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薩克 · 十一——二十

托爾斯泰 《哥薩克》
十一 將近傍晚,主人捕魚回來了,他得知他可以得到房租,就勸慰了妻子,滿足了瓦紐沙的要求。 新居一切都安置好了。房東搬到冬天住的房間,把夏天住的房間以每月三盧布的租金讓給士官生。奧列寧吃過東西,就睡了。傍晚醒來,他洗了臉,把身上收拾乾淨,吃了中飯,就坐在朝街的窗戶跟前抽起煙來。炎熱減退了。帶有鏤花屋脊的茅舍的斜影,移過塵土飛揚的街道,已經爬上對面房屋的牆根了。對面房屋陡峭的蘆葦頂蓋,在落日的光輝下閃閃發光。空氣清涼了。村子裡是一片寂靜。士兵們分頭住下,安靜下來。牲畜還沒有趕回來,人們還沒有幹完活兒回家。 奧列寧的住處幾乎是在村頭。有時,從捷列克河對岸的遠方,就是從奧列寧來的那些地方,傳來低沉的槍聲,——這是從切奇尼亞或者卡爾梅克平原傳來的。過了三個月的野營生活,奧列寧覺得非常好。在剛刮過的臉上,他感到涼爽,在強壯的身體上,他感到行軍後異乎尋常的清潔,在歇過乏的四肢上,他感到寧靜和力量。在他的心靈上也感到清新和明淨。他回憶起危險已經過去的行軍生活。回憶起他在危險中表現得很好,並不比別人差些,他被認為是勇敢的高加索軍人中的一員。莫斯科生活的回憶已經飛到九霄雲外。舊生活一掃而光,新的生活,全然嶄新的、還沒有犯過錯誤的生活開始了。他可以在這裡的新人中間做一個新人,贏得一個新的好名聲。他體驗到一種無緣無故的生活的喜悅——這是一種青春的感覺。他時而往窗外看看在屋旁陰影里轉陀螺的孩子們,時而看看剛收拾好的房間,他不住地想,在這對他說來還是新鮮的哥薩克村莊的生活中安頓下來,他是多麼愉快。他再看一看山和天空,一種莊嚴的大自然的嚴峻感情,摻進他的一切回憶和幻想里。他的生活就是這樣開始了,並不像他離開莫斯科時所想的那樣,而是出乎意外美好地開始了。山啊,山啊,山啊,他所想所感的一切,都含有它的氣息。 「親母狗!舔瓦罐!葉羅什卡大叔親母狗!」在窗下轉陀螺的孩子們忽然對著小巷子喊道,「親母狗!賣了劍,喝了酒!」孩子們一面喊,一面擠做一團跑開了。 這是對葉羅什卡大叔喊的,這時他挎著槍,腰間掛著野雞,打獵回來了。 「我的罪過,孩子們!我的罪過!」他一邊口中念念有詞,一面用力甩開兩手,往街兩旁的窗戶張望著,「把母狗也賣掉喝了酒,是我的罪過!」他重複著說,看樣子是生氣了,但裝作滿不在乎。 孩子們這樣招呼老獵人使奧列寧覺得奇怪,而使他更驚奇的是那個被稱做葉羅什卡大叔的人那副富有表情的聰明的面孔和強壯的身體。 「老大爺!哥薩克!」他對他說,「到這裡來。」 老漢往窗口望了望,停住了。 「你好,好人兒。」他說,在剪得短短的頭髮上舉了舉他的小帽。 「你好,好人兒,」奧列寧回答,「孩子們對你喊些什麼?」 「逗著我老頭子玩呢。這沒什麼。我喜歡。讓他們取笑大叔好了。」他說,腔調硬朗而且好聽,受人尊敬的老年人都是這樣說話的,「你是軍隊的官長嗎?」 「不是,我是士官生。你在哪裡打到的野雞?」奧列寧問道。 「在森林裡打到三隻野雞。」老漢說著,就轉身把寬闊的背脊對著窗戶。在他背後掛著三隻野雞,它們的腦袋掖在腰帶里,束腰無領長袍上染著斑斑的血跡。「難道你沒見過嗎?」他問。「你想要就拿去兩隻吧。給你!」他從窗口遞進來兩隻野雞。「怎麼,你是獵人嗎?」他問。 「是獵人。我在行軍的時候親手打死過四隻。」 「四隻?這麼多!」老漢嘲笑地說,「你愛喝酒嗎?喝奇希爾嗎?」 「為什麼不啊?我愛喝一盅。」 「啊,我看出你是一條漢子!咱們要交個朋友。」葉羅什卡大叔說。 「來吧,」奧列寧說,「咱們喝一杯奇希爾。」 「我就來,」老漢說,「你把這野雞拿去吧。」 從老漢的臉上看得出,他很喜歡士官生,並且他馬上就懂得,在士官生這裡可以白喝酒,所以可以送給他一對野雞。 幾分鐘後,屋門口出現了葉羅什卡大叔的身影。這時奧列寧才清楚地看出:雖然這個人留著雪白雪白的大鬍子,棗紅色的面孔全都刻畫著老年的、有力的、勞動的皺紋,可是他的體格是多麼魁偉和粗壯。他的胳膊、腿、肩膀,是這樣豐滿和滾圓,只有年輕人才是這樣的。在他的頭上,從短髮下面露出幾道深深的疤痕。青筋暴露、粗壯得像公牛似的脖頸滿蓋著縱橫交錯的皺褶。長滿老繭的雙手僵硬而且全是傷痕。他輕快利落地邁過門檻,把槍取下放在牆角,迅速地掃視了一下而且估了估屋裡擺設的家當,於是邁開包在鹿皮里的外八字腳輕輕地走到屋子中間。一股強烈的、然而並不難聞的奇希爾、伏特加、火藥和曬乾的血的混合味道,跟他一起湧進屋裡。 葉羅什卡大叔對聖像行了禮,捋了捋鬍子,走到奧列寧跟前,向他伸出一隻粗大的黑手。 「科什基利德!」他說,「這是韃靼話,意思是祝你健康,祝你平安。」 「科什基利德!我懂。」奧列寧回答,也把手伸給他。 「嗨,你不懂,你不懂規矩!傻瓜!」葉羅什卡大叔責備地搖著頭說,「人家對你說科什基利德,你就說:阿拉 拉茲 博松,意思是托天之福。要這樣說,我的老弟,不要說科什基利德。我全教給你。以前我們這裡有個伊利亞·莫謝伊奇,是你們俄羅斯人,俺倆是朋友來著。是條好漢。酒鬼,小偷,獵人,一個好樣的獵人!我把什麼都教會了他。」 「你要教我什麼?」奧列寧問,他對這個老漢越來越感興趣。 「我帶你打獵,教你捕魚,叫你認一認車臣人,你願意的話,給你找個相好的。我就是這麼一個人。我是滑稽家!」老漢笑起來,「我坐一坐,老弟,我累了。卡爾加?」他又問了一句。 「卡爾加是什麼意思?」奧列寧問。 「意思是:好,是喬治亞話。我常這樣說;我的口頭語,卡爾加是我喜愛的話;我說卡爾加,是我開玩笑呢。怎麼樣,老弟,吩咐把奇希爾拿來。老總,你有勤務兵嗎?有?伊萬!」他喊道,「你們當兵的都叫伊萬。你的勤務兵也叫伊萬,是不是?」 「對了,叫伊萬。瓦紐沙!向房東買點奇希爾來。」 「瓦紐沙也好,伊萬也好,反正都一樣。為什麼你們當兵的都叫伊萬?伊萬!」老漢喊了一聲,「老弟,你要新開的那桶酒。他家的奇希爾是全村最好的。要注意,三十戈比一兩,多要不給,這就夠那個老巫婆高興的了……我們這裡的人都不地道,蠢得很,」當瓦紐沙走出屋子的時候,葉羅什卡大叔用推心置腹的聲調繼續說,「他們不把你們當人看。他們覺得你比韃靼人還壞。他們說俄羅斯人都是世俗的人。可是我看,你雖說是兵,但仍然是人,也有一顆人心。我說的對嗎?伊利亞·莫謝依奇是個兵,可是,他為人多麼好啊!是不是,老弟,就是為了這,我們這裡的人都不喜歡我;我無所謂。我是個樂天派,我誰都愛,我是葉羅什卡嘛!就是這樣的,老弟!」 說到這裡,老漢親熱地拍了拍年輕人的肩膀。 十二 在這工夫,瓦紐沙已經整頓好自己的家務,甚至在連部的理髮師那裡理了發,並且把褲腳兒放在靴子外面,這表示連隊已經住在寬敞的宅院裡,他的心情十分舒暢。他聚精會神地但不懷善意地把葉羅什卡打量了一番,像打量一個從未見過的野獸一樣,他看了看被他弄髒了的地板,搖搖頭,從條凳下面拿出兩個空瓶子,就到房東那裡去了。 「您好,親愛的,」他下決心表現得特別和善,「我們老爺吩咐買酒來了;給我們倒一點,善人們。」 老太婆一句話不答。姑娘在一面韃靼式的小鏡子前戴頭巾;她默默地回頭看了看瓦紐沙。 「我們給錢,敬愛的,」瓦紐沙搖了搖兜里的銅幣,「你們待我們好,我們也待你們好,這樣才好。」他加添了幾句。 「要多少?」老太婆突然問道。 「二斤。」 「親愛的,你去給他們倒二斤,」烏莉特卡老大娘對女兒說,「倒那個剛打開的,好孩子。」 姑娘拿起鑰匙和大肚長頸瓶就同瓦紐沙一起走出了屋子。 「請問你,這個女人是誰?」當瑪麗揚卡經過窗口的時候,奧列寧指著她問老漢。 老漢眨眨眼,用肘彎捅了捅年輕人。 「你等一下。」他說著就把頭伸出窗外。「喀姆!喀姆!」他咳嗽了幾聲,就低沉著嗓子喊道,「瑪麗亞奴什卡!哎,小妞兒瑪麗亞奴什卡!愛我吧,親愛的!我是個滑稽鬼。」他又對奧列寧低聲說了一句。 那姑娘頭也不轉地均勻而有力地甩開兩手,用哥薩克姑娘所特有的瀟灑而矯健的步伐從窗口走過,她慢慢地轉動被長睫毛遮著的黑眼睛,僅僅向老漢瞟了一眼。 「愛我吧,你會幸福的!」葉羅什卡喊道,又對奧列寧眨眨眼,疑問地看著他,「我是個好漢子,我是個滑稽鬼,」他又說,「這姑娘是個皇后?對吧?」 「美女,」奧列寧說,「叫她到這裡來。」 「那可不行!」老漢說,「人家正要把她說給盧卡什卡呢。盧卡是個能幹的哥薩克,騎手,前幾天打死一個阿布列克。我給你找個更好的。給你找個渾身上下穿綾羅戴金銀的。我說得出就辦得到;找一個美人。」 「這麼大年紀,還說這種話!」奧列寧說,「這是罪過啊!」 「罪過?有什麼罪過?」老漢堅決地回答,「看看漂亮的姑娘就算罪過?和她玩玩就算罪過?難道愛她也算罪過嗎?你們那裡都是這樣的吧?不,老弟,這不算罪過,這是超度靈魂。上帝造了你,上帝也造了姑娘。老弟,他造了一切。所以看看漂亮的姑娘不算罪過。造出她來,就是讓人愛她,讓人從她身上得到歡樂。我是這樣看法,親愛的。」 瑪麗亞娜穿過院子走進一間擺滿了桶的黑暗冰冷的貯藏室,她習慣地念著禱詞走到桶跟前,把端子放了進去。瓦紐沙站在門口,微微含笑地看著她。他覺得她穿的那件長衫,後面緊箍著,前面往上吊著,太可笑了,更可笑的是她脖頸上掛著一串銀幣。他想,這不是俄羅斯式的打扮,他們僕人要是看到這樣裝束的姑娘,會哄然大笑的。「拉非利 科姆 塞 特雷 比耶,[19]別有風味,」他想,「我現在就去告訴老爺。」 「幹嗎擋著亮,鬼東西!」姑娘忽然喊了一聲,「把瓶子拿過來嘛。」 瑪麗亞娜把瓶子灌滿紅色的涼葡萄酒,就遞給瓦紐沙。 「把錢交給媽媽。」她推開瓦紐沙拿著錢的手,說。 瓦紐沙微笑一下。 「您為什麼這麼凶,親愛的?」他和和氣氣地說,猶猶豫豫地不知怎樣辦是好,這時姑娘已經把酒桶蓋好。 她笑了起來。 「難道你們和氣嗎?」 「我和我們老爺都很和氣,」瓦紐沙確信地回答,「我們可和氣呢,不管住在哪裡,我們的房東總是感激我們。因為他是貴族。」 姑娘停下來聽他講。 「他結過婚嗎,你們家老爺?」她問。 「沒有,我們老爺還年輕,沒有結婚。因為貴族老爺從來不在年輕時候結婚。」瓦紐沙用教訓的口吻反駁道。 「看你說的!吃得像頭水牛似的,還說年輕不能結婚!他是你們軍隊的長官嗎?」 「我們老爺是士官生,意思是說,還不是軍官。可是這個稱號比將軍還大,是個大人物。因為不光是我們的團長認識他,連沙皇也認識他,」瓦紐沙驕傲地說,「我們不是那種叫花子軍隊,我們老爺是個樞密官,有一千多農奴,給我們寄錢一寄就是上千盧布。所以人家都喜歡我們。就是當個連長又怎麼樣,沒有錢還不是白搭?……」 「走了,鎖門了。」姑娘打斷了他的話。 瓦紐沙把酒拿回去,對奧列寧說,拉非利 塞 特雷 茹利[20],接著哈哈傻笑一陣就走開了。 十三 在這工夫,廣場上號聲響了。人們做完工回來了。大門口牲畜群哞哞地吼叫,在金色的塵土雲霧裡擁擠著。姑娘們和女人們在街上和院子裡忙著趕牲口。太陽完全隱沒在遠方的雪山後面。一片淡藍色的陰影遮著了天和地。在黑暗的果園上空,露出剛剛發亮的星星,村子裡的聲響漸漸靜下來。哥薩克女人們收拾好牲口,都嗑著葵花子走到街的拐角,在土台上坐下來。瑪麗亞娜擠完了兩隻黃牛和一隻水牛的奶,也加入了其中的一夥兒。 這一夥兒裡面有幾個婦女和姑娘,還有一個哥薩克老人。 他們正在談論打死阿布列克的事情,哥薩克老人講,女人們問。 「我想,會給他很大的獎賞吧?」一個女人說。 「哪還用得著說?聽說要給他寄來十字勳章呢。」 「就是這樣,莫謝夫也想欺負他。把槍沒收了去,基茲利亞爾的官長都知道了這件事。」 「真下流,這個莫謝夫!」 「聽說盧卡什卡回來了。」一個姑娘說。 「和納扎爾卡一起在亞姆卡(亞姆卡是一個沒有結婚的放蕩女人,她開設一個小酒店)那裡玩呢。聽說他們喝了半維德羅酒。」 「這個快手真幸運!」有一個人說,「簡直是一個快手!沒有說的!小伙子是好樣的!多麼麻利!一個真正的小伙子。他父親基里亞克就是這樣的人;完全像父親。他被打死的時候,全村都為他哭了……瞧,好像是他們來了,」那個說話的人指著順著街向他們走來的哥薩克,繼續說,「葉爾古紹夫也和他們一起來了!瞧那個醉鬼!」 盧卡什卡和納扎爾卡、葉爾古紹夫喝完了半維德羅酒,向姑娘們走來了。他們三個人,特別是那個年紀大的哥薩克,面孔都比平常紅。葉爾古紹夫踉踉蹌蹌的,老是放聲大笑,撞著納扎爾卡的腰。 「騷貨,你們怎麼不唱歌?」他對姑娘們喊道,「我說,唱個歌給我們助興吧。」 「你們好?你們好?」響起了一陣歡迎聲。 「唱什麼歌?又不是過節。」一個女人說,「你灌足了,你唱吧。」 葉爾古紹夫哈哈大笑,推了推納扎爾卡: 「你唱一個,怎麼樣!我也唱,我能幹,我說。」 「怎麼,美人兒,睡著了嗎?」納扎爾卡說,「我們從哨所來喝慶賀酒來了。我們剛才慶賀了盧卡什卡。」 盧卡什卡走到那伙人跟前,慢慢地舉了舉皮帽子,就在姑娘面前站住了。他那寬寬的顴骨和脖頸都是紅的。他站在那裡輕輕地、莊重地說話;但是這種緩慢而莊重的動作比納扎爾卡的信口胡扯和忙忙亂亂卻更能活躍氣氛,而且增加力量。他好似一匹小馬駒撒過歡,搖了搖尾巴,打了一個鼻響,四蹄像釘在地上似的站住了。盧卡什卡靜靜地站在姑娘們面前;眼睛含著笑意;他很少講話,時而看看喝醉了的同伴,時而看看姑娘們。當瑪麗亞娜向拐角走來的時候,他穩穩地、不慌不忙地舉了舉帽子,讓到一旁,然後又在她面前站著,一隻腳微微向前伸出,大拇指插進腰帶里,擺弄著短劍。瑪麗亞娜慢慢地低下頭回答他的鞠躬,坐到土台上,從懷裡掏出葵花子。盧卡什卡目不轉睛地望著瑪麗亞娜,她嗑著葵花子,慢慢地吐著殼兒。當瑪麗亞娜走來的時候,大家都安安靜靜的。 「怎麼樣?這次回來要住很久嗎?」一個哥薩克女人打破了沉默,問道。 「明天早上回去。」盧卡什卡莊重地回答。 「是啊,願上帝保佑你得到好處,」那個年老的哥薩克說,「剛才還說來著,我很高興。」 「我也是說嘛,」喝醉了的葉爾古紹夫笑著接過去說,「瞧這些客人!」他指著過路的士兵又說,「士兵的伏特加真好,我愛喝!」 「三個魔鬼派到我家住,」一個哥薩克女人說,「老爺爺到村公所去一趟;說是沒關係,沒法子可想。」 「啊哈!你嘗到苦頭了吧?」葉爾古紹夫說。 「大約他們用煙熏你們了吧?」另一個哥薩克女人問,「在院子裡抽多少都可以,可不能讓他們在屋子裡抽。就是村長來說,也不行。他們還會偷東西呢。你瞧吧,他准不讓住在自己家裡,我是說村長那個鬼兒子。」 「你不樂意吧!」葉爾古紹夫又說。 「又有人說,要命令姑娘們給士兵鋪床疊被呢,還要把奇希爾摻上蜜給他們喝。」納扎爾卡說,他也學盧卡什卡伸出一隻腳,也像他那樣把皮帽子推到腦後。 葉爾古紹夫爆發出一陣大笑,抓起坐在他身旁的姑娘就擁抱。 「我是說真的。」 「唉,黑鬼,」姑娘尖聲叫道,「我要告訴你老婆!」 「告訴去吧!」他叫道,「納扎爾卡說的是實話;來過公事,他識字。是真的。」說著,他又挨排地摟第二個姑娘。 「胡纏什麼,混賬東西!」那個紅潤的圓臉的烏斯堅卡笑著尖聲叫道,一面揮起手來打他。 哥薩克向旁邊一閃,險些兒摔倒。 「瞧,誰說姑娘沒有勁兒:差一點把我打死。」 「嗨,你這個黑鬼,鬼把你從哨所里送來了!」烏斯堅卡說,躲開他,又哄然大笑起來,「你睡過頭了,沒有打死那個阿布列克,是不是?要是他把你殺死,那才好呢。」 「那你會痛哭的!」納扎爾卡笑道。 「瞧,她一點不難過。還說痛哭呢?納扎爾卡,你看?」葉爾古紹夫說。 盧卡什卡始終默默地看著瑪麗亞娜。他的注視顯然使姑娘不好意思。 「瑪麗揚卡,聽說有個當官的住在你家裡?」他向她走近一點說。 瑪麗亞娜像平時一樣,不馬上回答,她慢慢地向哥薩克們抬起眼睛。盧卡什卡的眼睛含著笑,仿佛在他和這個姑娘之間這時發生一件特別的、與正在進行的談話無關的事情。 「是的,他們家倒好,有兩間屋子,」一個老太婆替瑪麗亞娜答話,「福穆什金家裡也搬進一個當官的,聽說所有的角落都堆滿了東西,弄得家裡的人沒地方住。村子裡開進了大隊人馬,真沒聽說過!」她說,「他們來這裡搞些什麼鬼名堂!」 「聽說要在捷列克河上修橋。」有一個姑娘說。 「可是我聽人家說,」納扎爾卡向烏斯堅卡走近一點,說,「他們要挖一個坑,把姑娘都填進去,因為她們不愛年輕小伙子。」他又做出一個他所喜愛的姿勢,接著大家都哄然大笑,而葉爾古紹夫隨即就去擁抱那個老女人,而放過應該輪到的瑪麗亞娜。 「為什麼不擁抱瑪麗揚卡?挨著次序把大家都摟一遍嘛。」納扎爾卡說。 「不,我的這個老傢伙更甜蜜。」哥薩克喊道,一面親吻正在掙扎的老太婆。 「勒死我了!」她笑著喊道。 街頭整齊的腳步聲打斷了笑聲。三個穿著軍大衣、挎著槍的士兵齊步行進著,他們是到連部輜重堆棧去換崗的。上等兵是個年老的勳章獲得者,他忿忿地看了看哥薩克們,他領著士兵向盧卡什卡和納扎爾卡站著的街道走來。納扎爾卡讓開了路,但盧卡什卡只是眯縫著眼睛,把頭和寬闊的背轉過去,動也不動。 「有人站在這裡,繞路走吧。」他說,斜著眼輕蔑地向士兵擺了擺頭。 士兵們在塵土飛揚的路上踏著整齊的腳步,從旁邊走過去。 瑪麗亞娜笑起來,接著所有的姑娘都笑起來。 「嗬,穿得多麼神氣!」納扎爾卡說,「像穿長衫的唱詩班似的。」他模仿他們在路上正步走了幾步。 又爆發了一陣大笑。 盧卡什卡慢慢地向瑪麗亞娜移近。 「你們那位官長住哪間屋子?」他問。 瑪麗亞娜想了想。 「我們讓出那間新屋子。」她說。 「他是怎麼樣的人,年老的還是年輕的?」盧卡什卡在她身旁坐下,問道。 「我又沒問,」姑娘回答,「我去給他打奇希爾的時候,看見他和葉羅什卡大叔坐在窗口,像是紅頭髮的。拉來滿滿一車家當。」 她垂下了眼瞼。 「我很高興,能夠請假從哨所回來一趟!」盧卡什卡說,他在土台上向姑娘更近移一點,老是注視著她的眼睛。 「怎麼樣,回來要住多久?」瑪麗亞娜微微含笑問道。 「明兒一早就走。給我點葵花子。」他伸出手來,又說了一句。 瑪麗亞娜咧嘴微笑了,她解開長衫的領子。 「別全拿走。」她說。 「說真的,我老想你,說實在的。」盧卡用抑制的沉靜的低聲說,一面從姑娘的懷裡掏出一把葵花子。他把身子向她湊得更近,向她耳語了幾句,眼睛含著笑。 「我不去,說不去就不去。」瑪麗亞娜忽然大聲說,躲開他一點。 「真的……我給你說真的!」盧卡什卡低聲說,「來吧,瑪申卡[21]。」 瑪麗亞娜搖頭表示不願意,但是微笑著。 「瑪麗揚卡姐姐!姐姐!媽媽叫你吃飯呢。」瑪麗亞娜的弟弟一面喊,一面跑來。 「我就去,」姑娘回答,「你回去吧,親愛的,你一個人先回去;我馬上就來。」 盧卡什卡站起來舉了舉皮帽子。 「看樣子我也該回家了,還是回去好些。」他說,裝作漫不經心的樣子,但是強忍著微笑,他拐過屋角不見了。 這時,夜已經完全降臨村鎮。明亮的星星撒滿了黑暗的天空。街上漆黑,空曠無人。納扎爾卡和姑娘們留在土台上,可以聽見他們的笑聲,盧卡什卡輕手輕腳地離開了姑娘們,忽然像貓似的弓著身子,按著晃動的寶劍,不出聲地跑開了,他不回家,而是朝著少尉的家跑去。跑過兩條街,轉進一條小巷子,他攏起長袍的下襟,就坐在籬笆的陰影里地上。「少尉的女兒好神氣,」他是在想瑪麗亞娜,「玩一玩都不肯,鬼東西!走著瞧吧。」 一個漸漸走近的女人的腳步聲引起他的注意。他側耳傾聽,暗自笑起來。瑪麗亞娜低著頭,邁開快速均勻的步子直向他走來,一面用樹枝敲打著籬笆的樁子。盧卡什卡站起身來。瑪麗亞娜一哆嗦,站住了。 「哎喲,該死的鬼東西!嚇死我了。你沒有回家。」她說著高聲地笑起來。 盧卡什卡用一隻手摟著姑娘,用另一隻手扶著她的臉。 「我有話想對你談談……我敢發誓!……」他的聲音顫抖了,中斷了。 「有什麼話偏要在夜裡談,」瑪麗亞娜回答說,「媽媽在等著我呢,你去找你的相好的去吧。」 她從他手裡掙脫出來,往前跑了幾步。她跑到自己的院子籬笆跟前,站住了,轉過身來對著哥薩克,他和她並排地跑著,不住地央求她等一會兒。 「你要說什麼,我的夜遊神?」她又笑起來。 「你別笑我,瑪麗亞娜!真的!我有相好的又怎麼樣呢?見她的鬼去吧!只要你說一句話,我就不要命地愛你,你要什麼,我都辦得到。你聽!(他搖響了口袋裡的錢。)現在咱們可以過好日子了。人人都過得樂呵呵的,可是我呢?從你身上半點歡樂也得不到,瑪麗亞奴什卡!」 姑娘一言不發,站在他面前,用指頭的迅速動作把樹枝折成一段一段的。 盧卡什卡突然握緊了拳頭,咬緊了牙關。 「為什麼老讓我等了又等!難道我不愛你嗎,親愛的?你要我怎麼樣就怎麼樣。」他忽然憤憤地皺著眉頭說,並且抓住她的雙手。 瑪麗亞娜沒有改變臉上沉靜的表情和聲調。 「你別胡鬧,盧卡什卡,你聽我的話,」她回答,並不把手掙脫,但是身子離他遠一點,「當然囉,我是個姑娘,可是你得聽我的話。如果你是愛我的,你聽我說,我做不了主。你放開我的手,讓我自己說。我願意嫁給你,可是你別指望我幹什麼蠢事。」瑪麗亞娜沒有把臉轉過去,說。 「嫁給我?婚事咱們做不了主。你先愛愛我,瑪麗亞奴什卡。」盧卡什卡說,他的態度忽然從陰鬱而粗暴又變得和善、順從和溫柔了,微笑著逼視她的眼睛。 瑪麗亞娜緊貼著他,用力吻了吻他的嘴唇。 「好兄弟!」她猛一使勁抱緊了他,低聲說著。然後,掙脫了身子就跑掉了,頭也不回地轉進自己的大門口。 雖然哥薩克央求她再等一會兒,他有話要對她說,但是瑪麗亞娜沒有站住。 「走吧!人家看見!」她說,「可不是,好像那個鬼房客在院子裡閒逛呢。」 「少尉的女兒要嫁給我!」盧卡什卡心中想道,「嫁給我自然好,可是你先愛愛我啊。」 他在亞姆卡那裡找到納扎爾卡,他們倆飲酒取樂了一陣,他就到杜妮亞什卡家去了,雖然她是不忠實的,他還是在她那裡宿了一夜。 十四 的確是這樣,在瑪麗亞娜進門的時候,奧列寧正在院子裡走來走去,也聽見了她說「那個鬼房客在閒逛」。他和葉羅什卡大叔在他的新房子台階上消磨了整個晚上。他吩咐把桌子、茶炊、酒、點著的蠟燭,都搬出來,他對著一杯茶,抽著一支雪茄,聽著老漢(他就坐在他的腳邊台階上)講故事。雖然空氣平靜,蠟燭還是溶瀉,燭光向四面搖曳,時而照到檐下的柱子,時而照到桌子和杯盤,時而照到老漢的短短的白髮。飛蛾在盤旋,扑打桌面和杯子,翅膀上撒下白粉,它們有時飛到燭火上,有時飛到亮光圈外的黑暗中。奧列寧和葉羅什卡兩個人喝了五瓶奇希爾。葉羅什卡每次斟滿杯子,總是把一杯遞給奧列寧,跟他一起乾杯;他談起來沒完沒了。他講哥薩克的古老生活,講他的父親什羅基[22]——他一個人能背一隻十普特[23]重的野豬,一口氣能喝兩維德羅奇希爾。講他從前的生活和他的好友吉爾奇克,他們倆在瘟疫盛行期間到捷列克河對岸偷運氈斗篷。講打獵——一個早晨曾打死過兩隻鹿。講他的相好的——她每夜都偷跑到哨所去找他。所有這一切都講得有聲有色,以致奧列寧不覺得時間是怎樣過去的。 「就是這樣的,我親愛的朋友,」他說,「你沒有看見我的黃金時代,要是那時認識我,你會看見我的本領的。如今葉羅什卡舔瓦罐,那時我葉羅什卡,團隊里無人不知,無人不曉。誰有頭等的馬?誰有古爾達[24]寶刀?到誰那兒去喝酒?跟誰一起遊玩作樂?派誰到山裡殺死阿赫麥特汗?全都是我葉羅什卡。姑娘們愛誰?也是我葉羅什卡。因為我是真正的騎手。我是醉漢,是小偷——從山裡偷來成群的馬,是歌手;樣樣我都在行。如今這樣的哥薩克不多見了。看去簡直叫人噁心。這麼高(葉羅什卡把手抬高離地三尺),穿一雙笨靴子,眼睛老是瞅著那雙靴子,他們的樂趣只有這麼一點兒。他們也醉酒;但是喝起酒來也不像一條好漢,不像樣。從前我是什麼人啊?我是小偷葉羅什卡;不光是每個村鎮,就是山里也知道我。王公也是我的朋友,常來找我。我跟誰都交朋友:韃靼人也好,亞美尼亞人也好,士兵也好,軍官也好,都是朋友。我無所謂,只要是酒友就行。他說,你要戒絕跟世俗的人們往來:不同士兵一起飲酒,不同韃靼人一起吃飯。」 「是誰說的?」奧列寧問道。 「是我們唱詩班領唱人說的。可是你聽韃靼的教士是怎樣說的。他說:『你們是不信教的,是吉亞烏爾[25],為什麼吃豬肉。啊?』那就是說,各有各的規矩。可是我看都是一樣。都是上帝創造出來為人享樂的。什麼罪惡都沒有。就拿野獸說吧,它生活在韃靼人的蘆葦叢里,也生活在我們的蘆葦叢里。它走到哪裡,哪裡就是家,上帝給他什麼,它就吃什麼。可是我們的人都說,為了這我們要到地獄裡舔烙鐵。我想這都是假的。」他沉默了一會兒,加添了一句。 「什麼是假的?」奧列寧問。 「領唱人的話是假的。老爺,我們在契爾夫列納亞的時候有個班長,是我的朋友。是一個跟我一樣的好漢。在切奇尼亞被人殺死了。他說領唱人的話都是腦子裡憑空想出來的。他說,人死了,墳頭上不過長長青草,再沒別的。」老漢笑起來,「是個不顧死活的人!」 「你多大年紀?」奧列寧問道。 「只有上帝才知道!總有七十了。你們女皇[26]在世時,我已經不小了。你算算我有多大了。七十歲有嗎?」 「有。可是你還是一條好漢呢。」 「當然囉,謝謝上帝,我很健康,完全健康;不過有個女人,妖婆,毀了我……」 「怎麼啦?」 「就是這樣毀了我……」 「那麼你死了,墳上也長草嗎?」奧列寧重複他的話。 葉羅什卡顯然不願明白地說出自己的意思。他沉默了一會兒。 「你在想什麼?喝酒!」他喊道,微笑著把酒遞給奧列寧。 十五 「我剛才說什麼來著?」他回憶著,繼續說,「對了,我是說我是一個怎樣的人!我是獵人。全團找不到第二個像我這樣的。不論什麼飛禽走獸,我都能給你找到和指出;它叫什麼,住在哪兒,我全知道。我有幾條狗,有兩支槍,有幾張漁網,有一匹母馬和一隻鷹,——我全有,謝謝上帝。如果你不吹牛,你是一個真正的獵人,我把一切都告訴你。我是個什麼人?我能找到蹤跡,因為我知道野獸的習性,我知道它在哪兒睡覺,在哪兒喝水,到哪兒閒躺著。我做了個坐墩,整夜地坐在那兒守著。幹嗎要坐在家裡!在家裡淨作孽,酗酒,還有女人們來瞎扯;小孩子吵鬧;弄得你發瘋。可是那就太美了:傍晚出去,找個好地方,擠進葦叢里,坐下來,像個好漢爺似的,坐那兒等著。樹林裡不論有什麼動靜,你都知道是怎麼回事。抬頭看天,星星在移動,細細地看它們,你就知道過了多少時候。周圍望望——樹林在微微作響,你老是等著,馬上就要聽見劈劈啪啪的聲音,野豬就要來泥塘里打滾了。你聽見年輕的鷹唧唧地叫,村里雄雞彼此呼應,還有鵝叫。鵝叫表示到了半夜。這一切我全知道。有時遠方傳來槍聲,於是引起種種念頭。你就想:這是誰在放槍?也像我一樣的哥薩克等到了一隻野獸吧,他打中它沒有,或者只是打傷了它,於是它在蘆葦里亂竄,白流了鮮血,怪可憐的。我不喜歡這樣!太不喜歡了!為什麼把野獸打傷?傻瓜!傻瓜!或者你暗自想:也許是阿布列克打死一個蠢笨的哥薩克。這一切念頭都在你腦子裡出現了。有一次我坐在水邊,看見一個搖籃從上游漂來。一個非常完整的搖籃,只是邊兒破掉一點。於是念頭又來了。這是誰的搖籃?我想,一定是你們當兵的魔鬼到了車臣人的村子,抓車臣女人,不知哪個魔鬼把小孩弄死了:抓起腿來就往牆角上摔。他們做不出這種事嗎?唉,人是沒有心肝的!一想到這裡,就憐惜起來。我心裡想:扔了搖籃,抓走了女人,燒了房屋,他們的騎手就拿起槍,到我們這邊搶劫來了。老是在那裡坐著,想著。當你一聽見一群野豬在密林里亂竄,你的心就跳。親愛的,你們來吧!它們到處聞來聞去,你心裡想;坐著別動,可是心一個勁地咚,咚,咚!簡直把你整個人都跳了起來。今年春天,有一次來了一大群野豬,黑壓壓的一片。『聖父聖子保佑……』我剛想放槍。母豬向小豬一哼哧鼻子,說:『不好,孩子們,有人在守著呢,』於是全都從灌木叢里跑掉了。母豬離得這麼近,好像用牙都可以咬住它。」 「母豬怎麼會對小豬說有人在守著呢?」奧列寧問。 「你是怎樣想的?你以為野獸是傻瓜?不,它比人還聰明呢,儘管你叫它豬。它啥都懂。舉個例子說吧:你在別人的腳印上經過,沒注意到它。可是野豬一碰到你的腳印,馬上就跑得遠遠的;這就看出它有智力,你聞不到自己的氣味,可是它能聞到你的。所以說:你想殺死它,它想活著在林子裡遊玩。你有你的法律,它有它的法律。它是豬,可是它並不比你差;它也是上帝造的。哎呀!人是愚蠢的,人愚蠢啊,愚蠢啊!」老漢重複了幾遍,垂下頭思索起來。 奧列寧也思索起來,下了台階,背著兩手,默默地走來走去。 葉羅什卡重新打起精神,抬起頭來,目不轉睛地注視著飛蛾,它們在搖曳的燭光上盤旋著,掉進火里。 「傻瓜,傻瓜!」他說,「往哪兒飛?傻瓜!傻瓜!」他欠起身來,用粗大的手指趕走飛蛾。 「會燒死的,小傻瓜,地方多得很,偏向這兒飛,」他一面柔聲細語地說著,一面用他那粗壯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捉它的翅膀,然後再放走它,「你自取滅亡,可是我可憐你。」 他一面閒扯一面喝酒,坐了很久。而奧列寧在院子裡走來走去。忽然,大門外的低語聲使他吃了一驚。他不由得屏住氣息,聽見女人的笑聲,男人的說話聲和接吻聲。他故意踩響草地,走到院子另一邊。過了一會兒,籬笆響了。穿黑色束腰無領長袍和戴白羊皮帽的哥薩克(這是盧卡)順著圍牆走過,扎著白頭巾的女人從奧列寧身旁過去了。「我跟你沒什麼關係,你跟我也沒什麼關係。」瑪麗亞娜的堅決的步子好像這樣對他說。他目送著她,直送到主人門前的台階,甚至隔著窗戶看見她取下頭巾,坐在長凳子上。忽然,一種憂鬱孤獨之感,一些模糊的意願和希望以及對某人的羨慕占據了年輕人的心。 最後幾家燈火熄滅了。村里最後的聲音靜下去了。籬笆、院子裡閃著白光的牲口、屋頂、挺拔的白楊——一切都仿佛進入健康的、寂靜的、經過一天勞動的夢境。只有嘹亮的不斷的青蛙叫聲從潮濕的遠方傳來,使人感到聒耳。東方星稀了,仿佛溶化到越來越亮的天空里。可是頭上的星星卻更加深遠和繁密。老漢把頭歪到一隻手上打盹兒。對面院子的公雞啼了一聲。奧列寧還是走來走去,在思索著什麼。傳來幾個人唱歌的聲音。他走到圍牆跟前傾聽著。幾個青年哥薩克的聲音合唱出一支快樂的歌兒,其中一個青年的聲音唱得特別起勁。 「你知道這是誰在唱歌嗎?」老漢清醒一下,說,「這是騎手盧卡什卡。他打死一個車臣人,所以這麼高興。為了這也值得高興?傻瓜,傻瓜!」 「你打死過人嗎?」奧列寧問。 老漢忽然支著兩肘直起身子,把臉湊近奧列寧的臉。 「鬼東西!」他對他喊道,「你問的什麼話?不該說這種話。毀滅生靈可非同小可啊,可不是小事!再見,老弟,我酒足飯飽了,」他一面站起來一面說,「明天去打獵嗎?」 「去。」 「注意,早點起身,睡過了頭要受罰的。」 「大約我會比你起得早。」奧列寧回答。 老漢走了。歌聲停了。可以聽見腳步聲和快樂的說話聲。過了一會兒,歌聲又起了,但是比較遠,葉羅什卡洪鐘般的聲音加入了先前的幾個聲音。「什麼樣的人們,什麼樣的生活啊!」奧列寧想道,他嘆息了一聲,獨自一個回到自己的屋裡。 十六 葉羅什卡大叔是非現役軍人,是單身的哥薩克;他的妻子在二十年前改信正教,離家私奔,嫁給一個俄羅斯的司務長;他沒有子女。他講他從前是村裡頭條好漢,並非誇口。全團無人不知他昔日的勇敢。在他的記憶中,他不止殺死一個車臣人和俄羅斯人。他常到山裡打劫,到俄羅斯人那裡盜竊,坐過兩次牢。他一生大部分時間都消磨在森林裡打獵,他能在那裡一連幾晝夜只吃一塊麵包,只喝一點水。可是在村里他能從早玩到晚。從奧列寧那裡回來,他睡了兩個鐘頭,天沒亮就醒了,睡在床上暗自品評他昨晚認識的人。奧列寧的單純使他歡喜(所謂單純,就是奧列寧不吝惜酒)。奧列寧本人也使他歡喜。他驚奇的是,為什麼俄羅斯人都是單純而且富有,為什麼他們啥都不懂,可是都是有學問的。他思索這些問題,還思索他能從奧列寧那裡討點什麼。葉羅什卡的屋子相當大而且不舊,但一看便知它缺少女人的照料。跟哥薩克人經常愛乾淨相反,整個屋子骯髒不堪,雜亂無章。桌子上扔的是血痕斑斑的上衣,半塊油餅,旁邊是摘了毛和撕爛了的餵鷂鷹的穴鳥。長凳上凌亂地放著皮靴、槍、短劍、口袋、潮濕的衣裳和破布。牆角有一個木桶盛著又髒又臭的水,水裡泡著另一雙鹿皮靴子;那裡還放著一支槍和趕野雞的盾牌。地上橫七豎八地扔著網和幾隻打死的野雞,桌子旁有一隻縛著腿的母雞走來走去啄著髒污的地板。在沒有生火的爐子上放著一個盛滿牛奶似的液體的瓦罐。爐子上還有一隻青鷹尖聲地叫,它老想掙脫繩子,一隻脫毛的鷂鷹乖乖地坐在爐邊,斜著眼瞅那隻母雞,有時向左右歪歪頭。葉羅什卡大叔仰面躺在吊在牆和爐子之間的短床上,他穿一件襯衫,把兩條粗壯的腿蹺在爐子上,正在用粗大的手指摳那被鷂鷹抓破的兩手上的痂,因為他總是不戴手套把鷂鷹帶出門。整個屋子的空氣,特別是老漢周圍,充滿了老漢身上經常發出的那股強烈的、並不難聞的、混合的氣味。 「大叔,烏依傑麻?(意思是:大叔在家嗎?)」他從窗口聽見尖利的叫聲,他立刻就知道是鄰人盧卡什卡的聲音。 「烏依傑,烏依傑!在家,進來吧!」老漢喊道,「鄰居馬爾卡,盧卡·馬爾卡,是到大叔這裡來還是到哨所去?」 一聽主人叫喊,鷂鷹全身抖動一下,扑打著翅膀,在繫繩上猛掙。 老漢愛盧卡什卡。他瞧不起年輕一輩的哥薩克,只有盧卡什卡例外。此外還因為盧卡什卡和他母親這兩位鄰人常常送老漢酒、熟奶油及其他葉羅什卡所沒有的家常吃喝。一輩子都是熱心的葉羅什卡,總是用一種實際的觀點來解釋他的動機。「為什麼不這樣呢?人家過的不錯,」他自言自語,「我送給他們一點鮮肉,一隻野雞,他們也不會虧待大叔的,下次他們就會把包子和薄餅送來……」 「你好,馬爾卡!我很高興看見你。」老漢快樂地喊道,動作迅速地把一雙赤腳放下床來,跳到地上,在軋軋作響的地板上邁了兩步,看了看他那外八字腳,他忽然覺得自己的腳好笑:他咧咧嘴,跺一下赤裸的腳後跟,又跺一下,做一個滑稽的動作。「挺利落的,是吧?」他問道,他的小眼睛閃閃發光。盧卡什卡微微含笑。「怎麼,回哨所去?」老漢說。 「給你送奇希爾來了,大叔,這是在哨所里答應的。」 「主保佑你。」老漢說,他把扔在地上的寬大的褲子和內衣拾起來穿上,束上皮帶,從瓦罐里倒點水洗洗手,往舊褲子上擦擦,用一截梳子梳梳鬍子,站到盧卡什卡面前。「好了!」他說。 盧卡什卡找到一個碗,擦乾淨了,倒了酒,坐到小凳子上,把酒遞給大叔。 「祝你健康!聖父聖子保佑!」老漢莊嚴地接過酒,說,「祝你得到你所希望的,願你做一個英雄,獲得十字勳章!」 盧卡什卡也念著禱詞喝一口酒,然後把碗放到桌子上。老漢站起來,拿來一條幹魚,把它放在門檻上用棍子敲得軟和點,然後用他那粗糙的手捧著它放進他的唯一的青色碟子裡,擺到桌子上。 「什麼我都有,下酒的菜也有,謝謝上帝,」他驕傲地說,「莫謝夫怎麼樣啦?」老漢問道。 盧卡什卡把班長沒收他的槍的事情講了一遍,顯然他是想知道老漢的意見。 「為了一支槍不值得,」老漢說,「捨不得槍,就得不了獎。」 「哪裡!大叔!人家說,還沒有當上騎兵的哥薩克能得什麼獎呢?那支槍是支好槍,克里木造的,值八十盧布呢。」 「咳,算了吧!有一次我跟中尉發生了爭執:他要我的馬。他說,把馬給我,我就保舉你做少尉。我沒有給他,也就沒當上少尉。」 「你不知道,大叔!我要買一匹馬,據說在河對岸沒有五十盧布就買不到。媽媽還沒有把酒賣掉。」 「咳!咱們不發愁,」老漢說,「大叔葉羅什卡像你這樣歲數,他已經從諾蓋人那裡偷來成群的馬了,還把它們全趕過捷列克河。有時,一匹好馬只換一俄升[27]伏特加或者一件斗篷。」 「為什麼這麼便宜就換掉了?」盧卡什卡問。 「傻瓜,傻瓜,馬爾卡!」老漢輕蔑地說,「不許的,——對待偷來的東西不許小氣。你們大約連見都沒見過怎樣偷馬。幹嗎不說話啊?」 「說啥,大叔?」盧卡什卡說,「我們顯然不是那種人。」 「傻瓜,傻瓜,馬爾卡!不是那種人!」老漢學著盧卡什卡的腔調嘲弄他說,「我在你那麼大歲數可不是那樣的哥薩克。」 「是什麼樣的呢?」盧卡什卡問道。 老漢輕蔑地搖了搖頭。 「葉羅什卡大叔為人單純,一點不吝嗇。所以走遍切奇尼亞到處都有我的朋友。有朋友來找,我就請他喝個夠,把他招待得樂滋滋的,同床睡覺;我找他去,總是帶著禮物。人們都是這樣行事的,不像現在這個樣子:盡幹些孩子玩意兒,嗑嗑葵花子,吐吐皮兒。」老漢一邊鄙夷地作出結論,一邊把面孔做出如今的哥薩克怎樣嗑葵花子和吐皮的樣子。 「這我是知道的,」盧卡什卡說,「的確這樣!」 「你要想做一個好漢,那你就得做一名騎手,不要做一個鄉巴佬。連鄉巴佬買馬也大大方方地掏出錢來,才把馬牽走。」 他們沉默了一會兒。 「不論是在村里或者在哨所里,大叔,都是悶得慌;沒有地方可以去痛痛快快地玩它一場。所有的人都是膽小鬼。就拿納扎爾卡來說吧。前幾天我們到車臣人的村子裡。吉列伊汗約我們到諾蓋去偷馬,誰也不肯去;我一個人怎麼能行呢?」 「你看大叔怎麼樣?你以為我老了!不,我不老。給我牽馬來,我現在就到諾蓋去。」 「光說空話有啥用?」盧卡說,「你告訴我怎樣跟吉列伊汗打交道。他說,只要把馬牽到捷列克河就行,哪怕趕來一群,他也能藏好。要知道他也是個光腦袋的韃靼種,怎能叫人相信他。」 「吉列伊汗信得過,他全家都是好人;他的父親是個忠實的朋友。不過要聽大叔的話,我不會教錯你的:你叫他發誓,那就沒錯了;跟他一起走路,隨時要把手槍準備好。特別是在分馬的時候。有一次我險些兒給一個車臣人宰掉,因為我問他要十盧布一匹馬。相信是相信,可是睡覺時槍可不能離身。」 盧卡什卡注意地聽老漢講話。 「大叔,是不是真的?人家說你有虎耳草[28]。」他沉默了一會兒,說。 「虎耳草我是沒有的,不過我可以教你怎樣去找,因為你是個好孩子,你不會忘掉老漢的。教你,好不好?」 「教我,大叔。」 「你知道烏龜嗎?它是個鬼啊,那個烏龜。」 「我怎麼不知道!」 「你找到它的窩,用籬笆把窩圍起來,叫烏龜進不去。它來了,圍著籬笆轉了一圈,就走開了;它找到虎耳草,銜了來,籬笆就垮了。第二天早晨你要趕快去看看:在籬笆開口的地方,就有虎耳草。拿著它,你想到哪兒就到哪兒。不論是鎖或者門栓都擋不住你了。」 「你試過了吧,大叔?」 「試倒沒試過,是好人告訴我的。我只會念咒語,我一騎上馬,就念『平安咒』,那就誰也打不死我。」 「什麼是『平安咒』啊,大叔?」 「你不知道嗎?咳,你這人啊!你問大叔就算問對了。你聽著,跟著我念: 平平安安住在西奧尼。 這是你的皇上老爺子。 我們騎上駿馬。 索福尼哭, 扎哈里叫。 我主曼德雷奇 永遠愛護人。 永遠—永遠—愛護人,」老漢重複著,「你知道了吧?你念一遍!」 盧卡什卡笑了。 「真有意思,大叔,一念咒就不會打死你?也許是碰巧了吧。」 「你們都變聰明了。你把它全學會,念它。這不會有什麼壞處的。你念了『曼德雷奇』,就對頭了,」老漢自己也笑了,「可是你別到諾蓋去,盧卡,說真的!」 「為什麼?」 「不是那個年月了,你們也不是那樣的人了,你們這些哥薩克都是狗屎。你看開進來多少俄國兵!他們會判你重刑的。真的,丟掉這個念頭吧。你們哪行!想當年我跟吉爾奇克……」 於是老漢又講起他那永遠講不完的故事。可是盧卡什卡往窗外瞧了一眼。 「天大亮了,大叔,」他打斷了他的話,「我該走了,改日再來吧。」 「基督保佑,我要到那個軍人那裡去了:我答應帶他去打獵;人看來倒是好人。」 十七 盧卡什卡離開葉羅什卡就走回家去。在他回家的時候,潮濕的飽含露水的晨霧從地面升起,籠罩著村鎮。只聽得見叫聲的牲口開始從四面八方動彈起來。雄雞啼得也更勤更高了。空氣變得透明,人們開始起身了。盧卡什卡走到跟前,才看清楚被霧弄濕的自己院子的圍牆、屋子的台階和敞著門的貯藏室。從霧裡可以聽見院子裡劈柴火的斧頭聲。盧卡什卡走進了屋子。他的母親站起來,站在爐子前面添柴火。小妹妹還在床上睡著。 「怎麼樣,盧卡沙,玩夠了吧?」母親輕輕地說,「昨天在哪兒過了一夜?」 「就在村子裡。」兒子不樂意回答,從套子裡取出槍來檢查。 母親搖了搖頭。 盧卡什卡向槍上火藥池裡倒點火藥,取出小袋子,從裡面掏出幾個空的彈藥套,開始填火藥,用破布裹著子彈把火藥仔細地搗結實。他用牙試試裝滿火藥的彈藥套,察看一遍,就把它們放進小袋裡。 「媽媽,我給你說過要把口袋補一補,補了沒有?」他說。 「當然補了!啞巴昨夜在補什麼東西來的。你該回哨所了吧?連多看你一眼也撈不到。」 「收拾好就走,」盧卡什卡回答,一面包著火藥,「啞巴呢?出去了嗎?」 「大概在劈柴。她老是想你想得傷心呢。她說她總是看不見你。她用手指指臉,舌頭彈個響,兩隻手按著胸口,意思是說:『我可憐他。』去叫她,怎麼樣?打死阿布列克的事,她全懂得。」 「叫她來吧,」盧卡什卡說,「我有一塊油脂放在那裡的,拿給我。刀該塗油了。」 老太太出去了,幾分鐘後,盧卡什卡的啞巴姐姐沿著軋軋作響的台階走進了屋子。她比弟弟大六歲,面貌非常像他,只不過有著聾啞人常有的那種遲鈍、粗野而且變化無常的表情罷了。她穿著一件打補釘的粗布長衫;兩隻腳赤裸著,非常骯髒;頭上頂一塊舊的藍頭巾。她的脖頸、手和臉都像農民的那樣茁壯。從衣著和從其他一切可以看出,她是經常擔負著男人幹的重活。她抱進一捆柴火扔到爐旁。然後,她高興地微笑著(微笑使她整個臉布滿了皺紋)走到弟弟跟前,推了推他的肩膀,於是用兩隻手、臉和整個身子向他做出迅速的手勢。 「好,好!能幹,斯喬普卡!」弟弟點頭回答,「把一切都準備好,修補好,真能幹!這是給你的酬謝!」他從衣袋裡掏出兩塊甜餅遞給她。 啞巴臉紅了,她高興得粗野地吼叫起來。她抓起甜餅,更快地打著手勢,時時指著一個方向,用粗大的手指畫著眉毛和臉。盧卡什卡懂得她的意思,不住地含笑點頭。她是說,弟弟應該送姑娘們一點吃的,還說,姑娘們都愛他,有一個姑娘,那就是瑪麗亞娜,長得最美,她也愛他。她比畫瑪麗亞娜的時候,很快地指指她的院子,指指自己的眉毛和臉,咂咂嘴,搖搖頭。她把手貼近胸口,親親自己的手,作出擁抱的樣子,這是表示「她愛他」。母親回到屋裡,看出她在說什麼,微笑著搖了搖頭。啞巴把甜餅拿給她看,又高興得吼了一聲。 「前些日子我對烏莉特卡說,我要托人去說媒,」母親說,「我這話她還聽得進。」 盧卡什卡默默地看了看母親。 「怎麼樣啦,媽媽?要把酒運到市上。需要買匹馬。」 「到時候我就會運的;先得買幾個桶。」母親說,看樣子她不願兒子干預家務。「你走的時候,」老太太對兒子說,「想著把過廳里幾個口袋帶走。是向人家借的,準備給你帶回哨所去的。要不要放進褡褳里啊?」 「行了,」盧卡什卡回答,「如果吉列伊汗過河來找我,你叫他到哨所去,得有些日子請不准假。我有事要跟他商量。」 他準備走了。 「叫他去,盧卡沙,叫他去。你怎麼老是在亞姆卡那裡玩?」老太婆說,「我夜裡起來照料牲口去,聽見像是你唱歌的聲音。」 盧卡什卡沒有回答,走到過廳里,把口袋挎到肩上,把衣襟掖到腰裡,拿起槍,在門口站住了。 「再見,媽媽,」他倚著大門對母親說,「你裝一小桶酒托納扎爾卡帶來,我答應請弟兄們喝一杯;他等會兒來取。」 「基督保佑你,盧卡沙!上帝和你同在!托他帶去,倒新桶里的酒托他帶去。」老太婆回答,她向圍牆走去。「你聽我說。」她把身子探到圍牆外邊,又說起來。 哥薩克停住了。 「你在這裡游遊逛逛,倒也罷了,謝天謝地!年輕人不取樂誰取樂啊?上帝賜了你運氣。這很好。可是到了那邊,可要注意,孩子,不能那樣……最要緊的是把長官服侍好,可不許胡鬧!我把酒賣了,給你準備買馬的錢,給你說一門好親事。」 「得了,得了!」兒子皺著眉頭回答。 啞巴為了引起弟弟的注意,叫了一聲。她指指頭和手,意思是說:剃光腦袋的車臣人。然後緊皺眉頭,裝出瞄準的樣子,大叫一聲,搖著頭很快地唱起來。她是說,希望弟弟再打死一個車臣人。 盧卡什卡懂得她的意思,咧嘴笑了笑,邁開輕快的步伐,扶著背後斗篷下面的槍,在濃霧中消失了。 老太婆在門口默默地站了一會兒,回到屋裡,就立刻干起活兒來。 十八 在盧卡什卡走回哨所時,葉羅什卡大叔吹了一聲口哨,把狗喚到跟前,就翻過籬笆,從屋後繞到奧列寧的住處(他出門打獵討厭碰見女人)。奧列寧還在睡覺,甚至瓦紐沙雖然醒了,也沒有起來,他東張西望,正在尋思是不是該起床的時候了,就在這時候,葉羅什卡大叔挎著槍,全副獵人裝束,推開了門。 「拿棍子!」他用他那沉重的聲音喊道。「警報!車臣人來了!伊萬!給老爺升茶炊。你也起來!快!」老漢喊道,「我們就是這樣的,好人兒。連姑娘們都起來了。你從窗口往外瞧,瞧,她都挑水去了,你還在睡著。」 奧列寧醒來了,從床上跳下來。他一看見老漢,一聽見他的聲音,就感到神清氣爽,快樂起來。 「快!快,瓦紐沙!」他叫喚著。 「你不是要去打獵嗎!人家都吃早飯了,你還在睡覺。良姆!你到哪兒去?」他這是喝狗。「槍準備好了嗎?」老漢大聲喊叫,就好像屋子裡有一大群人似的。 「我錯了,沒辦法。準備火藥,瓦紐沙!把火藥填好!」奧列寧說。 「罰款!」老漢喊道。 「久 捷 烏列烏?」[29]瓦紐沙得意地笑著說。 「你不是我們的人!不說我們的話,鬼東西!」老漢齜出牙根,向他呵斥。 「第一次可以饒恕。」奧列寧一邊穿大皮靴,一邊開玩笑地說。 「原諒你初犯,」葉羅什卡回答,「下次再睡過頭,罰你一桶酒。天一熱,就碰不到鹿了。」 「就算你能碰到它,可是它比咱們人還聰明啊,」奧列寧重複昨晚老漢說的話,說道,「你騙不了它的。」 「好,你笑吧!等會兒打死一隻,咱們再說。快點!瞧,房東到你這兒來了,」葉羅什卡往窗外望著,說,「瞧他打扮的,穿上了新衣裳,他是要叫你看出他是一個軍官。咳,這個人頭兒啊!」 果然,瓦紐沙報告房東來見老爺。 「拉爾讓。」[30]他意味深長地說,他這是向老爺示意少尉來訪的目的。接著,少尉穿著帶軍官肩章的簇新的束腰無領長袍和光亮的皮靴——在哥薩克這是稀罕東西,臉上堆著笑,一搖一擺地走進屋子,他表示歡迎他的到來。 伊利亞·瓦西里耶維奇是一個受過教育的哥薩克,他到過俄羅斯內地,現在是教員,主要的,他是個「高貴的人」。他想顯示他是高貴的人;可是一看見他那副裝腔作勢的怪相:坐立不安、自以為是、語無倫次,就不由得使人把他當做葉羅什卡大叔一類的人。這從他曬黑的臉上、手上、發紅的鼻子上也可以看出來。奧列寧請他坐下。 「你好,伊利亞·瓦西里耶維奇仁兄!」葉羅什卡說,他站起帶著諷刺意味(奧列寧這樣覺得)鞠了個大躬。 「你好,大叔!你也在這兒?」少尉回答,隨便向他點點頭。 少尉四十歲上下,留一撮山羊鬍子,又干又瘦,但人倒漂亮,而且對一個四十來歲的人來說,還顯得很嫩少。他到奧列寧這裡來,顯然是怕人家把他當做普通的哥薩克,所以想讓人一下子就感到他的身價。 「這是我們的埃及的寧錄[31],」他得意地微笑著,指著老漢對奧列寧說,「『在主面前是個英勇的獵戶。』他在我們這裡樣樣都是第一把能手。您老已經知道了吧?」 葉羅什卡大叔看著自己那雙穿著浸濕了的生皮靴子的腳,沉思地搖搖頭,仿佛是對少尉的博學多才表示驚奇,他自言自語地重複著說:「野雞的泥路!他真會胡謅!」 「是啊,我們正想去打獵呢。」奧列寧說。 「是了,是了,」少尉說,「我找您有點小事。」 「有何見教?」 「我知道您是個高尚的人,」少尉開始說,「正像我了解自己一樣,我們都有軍官的頭銜,正因為我們都是高尚的人,我們任何時候都可以慢慢商量。」他停了一下,含著微笑看了看老漢和奧列寧,「但是,如果您願意的話,就請依照我的意見,因為我的妻子在我們階層中是個愚蠢的婦女,她現今完全不能了解您昨天說的話。因為我的房子租給團部副官,不帶馬棚也要六盧布一月,可是,我是一個高尚的人,任何時候都可以免費讓人使用。因為您樂意,我本人是個有軍官頭銜的人,而且作為本鄉的居民,我可以親自同您商談一切,不必按照我們的習俗,在一切方面我都可以遵照條件……」 「他說得真乾脆利落。」老漢咕噥著說。 少尉還說了很久類似的話。從他的話里,奧列寧挺費勁才弄明白少尉是希望租金每月六個盧布。他欣然同意,並請客人喝一杯茶。少尉謝絕了。 「按照敝鄉的陋俗,」他說,「我們認為使用世俗的杯子是一樁罪過。雖然以我的教育,對這種事是可以理解的,但我的妻子,由於人的弱點……」 「那麼,您請不請用茶呢?」 「如果允許的話,我把我的茶杯取來,專用的茶杯,」少尉回答,他走到門廊下,「把茶杯拿來!」他喊了一聲。 過了一會兒,門開了,從門外伸進一隻穿著粉紅袖子的曬黑的年輕姑娘的手,手裡拿著一個杯子。少尉走過去接過杯子,跟女兒咕唧了幾句。奧列寧給少尉在專用的杯子裡斟了茶,給葉羅什卡在世俗的杯子裡斟了茶。 「但是,我不想耽誤您,」少尉說,茶很燙,他忍耐著喝完了自己杯里的茶,「我對於捕魚也有強烈的嗜好,我在這裡不過是短期休假,如同暫時休假一樣。我也有意思試試運氣,看看捷列克河的贈品[32],是不是也有我的份兒。我希望,您也到寒舍坐坐,按照敝鄉的風俗,喝一杯房東的酒。」他加添著說。 少尉告辭,握了握奧列寧的手就走了。在奧列寧準備出發的時候,他聽見少尉向家裡人發出威嚴的、有條有理的命令。幾分鐘後,奧列寧看見少尉穿著卷到膝蓋的褲子和破舊的外衣,背著漁網從他的窗前走過。 「騙子手,」葉羅什卡喝完他那世俗茶杯的茶,說道,「怎麼,你真的付他一月六個盧布的房租?真沒聽說過!村里最好的房子也只能租兩盧布。這個滑頭鬼!三個盧布我就把我的租給你。」 「不,我就在這裡住下了。」奧列寧說。 「六個盧布!明明是捉冤大頭。咳!」老漢說,「伊萬,拿酒來!」 在上路以前吃了東西,喝了酒,早晨七點多鐘,奧列寧和老漢一塊兒走上了大街。 他們在大門口碰見一輛已經套好的大車。瑪麗亞娜拉著拴在牛角上的繩子,正在牽著牛拉車;她用白頭巾遮到眼睛,長衫上套一件上衣,穿一雙皮靴,手中拿著一根長長的樹枝子。 「小妞兒!」老漢說,做出要捉她的樣子。 瑪麗亞娜用樹枝子抽他一下,一雙美麗的眼睛快樂地向他一閃。 奧列寧興頭更高了。 「咱們走吧,走吧!」他說,把槍背到肩上,感覺姑娘的目光投到自己身上。 「呵!呵!」在他後面響起瑪麗亞娜吆喝牲口的聲音,接著,開始走動的大車發出軋軋聲。 在村後牧場的路上,葉羅什卡一路走一路談。他不能忘記少尉,老是罵他。 「你為什麼這樣生他的氣?」奧列寧問。 「吝嗇鬼!我不喜歡。」老漢回答,「挺屍的時候,啥也帶不走。為了誰積蓄?蓋了兩所房子。跟弟弟打官司又贏了一個園子。這個狗東西還是個刀筆吏呢。別的村里都來請他寫狀子。他怎樣寫,官司就怎樣判。正做到節骨眼上。可是攢了錢給誰呢?統共只有一個男孩和一個女孩;女孩子一出嫁,就沒有什麼人了。」 「攢了錢陪嫁啊。」奧列寧說。 「陪什麼嫁啊?姑娘有人要,是個好姑娘。他是這麼一個鬼東西,嫁女兒也要嫁個有錢的。想敲一大筆聘禮。盧卡是個哥薩克,我的鄰居,並且是我的侄子,是個能幹的小伙子,打死一個車臣人,前些時候給他說過媒;可是他總不答應。一而再,再而三地推託;說是姑娘還年輕。可是我知道他想的是什麼。他想讓人家磕頭作揖地求他。如今還拿著姑娘耍這一套,真丟人。反正盧卡什卡要說成這頭親事。因為他在村里是拔尖的哥薩克,騎手,打死一個阿布列克,獎他十字勳章。」 「可是那是怎麼回事呢?昨晚我在院子裡散步的時候,看見房東的姑娘同一個哥薩克在接吻呢。」奧列寧說。 「你胡說。」老漢停住腳步叫了一聲。 「說實話!」奧列寧說。 「女人是個鬼,」葉羅什卡沉思地說,「什麼樣的哥薩克?」 「我沒有看清是什麼樣的。」 「是不是帽頂是白羊皮的?」 「是的。」 「上衣是紅的?有你這麼高?」 「不,比我高些。」 「就是他。」葉羅什卡哈哈大笑,「就是他,我的馬爾卡。他是盧卡什卡。我叫他馬爾卡,是耍笑。就是他。我喜歡他!我以前也是這樣的,老弟。看管他們有什麼用?從前,我的情人跟母親、跟嫂子一塊兒睡,可是我還是鑽了進去。她常常住在樓上;她母親是個妖婆,鬼東西,恨透了我,我時常跟朋友——他名叫吉爾奇克,一塊兒去。我們來到她的窗下,我爬到他的肩上,掀開窗門,就摸了進去。她睡在條凳上。有一次我弄醒了她。她差點兒喊起來!沒有認出是我。這是誰啊?我又不能說話。她母親已經動彈了。我摘下帽子,向她的臉上伸過去,她一看見帽子上的線縫,就認出來了。她跳了出來。那時候我啥都不缺。熟奶油啦,葡萄啦,她什麼都拿給我,」總是從實際的觀點看一切的葉羅什卡加添了一句,「不止一個相好的。好日子啊。」 「現在如何?」 「現在,咱們跟著狗走,看見野雞落到樹上,就射它。」 「你也跟瑪麗亞娜胡纏嗎?」 「你注意著狗。晚上我再說。」老漢指著自己的愛犬良姆,說。 他們沉默了。 談著話走了百十步,老漢又停下了,他指了指橫在路上的樹枝子。 「你對這有什麼想法?」他說,「你是想這沒有什麼吧?不,這根棍子這樣躺著不吉利。」 「怎麼不吉利?」 他咧嘴笑了笑。 「你啥也不懂。你聽我說。棍這樣躺著的時候,你可別邁過去,要麼你繞著走,要麼你把它從路上扔開,並且要念禱詞:『聖父聖子及聖靈保佑』,然後再走,上帝就會保你平安。啥事都沒有。這還是老人們教給我的。」 「別胡說了!」奧列寧說,「你最好談一談瑪麗亞娜。她是不是跟盧卡什卡相好?」 「噓!現在不要吭聲了,」老漢又低聲打斷了這個談話,「好好聽著。我們走到四面森林裡來了。」 老漢無聲地踏著軟皮靴,沿著通向茂密的、野生的森林的窄狹小道向前走去。他幾次皺著眉頭回頭看奧列寧,因為奧列寧咯咯咚咚踩著他那大皮靴弄得沙沙作響,而且漫不經心背著槍,有好幾次掛著沿路的樹枝子。 「不要響,輕點兒走,當兵的!」他忿忿地低聲對他說。 從空氣中可以感覺太陽已經升起。霧散了,但還遮蓋著森林樹梢。森林顯得非常之高。每走一步地勢都有變化。以為是棵樹,原來是棵灌木;而一棵蘆葦卻像一棵樹。 十九 晨霧一部分上升,露出了濕漉漉的蘆葦房頂;一部分變成露水,濕潤了圍牆附近的道路和青草。炊煙從各家的煙囪里湧出來。人們開始往村外走——有的去幹活兒,有的去捕魚,有的去哨所。兩個獵人順著潮濕的、長滿著草的道路並肩走著。獵狗搖著尾巴在路旁跑著,不時地回頭望望主人。成群的蚊蟲在空中飛舞,追擊著獵人,圍攻他們的背、眼和手。空氣中散發著青草和樹木的潮濕味道。奧列寧不斷地回頭望那輛大車,坐在車上的瑪麗亞娜拿著樹枝子正在趕牛。 周圍靜悄悄的。村子裡的聲音原先可以聽見,現在已經傳不到獵人的耳邊了;只有狗走在烏荊子上發出畢剝聲,有時鳥兒此呼彼應地啼叫。奧列寧知道森林裡是有危險的,阿布列克常常在這裡出沒。他也知道,在森林裡行路,槍是有力的防禦武器。他本人並不害怕,可是他覺得,要是別人處在他的地位會害怕的。他懷著特別緊張的心情注視著霧氣瀰漫的潮濕的森林,傾聽著偶爾響起的微弱的聲音。他緊緊抓住槍,心中有一種愉快而新奇的感覺。葉羅什卡大叔走在前頭,每經過有一對對野獸腳印的泥潭,他就停下來細細地觀察,指給奧列寧看。他幾乎不說話,僅僅偶爾低語幾句。他們走的道路曾經被大車壓過,現在早已長滿了青草。路兩旁的榆樹和梧桐長得如此茂密,簡直無法透過它們看見東西。幾乎每棵樹從上到下都被野葡萄纏滿了;地上是長得密密實實的發黑的烏荊子叢藪。每一小塊林中空地都長滿了黑莓和搖曳著灰色蘆花的葦子。有些地方,野獸走的大道和像隧道似的野雞走的小徑,從人行的路上伸向森林的深處。這座沒有被牲口踐踏過的森林,處處使奧列寧吃驚,他從未見過植物的生命力這樣旺盛。這座森林、危險、老漢和他那神秘的低語、瑪麗揚卡和她那英俊挺拔的身段、群山——這一切都使奧列寧覺得是在做夢。 「落下一隻野雞。」老漢低語道,四外張望著,把帽子拉下來壓著自己的臉。「把臉遮起來,」他忿忿地向奧列寧揮揮手,然後幾乎是用四肢向前爬去,「野雞討厭人的嘴臉。」 當老漢停下來向樹上端詳的時候,奧列寧還落在後面。野雞朝著向它吠的狗叫了一聲,奧列寧也看見了它。正在這時,只聽轟隆一聲,葉羅什卡的粗筒子槍像大炮似的打響了,那隻野雞撲閃一下翅膀,羽毛紛紛落下來,接著就掉到地上。奧列寧在向老漢走去的時候,驚起了另一隻野雞。他拿起槍,瞄了瞄,就射了出去。野雞騰空飛起,然後像一塊石頭似的,碰著樹枝落到樹林裡。 「好樣的!」不會打飛鳥的老漢笑著說。 他們把野雞拾起來,又往前走。被運動和誇獎弄得興奮的奧列寧,一路走,一路跟老漢談話。 「別說!到這兒來,」老漢打斷了他的話,「昨天我在這兒看見鹿的腳印。」 他們轉進森林深處,走了三百來步,來到生滿蘆葦和有的地方浸著水的空地。奧列寧還是落在後面,葉羅什卡大叔在他前面二十來步的地方彎下身來,意味深長地點著頭,招手叫他。奧列寧走到他跟前,看見老漢指給他看的是人的腳印。 「你看見嗎?」 「看見了。怎麼?」奧列寧儘可能保持鎮靜地說,「是人的腳印。」 不由得在他腦子裡閃出了庫珀的《探路人》[33]和阿布列克,他看了看老漢那副神秘的樣子,不準備問他,他不知道他那副神秘的樣子是由於危險還是由於獵物的發現而引起的。 「不,這是我的腳印。」老漢隨便地答道,他又指指草,那下面有剛能看得見的野獸的腳印。 老漢向前走去。奧列寧緊跟著他。走了二十來步,向窪地走下去,他們來到密林中一棵枝葉茂盛的梨樹下面,這裡的土地發黑,有野獸剛拉下的屎。 這地方纏滿了野葡萄,像是一座舒適的亭子,又暗又涼快。 「早晨它在這兒來著,」老漢鬆了口氣說,「瞧見嗎,窩還發潮,剛睡過的。」 忽然,離他們十步開外的樹林裡發出一聲可怕的喀嚓巨響。兩個人都嚇一跳,抓起了槍,但是什麼也沒看見;只聽見樹枝折斷的聲音。響起一陣均勻的、迅速的疾馳的蹄聲,轉瞬就聽不清了,嚓嚓的脆響變為咚咚的低音,在寂靜的森林中越去越遠,越來越擴散開來。奧列寧心裡仿佛有塊東西墜落下去。他向蔥綠的密林里看了半天才看見老漢。葉羅什卡把槍頂住肩窩,一動不動地站著;他的帽子推到腦後,眼睛發出奇異的光,張著嘴,嘴裡露出被蛀的黃牙,就這樣僵著不動了。 「是一隻帶角的,」他說。他把槍往地上一扔,絕望地揪住自己的白鬍子。「站在這兒!本該從小路過來!傻瓜!傻瓜!」他憤恨地揪住自己的鬍子。「傻瓜!笨豬!」他反覆地說,用力扯自己的鬍子。在霧氣瀰漫的森林上空仿佛有什麼東西飛過;驚跑的鹿飛奔的蹄聲越去越遠,越來越擴散開來…… 直到黃昏,奧列寧和老漢才回來,他又累又餓,可是精神飽滿。午飯準備好了。他和老漢一起吃了飯,喝了酒,開始覺得暖和而且快樂起來,又走到門廊底下。在他的眼前又現出夕陽中的群山。老漢又講起他那永遠講不完的故事:打獵、阿布列克、相好的、無憂無慮的勇敢的生活。俊美的瑪麗亞娜又出出進進地從院子裡走過。長衫下襯出美女的強健的少女身姿。 二十 第二天,奧列寧獨自一人去他們把鹿驚跑的地方。他不走大門,也像村里人那樣,從有很多荊棘的籬笆翻過去。他還沒來得及把掛在刺上的束腰無領長袍摘掉,他那條跑到前面的狗已經驚起了兩隻野雞。他一進入烏荊子叢里,每走一步都有野雞驚起(老漢昨天沒有把這個地方告訴他,他是想留著用網子來捕的)。奧列寧放了十二槍打死五隻,他披荊斬棘地尋找打死的野雞,累得汗流浹背。他把狗喚回來,拉開扳機,把子彈放進霰彈里,用長袍袖子揮著蚊子,不聲不響地向昨天那個地方走去。但是喚著狗是不可能的,它在路上還是跟蹤追跡,他又打死兩隻野雞,去撿它們又耽擱了一會兒,直到中午他才找到昨天到過的地方。 天氣十分明淨,寂靜,炎熱。早晨那股清涼,甚至在林中也灼幹了,無數的蚊蟲簡直把臉、背和手叮得滿滿的。狗由黑的變成青灰色的:它的背上落滿了蚊子。那件長袍也變成這樣的顏色。奧列寧打算逃開這些蚊子;他覺得,夏天簡直無法在村里居住。他已經走回家去了;但是他想到,這裡也是人住的地方,於是決心忍受著,讓它去咬。說也奇怪,快到中午時分,這種感覺甚至使他愉快。他甚至覺得,如果在他四周沒有被蚊子包圍的氣氛,沒有在汗濕的臉上一抹就是一手的蚊蟲稠漿,以及周身坐立不安的痒痒,那麼,這裡的森林就會失去它的特色和魅力。這無數的蚊蟲跟這裡無比豐富的野生森林,跟這裡充滿森林的無數鳥獸,跟這裡深綠的葉子,跟這裡芳香的暑熱的空氣,以及跟這裡到處從捷列克河滲透出來的、在低垂的樹葉下潺潺流水的渾濁的溝渠,都極相稱,因此先前他覺得可怕而且無法忍受的,現在反倒覺得愉快了。他把昨天發現鹿的地方走了一遍,但他什麼也沒遇見,他想休息一下。太陽高懸在森林上空,當他走到空地或者路上的時候,陽光一個勁地直射到他的背上和頭上。七隻沉重的野雞壓得他的腰酸背疼。他找到昨天的鹿的蹄印,從灌木叢里鑽到森林的深處,鑽到昨天鹿睡覺的地方,他就在鹿窩旁邊躺下來。他觀察了一下周圍深綠的樹木,觀察了一下被鹿汗濕的地方、昨天的鹿糞、鹿的膝蓋的印記、鹿掘起的一塊黑土以及昨天自己的腳印。他覺得又涼快又舒適;他什麼也不想,什麼也不希望。忽然,他心頭湧現一種奇怪的感情——無緣無故的幸福和對一切的愛,於是他按照童年的老習慣畫十字,並且對某人表示感謝。他忽然特別清醒地感覺到:「我德米特里·安德烈耶維奇·奧列寧是一個與眾不同的人,我現在獨自一人躺在天曉得什麼地方,躺在鹿住的地方,這是一隻美麗的老鹿,也許它從來沒見過人,躺在從來沒有人坐過、也沒人想到的地方。我坐在這裡,周圍是小樹和老樹,其中有一棵纏著野葡萄藤;離我不遠有野雞互相追逐,四處亂竄,它們也許已經聞到被打死的弟兄們。」他摸了摸自己的野雞,把它們察看一遍,在長袍上擦了擦溫暖的血淋淋的手。「也許豺狼也聞到了,露出不滿的面孔鑽到別的地方去了。在我周圍,一個、兩個、三個、四個、一百個、一千個、百萬個蚊子,在它們看來像巨大的綠洲似的樹葉之間飛來飛去,它們在空中嗡嗡地叫,它們在我附近全都嗡嗡地述說著什麼和為了某事而述說著,它們每個也都像我似的,是一個與眾不同的德米特里·安德烈耶維奇·奧列寧。」他清清楚楚地想像到蚊子在想什麼和嗡嗡地叫什麼。「到這兒來,到這兒來,弟兄們!這兒有人可以吃。」它們嗡嗡地叫著說,從四面八方向他圍攻。他這時明白了,他並不是什麼俄國貴族,莫斯科交際場中的人,某人某人的朋友和親戚。而不過是一個蚊子,或者是一個野雞,或者是一隻鹿,就像現在活在他周圍的一切生物一樣。「就像他們一樣,像葉羅什卡大叔一樣,活些時候就死去。他說得對:不過墳頭上長長青草罷了。」 「墳上長青草又有什麼大不了的?」他繼續想下去,「還是要活下去,要活得幸福;因為我只希望一件事情——幸福。不管我是什麼,就算是一個野獸,跟一切動物一樣,在它墳頭上只長青草,此外什麼也沒有,或者我是一個軀殼,其中安裝著上帝的一部分,即使這樣,我還是要以最好的方式生活。為了要活得幸福,應當怎樣生活呢?為什麼我以前是不幸福的呢?」於是他開始回憶他從前的生活,可是他對自己厭惡起來。他覺得自己曾是一個苛刻的利己主義者,雖然他當時實在並不需要什麼。他不住地往四外張望,看看被陽光穿透的綠蔭,看看落日和明朗的天空,始終覺得自己跟剛才一樣幸福。「為什麼我現在是幸福的?以前我為了什麼而生活?」他想道,「我為了自己曾是多麼苛求,曾是如何挖空心思而一無所得,得到的只是恥辱和痛苦!而我現在並不需要什麼卻得到了幸福!」忽然有一道新的光明使他豁然開朗。「幸福原來是這樣的,」他自言自語地說,「幸福乃在於為他人而生活。這一點是明確的。人人都有獲得幸福的要求;因此,這種要求是合乎情理的。用自私自利的方法滿足這種要求,也就是說,為自己尋求財富、榮譽、舒適的生活、愛情,可是,有時由於種種情況,不可能滿足這些欲望。由此看來,不合乎情理的是這些欲望,而不是想獲得幸福的要求。不論外界的條件如何,而永遠都可以得到滿足的是什麼欲望呢?究竟是什麼呢?是愛,是自我犧牲!」發現了這個在他看來是新的真理以後,他是如此高興和激動,他跳起來,急不可待地想尋找他可以為之快點犧牲自己的人,可以為之做善事的人,可以愛的人。「既然我什麼都不需要,」他老是在想,「為什麼不為他人而生活呢?」他拿起槍,一心想快點回家去好好想想這個問題,並且找一個做善事的機會,他於是就走出了密林。來到空地上,他張望了一下:太陽已經從樹梢上看不見了,空氣有點涼意,地形變得完全認不出了,不像是村子四周。忽然一切都變了——氣候和森林的性格都不同了:天空遮滿烏雲,風在樹梢上簌簌作響,周圍只能看見蘆葦和年深日久的折斷的樹木。他喚那條離開他去追逐什麼野獸的狗,他的聲音仿佛是從荒野發出的回聲。他忽然不寒而慄。他害怕起來。他想到阿布列克和人家給他講的謀殺事件,他在等待著:馬上就會從隨便哪棵灌木里跳出一個車臣人,那他就得保衛自己的生命,或者死去,或者貪生怕死。他想起了上帝和未來的生活,好像很久沒想起這些了。周圍是同樣陰暗的、嚴酷的、荒野的自然景物。「值得不值得為自己而生活,」他想道,「而你眼看就要死去,而且沒有做一件善事默默無聞地死去。」他朝著他認為是往村子的方向走去。他已經不再想打獵的事,他感到難以支持的疲倦,他特別注意地、幾乎是帶著恐怖張望每棵灌木和每棵樹,每分鐘都在期待著生命的終結。轉了半天,他走到一條溝渠,溝渠里流著從捷列克河流來的帶沙的冰冷的水;為了不再亂撞,他決定沿著溝渠走。他走著,連他自己也不知道這條溝渠會把他引到什麼地方。忽然蘆葦在他背後響了一聲。他嚇了一跳,抓起了槍。他害羞了;原來是過於熱心的狗呼呼地喘著氣跳到涼水溝里,在那裡喝水呢。 他和狗一起喝足了水,朝著狗奔跑的方向走去,他認為狗會把他領到村子。雖然有狗做伴,但是他總覺得周圍愈來愈陰慘。森林發暗了,風愈來愈厲害地刮著折斷了枝子的老樹頂梢。有幾隻大鳥一邊尖叫,一邊繞著這些老樹上的巢盤旋。植物變得更貧乏了,更常碰見簌簌作響的蘆葦和滿是獸類足跡的不生草木的林中沙地。在轟隆的風聲中,還夾雜著一種令人不快的單調的嗚嗚聲。他心裡簡直變得陰森森的了。他摸了摸腰後的野雞,有一隻不見了。那隻野雞墜斷了繩子,丟掉了,只剩下血淋淋的脖頸和頭矗在腰後。他從來沒有這樣覺得可怕。他開始祈禱上帝,他只怕一件事——沒做一點善事和好事就死掉;他是這樣希望活著,為了完成自我犧牲的偉績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