧卡什卡帶著滿臉快樂的表情,努力裝出莊重的樣子,但是怎麼也裝不像,他坐到奧列寧身旁,肘子支著膝蓋在削小棍。 「您為什麼吸菸?」他好像懷著好奇的心情說道,「這難道是好事嗎?」 他說這話,顯然只是因為他看奧列寧怪尷尬的,在哥薩克中間沒人理睬他。 「沒什麼,習慣,」奧列寧回答,「怎麼?」 「哼!要是我們弟兄吸菸,那可就糟了!您瞧那山好像不遠,」盧卡什卡指著峽谷說道,「可是你怎麼也走不到!……您一個人怎麼回家:天這樣黑。您如果願意,我送您,」盧卡什卡說,「您向班長央求一下。」 「多麼能幹的小伙子。」奧列寧望著哥薩克的快樂的面孔,想道。他想起瑪麗亞娜,想起他在大門後偷聽到的接吻,他為盧卡什卡惋惜起來,惋惜他沒有受過教育。「多麼荒唐和錯誤!」他想道,「殺了人,他還覺得幸福,得意,仿佛他做了一件大好事。難道無法使他明白,這沒什麼可歡天喜地的?幸福不在於殺人,而在於自我犧牲?」 「以後可不要碰上他,老弟,」送走小船的一個哥薩克對盧卡什卡說,「你聽見他是怎樣問你的嗎?」 盧卡什卡抬起頭來。 「你是說乾兒子嗎?」盧卡什卡說,所謂乾兒子是指那個被打死的車臣人。 「乾兒子是站不起來了,我說的是那個乾兒子的紅鬍子兄弟。」 「他自己能夠囫圇著回去就托天之福了。」盧卡什卡笑著說。 「你高興什麼?」奧列寧對盧卡什卡說,「如果你的兄弟被打死了,你也高興嗎?」 哥薩克眼睛含笑向奧列寧望過去。奧列寧要對他說的話,他仿佛全都明白,但是他的想法要比這高一著。 「那有什麼?難免的事!你當我們弟兄不被他們打死嗎?」 二十二 中尉和村長走了;奧列寧為了想使盧卡什卡高興和不至獨自一人在黑暗的樹林裡走路,他替盧卡什卡去請假,班長准了他的假。奧列寧以為盧卡什卡想看見瑪麗揚卡,而他也樂於跟這個樣子可愛、喜歡談笑的哥薩克做伴。在他的想像中,不由得把盧卡什卡和瑪麗亞娜聯在一起,並且一想到他們就覺得快樂。「他愛瑪麗亞娜,」奧列寧暗自想道,「我也可以愛她。」他們在黑暗的樹林裡走回家的時候,有一種強烈的、對他來說是一種新的激情占有了他。盧卡什卡也是滿心高興。在這兩個如此不同的青年之間,令人感到存在一種類似愛的感情。每當他們目光相遇,他們就想笑。 「你家大門在哪兒?」奧列寧問。 「在村子中間。我把你送到泥坑那兒,再往前您就不怕了。」 奧列寧笑了。 「你以為我害怕嗎?你回去吧,謝謝你。我一個人走。」 「沒關係的!我又有什麼事好干呢?您怎能不害怕?連我們都怕。」盧卡什卡也笑了,為了安慰他的自尊心,說道。 「你到我那兒去吧。咱們談談,喝兩盅,早晨你再回去。」 「您以為我找不到過夜的地方啊,」盧卡什卡笑起來,「可是班長叫我回去。」 「昨天晚上我聽見你唱歌來著,還看見你……」 「所有的人都是……」盧卡搖了搖頭。 「聽說你要結婚,是真的嗎?」奧列寧問。 「母親想給我娶親。可是我還沒有馬。」 「你是非戰鬥員嗎?」 「我哪兒是?我剛入伍。還沒有馬,又沒地方去買。所以不能結婚。」 「一匹馬值多少錢?」 「前些日子在河對岸有匹馬要賣,給六十盧布還不肯脫手,馬是諾蓋種。」 「你跟我當護兵吧?(在行軍中,護兵是跟隨軍官執行傳令兵的職務的)。我來給你張羅,馬,我可以送你一匹,」奧列寧忽然說道,「說真的,我有兩匹,我不需要。」 「怎麼說不需要?」盧卡什卡笑著說,「為什麼要您送?等我們過上好日子,上帝會賜給的。」 「說真的!你不願意當護兵嗎?」奧列寧說,他很高興他想起了送盧卡什卡一匹馬的念頭。但是不知為什麼,他有點不好意思而且慚愧。他思索著,但不知說什麼是好。 盧卡什卡首先打破了沉默。 「您在俄羅斯有自家的房子嗎?」他問道。 奧列寧不禁講起他不僅有一所房子,而且有好幾所。 「房子好嗎?比我們的大嗎?」盧卡什卡憨厚地問道。 「大得很,大十倍,三層樓高。」奧列寧講道。 「也有像我們這樣的馬嗎?」 「我有一百匹馬,每匹都值三四百盧布,不過跟你們的不一樣。三百銀盧布!都是賽馬,你懂吧……可是我還是更愛本地的馬。」 「您為什麼到這裡來,是自願的還是被迫的?」盧卡什卡問道,仿佛他老是在笑似的。「看您走到哪兒去了,」他指著他們從旁走過的小道說道,「您應當向右轉。」 「是的,我是自願,」奧列寧回答,「想看看你們這地方,還想作幾次出征。」 「我希望現在就有機會去出征,」盧卡什卡說,「你聽,豺狼在嚎呢。」他又說,側耳傾聽著。 「怎麼樣,你殺了人,你不怕嗎?」奧列寧問。 「怕什麼?我希望去出征!」盧卡什卡重複說,「我非常想去,非常想去……」 「也許咱們會一塊兒去的。我們的連在節前就出發,你們的中隊也一齊去。」 「您為什麼自願到這兒來!又有房子,又有馬,又有僕人。要是我,就要痛痛快快地玩。您是什麼官級?」 「我是士官生,現在已經保舉我當軍官了。」 「如果您不是吹牛,您的日子真那麼好,要是我,我就蹲在家裡哪兒也不去。就是這樣,我也哪兒都不要去。您在我們這兒覺得好不好?」 「好。非常好。」奧列寧說。 他們這樣說著話快到村子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森林中昏昏沉沉的幽暗仍在包圍著他們。風在樹梢的上空低鳴。豺狼仿佛就在他們附近,忽而嚎叫,忽而哈哈大笑,忽而哭泣;前面,已經可以聽見女人說話和犬吠,清楚地顯露出房屋的輪廓,閃爍著燈火,並且傳來干糞炊煙的特彆氣味。特別是在今天晚上,奧列寧有這樣的感覺,在這村子裡有他的住屋,有他的家,有他的一切幸福,任何時候,任何地方他都沒有像在這村子裡過得這樣幸福,而且將來也不會過得這樣幸福。今天晚上他愛所有的人,特別是愛盧卡什卡!回到家裡,使盧卡什卡大為驚訝:奧列寧親自從貯藏室里牽出他在格羅茲尼買的那匹馬——不是他常騎的那匹,而是另外的一匹。雖然老點,但還不錯,他把這匹馬送給了他。 「您為什麼要送給我?」盧卡什卡說,「我還沒有給您做一點事呢。」 「在我算不了什麼,真的,」奧列寧回答,「收下吧,以後你也送我點什麼……咱們還一塊兒出征呢。」 盧卡什卡不知如何是好。 「這怎麼行呢?一匹馬值不少的錢。」他眼睛不望著馬說道。 「收下吧,收下吧!你要是不收下,我要生你的氣了。瓦紐沙,把這匹灰馬牽給他。」 盧卡什卡拿起了韁繩。 「好,那就謝謝了。真是做夢也想不到的……」 奧列寧像十二歲的孩子一樣感到幸福。 「把馬拴到這兒吧。這是一匹好馬,我在格羅茲尼買的,跑起來很猛。瓦紐沙,給我們拿點奇希爾。咱們進屋子坐吧。」 酒拿來了。盧卡什卡坐下來拿起酒杯。 「上帝保佑,我也要報答您的,」他一邊說一邊幹了一杯,「你叫什麼名字?」 「德米特里·安德烈伊奇·奧列寧。」 「德米特里·安德烈伊奇·奧列寧,上帝保佑你。咱們要交個朋友。什麼時候也到我們家裡坐坐。我們雖然不是富人,朋友還請得起。你要是需要什麼,熟奶油或者葡萄,我告訴母親。如果你到哨所來,我侍候你去打獵,去過河,隨便你要到哪兒去。你不知道我前些日子打死一個多麼大的野豬!都分給哥薩克弟兄們了,不然我就送給你。」 「好的,謝謝。你可別用這匹馬拉車,不然它就不好騎了。」 「怎麼能用馬拉車!我還要告訴你一件事,」盧卡什卡低下頭說,「不知你肯不肯,我有個朋友,吉列伊汗,他叫我在路上——就是從山裡出來的路上——打埋伏,咱們一塊兒去。我不會出賣你的,我做你的穆里德[34]。」 「一塊兒去,什麼時候咱們一塊兒去。」 看來,盧卡什卡完全安心了,他已經弄明白奧列寧對他的態度。盧卡什卡談話時的態度之沉著和單純使奧列寧驚異,甚至有點使他不愉快。他們談了很久,盧卡什卡喝了很多酒,但是沒有醉(他從來沒醉過)。天已經很晚了,他握了握奧列寧的手,就離開他走了。 奧列寧向窗外望去,看他離開他後做什麼。盧卡什卡低著頭輕輕地走出去。然後,把馬牽到大門外,忽然一抖腦袋,像貓似的跳到馬身上,把馬籠頭的韁繩甩到脖頸兩旁,尖叫一聲,就沿著大街馳騁開了。奧列寧以為他要去和瑪麗揚卡分享快樂;雖然盧卡什卡並沒有這樣做,但是奧列寧心情之好是有生以來從沒有過的。他像孩子似的高興,忍不住向瓦紐沙不僅講起他送給盧卡什卡一匹馬,而且還講了為什麼要贈送,以及他的全部關於幸福的新學說。瓦紐沙不贊成這個學說,說是拉爾讓 伊利尼揚帕[35],說啥都是假的。 盧卡什卡跑回家,從馬上跳下來,把馬交給了母親,囑咐把它放到哥薩克馬群里;他在當天夜裡就應當回哨所去。啞巴姐姐牽走了馬,並且打手勢表示,她要是看見那個送馬的人,就這樣拜倒在他腳下。老太太聽了兒子的話只是搖頭,心裡想,馬是盧卡什卡偷來的,所以吩咐啞巴趁著天不亮就把馬牽到馬群里。 盧卡什卡一個人向哨所走去,不住地思索奧列寧的舉動。雖然他覺得馬不算是好的,然而至少也值四十盧布,盧卡什卡對這個贈品很高興。但是為什麼要贈送,這一點他不能理解,因此他體驗不到一點兒感激之意。相反,他頭腦里老是縈迴著一種模糊的猜疑,覺得士官生不懷好意。但是懷著什麼惡意,他不能清楚地知道,他老是有這樣的想法:一個陌生人把一匹價值四十盧布的馬贈給他,什麼也不圖,只是為了行善,他覺得是不可能的。如果他喝醉了酒,那倒可以理解:想擺擺闊。可是士官生是清醒的,這樣看來,他準是想收買他做什麼壞事。「辦不到!」盧卡什卡想道,「反正馬在我手裡,咱們走著瞧吧。我也不是傻瓜蛋。看誰能騙著誰!咱們瞧吧!」他一邊想,一邊覺得對奧列寧必須多加小心,因此對他起了一種惡感。他對誰也沒有講起他是怎樣得到這匹馬的。他對一些人說是買的;對另外一些人只是支吾其詞。然而村里很快就知道了真相。盧卡什卡的母親、瑪麗亞娜、伊利亞·瓦西里耶維奇及其他一些哥薩克知道了奧列寧無緣無故贈馬的事,感到莫名其妙,並且對士官生開始存有戒心。雖然存有戒心,但這個舉動卻引起他們對奧列寧的單純和富有懷著莫大的尊敬。 「聽說沒有,那個士官生,就是住在伊利亞·瓦西里耶維奇家的那位,輕易地就把一匹值五十盧布的馬送給盧卡什卡,」一個說,「闊佬!」 「聽說了,」另一個沉思地回答,「大約他替他做了什麼事了。咱們瞧吧,瞧他出的是什麼鬼點子。快手盧卡什卡真幸運。」 「這些士官生都是些滑頭鬼,滑極了!」第三個說,「你瞧他非放火不可,或者搞點別的什麼鬼名堂。」 二十三 奧列寧的生活單調而平靜。他跟長官和同事們很少往來。在高加索,一個有錢的士官生在這方面是有特別有利的條件的。不論是工作或訓練,都派不到他。他為了參加一次遠征已經被保薦為軍官,而在這之前,長官先不打擾他。軍官們認為他是貴族,所以對他都持自尊的態度。打牌和有歌隊伴唱的軍官們的縱酒豪飲,他在連隊里是體驗過的,對他沒有什麼吸引力,同時他也遠離村里軍官的社交界和軍官們的生活。在哥薩克村子裡的軍官生活早已有其固定的方式。就像每個士官生和軍官在要塞的時候一樣,經常喝黑啤酒,打什托斯[36],談論因參加遠征所得的獎賞,在哥薩克村子裡也是經常地和房東們喝奇希爾,請姑娘們吃東西和蜜,跟他們中意的姑娘糾纏;有時也和本地的姑娘結婚。奧列寧總是過著獨特的生活,他對於這條被人走得爛熟的路子,有一種不自覺的反感。所以在這裡他沒有走高加索軍官們生活的舊轍。 自然而然地,天一亮他就醒了。他喝了茶,站在自己門前台階上欣賞一會兒山、晨景和瑪麗亞娜;然後穿上破爛的牛皮上衣,穿上哥薩克叫作碎皮編成的靴子的浸濕了的鹿皮靴,腰間挎上短劍,拿起槍,帶著裝有食物和菸草的口袋,喚著狗,早晨五點多鐘就從村子出發到森林裡去了。晚上六點多鐘回來,他又累又餓,腰帶上繫著五六隻野雞,有時帶回來野獸,還帶著沒有動用的裝著食物和菸捲的口袋。如果他的頭腦里的思想也像口袋裡的菸捲一樣,那麼就可以看出,在這十四小時內,沒有一個思想是活動過的。他回家時神清氣爽,精神飽滿,感到非常幸福。他說不出在這全部時間他在想什麼。在他頭腦里縈迴的不是思想,不是回憶,不是幻想,而是這三種東西的片斷的綜合。清醒了一下,他問自己在想些什麼。可是,他忽然覺得自己是在園子裡和妻子一起幹活的哥薩克,再不然就是山中的阿布列克,或者是離開他本人跑掉的野豬。他整天都是在傾聽著、守候著和等待著野雞、野豬或者鹿。 晚上照例是葉羅什卡大叔在他那裡閒坐。瓦紐沙打來一瓶奇希爾,他們倆不緊不慢地談天,喝足了酒,就心滿意足的各自回去睡覺。明天又是打獵,又是有益於健康的疲倦,又是飯後過足酒癮,又是感到幸福。有時,在節日或者在休息日,他整天在家裡消磨時光。每當這時,他的主要的事情就是看瑪麗亞娜,連他自己也不自覺,他從窗口或從台階上貪婪地注視著她的一舉一動。他看瑪麗亞娜,愛她(他是這樣覺得),就像他愛群山和天空的美一樣,並不想跟她發生任何的關係。他覺得,他和她之間不可能存在她和哥薩克盧卡什卡之間可能存在的那種關係,更不可能存在有些富有的軍官和哥薩克姑娘之間可能存在的那種關係。他覺得,如果也嘗試一下他的同事們所做的事情,那他就會失去旁觀者的無窮樂趣,而得來的卻是無限的痛苦、失望和悔恨。而且他對這個姑娘已經做了一件使他得到極大樂趣的自我犧牲的功績;主要的,不知為什麼他怕瑪麗亞娜,無論如何下不了決心輕易對她說一句愛情的話。 夏天有一次奧列寧沒有去打獵,在家裡待著。完全出乎意外,一個莫斯科的熟人,一個在上流社會常和他見面的年紀很輕的人,進來找他。 「啊哈,mon cher[37],我親愛的,當我知道您在這裡,我是多麼高興!」他用莫斯科口音的法語開始說,並且繼續夾雜著法語說下去,「有人告訴我:『奧列寧』。哪個奧列寧啊?我是這麼高興……命運又使我們見面了。哎,您怎麼樣?幹些什麼?為什麼?」 於是這位別列茨基公爵講起自己的全部經歷:他是怎樣暫時到這團里來的,總司令怎樣叫他去當副官,在出征後他就到他那裡去,雖然他對這並不感興趣。 「在這個窮鄉僻壤的地方服務,至少也要掙個前程……十字勳章……一官半職……將來調到近衛軍。這一切都是必要的,就是不為自己,也得為親戚朋友。公爵待我很好;他是一個很有體面的人,」別列茨基滔滔不絕地說,「為了這次出征,已經呈請獎我一枚安娜勳章。在沒有出征以前我住在這裡。這裡好極了。多麼漂亮的女人!哎,您的生活如何?我們的上尉對我說——您知道吧,就是那個善良的蠢傢伙……他說您過著可怕的野人的生活,跟誰都不來往。我是了解您不願意跟本地的軍官接近的。我很高興現在咱們能夠常常見面。我住在哥薩克班長家裡。那裡有一個多麼好的姑娘,烏斯堅卡!我告訴您——簡直迷人!」 從他嘴裡越來越多地傾瀉出的法語和俄語,這是奧列寧以為他永遠離開了的那個社會的語言。大家都認為別列茨基是一個可愛的溫厚的小伙子。也許他的確是這樣的人;但是奧列寧卻覺得,雖然他有一副溫厚而漂亮的面孔,但是他非常令人不愉快。在他身上發散出一股他與之決裂的齷齪味道。使他最可氣的是,他不能、而且簡直無力斷然推開這個來自另外社會的人,就仿佛他從前生活過的這箇舊社會對他有一種不可抗拒的權力。他對別列茨基和對自己都很惱火,並且違反自己的意願,在自己的談話里也插進一些法語,打聽總司令和莫斯科熟人的消息,又因為只有他們倆在哥薩克村莊裡說法語,所以鄙夷地談起同事的軍官們,談起哥薩克們,並且對別列茨基的態度很友好,答應拜訪他和請他常到自己這裡來。但是奧列寧本人仍然沒有去找別列茨基。瓦紐沙卻讚賞別列茨基,說他是真正的貴族老爺。 別列茨基一下子就過起村里富有的高加索軍官們慣常過的生活。奧列寧眼看他一個月的工夫就成為村裡的老居民:他請老人喝酒,舉行晚會,他本人也參加姑娘們的晚會,誇耀勝利,甚至弄到這步田地,不知為什麼姑娘和女人們都喊他老爺爺,而哥薩克們對他也習慣了,認為這是一個愛酒和愛女人的人,甚至喜歡他甚於喜歡奧列寧,因為他們覺得奧列寧是個謎。 二十四 一天早晨五點鐘,瓦紐沙在茅屋台階上用靴筒子吹著了茶炊的火。奧列寧已經騎著馬到捷列克河洗澡去了(不久前他想出一件新鮮的娛樂——到捷列克河給馬洗澡)。女房東在藏奶室里燒爐子,又黑又濃的煙從煙囪里冒出來;姑娘在棚里擠牛奶。「不乖乖地站住,該死的東西!」從那裡傳來姑娘不耐煩的聲音,接著就聽見均勻的擠奶聲。在宅院附近的街上,傳來急馳的馬蹄聲,奧列寧騎著一匹不備鞍子、身量不高、深灰色的皮毛髮著亮光的濕漉漉的駿馬來到了大門前。扎著紅頭巾的瑪麗亞娜的美麗的頭,從棚子裡伸出探望一下,又縮了回去。奧列寧身穿紅色粗綢子襯衫和白色束腰無領長袍,緊束著佩有短劍的皮帶,戴一頂高筒皮帽。他優雅地騎在膘肥體壯的潮濕的馬背上,扶著背後的槍,彎身把大門推開。他的頭髮還是濕的,臉上煥發著青春和健康的光輝。他以為他美好,矯健,像一個騎手;其實不然。任何一個有經驗的高加索人一眼就看出他仍然是一個大兵。看見姑娘伸出頭來,他特別活潑地把腰一彎,把籬笆大門用力一推,收住韁繩,揚了一下鞭子,就進了院子。「瓦紐沙,茶預備好了嗎?」他快樂地叫了一聲,眼睛不去看棚子;他高興地感覺到,那匹漂亮的馬放鬆了臀部,緊掙著韁繩,全身的肌肉顫抖著,四蹄準備跳越圍牆,在院子裡的乾燥的地上踏著步子。「塞 普雷!」[38]瓦紐沙回答。奧列寧覺得,瑪麗亞娜的美麗的頭還在從棚子裡往外探著,但是他不回頭看她。奧列寧從馬背上跳下來,他的槍掛住了台階,做了一個笨拙的動作,他驚慌地回顧一下棚子,那裡誰也沒有,只聽見跟先前一樣均勻的擠奶聲。 他進了屋子,過了一會兒又走出來,帶著一本書和菸斗到台階上,面前擺著一杯茶,在傾斜的晨曦還沒有射到的地方坐下來。這一天午飯前他不打算到哪裡去,想寫幾封擱延很久的信;但不知為什麼,他捨不得離開台階上那塊小天地,像進監牢似的不願回屋裡去。女房東生好了爐子,姑娘把牲口趕走,又回來收撿和在圍牆上粘貼糞餅子。奧列寧還在讀書,但他一點兒沒有看懂他面前打開的書頁上的字句。他的眼睛不斷地離開書本去看那在他前面走來走去的強健的年輕姑娘。他怕漏掉她的任何一個動作——不論這個姑娘走到房屋投射的早晨潮濕的陰影里,或者走到被喜悅的晨曦照耀著的院子中間,她那鮮艷的衣服,勻稱的體態,投在地上的黑影,都使得滿院生輝。他高興地看見,她一彎腰,是怎樣瀟灑優美,她那件最好看的衣服——粉紅的長衫,在胸前和沿著端正的兩腿,是怎樣打成一道道的褶兒;她又是怎樣直起腰來,在她那緊身的長衫下面,明顯地露出胸脯起伏的輪廓;那一雙雖然穿著紅色的舊靴子而不走樣的秀麗的腳,是怎樣站到地上;她那捲起袖筒的強壯的胳膊是怎樣繃緊了肌肉而且仿佛氣憤地揮動著鐵鍬,她那又黑又深的眼睛有時是怎樣向他看看。雖然細長的眉毛緊皺著,但是眼睛裡卻流露著快樂和覺得自己很美的神態。 「怎麼,奧列寧,您早就起來了?」別列茨基穿著高加索軍官的常禮服,走進院子來對奧列寧說。 「啊,是別列茨基!」奧列寧應了一聲,伸出一隻手來,「您怎麼起得這麼早?」 「有什麼辦法!我被攆出來了。我那兒今天晚上有舞會。瑪麗亞娜,你也到烏斯堅卡那兒去,是不是?」他轉過去對姑娘說。 奧列寧覺得奇怪,別列茨基怎麼能就這樣隨便地對這個姑娘說話。但是瑪麗亞娜仿佛沒有聽見似的,低著頭,把鐵鍬扛到肩上,邁開她那矯健的男人的步伐向屋裡走去。 「她害羞了,小妞兒,害羞了,」別列茨基望著她的背影說,「對您害羞了。」他快樂地微笑著,跑上了台階。 「怎麼,您那兒有舞會?誰把您趕出來了?」 「在烏斯堅卡那兒,就是在我的女房東那兒,有舞會,也請您去參加。舞會,就是餡兒餅加上一群姑娘。」 「我們去能做什麼呢?」 別列茨基狡猾地微笑一下,擠了擠眼,向瑪麗亞娜進去的那間屋子擺了擺頭。 奧列寧聳聳肩膀,臉紅了。 「說真的,您是個怪人!」奧列寧說。 「哎,您給我們講一講啊!」 奧列寧緊皺著眉頭。別列茨基看出這一點,就討好地笑了笑。 「得了吧,那怎麼可能,」他說,「你們住在一個院裡……這麼可愛的丫頭,這麼好的姑娘,地地道道的美人兒……」 「美得驚人!我還沒見過這樣美的女人呢。」奧列寧說。 「那麼怎麼樣呢?」別列茨基完全不能理解,問道。 「這種事也許令人覺得奇怪,」奧列寧回答,「但是我為什麼不說實話呢?自從我住在這裡以後,女人對於我就仿佛不存在似的。這樣很好,的確很好!我們跟這些女人之間有什麼共同的地方呢?葉羅什卡是另一回事;我和他有共同的愛好——打獵。」 「噢,原來這樣?您說在我和阿瑪麗亞·伊萬諾夫娜之間有什麼共同的地方呢?就是這麼回事。您會說,她們都是亂七八糟的,這是另一回事了。A la guerre,comme à la guerre![39]」 「阿瑪麗亞·伊萬諾夫娜之流的女人我不認識,而且從來不善於和她們打交道,」奧列寧回答,「但是對那種人不能尊重,對這種女人我是尊重的。」 「那您就尊重好了!有誰妨礙您嗎?」 奧列寧沒有回答。看來,他想說完他已經開始說的話。這些都是他急於要傾吐的。 「我知道我是例外。(他顯然有點窘。)我這樣安排生活,我不僅看不出有改變我的生活規律的必要,而且,我要是照您那樣生活,我就不能在這兒生活下去,更不用說像現在這樣幸福地生活了。再說,我和您不同,我所尋求的是完全不同的東西,我在她們身上看見了不同的東西。」 別列茨基不相信地抬起了眉毛。 「晚上還是請您到我這兒來吧,瑪麗亞娜也來,我給您介紹。請您來吧!您要是覺得沒意思,就離開。您來不來?」 「我可以去;但是,我對你說實話,我怕我認真地著了迷。」 「噢喲,喲,喲!」別列茨基喊道,「您只管來好了,我能使您安心。您來吧?說真的?」 「我可以去,但是,老實說,我不明白我們要做什麼,我們要扮演什麼角色。」 「我請求您。您來吧?」 「好,我去,也許會去的。」奧列寧說。 「得了吧,哪兒能看見這樣迷人的女人,可是您卻過著和尚的生活!何苦呢?幹嗎要毀壞自己的生活而不享受現成的東西?您聽說咱們的連隊要到沃茲德維仁斯卡亞去嗎?」 「恐怕不是吧!我聽說第八連要去。」奧列寧說。 「不,我收到了副官的信。他說公爵要親自出征。我很高興我又要跟他見面了。我開始厭倦這個地方了。」 「我聽說不久要舉行一次襲擊。」 「沒聽說;我聽說克里諾維岑為了一次襲擊得到安娜勳章。他原希望升為中尉的,」別列茨基笑著說,「他算是倒了霉。他到司令部去了……」 黃昏來了,奧列寧開始在想晚會的事。邀請使他苦惱。他想去,但一想起那裡的情景就覺得奇怪,荒唐,甚至有點可怕。他知道,那裡除了有姑娘,不會有任何人,既沒有哥薩克,也沒有老太婆。那裡會發生什麼事?他怎樣應付?說些什麼話?她們會說些什麼話?他和這些野性的姑娘之間會有什麼關係?別列茨基講過這種奇怪的、厚顏無恥的、同時又是嚴重的關係……他一想起就覺得奇怪:他在那裡將要跟瑪麗亞娜在一間屋裡,也許,他得和她說話。當他想起她那一副莊嚴的姿態的時候,他覺得這是不可能的。而別列茨基卻把這一切說得極為普通。「難道別列茨基對待瑪麗亞娜也是這個樣子嗎?這倒有趣。」他想道,「不,最好是不去。這一切都是這樣討厭,下流,而主要的,是毫無意義。」但是,「那裡會有怎樣的情景?」這個問題又使他苦惱。而且他仿佛是受著諾言的束縛。他去了,還沒下定最後的決心就已經走到別列茨基的住處,並且走了進去。 別列茨基住的房子和奧列寧住的房子一樣。它建築在離地二俄尺高的支柱上,有兩個房間。奧列寧順著陡梯進去的第一間裡,擺放著鴨絨褥子、地毯、被子,還有按照哥薩克式樣在正面牆上一個挨著一個擺得好看而且雅致的枕頭。屋子兩邊牆上掛著銅盆和武器;長凳下面放著西瓜和南瓜。在第二個房間裡,有一個大爐子、一張桌子、幾條長凳和幾幅舊教的聖像。這裡是別列茨基的臥室,裡面放著行軍床,可以馱載的箱子;小塊壁毯上掛著武器;桌子上擺著化妝品和畫像。長凳上扔著一件綢睡衣。別列茨基打扮得漂漂亮亮,乾乾淨淨,穿著內衣躺在床上讀《Les trois mousquetaires》[40]。 別列茨基跳下床來。 「您瞧我布置的。好吧?您來了很好。她們正忙得夠嗆。您知道餡兒餅是用什麼做的嗎?用面和豬肉還有葡萄。但主要問題不在這兒。您來瞧瞧那兒忙成什麼樣子!」 的確,他們從窗口望過去,看見房東的屋子裡忙成一團。姑娘們時而拿著這、時而拿著那從屋子出出進進。 「快好了嗎?」別列茨基喊道。 「馬上就好!你餓了嗎,老爺爺?」屋子裡爆發出一陣響亮的笑聲。 烏斯堅卡長得胖胖的,臉兒紅紅的,模樣兒怪可愛,她卷著袖筒走進別列茨基的房間拿盤子。 「看你,走開!把盤子給摔了,」她對別列茨基尖叫道,「你最好去幫幫忙,」她笑著對奧列寧喊道,「別忘了給姑娘們準備點糖果。」 「瑪麗揚卡來了嗎?」別列茨基問。 「當然囉!她帶來一塊麵團。」 「您要知道,」別列茨基說,「如果把這個烏斯堅卡穿戴起來,打扮一下,再保養保養,她會比我們所有的美人都美呢。有個哥薩克姑娘博爾謝娃,您見過嗎?她嫁給了上校。她那dignité[41]才迷人呢!從哪兒能找到……」 「我沒有見過博爾謝娃,可是依我看來,再沒有比這種服裝更好看的了。」 「啊哈,我對什麼生活都能適應!」別列茨基快樂地嘆息著說,「我去看看她們。」 他把睡衣一扔,跑了出去。 「您來照管一下糖果!」他喊道。 奧列寧打發勤務兵去買糖餅和蜂蜜,給錢的時候,他忽然覺得厭惡,仿佛他在賄賂什麼人似的,所以當勤務兵問買多少薄荷餅、多少蜜糖餅的時候,他沒有作肯定的回答。 「你看著辦吧。」 「把錢全買了嗎?」老兵鄭重地問道,「薄荷的貴些。十六戈比一個。」 「全買,全買。」奧列寧說,靠近窗口坐下,他自己也覺得奇怪,為什麼他的心跳得這麼厲害,仿佛他在準備做一件重要而不好的事情似的。 當別列茨基走進姑娘們的房間的時候,奧列寧聽見那裡響起一陣喊叫聲和尖叫聲,幾分鐘後,他看見別列茨基隨著一陣尖叫、喧譁和笑聲跳出了屋子,順著小梯子跑下來。 「被趕出來了。」他說。 幾分鐘後,烏斯堅卡走進房間,宣布一切都準備好了,鄭重地邀請客人。 他們走進房間一看,果然一切都準備好了,烏斯堅卡正在整理靠牆的鴨絨墊子。在鋪著一塊小得不成比例的桌布的桌子上擺著乾魚和一瓶奇希爾。屋子裡散發著生面和葡萄的味道。六七個穿著美麗的衣裳、沒有像平時那樣扎著頭巾的姑娘擠在爐後牆角里,她們低語著,笑著,時而爆發出一陣鬨笑。 「我恭請諸位向我的天使祈禱。」烏斯堅卡請客人們入座,說道。 奧列寧在一群毫無例外都很漂亮的姑娘中看見了瑪麗揚卡,他在這種庸俗而難堪的場合和她相遇,他覺得痛苦而懊惱。他感到自己蠢笨而且難為情,決定別列茨基怎樣做他就怎樣做。別列茨基頗為莊重地、並且自信而又灑脫地走到桌前,為烏斯堅卡的健康幹了一杯,並且請大家也干一杯。烏斯堅卡說姑娘們不喝酒。 「摻點兒蜜可以喝。」姑娘群里一個聲音說。 叫來剛從鋪子裡買了蜜和甜食回來的勤務兵。勤務兵皺著眉頭,不知是羨慕還是輕蔑,他環視著這些在他看來都是吃喝玩樂的老爺小姐們,小心翼翼,勤勤懇懇,把灰紙包里的一塊蜂蜜和甜餅遞上來,開始交待價錢和找回的零錢,但是別列茨基把他攆了出去。 別列茨基把蜜摻進盛著奇希爾的杯子裡,把三俄磅[42]甜餅往桌子上闊綽地撒開,把姑娘們從角落裡硬拖了過來,讓她們挨著桌子坐下,把甜餅分給她們。奧列寧不由自主地看見瑪麗亞娜的那隻曬黑的、但還纖巧的手拿著兩塊圓形的薄荷甜餅和一塊棕色的甜餅,不知怎麼辦是好。談話進行得不自然而且不愉快,雖然烏斯堅卡和別列茨基態度灑脫而且希望大家高興。奧列寧躊躇了,他想應當說些什麼,他覺得他引起了人家的好奇心,也許引起了嘲笑,他的羞怯也傳染給別人。他臉紅了,覺得特別是瑪麗亞娜態度不自然。「大約她們在等待我們給她們錢,」他想道,「我們怎樣給呢?怎樣快點給了就走掉才好!」 二十五 「你怎麼不認識自己的房客啊!」別列茨基對瑪麗亞娜說。 「他從來不到我們那兒去,怎麼認得他呢?」瑪麗亞娜向奧列寧看了一眼,說道。 奧列寧不知為什麼嚇了一跳,忽然漲紅了臉,連自己也不知說的什麼,就說: 「我怕你母親。我頭一次去你們那兒,她給我一頓好罵。」 瑪麗亞娜哈哈大笑起來。 「所以你就怕了?」她向他看了一眼說道,然後轉過頭去。 在這裡,奧列寧第一次看見了這位美女的整個面龐,先前他只看見用頭巾遮到眼睛的臉。無怪乎她被認為是村中第一美人。烏斯堅卡是一個俊俏的姑娘,她嬌小、豐滿、紅潤,有一對愉快的深棕色的眼睛,紅嘴唇永遠含著微笑,她永遠是有說有笑的。瑪麗亞娜卻相反,她絲毫不俊俏,然而是美人。她的臉型可能使人覺得太剛毅,甚至近乎粗野,但是她身材高大挺拔,胸脯和兩肩強壯,主要的,她那雙黑眉下被陰影遮著的長長的烏黑的眼睛含著既嚴厲又溫柔的表情,還有她那嘴的表情和微笑非常甜蜜。她輕易不笑,但是她一笑總是嫵媚動人。她身上洋溢著處女的魅力和健康的氣息。在座的姑娘都很美,但是她們,以及別列茨基,拿甜餅進來的勤務兵,——所有的人,都不由自主地看瑪麗亞娜,對她說話也就是對姑娘們說話。她在姑娘中間是一個高傲而快樂的皇后。 別列茨基竭力保持晚會的體面,不停地瞎扯,逼著姑娘們敬酒,跟她們胡鬧,不斷地用法語向奧列寧說幾句有關瑪麗亞娜的美貌的不體面的評語,把她稱作「您的la vôtre」[43],請他也照著他那樣做。奧列寧越來越覺得難堪。他想出一個脫身逃走的藉口,這時別列茨基宣布烏斯堅卡過命名日應當敬酒獻吻。她同意了,但有個附帶條件,就是像在婚禮上那樣,要向她的盤子裡放錢。「鬼把我帶到這個討厭的宴會上來的!」奧列寧自言自語地說,他站起來想走。 「您到哪兒去?」 「我去把煙拿來。」他嘴裡這樣說,心裡想溜走,但是別列茨基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我有錢。」他用法語對他說。 「不能走,到了這兒就得破費點,」奧列寧想道,他又對自己的窘態感到惱火,「難道我就不能像別列茨基那樣舉動嗎?不應當走,既然來了,就不該破壞他們的興致。要像哥薩克似的喝酒。」於是他拿起木碗(能盛七八杯酒)斟滿酒,然後幾乎一飲而盡。姑娘們都莫名其妙而且驚慌失色地望著他喝酒。她們覺得他的舉動奇怪而且不禮貌。烏斯堅卡又敬他們每人一杯,並且吻了吻他們倆。 「姑娘們,咱們狂歡吧。」她說,把他們倆放在盤子裡的四個盧布抖摟得嘩嘩地響。 奧列寧已經不拘束了。他的話多起來。 「瑪麗亞娜,現在輪到你來敬酒獻吻了。」別列茨基捉住她的手說道。 「我就這個樣親你!」她開玩笑地拍打著他說。 「可以免費親老爺爺。」另一個姑娘接過去說。 「這才是聰明的姑娘!」別列茨基說著就去吻那個掙扎的姑娘。「不行,你得敬酒,」別列茨基對瑪麗亞娜堅持說,「你來給房客敬酒。」 他捉住她的手,把她領到長凳跟前,讓她坐在奧列寧身旁。 「多麼漂亮的姑娘!」他一邊說,一邊把她的頭轉成側面的姿勢。 瑪麗亞娜不掙扎,她驕傲地微笑著,用她那細長的眼睛打量奧列寧。 「漂亮的姑娘。」別列茨基重複說。 「你瞧我多麼漂亮!」瑪麗亞娜的眼神仿佛這樣重複說。奧列寧沒有弄清他做的什麼事,就抱起瑪麗亞娜要接吻。她忽然掙脫了身子,撞了一下別列茨基的腿和桌子,跳到爐子跟前。響起一陣叫喊聲和笑聲。別列茨基對姑娘們低語了幾句,他們忽然從屋子跑到過廳里,隨手把門鎖上。 「你為什麼親別列茨基而不願意親我?」奧列寧問。 「不願意就是不願意,沒有什麼。」她把上唇往上一撇,眉毛往上一挑,答道。「他是爺爺。」她微笑著補充一句。她走到門前,開始敲門。「幹嗎把門鎖上,鬼東西?」 「就讓他們在那兒好了,咱們在這兒。」奧列寧挨近她,說道。 她緊皺著眉頭,嚴厲地用手推開了他。奧列寧又覺得她是如此莊嚴美麗,他忽然醒悟過來,開始為自己的舉動感到羞恥。他走向前去拉門。 「別列茨基,開門!開些什麼愚蠢的玩笑?」 瑪麗亞娜又笑起來,她的笑聲是這麼快樂而幸福。 「你怕我了吧?」她說。 「你像你母親一樣地凶,怎麼不怕。」 「你和葉羅什卡再多混一混,姑娘們就會愛你了。」她微笑著,目光又直又近地逼視著他的眼睛。 他不知道應當說什麼。 「要是我常到你們那兒去坐坐……」他突然說出這句話。 「那就不同了。」她震了震頭說道。 這時,別列茨基推了一下,把門推開了,瑪麗亞娜一閃,跳到奧列寧身上,她的胯股碰到他的腿。 「我以前所想的:什麼愛情啦,什麼自我犧牲啦,什麼盧卡什卡啦,全是扯淡。幸福才是唯一的;誰是幸福的,誰就是對的。」奧列寧腦子裡閃過這個念頭,他自己也不知哪兒來的一股力量,他把美麗的瑪麗亞娜抓過來就親她的太陽穴和腮幫。瑪麗亞娜沒有生氣,只是放聲大笑,向其他的姑娘們跑過去。 晚會就這樣結束了。老太婆——烏斯堅卡的母親,幹完活兒回來,大罵一場,把所有的姑娘都趕跑了。 二十六 「是啊,」奧列寧回家的時候想道,「只要我放鬆一點韁繩,我就會瘋狂地愛上這個哥薩克姑娘的。」他躺下睡覺,這些思緒還在心頭縈繞著,但是他以為這一切會過去的,他會回到先前的生活上去的。 但是先前的生活沒有回來。他對瑪麗亞娜的態度變了。先前把他們隔開的牆毀壞了。奧列寧每次碰見她,都跟她問好。 男主人回來收房錢,聽說奧列寧有錢而且慷慨,就請他到自己家裡做客。老太婆和藹地接待他。從晚會那天起,奧列寧晚上常到房東家裡去,在他們那裡一直坐到夜裡。他覺得他在村子裡的生活依然如故,但是他心中的一切都翻轉了。他在森林中消磨一天,一到八點鐘,天剛黑,他就獨自一人或者和葉羅什卡大叔一起到房東家裡。房東對他已經習以為常,他不去反倒使他們覺得奇怪。他付酒錢很痛快,人也老實。瓦紐沙給他送茶;他靠近爐子坐在牆角里;老太婆一點不拘束地做自己的事,他們一面喝茶或者喝奇希爾,一面談些哥薩克人的生活,談鄰居,談俄羅斯的事情(關於俄羅斯的事情,由奧列寧來講,別人來問)。有時他捧著書在那裡默讀。瑪麗亞娜像只野山羊,跪坐在爐炕上或者黑暗的角落裡。她不參加談話,但是奧列寧看見她的眼睛、臉,聽見她的動作、嗑葵花子的聲音,感覺她用全副精神聽他說話,並且當他默默地看書時,他感到她就在跟前。有時他覺得,她的眼睛注視著他,跟她那神采奕奕的目光相遇時,他不由得停止了說話,端詳著她。她於是馬上藏起來,他假裝忙著跟老太婆談話,而其實是在靜聽她的呼吸,靜聽她的一舉一動,並且又在等待她的目光。在別人面前,她對他多半是快樂而且和藹,可是單獨和他在一起時,她是生硬而且粗暴。有時他到他們那裡去,瑪麗亞娜還沒有從外面回來:忽然聽見她的有力的腳步聲,她的藍色印花布的長衫在打開的門裡閃了一下。她走到屋子中間,看見他,她的眼睛露出一絲甜蜜的笑意,於是他就覺得快樂而且可怕。 他對她無所求,也不希望什麼,可是,能有她在跟前,對於他一天比一天變得更為必要了。 奧列寧對哥薩克村子的生活是如此習慣,過去對於他仿佛完全成為陌生的了;未來,特別是在他現在生活的環境以外的未來,簡直使他不感興趣。接到家裡或者親戚朋友的信,他感到受了侮辱,因為他們把他當做一個似乎毀滅的人而為他悲傷,可是,他在這村子裡卻認為那些不願像他這樣過生活的人才是毀滅了的。他深信,他脫離了從前的生活,並且這樣離群索居和與眾不同地在這村子安頓下來,他永遠不會後悔的。在出征時,在要塞駐紮時,他覺得很好;但只有在這裡,只有在葉羅什卡大叔的庇蔭下,在這森林裡,在這所村頭的茅屋裡,特別是在想起瑪麗亞娜和盧卡什卡的時候,他對他從前所過的生活的全部的虛偽才看得清楚,那種虛偽當時已經使他憤怒,而現在簡直使他覺得難以形容地厭惡和可笑。他一天比一天感到自己在這裡更自由,更是一個人。他覺得高加索跟他所想像的完全不同。在這裡,他找不到任何與他的一切幻想和與他所聽到和讀到的關於高加索的一切描寫相像的東西。「這裡沒有什麼氈斗篷、懸崖、阿馬拉特-別克、英雄和強盜,」他想道,「人們像大自然一樣地生活著:死,生,結合,再生,戰鬥,喝酒,吃飯,歡樂,然後又死,除了受自然加之於太陽、青草、野獸、樹木的那些條件限制之外,不受任何條件的限制。他們沒有其他的法則……」因此,這裡的人跟他本人比較起來,他覺得是美好的,強健的,自由的,看見他們,他就為自己羞愧而且難過。他常常真的產生了這樣的念頭:扔掉一切,入哥薩克籍,買一所小茅屋和牲口,娶一個哥薩克姑娘——就是不娶瑪麗亞娜,他把她讓給盧卡什卡了,和葉羅什卡住在一起,同他去打獵,捕魚,跟哥薩克一同出征。「為什麼我不這樣做呢?我還等什麼呢?」他這樣問自己。他慫恿自己,羞辱自己:「難道我怕做那自己認為合理而且正確的事嗎?難道願意做一個普通的哥薩克,接近大自然,不損害任何人,而且還給人們做好事,難道幻想這一些比我從前所幻想的更愚蠢嗎?比方說,從前曾幻想做部長,做團長。」但是有一種聲音對他說,叫他等一等,先別忙決定。有一種模糊的意識使他躊躇不決,他仿佛覺得他不能完全過葉羅什卡和盧卡什卡的生活,因為他有另一種幸福,他老是在想,幸福在於自我犧牲。他對盧卡什卡的慷慨行為仍然不斷使他快樂,他經常尋找為別人犧牲自己的機會,但這種機會沒有出現。有時他忘記了這個重新被他發現的獲得幸福的單方,認為自己可以同葉羅什卡大叔的生活交融起來;但是後來忽然醒悟過來,立刻抓住這個思想——自覺的自我犧牲,並且憑藉這個思想,他心安理得地、驕傲地看待所有的人和別人的幸福。 二十七 快要收穫葡萄之前,盧卡什卡騎著馬來找奧列寧。他看上去比平時更顯得英俊了。 「怎麼樣,要結婚嗎?」奧列寧快樂地迎著他問道。 盧卡什卡沒有直接回答。 「我在河對岸把您的馬換了!這才是一匹好馬!是洛夫-塔夫羅養馬場的卡爾巴達種[44]。我最愛好馬。」 他們細細地觀察了新馬,在院子裡騎了幾趟。果然是一匹非常好的馬:這匹棗紅的騸馬身量又寬又長,皮毛髮亮,尾巴蓬蓬鬆鬆,馬鬃就像純種的馬那樣細長而且柔軟。它的膘水是那樣好,正像盧卡什卡所說的,在它背上簡直可以睡覺。蹄子、眼睛、牙齒,無一不優美,精緻,只有最純種的馬才能這樣。奧列寧不禁欣賞著這匹馬。他在高加索還沒有見過這樣的駿馬。 「騎起來才好呢!」盧卡什卡撫摩著馬頸,說,「多麼好的跑相!而且聰明!它老是跟著主人。」 「要找補不少的錢吧?」奧列寧問。 「沒有算錢,」盧卡什卡笑著回答,「是從一個朋友那裡牽來的。」 「好極了,一匹美麗的馬!給多少錢你肯脫手?」奧列寧問道。 「有人出過一百五十盧布,我一個錢不要就可以給你,」盧卡什卡快樂地說,「只要你說句話,就給你。我把鞍子卸下,你就牽了去。你只要隨便給我一匹服役的馬就行了。」 「不,這可不行。」 「你看,我給你帶來一件禮物,」說著,盧卡什卡就解開腰帶,從掛在皮帶上的兩個短劍中解下一個,「從河對岸得來的。」 「那就謝謝你了。」 「母親答應親自把葡萄送來。」 「不需要,咱們的賬會算清的。這把劍我就不給錢了。」 「怎麼能給錢呢,朋友嘛!吉列伊汗把我領到河對岸他家裡,說:揀你喜歡的拿吧。於是我就拿了這把刀。這是我們的規矩。」 他們走進屋裡,飲起酒來。 「怎麼,你在這裡要住些日子嗎?」奧列寧問道。 「不,我是來告辭的。現在我從哨所調到捷列河對岸中隊里了。今天就要跟一個同伴納扎爾卡一起去。」 「什麼時候結婚呢?」 「我不久就回來訂婚,辦完事還要回隊里去。」盧卡不樂意回答。 「不看看未婚妻就走怎麼行呢?」 「就是這樣嘛!她有什麼看頭,您將來出征路過我們那裡,請到中隊問盧卡什卡·什羅基,就找到我了。那裡野豬可多啦!我打死了兩隻。我送給您。」 「再見!基督保佑你。」 盧卡什卡騎上馬,沒有去找瑪麗亞娜,就施展著高超的騎技,直向街上馳去,納扎爾卡已經在那裡等候著他。 「怎麼?咱們不去嗎?」納扎爾卡向亞姆卡住的地方擠了擠眼,問道。 「去!」盧卡什卡說,「拿住,把馬牽到她那裡,要是總見不到我的話,你給馬一點乾草。反正早晨我要到中隊的。」 「怎麼,士官生又送了點什麼嗎?」 「沒有!幸虧我回送他一把劍,不然他會要這匹馬的。」盧卡什卡說著,下了馬,把馬交給納扎爾卡。 就在奧列寧窗戶下面,他溜進了院子,向主人的房屋窗戶走去。天已經完全黑了。瑪麗亞娜穿著一件襯衣在梳辮子,準備睡覺。 「是我。」哥薩克低聲說。 瑪麗亞娜的表情本來是嚴峻冷漠的,但是一聽見有人叫她的名字,就忽然容光煥發。她掀起窗戶,又驚又喜地把頭伸到窗外。 「什麼?你要幹什麼?」她說。 「打開,」盧卡什卡說,「放我進去一會兒。我悶極了!悶得要命!」 他從窗口摟著她的頭,吻她。 「真的,打開。」 「說什麼廢話!我已經說過不放你進來。要住幾天嗎?」 他沒有回答,只是吻她。她也不再多問。 「你瞧,在窗口連好好地抱抱你都不行。」盧卡什卡說。 「瑪麗亞奴什卡!」傳來老太婆的聲音,「你跟誰說話來著?」 盧卡什卡脫掉帽子,為了不叫人看見帽子就認出他來,他在窗下蹲下身來。 「快走吧。」瑪麗亞娜低聲說。 「盧卡什卡來了,」她回答母親,「找爸爸來著。」 「那就讓他進來吧。」 「他走了,說是沒有工夫。」 果然,盧卡什卡加快了腳步,彎著身子,在窗戶下跑進院子,然後向亞姆卡家裡跑去;只有奧列寧一個人看見他。他和納扎爾卡喝了兩大杯奇希爾,就出了村子。夜是溫暖的、黑暗的、寂靜的。他們騎著馬默默地走著,只能聽見馬蹄聲。盧卡什卡開始唱一支讚揚哥薩克明加爾的歌兒,但是第一段還沒唱完就停住了,他對納扎爾卡轉過身去。 「她不讓進去。」他說。 「哦!」納扎爾卡應道,「我就知道她不讓進去。亞姆卡對我說,士官生常到他們那裡去。葉羅什卡大叔吹噓說,因為他給士官生撮合瑪麗亞娜,士官生送他一支槍。」 「他吹牛,鬼東西!」盧卡什卡氣憤地說,「她不是那種姑娘。老鬼,小心我打斷他的腰杆。」於是他唱起他心愛的歌兒: 從伊斯梅洛沃村莊裡, 從主人心愛的花園裡, 逃走一隻英武的雄鷹, 年輕的獵人緊緊去追趕, 他舉起右手向雄鷹召喚。 英武的雄鷹答道: 你不會把我養在金籠里, 你不會把我架在右手上, 現在我飛向碧青的海洋: 我要啄死一隻雪白的天鵝, 把那甜美的天鵝肉, 飽餐一場。 二十八 房東家裡舉行訂婚禮。盧卡什卡回來了,但是沒有到奧列寧那兒去。奧列寧接到少尉的邀請,也沒有去參加訂婚禮。自從他在這個村子住下,還沒有像今天這樣愁悶過。傍晚,他看見盧卡什卡穿著新衣裳同母親一起到房東家裡去了;有一個念頭使他苦惱:為什麼盧卡什卡對他這樣冷淡?奧列寧鎖在自己屋裡。開始寫日記。 「近來我反覆地思索,我的看法有了很大的改變,」奧列寧寫道,「於是我懂得了在識字課本里就講到的道理。為了做一個幸福的人,要做到一件事情,那就是要愛,自我犧牲地愛,愛一切人和一切物,愛的網要伸展到四面八方:誰落進網裡,就捉住誰。所以我捉住了瓦紐沙、葉羅什卡大叔、盧卡什卡、瑪麗亞娜。」 奧列寧剛寫到這裡,葉羅什卡大叔進來了。 葉羅什卡興高采烈。奧列寧前幾天晚上去找他,在院子裡正碰見他對著一隻野豬,帶著幸福而驕傲的表情熟練地用小刀剝它的皮。周圍臥著幾條狗,他的愛犬良姆也在裡面,這些狗輕輕搖動尾巴,望著他幹活兒。孩子們懷著敬意隔著籬笆圍牆看他,甚至不像平時那樣戲弄他。鄰居的女人們一向對他不大親熱,也向他問好,送他東西——有的送一罐奇希爾,有的送熟奶油,有的送麵粉。第二天早晨,葉羅什卡坐在自己牲口圈裡,渾身血痕斑斑,論斤出售鮮肉——有的人用錢買,有的人用酒換。他臉上的表情仿佛在說:「上帝賜福讓我打死一隻野豬,現在大叔有用了。」在這以後,自然,他不出村子拚命地喝起酒來,一連喝了四天。這還不算,在訂婚禮上他又喝了一頓。 葉羅什卡大叔從房東家來到奧列寧這裡,他喝得爛醉,臉通紅,鬍子亂糟糟的,但是穿一件鑲金邊的紅色新上衣,攜帶一個從河對岸取來的葫蘆做的三弦琴。他早就答應彈三弦琴給奧列寧取樂,現在他正在興頭上。看見奧列寧在寫東西,他煩惱起來。 「寫吧,寫吧,老弟。」他低聲說,仿佛覺得寫字的人和紙之間有個神靈,他生怕驚動它,所以不出聲地、悄悄地坐在地板上。葉羅什卡大叔喝醉的時候,地板是他愛坐的地方。奧列寧回頭看看,吩咐人拿酒,一面繼續在寫。葉羅什卡覺得一個人喝酒怪無聊的,他想談談話。 「我赴房東家訂婚筵席來的。去他的吧,一群豬玀!我不高興他們!所以到你這兒來了。」 「哪兒弄來的三弦琴?」奧列寧問,繼續寫下去。 「我到河對岸去了,老弟,弄到一個三弦琴,」他也輕輕地說,「我是個彈琴的能手:不論什麼曲子——韃靼的、哥薩克的、老爺們的、士兵的,都行,要什麼就彈什麼。」 奧列寧又向他看了一眼,咧嘴笑了笑,繼續寫日記。 微笑鼓起了老漢的勇氣。 「別寫了,我的老弟!別寫了!」他忽然堅決地說,「人家得罪了你,去他們的,唾棄他們!幹嗎老是寫呀,寫呀!有什麼用?」 於是他挖苦地學奧列寧寫字,用他那粗壯的手指頭咚咚地在地板上亂劃,扭歪了自己的肥胖面孔,做了一個鄙夷的鬼臉。 「幹嗎要寫狀子?你要是個好樣的,就痛痛快快地玩玩!」 在他的頭腦中,寫東西就是意味著寫損人利己的狀子,此外再沒別的理解。 奧列寧哈哈大笑起來。葉羅什卡也跟著笑了。他從地板上一躍而起,開始顯示他彈三弦琴的本領,並且唱起韃靼歌曲。 「幹嗎老是寫,好人兒!你最好聽一聽我唱的歌兒。你死了,就聽不見歌兒了。痛快地玩吧!」 他先唱一支自己編的歌兒,一面唱一面舞: 阿狄—狄—狄里, 在哪兒見過他? 在市場的鋪子裡, 他在那兒賣別針。 然後他唱一支他從前的朋友——司務長教他的歌兒: 星期一我愛上了她, 星期二我痛苦了一整天, 星期三我表白了愛情, 星期四我等待回答, 星期五答覆終於來到, 叫我從此死了這份心。 在那快快樂樂的星期六, 就決心結果自己的生命, 可是為了拯救我的靈魂, 星期日我又變了卦。 接著又唱: 阿狄—狄—狄里, 在哪兒看見了他? 然後,他擠擠眼,聳聳肩,一面跳一面唱: 親吻你,擁抱你, 鮮紅的緞帶編在你的辮子裡, 我叫你娜傑仁卡[45], 你是我的娜傑仁卡, 你是不是真的愛我? 他玩得勁頭兒上來了,他急速地低聲彈奏著,忽然做了一個漂亮的動作,一個人在屋裡跳開了。 「狄—狄里」歌兒及其他類似的歌兒是老爺們的歌,是他專為唱給奧列寧聽的;但是接著他又喝了三杯奇希爾,回憶起往事,於是唱起真正哥薩克的和韃靼的歌兒。在唱一支他心愛的歌兒唱到一半的時候,他的聲音忽然顫抖起來,他停住不唱了,三弦琴的弦還彈得鏘鏘地響。 「唉,我的朋友啊!」他說。 奧列寧聽見他的聲音有點怪,回頭一看:老漢哭了。淚水盈眶,有一滴順著腮幫滾下來。 「我的好時光啊,你一去不回頭了。」他抽抽搭搭地說,接著就沉默了。「喝啊,你幹嗎不喝!」他忽然用他那洪鐘般的聲音喊了一聲,也不把眼淚擦掉。 有一支達格斯坦山民的歌兒特別使他感動。歌詞很短,但是它最動人的地方是它那「咿!達咿!達拉拉咿!」悲愴的重唱。葉羅什卡把歌詞譯了出來:「小伙子趕著羊群從村子裡上山去了,俄羅斯人來到把村莊燒光,殺死了所有的男人,擄走了所有的女人。小伙子從山上回來:村莊成了瓦礫場;沒有了母親,沒有了兄弟,沒有了家園;只剩下一棵樹。小伙子坐在樹下哭起來。就像你一樣,只剩下孤零零的一個了,小伙子唱道,『咿!達咿!達拉拉咿!』」這一聲如訴如怨、扣人心弦的重唱,被老漢重複了好幾次。 唱完最後一次重唱的時候,葉羅什卡忽然從牆上抓起一支槍,急急忙忙跑出院子,朝天舉起雙筒槍射開了。然後更哀傷地又唱起:「咿!達咿!達拉拉咿!啊!啊!」忽然沉默了。 奧列寧跟著他跑到台階上,默默地朝著彈光划過的方向眺望繁星閃爍的黑暗天空。主人的房屋裡燈火明亮,人聲嘈雜。院子裡姑娘們聚在台階和窗戶旁邊,從藏奶室往過廳跑來跑去。有幾個哥薩克從過廳里闖出來,情不自禁地重複著葉羅什卡大叔的歌兒的尾聲和槍聲喊叫起來。 「你幹嗎不待在訂婚酒席上了?」奧列寧問。 「去他們的,去他們的吧!」老漢說,顯然那裡有人得罪了他,「我不愛,我不愛!嘿,這種人!我們回屋裡去吧!他們玩他們的,我們玩我們的。」 奧列寧回到屋裡。 「盧卡什卡怎麼樣?他高興嗎?他為什麼不到我這兒來?」他問道。 「問盧卡什卡幹嗎!有人向他造謠,說我替你撮合那個丫頭,」老漢低聲說,「那個丫頭有什麼了不起?只要咱們願意,姑娘就是咱們的,多出點錢——咱們就弄到手!我來替你辦,真的。」 「不,大叔,如果她不愛,錢也幫不了忙。最好別談這個吧。」 「咱們倆沒有人疼,一對孤兒!」葉羅什卡忽然說道,又哭起來。 奧列寧聽著老漢講故事,喝了比平時更多的酒。「是啊,現在我的盧卡什卡幸福了。」他想道;但是他心中難過。這天晚上老漢喝得躺在地板上起不來,瓦紐沙不得不叫士兵來幫他的忙,一邊啐著唾沫,一邊拖他出去。他對老漢這個德行如此惱火,以致連一句法國話也說不出了。 二十九 已經是八月了。一連好幾天,晴得萬里無雲;太陽下熱得令人難耐,一早就颳起熱風,從草原的沙地和大路上掀起雲霧般的熱沙,在空中飛揚著掠過葦叢、樹木和村莊。草和樹葉都蒙上一層塵土;大路和鹽沼地都裸露著,幹得噹噹的響。捷列克河水位早已下降,並且還在很快地降下去,溝渠也幹了。村子附近池塘,被牲口踐踏的泥岸也是光禿禿的,整天可以聽見男孩子和女孩子玩水的聲音和喊叫聲。在草原上,淺灘乾涸了,蘆葦枯萎了,牲口白天吼叫著跑進莊稼地里。野獸遷到遙遠的蘆葦里和捷列克河對岸的山地里。蚊子和蠓蟲像烏雲般的在窪地和村莊上空飛舞。雪山籠罩著一層灰色的霧。空氣稀薄而且難聞。聽說阿布列克涉過變淺了的河,到這岸伺機搶劫。每晚太陽落山的時候,都燒成一片熾熱的紅光。這時正是農忙季節。村子裡所有的居民都聚在西瓜地和葡萄園裡。滿園子交錯盤繞的青枝綠葉和清涼的濃蔭,遮得密密實實。透過寬大、透亮的葉子,到處露著黑紫色的、熟透了的、沉甸甸的葡萄嘟嚕。一輛輛咿咿呀呀的大車,在通往園子的塵土飛揚的大路上行走著,車上滿載著發黑的葡萄。滿是塵埃的大路上,到處可以看見被大車壓過的成嘟嚕的葡萄。男孩和女孩跟在母親身後跑來跑去,他們滿身塗染著葡萄汁,手裡拿的,嘴裡吃的,都是葡萄。路上不斷碰見身穿破衣的僱工,他們用強壯的肩膀扛著成筐的葡萄。頭巾遮到眼皮底下的姑娘們趕著滿載葡萄的牛車。士兵碰見牛車,就向哥薩克姑娘們要葡萄,車子一邊走著,姑娘一邊爬到車上,抱起成抱的葡萄丟到士兵的衣襟里。有些院子已經在榨葡萄。空氣中充滿了葡萄汁的味道。在屋檐下可以看見血紅的豬槽;院子裡還可以看見卷著褲腿、小腿染得紫紅的當僱工的諾蓋人。豬哧哧哼哼地吃葡萄皮,在葡萄皮里打滾。平頂屋上擺滿了曬軟了的黑琥珀色的葡萄。烏鴉和喜鵲在屋頂附近飛來飛去啄葡萄籽。 人們歡歡樂樂地收穫一年的勞動果實,而今年果實特別豐富而且良好。 在園子的綠蔭里,在海洋般的葡萄園之間,四面八方都洋溢著笑聲、歌聲、歡樂聲、女人的說話聲,到處閃動著女人們鮮艷的花衣服。 正晌午,瑪麗亞娜坐在園子裡桃樹蔭下,從卸了套的大車下拿出全家的午餐。她對面,在鋪開的馬衣上,坐著從學校回來的少尉,他正從罐子裡倒水洗手。剛從池塘里跑回來的小男孩——她的弟弟,正用袖子擦臉,不安地望著姐姐和母親,等待著吃午飯,喘著粗氣。年老的母親卷著袖子,露出強壯的曬黑的胳膊,往低矮的小圓桌上擺葡萄、乾魚、熟奶油和麵包。少尉擦乾了手,脫掉帽子,畫個十字,向桌子湊過去。小孩抓起罐子就貪婪地喝起來。母親和女兒在桌旁盤腿坐下。樹蔭下也熱得難耐。園子裡的空氣有種難聞的味道。吹過樹枝的強烈的熱風沒有帶來一點涼意,只是一個勁地吹彎了散布在園子裡的梨樹、桃樹和桑樹的樹梢。少尉又祈禱一次,從背後拿起用葡萄葉蓋著的奇希爾酒罐子,從長頸的罐口喝了一氣,然後交給老太婆。少尉上身只穿一件襯衫,脖頸前的扣子解開,露出肌肉強健的毛茸茸的胸脯。他那細長而狡猾的面孔流露著喜悅。不論是從他的姿態和言談中都看不出他平時那種詭計多端的氣味;他的神情怡然自得。 「到晚上我們能收完棚子後面那塊地嗎?」他擦著沾濕了的鬍子,說道。 「收得完,」老太婆回答,「只要天幫忙就行。焦姆全家連一半還沒收完呢,」她加添了一句,「烏斯堅卡一個人幹活兒,累死了。」 「他們也只能那樣!」老頭驕傲地說。 「瑪麗亞奴什卡,拿去喝吧!」老太婆把罐子遞給姑娘,說道。「上帝保佑,這樣收成,辦喜事不犯愁了。」老太婆又說。 「辦喜事還有些日子呢。」少尉微微皺起眉頭,說道。 姑娘低下了頭。 「幹嗎不說呢?」老太婆說,「葡萄一收完,辦喜事的日子就近了。」 「先別胡猜亂想,」少尉又說。「現在收葡萄要緊。」 「你看見盧卡什卡的那匹新馬嗎?」老太婆問道,「德米特里·安德烈耶維奇送的那匹沒了:他換了一匹新的。」 「沒有看見。今天我和房客的僕人談了談,」少尉說,「他說家裡又給他寄來一千盧布。」 「是個財主,沒得說的。」老太婆肯定說。 全家都快樂而且滿足。 工作進行得很順利。葡萄比他們所期望的還多還好。 瑪麗亞娜吃過午飯,把青草堆到牛跟前,折起上衣當枕頭,就在大車下踩軟了的多汁青草上躺下來,她頭上扎著紅綢子頭巾,身上穿一件褪了色的天藍印花布襯衫;但是她熱得受不了。她的臉滾燙,兩隻腳不知放哪兒是好,眼睛蒙上一層睡夢和疲倦的濕潤;嘴唇不自覺地張開,胸脯一起一伏粗重地呼吸著。 農忙已經開始兩個星期了,沉重的、不停歇的工作占據了年輕姑娘的全部生活。天剛亮她就一躍而起,用涼水洗了臉,用頭巾包了頭,赤著腳跑去餵牲口。急急忙忙穿上鞋襪,穿上上衣,拿起一包麵包,套好牛,就到葡萄園裡去,一去就是一整天。那裡只有一小時的休息,其餘時間都是摘葡萄,搬運筐子,直到傍晚,她又快樂又疲倦,牽著牛,用長樹枝子趕著,走回村子。黃昏的時候,收拾好牲口,抓些葵花子放在長衫的寬大袖筒里,走出門來,躲在角落裡和姑娘們說笑。晚霞一熄滅,她就回家,在黑暗的藏奶室里和父親、母親、弟弟吃飽飯,她無憂無慮,身體健康,走進屋裡,坐到炕爐上,睡意矇矓地聽著房客的談話。等他一走,她就往床上一躺,香甜地酣睡到天亮。第二天又是這樣。訂婚後她再沒有見到盧卡什卡,安心地等待結婚的日子。她對房客已經習慣了,並且對他那凝神的注視自己感到高興。 三十 雖然熱得無處可躲,成群的蚊子在大車的陰涼地方飛舞,小弟弟老是翻來覆去地推撞她,瑪麗亞娜用頭巾蓋上臉,已經入睡了,這時她的鄰居烏斯堅卡忽然跑來,爬到大車底下,在她身旁睡下。 「睡吧,姑娘們!睡吧!」烏斯堅卡說著就在大車底下躺好。「等一下,」她又爬起來,說道,「這樣不行。」 她一躍而起,折了些綠枝子,掛到兩邊的輪子上,然後把上衣搭在上面。 「讓我進去,」當她又往車底下爬的時候,她對小男孩喊道,「難道這是哥薩克爺兒們和姑娘們在一起的地方嗎?走開!」 車底下只剩下她和女友的時候,烏斯堅卡雙手抱起瑪麗亞娜,把她摟到胸前,開始親吻她的腮幫和脖頸。 「我的親愛的!小兄弟。」她一邊尖聲地、清晰地笑著,一邊說。 「你瞧,都是跟老爺爺學來的,」瑪麗亞娜躲閃著,答道,「得了,得了!」 她們倆笑得那麼厲害,以致母親呵斥了她們。 「你羨慕嗎?」烏斯堅卡低聲說。 「胡扯什麼!睡覺吧。你幹嗎來了?」 但是烏斯堅卡不肯安靜: 「我告訴你一件事,真的!」 瑪麗亞娜支著肘子欠起身來,整理好歪到一邊的頭巾。 「你告訴我什麼?」 「我知道你的房客的事。」 「沒有什麼可讓你知道的。」瑪麗亞娜答道。 「咳,你這個狡猾的丫頭!」烏斯堅卡說,一邊笑著用胳膊肘搗搗她,「什麼話都不肯說。他常到你們那裡去,是吧?」 「常去。那又怎麼樣呢!」瑪麗亞娜說,臉忽然紅了。 「我是個直心腸的姑娘,對什麼人我都可以說。我沒有什麼可隱瞞的,」烏斯堅卡說,她那快樂的緋紅的面龐顯出沉思的表情,「難道我對誰做了壞事嗎?我愛他,就是這麼回事!」 「愛老爺爺,是不是?」 「就是的。」 「罪過!」瑪麗亞娜反對道。 「我說,瑪申卡!做姑娘的時候,自由自在,不好好地玩玩更待何時?我嫁給一個哥薩克,我就得生兒養女,受苦受窮。就比方你吧,要是嫁給盧卡什卡,那你連想也甭想什麼歡樂,除了生孩子,再就是幹活兒。」 「那有什麼,別人出了嫁,生活也滿好的。反正都是一樣!」瑪麗亞娜靜靜地回答。 「你就告訴我這一回,你和盧卡什卡有過啥嗎?」 「能有個啥?訂了婚。爸爸把出嫁的日子推遲了一年;可是今天他們又商量,說是秋後就辦。」 「他對你說過什麼?」 瑪麗亞娜微笑了一下。 「說什麼,那還不是明擺著的。說他愛我。總是要求我跟他到園子裡去。」 「你瞧,多麼壞!你大概沒有去。如今他變得可能幹了!第一名騎手。在連隊里也老是尋歡作樂。前些日子我們的基爾卡來了,他說:他換了一匹好馬!大概他總是想你。他還說過什麼!」烏斯堅卡問瑪麗亞娜。 「你什麼都要知道,」瑪麗亞娜笑了,「有天夜裡他騎著馬回來,走到我的窗戶下,醉醺醺的。他央求我。」 「你沒有讓他進去嗎?」 「怎麼能讓他進來!我說了就算數,剛強得像石頭。」瑪麗亞娜嚴肅地說。 「真是好樣的!只要他願意,隨便哪個姑娘都不會嫌棄他。」 「讓他找別的姑娘去吧。」瑪麗亞娜驕傲地回答。 「你不可憐他嗎?」 「可憐,可是我不做蠢事。這樣不好。」 烏斯堅卡忽然把頭貼到女友胸脯上,兩手抱住她,笑得喘不過氣來,渾身直打顫。 「你真是個傻丫頭!」她喘息著說,「你不想要幸福。」說著,她又胳肢起瑪麗亞娜來。 「咳,得了!」瑪麗亞娜透過笑聲尖聲地叫道,「把拉祖特卡[46]壓壞了。」 「瞧你們,鬼東西,玩瘋了,不知道累。」從大車上又傳來老太婆睡意矇矓的聲音。 「你不要幸福,」烏斯堅卡低聲重複說,微微欠起身來,「你真幸運!人家都愛你!你長得粗里粗氣的,可是都愛你。咳,要我是你的話,我要好好地追你們的房客,你看他的眼睛恨不得把你吃掉。我的老爺爺——他什麼不送給我啊!你們那位,聽說是俄國人裡面頭號大財主。他的勤務兵說,他們還有農奴呢。」 瑪麗亞娜欠起身來,沉思地微微一笑。 「有一次,他,就是那個房客,對我說,」她咬著一根小草,說,「他說:『我真希望我是哥薩克盧卡什卡或者是你弟弟拉祖特卡。』他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胡扯唄,想到哪兒就扯到哪兒,」烏斯堅卡回答,「我的那位什麼話不說!就像著了魔似的!」 瑪麗亞娜枕著疊起的上衣,把一隻手甩到烏斯堅卡的肩膀上,閉上了眼睛。 「今天他想到園子來幹活兒;爸爸叫他來的。」她說,停了一會兒不說話,就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