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薩克 · 三十一——四十二
三十一
太陽已經升高了,梨樹向大車投來陰影。斜射的陽光,甚至透過烏斯堅卡編的樹枝子,灼燒著睡在大車下的姑娘們的臉。瑪麗亞娜醒來,把頭巾紮好。向周圍環顧一下,她在梨樹後面看見了房客,他挎著槍正站在那裡跟父親談話。她推了推烏斯堅卡,默默地微笑著指了指他讓她看。
「昨天我走了一趟,一隻也沒找到。」奧列寧說,不安地東張西望,隔著樹枝子看不見瑪麗亞娜。
「您到那邊去,正好走一個圓規形,在那廢棄的園子裡,就是我們稱之為荒地的地方,常有兔子出現。」少尉說,立刻改變了語言,轉起文來。
「在農忙的時候打什麼兔子!最好來幫幫我們的忙。和姑娘們一塊兒乾乾活兒。」老太婆快樂地說。「喂,姑娘們,起來吧!」她喊了一聲。
瑪麗亞娜和烏斯堅卡在大車下竊竊低語,幾乎忍不住笑出聲來。
自從人人都知道奧列寧送給盧卡什卡一匹價值五十盧布的馬以後,房東們開始對他親熱一些;特別是少尉,好像很高興看見他和女兒接近。
「可是我不會幹這種活兒。」奧列寧說,努力不朝大車底下綠枝後面望,在那裡他已經覺察到瑪麗亞娜的藍衫和紅頭巾。
「來幫忙吧,我給你杏干。」老太婆說。
「這是哥薩克待客的古老風俗,是婦道人家一點愚誠,」少尉解釋說,仿佛是在更正老婆子的話,「在俄羅斯,我想,想吃多少有多少的,與其說是杏干,不如說是菠蘿醬和蜜餞果子。」
「這麼說來,在荒廢的園子裡有?」奧列寧問道,「我去一趟。」他向綠色的樹枝後面迅速地投了一瞥,舉了舉皮帽子,就在葡萄園裡整齊的綠色行列中消失了。
當奧列寧回園子來找房東的時候,太陽已經沉到園子籬笆後面了,細碎的光線穿過透亮的葉子閃耀著。風停了,葡萄園裡開始散發著清新的涼氣。奧列寧憑著本能,透過成行的葡萄藤,老遠就認出瑪麗亞娜的藍長衫,他一邊摘著葡萄,一邊向她走去。過於興奮的狗,有時也用垂涎欲滴的嘴銜一銜低垂的葡萄。瑪麗亞娜臉通紅,卷著袖子,把頭巾放到下巴頦,很快地割掉沉甸甸的葡萄嘟嚕,然後放到筐子裡。她停住了手,但是沒有放開葡萄蔓,親切地微笑一下,又開始工作起來。奧列寧走近了,為了騰出手來把槍挎到肩上。「你家裡的人呢?上帝保佑!只你一個人嗎?」他想這樣說,但是沒有說出口,只是舉了舉帽子。他和瑪麗亞娜單獨在一起覺得怪不好意思的,但是他仿佛有意折磨自己,走到她跟前。
「你這樣放槍會把女人打死的。」瑪麗亞娜說。
「不會的,我不會射著的。」
他們倆沉默起來。
「你最好來幫一幫。」
他拿出一把小刀,就不聲不響地割起來。從叢叢的葉子底下割掉一嘟嚕沉重的、足有三俄斤的、密密實實的葡萄,上面的葡萄擠得一點空隙都沒有,他把它拿給瑪麗亞娜看。
「全都割掉嗎?這嘟嚕不太青嗎?」
「拿來吧。」
他們的手互相接觸了。奧列寧握著她的手,她微笑著望著他。
「怎麼,你快要出嫁了嗎?」他說。
她沒有回答,轉過身去,用嚴厲的目光掃了他一眼。
「怎麼,你愛盧卡什卡嗎?」
「與你有什麼相干?」
「我很羨慕。」
「你真會說!」
「真的,你是這麼美!」
他忽然對他這句話羞愧得無地自容:他覺得他的話很可鄙。他惱火了,不知如何是好,他握住她的兩隻手。
「無論怎麼說,也配不上你!幹嗎要開玩笑!」她回答,但是她的視線卻在表示,她確切地知道他不是開玩笑。
「怎麼是開玩笑啊!你不知道我是多麼……」
這話說得更可鄙了,與他所感覺的更不相符合;可是他繼續說:
「我不知道我要為你做些什麼……」
「走開,討厭!」
但是她的面孔,她的亮晶晶的眼睛,她的高聳的胸脯和勻稱的兩腿,都在表示著另一種完全不同的意思。他仿佛覺得,她懂得他說的一切是多麼可鄙,但是她比這些看法站得更高,他好像又覺得,她早就知道他對她想說的和不善於說的一切,但是她想聽一聽他是怎麼說法。「她怎會不知道呢?」他想道,「他想對她說的,只不過是她本身所具有的。但是她不想理解,也不想回答。」他想道。
「啊嗚!」忽然從葡萄園後面不遠的地方傳來了烏斯堅卡嬌柔的聲音和尖細的笑聲。「來吧,德米特里·安德烈耶維奇,來幫幫我。我只有一個人!」她從葉叢里露出天真的小圓臉,向奧列寧喊道。
奧列寧一句也沒回答,在原地一動不動。
瑪麗亞娜繼續割葡萄,但是不斷地向房客望過去。他本想說什麼來的,但是停了一下,聳了聳肩,挎上槍,快步走出了園子。
三十二
他兩次停下來,傾聽瑪麗亞娜和烏斯堅卡響亮的笑聲,她們聚到一起,正在大聲說什麼話。整個下午奧列寧都在森林裡打獵。他沒有打到什麼,回來的時候已經是薄暮了。他走過院子,看見房東的藏奶室的門開著,門裡現出藍色的衣衫。他特別提高了嗓子喊瓦紐沙,好讓人知道他回來了,然後在台階上常坐的地方坐下。房東已經從葡萄園回來;他們從藏奶室出來,走進自己的屋裡,也沒有請他進去坐坐。瑪麗亞娜走出大門兩次。有一次,在半明半暗中,他仿佛覺得她回頭看了他一眼。他貪婪地盯視著她的一舉一動,但是他下不了決心向她跟前走去。當她走進屋子裡的時候,他從台階上下來,開始在院子裡漫步。但是瑪麗亞娜沒有再出來。奧列寧整夜不睡覺地待在院子裡,細聽主人屋裡每一個響動。他聽見他們從晚上起就在談話,吃晚飯,把褥墊拖出來,躺下睡覺,還聽見瑪麗亞娜不知為什麼大笑;接著一切都沉寂下去。少尉和老婆子低聲談了一會,不知是誰發出呼吸的聲音。他走進自己的屋子。瓦紐沙沒有脫衣服就睡了。奧列寧很羨慕他,又到院子裡去散步,不斷地在等待什麼;但是沒有人走出來,也沒有人動彈;只聽見三個人均勻的呼吸聲。他聽得出瑪麗亞娜的呼吸,他老是聽她的呼吸,聽自己心臟的跳動。村中寂靜無聲,月亮遲遲地升上來,躺下去又慢慢地站起來的牲口看得更清楚了,它們的喘息聲充滿了院子。奧列寧氣憤地問自己:「我需要什麼呢?」但是他仍然捨不得離開今天的夜晚。他忽然清楚地聽見主人屋裡有腳步聲和地板的軋軋聲。他向房門衝過去;但是,除了均勻的呼吸聲,又是什麼都聽不見,又是院子裡的水牛發出一聲深沉的嘆息,翻了翻身,先用前膝跪著,然後用四肢站起來,揮了揮尾巴,在院子裡乾燥的土地上有節奏地拍打著什麼,又是它在朦朧的月光中躺下去……他問自己:「我怎麼辦呢?」於是他下決心準備回去睡覺;但是又聽見了聲音,在他的想像中出現了在夜霧瀰漫的月光下瑪麗亞娜走出來的身影,於是他又衝到窗前,又聽見腳步聲。天已經快亮了,他走到窗前,敲敲窗門,然後跑到門口,這次的確聽見了瑪麗亞娜的嘆息聲和腳步聲。他握住門栓鼻,敲了敲。赤腳的小心的腳步聲,在地板微微作響中,向門口移近了。門栓鼻晃動了,門吱一聲,湧出一股麗山花和南瓜的味道,在門檻上現出瑪麗亞娜的整個身影。他在月光下只看見她一瞬間。她把門一關,咕噥了幾句,撒開輕盈的步子跑回去了。奧列寧輕輕地敲門,沒有一點反應。他又走回窗前,開始傾聽。忽然一聲尖利的男人聲音嚇他一跳。
「幹的好事!」一個戴著白羊皮帽的矮個哥薩克從院子裡向奧列寧走近來,說道,「我看見的,幹的好事!」
奧列寧認出是納扎爾卡,沒有說話,不知道怎麼辦和說什麼。
「幹的好事!我要到村公所去告狀,我還要告訴她父親。好一個少尉的女兒!一個男人她還嫌不夠。」
「你想要我怎麼樣,你想要什麼?」奧列寧說。
「什麼都不要,我有話到村公所去說。」
納扎爾卡把聲音提得很高,顯然是有意的。
「你瞧,好一個機靈的士官生!」
奧列寧渾身打戰,臉發白。
「到這兒來,到這兒來!」他用力抓住他的手,牽著他向自己的屋子走去,「什麼事都沒有,她不讓我進去,我也沒做什麼……她是個規矩的女孩子……」
「到那兒咱們再講清楚……」納扎爾卡說。
「可是我還是要給你一點東西……你等一等!……」
納扎爾卡不說話了。奧列寧跑進自己的屋裡,給這個哥薩克拿出十個盧布。
「什麼事也沒發生。然而我還是有錯的,這是我給你的!不過,看在上帝的分上,千萬別給人知道。什麼事也沒有……」
「祝你幸福。」納扎爾卡笑著說,就走開了。
納扎爾卡那天夜裡回村子,是受盧卡什卡的囑託來找一個收藏偷來的馬的地方,他在回家的路上聽見了腳步聲。第二天早晨他回到連隊里,向同伴誇耀他巧妙地弄到十個盧布。次日清晨奧列寧碰見了主人們,他們對昨夜的事一點也不知道。他跟瑪麗亞娜沒有說話,她只是瞅著他笑了笑。他又是整夜沒有睡覺,徒然地在院子裡走來走去。第二天他故意晚上也去打獵,為了逃避,他到別列茨基那裡去。他害怕自己,對自己立誓不再到房東家去。第二天夜裡司務長喚醒了奧列寧。連隊立刻出發進行襲擊。奧列寧對這個機會感到高興,他想他再不回這個村子來了。
襲擊延續了四天。長官和奧列寧是親戚,他希望見一見奧列寧,並且建議他留在司令部里。奧列寧拒絕了。他離開他那村子活不下去,請求仍然返回原來的連隊。為了這次襲擊他得了一枚士兵十字勳章,這是他以前非常希望得到的,而現在對它卻十分冷淡,對於提升為軍官的委任狀尚未到來一事,就更冷淡了。他和瓦紐沙沒有遇見什麼意外就馳過了防線,他比連隊先到幾個小時。奧列寧在台階上欣賞著瑪麗亞娜消磨了整個晚上。他又是整夜無目的無思想地在院子裡閒逛。
三十三
第二天早晨,奧列寧醒得很晚。房東們已經出去了。他沒有去打獵,他時而拿起書,時而走到台階上,接著又走進屋子,躺在床上。瓦紐沙以為他病了。在薄暮前,奧列寧毅然決然地起來,開始寫信,一直寫到深夜。他寫好了信,但沒有寄出去,因為反正不會有人懂得他想要說的話,而且除了奧列寧本人之外,任何人都沒有必要去弄懂他的話。他是這樣寫的:
人們從俄國寄給我慰問信;他們怕我在這荒涼的地方埋沒自己,毀掉自己。人們談到我的時候,都說:他變得粗野了,對於一切都落伍了,開始喝酒,說不定還會娶一個哥薩克老婆。怪不得葉爾莫洛夫說:誰在高加索服務十年,那他不是酗酒,就是娶一個放蕩的女人。多可怕!的確,如果我三生有幸做了Б公爵小姐的丈夫,當了高級侍從或者貴族長,我就不會毀滅自己了。然而,我覺得你們這些人是多麼可憎而又可憐啊!你們不知道什麼是幸福,不知道什麼是生活!需要體驗一次毫無矯揉做作的自然美的生活。需要看一看和理解一下我每天在面前所看見的一切:永遠不可接近的雪山和莊嚴的女人——她那樸素的美,只有出自造物手中的第一個女人才具有這種美,然後就會明了,是誰毀滅自己,是誰生活在真實中,是誰生活在虛偽里——是你們還是我。可惜你們不知道,在我看來,你們那醉生夢死的生活是多麼可厭而且可憐!只要我丟開不想我的小屋、我的森林和我的愛情,而一想到那些客廳、那些摻有假髮的抹油的頭髮,那些不自然地翕動著的嘴唇,那些遮掩起來的、奇形怪狀的瘦弱的四肢,以及客廳里那些本來不配稱作談話而勉強充作談話的喁喁私語,我就感到難以忍受的厭惡。我眼前仿佛出現了那些遲鈍的面孔,那些富有的小姐們——她們臉上的神氣仿佛在說:『沒關係,可以的,來吧,別看我是一個有錢的小姐;』出現了那些就座和讓座的煩瑣客套,那厚顏無恥的情伴的撮合和那永遠聽不完的流言蜚語,永遠看不盡的裝模作樣,那些繁文縟節——跟誰握手、對誰點頭、和誰談話;還出現了那世代相傳的與生俱來的永遠無法消除的苦悶(這一切都出於自覺,認為非如此不可)。只請你們理解這個道理或者相信這個道理吧。應當看見和了解什麼是真和美,你們所說所想的一切、你們希望我和希望自己能夠得到幸福的那些願望,都將化為烏有而煙消雲散。幸福就是生活在大自然中、觀賞自然和同它談話。『上帝饒恕他吧,他還要娶一個普通的哥薩克姑娘呢,他將要完全從上流社會銷聲匿跡,』我想像他們是懷著真誠的同情這樣談論我的。可是,我只希望一件事情:希望完全照你們所說的那樣銷聲匿跡,我希望娶一個普通的哥薩克姑娘,但我不敢這樣做,因為這是幸福的頂點,我不配享受它。
自從我第一次看見哥薩克姑娘瑪麗亞娜以後,已經三個月過去了。我所走出的那個世界的觀點和成見在我身上還是鮮明的。我當時不相信我能愛上這個女人。我欣賞她,像欣賞山峰和天空的美一樣,我不能不欣賞她,因為她像山峰和天空一樣美麗。後來我感覺到,對於這種美的觀察,成為我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我開始問自己:我是不是愛上了她?但是,在我心中我沒有找到絲毫與我所想像的感情相似的東西。這是一種那樣的感情,它既不像孤獨的痛苦和結為夫妻的願望,也不像柏拉圖式的戀愛,更不像我曾體驗過的肉慾的愛情。我需要看見她,聽見她,知道她在附近,而我與其說是感到幸福,不如說是感到寧靜。在一次晚會上我和她在一起,而且挨近了她,我感覺我和這女人之間存在著雖未明言而無法分離的關係,掙脫這種關係是無能為力的。可是我還是掙脫;我對自己說:愛一個永遠不了解我內心生活的興趣的女人是可能的嗎?難道可以僅僅為了美就愛一個女人,把她作為人像來愛嗎?——我這樣問自己,可是我已經愛上她了,雖然我還不相信我的感情。
在我和她初次談話的那個晚會之後,我們的關係改變了。先前我覺得她是外界大自然中一個陌生而莊嚴的物象;在晚會後,我覺得她變成了人。我開始會見她,跟她談話,有時跟著她父親去幹活兒,每天都到她家裡,一坐就是整個晚上。在多次的接近以後,她在我眼中依然是那樣純潔,難以接近,莊嚴美麗。她不論回答什麼,總是那麼從容,驕傲,快樂中帶著冷淡。有時她和藹可親,然而更多的場合,她那每一顧盼,每一言語,每一動作,都表現著冷淡——並非帶有輕蔑,而是帶有壓力、令人傾倒的冷淡。每天,我唇邊堆出笑容,努力裝個樣子,而內心卻懷著痛苦的熱情和欲望跟她說笑。她看出我是在裝相:但是她卻目光筆直、神情快樂、心地單純地注視著我。這種情況使我難以忍受。我想對她說謊,又想對她說出我所想所感的一切。特別使我激怒的是在花園裡發生的事。在那裡我用那使我一回憶就感到羞恥的語言向她講起我的愛情。我羞於回憶是因為我竟膽敢對她說出這種話,還因為她比我所要表達的言語和感情站得要高得多。我啞口無言了,從那天起我的處境變得難堪了。我不願失掉體面,仍然保持原先開玩笑的態度,我感到我對她的態度做不到直率而單純。我懷著絕望的心情問自己:我究竟怎麼辦呢?在荒謬的幻想中,我時而想像她是我的情人,時而想像她是我的妻子,然後又厭惡地放棄了前一種與後一種想法。使她成為一個放蕩的姑娘,這是可怕的。這無疑等於謀殺。使她成為一位貴夫人,德米特里·安德烈耶維奇·奧列寧的太太,就像有一個本地哥薩克姑娘嫁給我們的軍官那樣,那就更糟了。如果我能夠成為哥薩克盧卡什卡,像他那樣偷馬、喝酒、唱歌、殺人、喝醉了酒爬進她的窗戶去過夜,全然不去想我是誰和我為什麼這樣干,那就是另一回事了,那樣我們就可以互相了解,我就會幸福了。我曾嘗試投身於這種生活,然而更強烈地感到自己的弱點和做作。我不能忘掉自己,忘掉我的複雜的、不協調的和畸形的過去。我感到我的未來更無希望。每天出現在我面前的,總是遠方的雪山和這個健美的、幸福的女人。這世上唯一可能的幸福不是為我準備的,這個女人也不是為我準備的!在我的處境中最可怕和最甜蜜的是:我覺得我了解她,而她永遠不了解我。她不了解我並不是因為她低於我,相反,她不應當了解我。她是幸福的;她像大自然一樣平穩寧靜,不外露她的內心生活。我這個學壞了的渺小的人,竟然希望她了解我的醜惡和痛苦。我整夜不睡覺,毫無目的地在她窗前遊逛,我不清楚自己是怎麼回事。十八號那天我們的連隊出外襲擊。一連三天我不在村里。我又感傷又淡漠。連隊里唱歌、打牌、狂飲、談論獎賞,這一切比平時更加引起我的反感。我現在回來了,看見了她,看見了我的房屋和葉羅什卡大叔,從台階上眺望雪山,我被這樣強烈的新的喜悅感情所包圍,於是我全明白了。我愛這個姑娘,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感到了真正的愛情。我知道我是怎麼回事。我不怕這種感情會降低我的身份,我不會覺得我這種愛情是恥辱,我為這種愛情感到驕傲。我愛上了她並不是我的過錯。愛情違反我的意志而襲來。我用自我犧牲的方法逃避我的愛情,我妄想從哥薩克盧卡什卡和瑪麗亞娜的愛情中給自己尋找歡樂,但這只能激起我的愛情和嫉妒。這不是我從前體驗過的那種理想的、所謂崇高的愛情;也不是那種迷戀的心情,這種心情使你欣賞自己的愛情,使你感到內心感情的泉源,使你自己去做一切。這也是我以前體驗過的。這更不是那種享樂的願望,這是另一種不同的感情。也許我愛她是愛自然,愛自然界一切美的化身;但是我沒有自己的意志,仿佛有一種不可抗拒的自然力量通過我來愛她;整個上帝的世界,整個自然界把這種愛情嵌入我的靈魂,而且說:愛她吧。我不是用智力和想像愛她,而是用我整個存在愛她。愛她的時候,我就感到我是整個上帝的幸福世界的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我先前曾把那從我的孤獨的生活產生的新的信念寫出來;但是沒有一個人會知道這些信念在我內心形成時是多麼艱辛,我認清了它們時又是怎樣喜悅,我看見了一條新發現的生活道路。在我內心裡再沒有比這些信念更珍貴的了……可是……愛情來了,現在這些信念沒有了,連可惜它們的念頭也沒有。我甚至難於了解我當初為什麼這樣珍視這種片面的、冷酷的、理智的情緒。美到來了,我的艱苦的重要的內心活動於是化為烏有。對於已經消失的連惋惜也不惋惜!自我犧牲——這都是胡扯和荒謬。這一切都是驕傲,是逃脫應得的不幸的避難所,是對他人幸福的嫉妒的逃避。為他人而生活,做善事!為了什麼呢?在我的心靈里只有對自己的愛和只有一個願望——愛她,和她住在一起,以她的生活為生活。我現在不為別人,不為盧卡什卡祈求幸福。我現在不愛這些別的人。要是在先前,我會對自己說,這是惡劣的。我會為這些問題而苦惱:她會怎樣?我會怎樣?盧卡什卡會怎樣?現在我是無所謂了。我在生活中失去了主宰,仿佛有一種比我更強的東西引導著我。我很痛苦,但以前我是死的,只有現在我才活著。今天我就到他們那兒去,把一切都告訴她。
三十四
寫完了信,奧列寧在很晚的時候走進房東家裡。老太婆坐在爐後長凳子上繅絲。瑪麗亞娜沒有包頭布在燭火旁邊縫東西。她看見奧列寧,就一躍而起,拿起頭巾,向爐子走去。
「怎麼啦,同我們坐一會兒,瑪麗亞奴什卡。」母親說。
「不,我光著頭呢。」她跳上了灶炕。
奧列寧只能看見她的膝蓋和垂下來的勻稱的小腿。他請老太婆喝茶。老太婆叫瑪麗亞娜去把熟奶油拿來待客。瑪麗亞娜把一碟奶油放在桌上,又跳上了炕爐,奧列寧只能感覺到她的一雙眼睛。他和老太婆談家務事。老婆子烏莉特卡興頭上來了,歡歡喜喜地招待客人。她給奧列寧拿來糖漬的葡萄,葡萄烙餅,最好的葡萄酒,她在讓奧列寧吃東西時,那種為普通老百姓所特有的粗魯而驕傲的殷勤好客勁兒,只有用自己的體力掙麵包的人才有。老太婆先前曾以其粗暴使奧列寧吃驚,現在則以她對女兒的純真的溫柔使他感動。
「對上帝沒有什麼可埋怨的!謝天謝地,我們啥都有,榨了許多奇希爾,醃了很多鹹菜,賣了三桶葡萄酒,剩下的夠喝的了。你慢一點離開這兒。咱們在辦喜事的日子好好地樂一樂。」
「婚禮什麼時候舉行?」奧列寧問道,他忽然感覺血液涌到臉上,心也不平穩地、痛苦地跳動起來。
灶炕後面有人在動彈,可以聽見嗑葵花子的聲音。
「婚禮就在下禮拜舉行。我們正在準備,」老太婆回答得那麼隨便而平靜,就仿佛奧列寧不在跟前而且世上根本沒有他這個人似的,「我給瑪麗亞奴什卡什麼都準備好了。我們要排排場場地把她嫁出去。只有一樣怪不順心的:聽說我們的盧卡什卡玩野了。簡直玩野了!胡鬧!前些日子從隊上來了一個哥薩克,說是他到諾蓋去過。」
「當心別給人捉住。」奧列寧說。
「我也說過:盧卡什卡啊,不要胡鬧!當然囉,年輕人喜歡胡作非為。但是什麼事都得有個盡頭。你得了一些東西,偷了馬,打死了阿布列克,是好樣的!那就老老實實地生活吧。不然就會弄得糟透了。」
「是啊,我在隊上看見過他兩次,他總是在玩樂。還賣了一匹馬。」奧列寧說著,就扭頭向灶炕上望了望。
一雙又黑又大的眼睛向他閃著嚴厲的、不友好的光芒。他開始為他說的話感到羞恥。
「那有什麼!他並沒對任何人做過壞事,」瑪麗亞娜忽然說,「他用自己的錢玩樂。」她把腿放下,從炕爐上跳下來,就走了出去,用力把門帶上。
當她在屋子裡的時候,奧列寧一雙眼睛始終盯視著她。現在他望著門,等待著,老太婆烏莉特卡對他說的話,他一點也沒聽明白。過了一會兒來了幾個客人:老人(老太婆烏莉特卡的哥哥)和葉羅什卡大叔,後面跟著瑪麗亞娜和烏斯堅卡。
「你們好啊?」烏斯堅卡尖聲尖氣地說。「你總是在玩?」烏斯堅卡轉身對奧列寧說。
「是啊,我總是在玩。」他回答,不知為什麼他忽然感到害羞和不好意思。
他想走,但是走不了。不說話,他也覺得不可能。老人幫了他的忙:他要來了酒,於是他們喝起來。然後奧列寧和葉羅什卡乾杯。然後他跟另一個哥薩克乾杯。然後他又跟葉羅什卡乾杯。奧列寧喝得越多,他的心頭越沉重。可是老人們興致越來越高。兩個姑娘坐在灶炕上望著他們,唧唧咕咕地低語,他們一直喝到天色很晚。奧列寧一句話沒說,喝得比誰都多。老人們在嚷嚷什麼。老太婆把他們趕了出去,不再給他們奇希爾。姑娘們嘲笑葉羅什卡大叔,當他們走出門廊的時候,已經十點左右了。老人們自動到奧列寧那裡玩了個通宵。烏斯堅卡跑回家去。葉羅什卡領著哥薩克老人到瓦紐沙那裡。老太婆去收拾藏奶室。瑪麗亞娜一個人留在屋裡。奧列寧感到精神爽朗而旺盛,就仿佛剛睡醒似的。他留意地觀察了一切,讓老人們先走,他又回到屋裡:瑪麗亞娜正準備睡覺。他走到她跟前,想對她說話,但是他的聲音斷了。她把腿壓在身下坐在床上,向角落裡躲避他,用吃驚的怯生生的目光默默地望著他。她顯然是怕他。奧列寧感覺到這一點。憐憫和羞恥之情在他心中油然而生,同時他又感到驕傲的滿足,因為他在她心中總算激起了這點感情。
「瑪麗亞娜!」他說,「難道你永遠不可憐我嗎?我說不出我是多麼愛你。」
她躲得更遠。
「你聽你說的什麼醉話。你從我身上什麼都得不到!」
「不,不是醉話。不要嫁給盧卡什卡。我娶你。」他在說這幾句話的時候,心中想道:「我說的是什麼話啊?明天我還會說這同樣的話嗎?會說的,一定會說,現在我要重複地說。」內心的聲音回答他。「嫁給我吧?」
她嚴肅地看著他,她的畏懼好像已經過去了。
「瑪麗亞娜!我要發瘋了。我管不住自己了。你命令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瘋瘋癲癲的溫柔的話脫口而出。
「你胡說什麼。」她打斷了他的話,忽然抓住他向她伸過來的手。但是她沒有把他的手推開,而是用自己的有力的粗硬的手指緊緊地握住它。「難道老爺們能娶鄉下姑娘嗎?你走吧!」
「你願不願意嫁給我啊?反正我……」
「那把盧卡什卡放到哪兒去啊?」她笑著說。
他掙脫了她握住的那隻手,用力地抱住了她那年輕的身體。可是她像一隻小鹿似的一縱身,赤著腳跳下了床,就向台階上跑去。奧列寧清醒過來,對自己的行為吃了一驚。比起她來,他又顯得難以形容地醜惡。但是他絲毫不後悔他所說的話,他走回家去,對那些正在他那裡喝酒的老人們一眼不看就躺下睡了,他睡得這麼香甜,好久以來他就沒有睡過這樣的覺了。
三十五
第二天是個節日。傍晚,所有的居民都穿著在夕陽的光照中閃閃發光的節日服裝走到街上。葡萄酒比往年釀得多。農忙過去了,居民們清閒下來。一個月後,哥薩克就要出征,很多人家正在準備婚禮。
在廣場上,在村公所前和兩家鋪子附近站的人最多,——一家鋪子賣小吃和葵瓜子,另一家賣頭巾和印花布。村公所牆根土台上坐著和站著一些老年人,他們穿著沒有金邊和裝飾的灰色或黑色的莊重的粗呢上衣。老人們莊嚴而淡漠地望著青年一代,用平靜的、不緊不慢的聲音談論著年景和年輕的孩子們,談論著公共事業和陳年往事。女人們和姑娘們從他們面前走過時,都停下來低了低頭。年輕的哥薩克們恭恭敬敬地放慢腳步,舉了舉帽子。老人們停止談話。他們有的嚴厲地,有的和藹地注視著走過的人,慢慢地舉了一下帽子又戴上。
姑娘們還沒有開始跳環舞,她們穿著鮮亮的上衣,扎著遮到眼邊的白色頭巾,在夕陽的斜暉射不到的陰涼地里,團團地圍坐在地上和牆根的土台上,高聲地談笑著。男孩子和女孩子正在玩棒球戲,把球高高地扔到晴朗的空中,呼嘯著在廣場上跑來跑去。小姑娘們在廣場的另一個角落已經跳起環舞,用尖細的嗓子小聲地唱著歌。司書們、免役的和回家過節的青年們,穿著漂亮的白色的和簇新的滾金邊的紅色束腰無領長袍,帶著節日的、快樂的面容,三三兩兩攙著手,從這個女人和姑娘堆里走到另一堆里,停下來跟哥薩克少女們說笑,調情。一個亞美尼亞人小店鋪的主人穿著滾金邊的細呢束腰無領長袍站在可以望見貨架上一摞摺疊著的花頭巾的敞開的大門旁,他露出東方商人的高傲和對自己重要作用的自覺等待著顧客。從捷列克河對岸來觀賞節日的兩個紅鬍子赤腳車臣人蹲在熟人的家旁邊,漫不經心地吸著小菸袋,吐著唾沫,望著過節的人們,用粗重的喉音交談著。有時,不過節的士兵穿著舊大衣急忙地從五光十色的人群中穿過廣場。有些地方已經可以聽見酩酊大醉的哥薩克扯起醉腔唱歌。所有的房屋都上了鎖,門廊台階從傍晚時分就刷洗乾淨了。甚至老太婆也來到了街上。在乾燥的大街上,在腳下的塵土裡到處都是西瓜子和南瓜子的皮殼。空氣溫暖而平靜,晴朗的天空蔚藍而明淨。越過屋頂可以看見灰白色的山峰,在夕陽的斜暉中塗上一層玫瑰色,它好像就在眼前。在河對岸有時傳來遠方的大炮射擊的隆隆聲。但是村鎮的上空,卻響徹著一片節日的歡樂聲。
奧列寧在院子裡逛了整個早晨,等著看瑪麗亞娜。可是她打扮好了以後,就到教堂去做禮拜;然後她和姑娘們坐在土台上嗑瓜子,有時和女伴們跑回家去,快樂地、和藹地打量著房客。奧列寧怕當著別人跟她說玩笑話。他想把昨天的話對她說完,想從她嘴裡得到肯定的答覆。他又在等待昨天晚上那樣的時刻;但是這樣的時刻沒有到來,而他感到自己再沒有力量在這樣不確定的關係中生活下去。她又走到街上,他等了一會兒,自己也不知道向哪裡去,就跟著她去了。他經過街角,她正在那裡坐著,她那藍綢子上衣閃閃發光,他聽到背後女孩子們哈哈大笑,他感到心口一陣疼痛。
別列茨基的屋子就在廣場旁邊。奧列寧從那裡經過,聽見別列茨基的聲音:「請進來。」他於是就走了進去。
他們倆談了一會兒,就在窗前坐下來。接著葉羅什卡穿著新上衣,也參加他們一夥兒,靠近他們坐在地板上。
「這是『貴族集團』,」別列茨基用菸捲指了指街角上花花綠綠的一群,微笑著說,「我的也在那兒,你瞧,就是那個穿紅衣裳的。那是一套新裝。為什麼還不跳環舞?」別列茨基望著窗外,喊道。「等一會兒天黑了,我們也去參加。然後把她們請到烏斯堅卡那兒。應當給她們安排一次舞會。」
「我也到烏斯堅卡那兒去,」奧列寧堅決地說,「瑪麗亞娜去嗎?」
「她去,您來吧!」別列茨基絲毫不感到驚訝,說道,「真是美極了。」他指著那群花花綠綠的姑娘,補充了一句。
「是啊,美極了!」奧列寧努力露出無所謂的樣子,肯定了一句。「一到這樣的節日,」他補充說,「我就感到奇怪,為什麼,比方說,正好在今天十五號,忽然所有的人都心滿意足,興高采烈起來?一切都像過節的樣子。眼睛、面孔、聲音、動作、衣裳、空氣、太陽,都洋溢著節日的氣氛。可是我們已經沒有節日了。」
「是的。」不喜歡這種議論的別列茨基說。「老漢,你為什麼不喝酒?」他對葉羅什卡說。
葉羅什卡瞅著別列茨基向奧列寧擠了擠眼,說:
「嗬,他多麼高傲,你的朋友!」
別列茨基舉起了杯子。
「阿拉 比爾德。」他說,接著幹了一杯。(「阿拉 比爾德」意思是「上帝保佑」,是高加索人一同飲酒時的祝詞。)
「薩烏 布爾(祝你健康),」葉羅什卡微笑著說,也幹了自己的一杯。「你說:過節!」他站起來,望著窗外,對奧列寧說,「這算什麼過節!可惜你沒有看見從前人們是怎樣玩樂!女人們走出來,總是穿著滾金邊的薩拉凡[47]。胸前掛著兩串金幣。頭戴繡花金冠。走起路來。每個女人都是公主。往往走出來一大群,唱起歌來,連空氣都被震響了;人們通宵玩樂。哥薩克們把一桶桶酒滾到院子裡,坐下來一喝就喝到天亮。有人手攙手走遍全村去網羅人,碰到誰,就把誰網羅進來,從這裡走到那裡,到處走。有時一連玩三天。我還記得,我父親回到家裡,滿臉通紅,渾身發腫,帽子也沒了,啥都丟了,回來就躺下不動。母親知道是怎麼回事:給他吃點新鮮魚子,喝點奇希爾醒醒酒,親自跑遍村子去找他的帽子。他就這樣睡了兩天兩夜!你瞧那時候的人!如今算什麼?」
「那些穿薩拉凡的姑娘們怎麼玩?光是自己玩嗎?」別列茨基問道。
「光是自己玩可好!哥薩克們走來或者騎馬來,說道:『咱們衝散她們的環舞圈子。』於是行動起來,姑娘們抄起棍子就打。每次過謝肉節,總有年輕小伙子闖進來,她們就打,打馬,也打人。衝破了圈子,抓住心愛的姑娘,就把她帶走。姑娘,相好的,要她怎麼愛你,她就怎麼愛你。那時的姑娘們啊!個個都是皇后!」
三十六
這時,從旁邊的街道上馳來兩個騎馬的人。其中一個是納扎爾卡,另一個是盧卡什卡。盧卡什卡微微歪斜著騎一匹肥壯的棗紅色卡巴爾達馬,這匹馬在堅硬的道路上輕巧地邁著步子,昂著馬鬃光滑細柔的美麗的頭。利利落落裝在套子裡的槍,挎在背後的手槍,放在馬鞍後面卷好的斗篷,都證明盧卡什卡不是來自附近歸順的地區。從他那側身騎馬的漂亮的姿勢,從他那輕聲揚鞭打馬肚皮的漫不經心的動作,特別是從他那高傲地環視四周、眯縫著的又黑又亮的眼睛,都表現出青春的力量和自信。「見過這樣的好漢子嗎?」他那雙眼睛往兩旁望望,仿佛這樣說。體格勻稱的馬,配上全套的銀質馬具,和那支槍以及英俊的哥薩克本人,引得廣場上所有的人都對他注意。納扎爾卡個子又瘦又小,穿得比盧卡什卡壞得多。走過老人面前,盧卡什卡稍停一下,把捲毛的白皮帽子在剪短了的黑頭髮上舉了舉。
「怎麼樣,趕來了很多的諾蓋人的馬吧?」一個瘦瘦的老頭緊鎖著眉頭,眼神陰沉地說。
「你這樣問,老爺爺,你大概是數過了。」盧卡什卡扭過臉去答道。
「你不該把我的孩子也帶了去。」老頭更陰沉地說。
「看樣子,這個老鬼什麼都知道了!」盧卡什卡自言自語地說,他臉上立刻現出憂慮的表情;但是他往街角一望,那裡站著一群姑娘,他勒轉了馬向她們馳去。
「你們好啊,姑娘們!」他忽然勒住馬,用省力的響亮的聲音喊了一聲,「我不在的時候把你們都想老了吧,鬼婆子們。」他笑起來。
「你好,盧卡什卡!你好,小爺子!」響起了快樂的聲音,「帶回來很多的錢嗎?給姑娘們買了好吃的吧!這次回來要過些日子吧?好久沒見到你了。」
「和納扎爾卡一起飛來樂他一夜。」盧卡什卡說著就揮鞭縱馬向姑娘們馳來。
「瑪麗亞娜把你完全忘掉了。」烏斯堅卡嬌聲嬌氣地說,用臂肘推了推瑪麗亞娜,尖聲地笑起來。
瑪麗亞娜躲開了馬,仰著頭,用閃亮的大眼睛靜靜地望著哥薩克。
「你很久沒來了!幹嗎老讓馬踩人?」她淡淡地說,轉過身去。
盧卡什卡特別高興。他的臉煥發著勇敢和喜悅的光芒。看來,瑪麗亞娜的冷淡的回答使他吃驚。他忽然皺緊了眉頭。
「上馬吧,我把你帶到山裡去,好姑娘!」他忽然喊了一聲,仿佛要驅散不好的想法,在姑娘們中間顯示一下騎技。他向瑪麗亞娜彎下身來。「親親你,讓我這樣親親,快點!」
瑪麗亞娜的眼睛和他的眼睛遇到一起,她忽然臉紅了。她退了幾步。
「去你的吧!踩著人家的腳了。」她說,低頭看了看她那雙穿著帶羽狀花紋的藍襪子和窄窄的滾銀邊的紅色新鞋的勻稱的腳。
盧卡什卡轉過臉去跟烏斯堅卡說話,瑪麗亞娜在一個抱小孩的女人身邊坐下。小孩向姑娘探著身子,用胖胖的小手抓住掛在她的藍上衣上的項鍊。瑪麗亞娜彎身湊近他,一面斜視著盧卡什卡。盧卡什卡這時正從束腰無領長袍下面黑色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包點心和瓜子。
「分給大家吃。」他說,把包包遞給烏斯堅卡。微笑著看了瑪麗亞娜一眼。
姑娘的臉上又現出惶惑不安的神情。美麗的眼睛蒙上一層霧。她把頭巾放到嘴唇下面,忽然把頭貼著那個抓住她的項鍊的小孩的白胖的臉,開始貪婪地吻他。小孩用兩隻手扶著姑娘高聳的胸脯,張開沒長牙的小嘴呀呀地喊叫。
「幹嗎把小娃娃親得透不過氣來?」小孩的母親說,把小孩抱過去,解開上衣給他吃奶,「最好去跟小伙子親熱親熱。」
「我去把馬安頓好,就和納扎爾卡一起回來,我們要玩一整夜。」盧卡什卡說,他把馬抽了一鞭,就離開姑娘馳走了。
他和納扎爾卡轉進旁邊的街上,就往兩所並排的房子走去。
「可回到家了,老弟!你快去快回!」盧卡什卡對同伴喊了一聲,就在隔壁院子前面下了馬,小心地牽著馬走進自家院子的籬笆大門。「你好,斯喬普卡!」他對啞巴姐姐說。她也穿起過節的衣裳,從街上走來把馬接過去。他向她打手勢,叫她拿乾草餵馬,暫且不要卸鞍子。
啞巴嗚嗚地叫,指著馬咂咂嘴,吻它的鼻子。這表示她愛這匹馬,說它是一匹好馬。
「媽媽,你好!怎麼,你還沒有到街上看看?」盧卡什卡扶著槍走上台階的時候,喊道。
老太婆給他打開門。
「真是沒想到沒料到的,」老太婆說,「基爾卡說你不回來了。」
「媽媽,去拿些奇希爾來。等會兒納扎爾卡要來,我們要祝賀節日。」
「我就拿,盧卡什卡,就拿,」老太婆回答,「咱村的女人們都去玩樂。大概咱家的啞巴也去了。」
她拿起鑰匙,急忙向藏奶室走去。
納扎爾卡安頓了自己的馬,除下槍,就進來找盧卡什卡。
三十七
「祝你健康。」盧卡什卡說,他從母親手裡接過滿滿一杯奇希爾,小心地把它端到低下的頭前。
「事情有點不妙,」納扎爾卡說,「你聽老爺爺布爾拉克說什麼來著:『你偷了很多的馬吧?』看來,他知道了。」
「妖魔!」盧卡什卡簡短地回答。「這有什麼大不了?」他搖了搖頭,補充說,「反正馬在河那邊。讓他們找去吧。」
「還是不妥當。」
「有什麼不妥當!明天送給他一點奇希爾。應當送點東西,就行了。現在玩吧。喝酒!」他喊了一聲,像葉羅什卡老漢說這句話的聲音一樣,「咱們到街上去玩,到姑娘們那兒去。你去拿蜜來,或者我叫啞巴去拿。咱們要玩到明天早晨。」
納扎爾卡微笑著。
「怎麼,咱們要多玩一會兒嗎?」他說。
「咱們多玩一會兒!快跑去拿酒來!給你錢!」
納扎爾卡順從地向亞姆卡家跑去。
葉羅什卡大叔和葉爾古紹夫像兩隻猛禽,聞到哪家吃酒作樂,兩個醉漢就一前一後跌跌撞撞地闖進哪家屋子裡。
「再來半維德羅!」當他們問好時,盧卡什卡對母親喊道。
「鬼東西,你講講你在哪兒偷了馬?」葉羅什卡大叔喊道,「真能幹!我就愛這樣的!」
「愛嗎!」盧卡什卡笑著回答,「你從士官生那兒給姑娘們帶來好吃的了。唉,你這個老頭子!」
「不對,你說的不對!唉,我說馬爾卡啊!」老漢大笑起來。「這個鬼東西再三央求我!他說:『你去給張羅張羅。我送你一支槍。』不,去他的吧!我本來可以照辦的,可是我可憐你。你講一講,你到哪裡去了?」老漢用韃靼話講起來。
盧卡什卡流利地回答他。
葉爾古紹夫不大懂得韃靼話,只是偶爾插進一兩句俄語。
「我說,他趕走了馬。這個我太知道了。」他附和著說。
「我和吉列伊卡一起去的。」盧卡什卡講道。他把吉列伊汗叫作吉列伊卡,哥薩克一聽見這樣稱呼,就感到一種英勇氣概。「過了河,他老是吹牛,說整個草原他都熟悉,可以一直領到地方,我們一起走了,漆黑的夜,我的吉列伊卡迷了路,來回兜圈子,總也兜不出去。摸不到車臣人的村莊,完蛋了。看來,我們走得太偏右了。大約找了半夜。謝天謝地,聽見狗叫了。」
「傻瓜,」葉羅什卡大叔說,「從前我們在草原走黑路也迷過路。鬼才認得清楚!我就爬到土崗上,學狼叫喊,就這樣!」他把兩手做成筒狀放在嘴邊,發出好似一群狼齊聲嗥叫的聲音,「一嗥叫,狗就響應。好,你講完吧。怎麼樣,找到了嗎?」
「找到了,我們趕快給馬套上籠頭。納扎爾卡險些兒給諾蓋女人抓住了,好險啊!」
「是啊,給抓住了。」剛從外邊回來的納扎爾卡委屈地說。
「我們向回走了;吉列伊卡又迷了路,他簡直把我們帶到流沙里去了。我們老覺得是朝捷列克河走,其實是背著它走。」
「你不會看星星嗎?」葉羅什卡大叔說。
「我也是說嘛。」葉爾古紹夫接過去說。
「是啊,你不知天有多黑。我左找右找,左找右找!我抓過一匹母馬,給它套上籠頭,讓我的馬隨便地走;我想它會把我們帶回去的。你猜怎麼樣?它噴著鼻子叫了兩聲,聞聞土地……就向前走開了,一直領到哥薩克村子。總算幸運,天已經大亮了;我們剛剛來得及把馬藏到樹林裡。納吉姆騎著馬過河來了,他把馬買了去。」
葉爾古紹夫搖搖頭。
「我也是說嘛,幹得利索!賣了很多錢嗎?」
「都在這兒。」盧卡什卡拍了拍口袋,說。
這時老太婆走進來。盧卡什卡沒有把話說完。
「喝酒!」他喊了一聲。
「有一次,我和吉爾奇克一起夜裡騎馬出去……」葉羅什卡開始說。
「得了,永遠聽你講不完!」盧卡什卡說,「我要走了。」盧卡什卡幹了一杯,束緊腰帶,就走了出去……
三十八
盧卡什卡走到街上的時候,天已經黑了。秋夜涼爽而且無風。從聳立在廣場一邊的黑糊糊的楊樹後面,金黃色的滿月升上來。廚房煙囪冒著煙,它和霧融合在一起,在村子上空瀰漫著。有些窗戶亮著燈光。空氣中充滿了牛糞炊煙、葡萄皮和霧的氣味。談話聲、笑聲、歌聲和嗑瓜子聲還是那樣嘈雜,但是聽起來比白天更清晰。在牆邊屋旁黑影中可以看見一堆堆的白頭巾和皮帽子。
廣場上,對著敞開的、被照亮了的鋪子的門的地方,有一群哥薩克青年和姑娘現出黑色的身影和白色的頭飾,可以聽見他們在高聲歌唱、大聲說笑和談話。姑娘們手攙手在跳環舞,在滿是塵土的廣場上徐徐緩緩地轉圈子。一個瘦瘦的、最不漂亮的姑娘唱道:
從森林裡,從黑色的森林裡
哎咿—達—留里!
從花園裡,從綠色的花園裡,
走出來兩個好樣的小伙子,
兩個小伙子,一對光棍漢,
走了一會兒,就停下來,
停下來就面對面地罵起來。
一個美麗的姑娘走向前,
走向前就對他們開了言:
我要嫁給你們中間一個人。
結果嫁給白臉膛的小伙子,
白臉膛、黃頭髮的小伙子。
他攙起、攙起她的右手,
攙起右手四鄰八舍都走遍。
他見了朋友就誇獎:
「好弟兄,你看我的老婆多好看!」
老太婆站在旁邊聽年輕人唱歌。小男孩和小姑娘在黑暗中互相追逐,繞著圈子奔跑。哥薩克們團團地圍著姑娘們站著,不住地碰一碰走過來的姑娘,有時衝進環舞的圈子。別列茨基和奧列寧穿著束腰無領長袍、戴著皮帽站在鋪子門的暗影里,他們談話的聲音不高,但是聽得見,而且不是哥薩克口音,他們感到他們引起了人們的注意。穿著紅色上衣的胖胖的烏斯堅卡,穿著新衣衫外套短上衣、身材魁偉的瑪麗亞娜,兩個人正在並排地跳環舞。奧列寧和別列茨基在談論怎樣從環舞圈子裡把瑪麗亞娜和烏斯堅卡拖出來。別列茨基以為奧列寧不過是想尋開心,而奧列寧是在等待自己命運的決定。他無論如何想在今天晚上單獨地會見瑪麗亞娜,向她說明一切,問她能不能和願不願意做他的妻子。雖然這個問題對於他早已作了否定的答覆,但是他希望盡力向她訴說他所感到的一切,希望她了解他。
「您為什麼不早對我說,」別列茨基說,「要不我托烏斯堅卡早給您安排好了。您這人真怪!」
「怎麼辦?等些時候我全告訴您,很快就會告訴您的。看在上帝分上,現在只請您安排安排,讓她到烏斯堅卡家去。」
「好的。這個容易……怎麼樣,你要嫁給一個白臉膛的小伙子嗎?瑪麗亞娜,是嗎?是不是嫁給盧卡什卡?」別列茨基為了顧全禮貌,先轉身對瑪麗亞娜說;沒有等她回答,他走到烏斯堅卡面前,求她把瑪麗亞娜一塊兒帶走。沒等他把話說完,領唱者又開始唱另一支歌兒,姑娘們手拉手走開了。她們唱道:
年輕小伙子閒溜達,
他走大街串小巷
到花園去,到花園去。
他第一次走過時,
揮了揮右手,
他第二次走過時,
揮了揮毛茸茸的皮帽子,
第三次走過時,
他就停著不想走。
停下來,整整衣衫。
「我想來找你,
親愛的,別怪我說你:
親愛的,你為什麼
不到花園去玩玩?
親愛的,難道說
你是瞧不起我?
親愛的,你一旦想通了,
就會心滿意足了。
我就請媒人來求婚,
我一定向你求婚,
一定娶你做老婆,
那時你就會嘗到我的苦頭了。」
我知道我應當怎樣說,
可是我不敢回答他。
我不敢回答他,
可是到花園裡去玩耍。
我走到蔥綠的花園裡,
見了我那朋友就鞠躬。
「姑娘,我還你一鞠躬,
贈送你頭巾一條。
親愛的,請你接受禮物,
用雪白的手指拿起它,
用雪白的手指收起它,
姑娘請你愛我吧。
我不知道我該怎麼辦,
我該用什麼贈給我的愛,
我送給我的愛
一件寬大的披肩。
為了這件大披肩,
我親她三次又找補兩下。」
盧卡什卡和納扎爾卡衝破了環舞圈子,就夾在姑娘們中間走起來。盧卡什卡扯起尖利的聲音附和著唱歌,他一面揮著手,一面在圈子中間走著。
「喂,哪一位出場啊!」他說。
姑娘們都推瑪麗亞娜;她不願意出去。透過歌聲可以聽見尖細的笑聲、擊打聲、接吻聲、低語聲。
盧卡什卡在奧列寧面前走過時,親熱地向他點了點頭。
「德米特里·安德烈耶維奇!你也來看看嗎?」他說。
「是的。」奧列寧生硬堅決地回答。
別列茨基湊過身去對著烏斯堅卡的耳朵說了幾句話。她想回答,但是沒來得及,等著再轉過來時,她說:
「好,我們來。」
「瑪麗亞娜也來嗎?」
奧列寧彎著身對瑪麗亞娜說:
「你來嗎?來吧,求求你,哪怕來一分鐘。我需要和你談談。」
「姑娘們都去,我也去。」
「我對你的請求,你答覆我嗎?」他又俯下身去問她,「你今天很快樂。」
她已經從他身邊走開了。他跟著她走去。
「你答覆嗎?」
「答覆什麼?」
「就是前天我問你的那件事,」奧列寧低身湊近她的耳朵說,「你願意嫁給我嗎?」
瑪麗亞娜思索了一下。
「我答覆,」她說,「今天晚上就答覆。」
在黑暗中,她的眼睛快樂地、親熱地向年輕人閃了閃。
他還是跟著她走。俯身湊近她對於他是一種喜悅。
盧卡什卡繼續唱歌,用力拉了一下她的手,把她從環舞中拉到圈子中間。奧列寧只來得及說了一句「一定到烏斯堅卡家裡去」,就向他的朋友跟前走去。歌兒唱完了。盧卡什卡擦擦嘴唇,瑪麗亞娜也擦擦,他們接吻了。「不行。得親五次。」盧卡什卡說。談話聲、笑聲、奔跑聲代替了平穩的動作和平穩的聲音。盧卡什卡已經醉得很厲害,開始把糖果分給姑娘們。
「所有的人都有份兒。」他說,他那高傲的得意洋洋的神情,令人又好笑又感動。「誰找大兵玩,誰就從環舞圈子裡滾出去。」他忽然說了這麼一句,狠狠地向奧列寧看了一眼。
姑娘們從他手裡搶糖果,笑著互相打鬧。別列茨基和奧列寧走到一旁。
盧卡什卡好像對自己的慷慨大量感到害羞似的,脫掉皮帽,用袖子擦擦額頭,走到瑪麗亞娜和烏斯堅卡跟前。
「親愛的,難道說你瞧不起我?」他重複著剛才唱過的歌兒。又轉過身去對瑪麗亞娜生氣地重複說:「你出嫁的時候,就會嘗到我的苦頭了。」他說著就把烏斯堅卡和瑪麗亞娜一起擁抱起來。
烏斯堅卡掙脫出去,揚起手來捶打他的背脊,把她的手都打痛了。
「怎麼樣,還要玩兩圈嗎?」他問。
「姑娘們願意玩就玩,」烏斯堅卡回答,「我要回家了,瑪麗亞娜也想到我們那兒去。」
哥薩克繼續擁抱著瑪麗亞娜,他把她領出人群,向黑暗的房屋拐角走去。
「不要去,瑪申卡,」他說,「咱們最後一次玩玩。回家去吧,我到你那兒去。」
「我回家幹什麼?過節就是要玩嘛。我到烏斯堅卡家去。」瑪麗亞娜說。
「反正我是要娶你的。」
「好吧,」瑪麗亞娜說,「到時候看吧。」
「怎麼樣,嫁給我嗎?」盧卡什卡嚴厲地問,把她抱到懷裡,吻了吻她的腮幫。
「算了!幹嗎老纏著我?」瑪麗亞娜掙脫身子,離開他。
「唉,你這個姑娘啊!……要吃虧的,」盧卡什卡站在那裡搖著頭,責備地說,「你要吃我的苦頭的。」於是轉過身去,對姑娘們喊了一聲:「玩吧,幹嗎不玩啊!」
瑪麗亞娜對他說的話仿佛感到又驚又氣。她站住了。
「為什麼要吃虧?」
「為那個。」
「為哪個?」
「為你和房客大兵玩,不再愛我了。」
「我高興不愛就不愛。你又不是我的老子,不是我的娘。你要怎麼樣?我願意愛誰就愛誰。」
「那好吧!」盧卡什卡說,「你記住好了!」他向鋪子走去。「姑娘們!」他喊道,「幹嗎停住不動?再跳一圈環舞啊。納扎爾卡!快去拿些奇希爾來。」
「怎麼樣,她們來嗎?」奧列寧問別列茨基。
「她們馬上就來,」別列茨基回答,「咱們走吧,得準備一下舞會。」
三十九
已經是深夜了,奧列寧跟著瑪麗亞娜和烏斯堅卡從別列茨基的屋子走出來。兩個姑娘的白頭巾在黑暗的街道上閃著白光。金黃的月亮向著草原落下去。村子上空瀰漫著銀灰色的霧。周圍寂靜無聲,沒有一點燈亮,只聽見漸漸走遠的兩個姑娘的腳步聲。奧列寧的心跳得厲害。灼熱的臉在潮濕的空氣中感到涼爽。他望了望天空,望了望他走出來的那間屋子:屋裡蠟燭熄滅了,他又仔細看了看漸漸走遠了的姑娘們的身影。白色的頭巾在霧中消失了。剩下他獨自一個人,他覺得可怕;他多麼幸福!他跳下台階,向姑娘們追去。
「是你啊!人家會看見的!」烏斯堅卡說。
「不要緊!」
奧列寧跑到瑪麗亞娜跟前,擁抱她。瑪麗亞娜並不拒絕。
「你們還沒親夠,」烏斯堅卡說,「娶了她,再親吧,現在忍住點兒。」
「再見,瑪麗亞娜,明天我就去找你父親,我親自說。你先別說。」
「我幹嗎要說!」瑪麗亞娜回答。
兩個姑娘跑開了。奧列寧一個人走著,回憶著所發生的一切。他和她在靠近爐子的角落裡消磨了整個晚上。烏斯堅卡一分鐘也沒有走出屋子,她跟別的姑娘們和別列茨基在嬉戲。奧列寧和瑪麗亞娜在低聲細語。
「你嫁給我嗎?」他問她。
「你哄我,你不會娶我的。」她快活而平靜地回答。
「你愛我嗎?看在上帝的分上,告訴我!」
「為什麼不愛你呢,你又不瞎又不聾的!」瑪麗亞娜笑著回答,用她那雙粗硬的手捏緊他的手,「你的手多麼白,又白又軟和,像熟奶油似的。」她說。
「我不是開玩笑。你說你嫁給我嗎?」
「只要父親答應,為什麼不嫁給你呢?」
「你要記住,如果你哄我,我會發瘋的。明天我就對你的父母說,我去求婚。」
瑪麗亞娜忽然大笑起來。
「你怎麼啦?」
「覺得可笑。」
「真的!我要買一座園子、買一處房子,我申請入哥薩克籍……」
「那時你可要當心,可不要愛別的女人!我是個醋罈子。」
奧列寧在想像中複述著這些甜蜜的語句。回憶起剛才的情景,他時而覺得心頭疼痛,時而又覺得心裡充滿了幸福。他感到疼痛,是因為她仍然那麼平靜,仍像平時一樣跟他說話。她似乎絲毫沒有被這新的情況所激動。她仿佛不相信他,不去思索將來。他覺得她愛他只是在眼前這一刻,而將來和他一起生活的想法,在她心目中是沒有的。但是他是幸福的,因為他覺得她說的是實話,她同意她屬於他。「是的,」他自言自語地說,「只有當她屬於我的時候,我們才能互相了解。這種愛情不是語言所能表達的,只有用生活、用整個生活來表達它。明天一切都會弄明白的。我不能這樣生活下去,明天我要把一切都告訴她的父親,告訴別列茨基,告訴全村……」
盧卡什卡兩夜沒有睡覺,過節時又喝得這麼多,他生平第一次醉倒了,睡在亞姆卡家裡。
四十
第二天,奧列寧醒得比平時早,一醒來他就想到要做的事。他滿懷喜悅地回憶著她的親吻、她那粗硬的手指的握力和她的話:「你的手多麼白!」他跳下床來,想馬上就去見房東,向瑪麗亞娜求婚。太陽還沒有升起來,忽然奧列寧覺得街上異乎尋常地騷亂:騎馬的和步行的人們來來往往,說著話。他披上長袍,就跑到台階上。房東一家還沒有起來。來了五個騎馬的哥薩克,吵吵嚷嚷地在談論著什麼事情。走在最前頭的是騎著寬背的卡巴爾達馬的盧卡什卡。哥薩克們一個勁兒地說話,喊叫,使人聽不清他們在嚷什麼。
「到上游那個哨所去!」一個喊道。
「備上馬鞍,快點趕上。」另一個說。
「出那座大門近些。」
「廢話,」盧卡什卡喊道,「當然走中間那座門啦。」
「對了,從那兒走近些。」說話的哥薩克滿身塵土,騎著一匹汗淋淋的馬。
盧卡什卡的臉通紅,由於昨天狂飲而浮腫;皮頂帽子推到腦後。他用命令的口氣喊叫,仿佛他是官長似的。
「怎麼回事?到哪兒去?」奧列寧問道,他挺費勁才引起哥薩克對他注意。
「我們去捉阿布列克,他們在草原流沙里埋伏著。現在我們就去,可是人還不夠。」
哥薩克們繼續喊著,集合著,順著大街往前馳去。奧列寧忽然想到,他不去怪不好的;同時他又想到可以提前回來。他穿上衣服,把槍上好子彈,跳上瓦紐沙匆忙之間備好的馬,就馳出村外趕上了哥薩克。哥薩克下了馬站成圓圈,從他們帶來的小桶里斟滿了一大木碗奇希爾,互相傳遞著飲酒,預祝出征勝利。他們之中有一個花花公子模樣的青年少尉,他是偶然來到這個村子的,現在由他指揮這九個哥薩克。集合來的哥薩克都是士兵,雖然少尉擺出官長的樣子,可是大家都聽盧卡什卡的話。哥薩克對奧列寧一點也不注意。當大家都騎上馬出發的時候,奧列寧策馬走到少尉跟前,問他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平時和藹可親的少尉,這時也用居高臨下的態度對待他。奧列寧費了很大的勁才向他打聽明白是怎麼回事。派出偵察阿布列克的巡邏隊在村外八俄里的沙地遇見了山民;這些阿布列克埋伏在沙坑裡向哥薩克射擊,並且威嚇說誓死不投降。同兩個哥薩克出來巡邏的班長留在那裡守著他們,派一個哥薩克到村里求援。
太陽漸漸升上來。出了村子三俄里,四外就是開闊的草原,這裡除了單調的、荒涼的、乾燥的平原,什麼也看不見;在這沙土的平原上,到處是牲口的腳印,有些地方生長著枯黃的草,窪地里生長著低矮的蘆葦,有幾條勉強看得出的小路,遙遠遙遠的地平線上,可以看見諾蓋人的遊牧帳篷。令人驚訝的是,這裡看不見一點陰影,有一種嚴峻的情調。日出和日落,總是照得草原通紅。一颳大風,整座沙山都能移走。無風的時候,就像這天早晨,寂靜得簡直令人吃驚,無論動作或聲音都破壞不了這種寂靜。這天早晨草原悄然無聲,雖然太陽已經升起,可是陰沉沉的;這裡仿佛特別荒涼、溫和。空氣紋絲不動,只聽見馬蹄聲和馬噴鼻聲;連這個聲音也是微弱的,即刻就消失了。
哥薩克多半時候都是默默地騎著馬。他們的武器總是佩帶得不發出聲響。把武器碰得叮叮噹噹,對於哥薩克是最大的恥辱。村里又來了兩個哥薩克在路上趕上他們,彼此交談了兩三句話。盧卡什卡騎的那匹馬不知是顛躓還是被草絆了一下,它驚跳起來。這在哥薩克是不好的預兆。哥薩克們回頭看了看,趕快轉過臉去,極力不去注意這件在此刻有特別重要意義的事情。盧卡什卡拉了拉韁繩,嚴厲地皺著眉頭,咬緊牙關,在頭上揮了一下鞭子。這匹卡巴爾達駿馬忽然踏著細碎步子,仿佛不知用哪只蹄子邁步,又好像要展翅騰空飛起似的;可是盧卡什卡用鞭子抽了一下它那肥壯的肋部,又抽一下,抽第三下——這匹卡巴爾達馬齜著牙,鬆開尾巴,打著噴嚏,用後腿一蹬,就躥到其餘的哥薩克前面好幾步遠。
「好一匹坐騎!」少尉說。
他不說馬,而說坐騎,是表示他對這匹馬特別的讚揚。
「賽蛟龍。」一位年長的哥薩克表示贊同。
哥薩克們默默地騎著馬有時慢行,有時小跑,只有這一種情況才打破一會兒沉寂和他們的行動的嚴肅的氣氛。
在草原走了八俄里光景,他們只遇見一輛諾蓋人的支著帳篷的大車,大車在離他們一俄里的地方緩緩地行走。這是諾蓋人帶著家眷從一個遊牧區向另一個遊牧區遷移。他們在一處窪地上還遇見兩個衣衫襤褸的高顴骨的諾蓋婦人,她們在草原上拾牲口遺下的糞做燃料。少尉向她們探問什麼事情,她們不懂他那說得不好的庫梅克話,面面相覷,顯出膽怯的樣子。
盧卡什卡走到跟前,勒住馬,口齒伶俐地向她們問好,諾蓋婦人顯然高興起來,就像跟自己的弟兄一樣隨便地跟他談起來。
「哎依,哎依,抗阿布列克!」她們指著哥薩克要去的方向訴怨似的說。奧列寧懂得她們是說:「有很多的阿布列克。」
奧列寧從來沒有見過這類事情,僅僅從葉羅什卡大叔的講述中得到一點有關的概念。奧列寧打算緊跟著哥薩克,好看見全部的經過。他欣賞哥薩克,仔細看和細心聽一切,並且把自己的觀察記在心裡。雖然他也帶著馬刀和實彈的槍,但是看到哥薩克疏遠他,他決定不參加戰鬥,特別是他認為他在連隊里已經顯示了他的勇敢,主要的,還因為他現在感到非常幸福。
忽然從遠方傳來一聲槍響。
少尉激動起來,開始命令哥薩克散開和從哪個方向逼近敵人。但是哥薩克對他的命令顯然一點不去注意,只聽盧卡什卡的,也只看著盧卡什卡。盧卡的臉和身姿表現著鎮靜和莊嚴。他策馬馳騁了一陣,把其他慢行的馬撇到後面;眯縫著眼向前瞭望。
「來了一個騎馬的。」他勒住馬,和別的馬並排時說。
奧列寧極目望去,什麼也沒看見。哥薩克們很快就認出兩個騎馬的人,於是從容不迫地直向他們馳去。
「這是阿布列克嗎?」奧列寧問道。
哥薩克們沒有回答這在他們看來毫無意義的問題。如果阿布列克這樣騎著馬斜刺里衝來,那未免太傻了。
「好像是羅吉卡老叔向我們招手,」盧卡什卡指著兩個已經看得清楚的騎馬的人說道,「他向我們這邊來了。」
果然不錯,幾分鐘後就清楚地看出,騎馬的人是巡邏的哥薩克,班長向盧卡馳來。
四十一
「還有多遠?」盧卡什卡只問了這一句。
正在這時,三十步開外的地方響起了短促而脆裂的槍聲。班長臉上掛著一絲笑意。
「這是我們的古爾卡朝他們放槍。」他朝著槍響的方向擺了擺頭說道。
他們騎馬走了幾步,就看見坐在沙丘後面給槍裝火藥的古爾卡。為了解悶,古爾卡和伏在另一個沙丘後面的阿布列克互相射擊。子彈從那裡呼嘯而過。少尉臉色蒼白,手忙腳亂。盧卡什卡下了馬,把馬交給一個哥薩克,就向古爾卡走去。奧列寧也照樣做了,彎著腰在他後面跟著。他們剛走到剛才射擊的哥薩克身邊,就有兩顆子彈從他們頭頂上飛過。盧卡什卡笑著看了看奧列寧,也稍微彎下身子。
「他們會打死你的,安德烈耶維奇,」他說,「你最好躲到一邊。這兒沒有你做的事。」
但是奧列寧一定要看看阿布列克。
離沙丘二百來步的地方,他看見了帽子和槍。從那裡忽然冒起一股煙,又有一顆子彈呼嘯而過。阿布列克躲在沙丘腳下的沼澤里。奧列寧對他們占據的地勢感到驚奇。那地方本來同草原其他地方一樣,可是因為阿布列克占據那裡,忽然就顯得跟其他地方不同,仿佛別具一番意味似的。他甚至覺得,正是那個地方是阿布列克應當占據的。盧卡什卡回頭向他的馬走去,奧列寧跟在他的後面。
「要找一輛裝乾草的大車,」盧卡說,「不然會被他們打死的。那邊沙丘後面,有一輛諾蓋人的乾草車。」
少尉聽從他的話,班長也同意。乾草車推來了,於是哥薩克們躲在車後,把乾草堆得離自己近點。奧列寧騎馬跑到可以看清楚一切的沙丘上。乾草車移動了;哥薩克都擠在車後面。哥薩克移動著;車臣人一共九個,膝蓋並著膝蓋坐成一排,也不射擊。
周圍寂靜無聲。忽然從車臣人那邊響起了奇怪的歌聲,好似葉羅什卡大叔唱的「哀—達—拉—拉依」的淒涼的曲調。車臣人知道他們已經逃不脫了,為了不致受逃跑的引誘,他們用皮帶把膝蓋並在一起捆起來,把槍準備好,唱著臨死前的輓歌。
哥薩克推著車子越來越近,奧列寧時刻都在等待著射擊;但是只有悽厲的歌聲衝破寂靜。歌聲忽然停止了,響起了猝然的槍聲,子彈碰擊著車邊的橫樑,可以聽見車臣人的罵聲和尖叫聲。槍聲接連地響起來,子彈一顆顆的碰到車上。哥薩克不放槍,已經走到五步以內的地方了。
又過了一瞬間,哥薩克尖叫著從車兩邊跳將出來。盧卡什卡在最前面。奧列寧只聽見幾聲槍響和喊叫聲以及呻吟聲。他仿佛看見了煙和血。他扔開馬,忘掉一切地向哥薩克們跑去。恐怖遮住了他的眼睛。他什麼也分辨不清,只知道一切都完了。盧卡什卡臉色蒼白得像塊白布,抓住受傷的車臣人的兩手喊道:「不要打死他!我要捉活的!」這個車臣人就是那個去取屍體的紅鬍子,他是被打死的車臣人的兄弟。盧卡什卡扭轉他的雙手。車臣人忽然掙脫開,用手槍對著盧卡什卡放了一槍。盧卡什卡應聲倒下。他的腹部湧出鮮血。他縱身站起來,又倒下了,嘴裡用俄語和韃靼話咒罵著。他身上和身底下的血越來越多。哥薩克們走到他跟前動手給他解腰帶。其中納扎爾卡在要動手的時候,半天沒有把馬刀插進刀鞘里,因為馬刀上反了。刀刃上全是血。
短鬍子、火紅色的車臣人,有的被打死,有的打得渾身是傷,橫七豎八地躺著。只有一個大家所認識的,就是朝盧卡什卡開槍的那個,雖然遍體鱗傷,但是還活著。他像一隻被打傷的鷂鷹,渾身是血(從右眼流著血),咬緊牙關,臉色蒼白而且陰沉,憤怒的大眼睛向四下張望,蹲在那裡,手握著短劍還準備自衛。少尉走到他跟前,仿佛要繞過他似的,從他身旁用手槍對著他的耳朵迅速地放了一槍。車臣人想衝過去,但是沒等衝上去就倒下了。
哥薩克們喘吁吁地把屍體拖開,解下他們身上的武器。這些紅鬍子車臣人每一個都曾經是人,每一個都有自己特有的表情。人們把盧卡什卡抬到大車上。他老是用俄語和韃靼話罵個不休。
「扯淡,我掐死你!你逃不出我的手!阿那 塞尼!」他斷斷續續地喊道。不一會兒工夫,他就沒有力氣說話了。
奧列寧回到家裡。晚上他聽說盧卡什卡快要斷氣了,又聽說從河對岸來了一個韃靼人,正用草藥給他醫治。
那些屍體運到村公所前面。女人們和孩子們都圍上去觀看。
奧列寧回來時已經是黃昏時分,他很久不能從所見的一切中醒悟過來;但是在入夜的時候,昨晚的回憶又湧上心頭;他向窗外望了望:瑪麗亞娜從房裡走到貯藏室料理家務。她母親到葡萄園去了,父親在村公所里。奧列寧等不及她完全收拾好,就向她走過去。她背過臉去在屋裡站著。奧列寧以為她是害羞。
「瑪麗亞娜!」他說,「我說瑪麗亞娜!可以進來嗎?」
她忽然轉過身來,眼睛裡微微含著淚花。臉上蒙著一層美麗的憂傷。她默默地、莊嚴地望著。
奧列寧又說:
「瑪麗亞娜!我來……」
「不要這樣。」她說。她的臉色沒有變,但是眼淚流了出來。
「哭什麼?你怎麼啦?」
「怎麼啦?」她用粗暴生硬的聲音重複了一句,「哥薩克給人打死了,就為了這個。」
「是盧卡什卡嗎?」奧列寧說。
「走開,你要幹什麼!」
「瑪麗亞娜!」奧列寧說著就向她走去。
「你永遠從我這裡什麼也得不到。」
「瑪麗亞娜,不要說這話吧。」奧列寧懇求她。
「走開,討厭的東西!」姑娘大喊一聲,一跺腳,威嚇地向他走過去。她臉上顯露著如此的厭惡、蔑視和憤恨,奧列寧忽然明白他是毫無希望的,他先前關於這個姑娘是難以接近的想法,無疑是正確的。
奧列寧再沒有對她說什麼,就從屋裡跑了出去。
四十二
他回到屋裡,在床上動也不動地躺了兩個小時,然後就去找連長,請准了調到團部,他和任何人都沒有告別,叫瓦紐沙跟房東算清房錢,就準備到團部駐紮的要塞去了。只有葉羅什卡大叔一個人送他。他們倆幹了一杯,又干一杯,又干一杯。就像他離開莫斯科的時候一樣,一輛三套馬的驛車停在門口。但是奧列寧已經不像當時那樣對自己抱有希望,也不對自己說,在這裡所想所做的一切都不對頭。他已經不再給自己設想什麼新的生活。他比先前更愛瑪麗亞娜,而且現在知道,她永遠不會愛他。
「我的老弟,再見啦,」葉羅什卡大叔說,「出征的時候,要學聰明點,要聽我老頭子的話。當你襲擊或者幹什麼的時候(我是一隻老狼,啥都見過),遭到射擊,你千萬不要向人堆里跑,不要哪兒人多就往哪兒跑。你們弟兄一害怕,總是向人堆里擠:以為在人堆里快樂點。豈不知這最糟:人們總是朝人多的地方射擊。我從來都是遠遠地離開人堆,單獨一個人:所以我一次傷也沒受過。我這一輩子什麼沒見過?」
「你背上不是有一顆子彈?」正在收拾房子的瓦紐沙說。
「這是哥薩克鬧著玩的。」葉羅什卡回答。
「哥薩克怎樣鬧著玩?」奧列寧問道。
「還不是那回事!我們喝酒來著。有一個叫萬卡·西特金的哥薩克,興頭上來了,噼哧一下,他用手槍對著我這裡就來一傢伙。」
「怎麼樣,痛嗎?」奧列寧問道。「瓦紐沙,快收拾好了嗎?」他又加添一句。
「咳!忙什麼!聽我講下去……他噼哧給我一傢伙,沒有打傷骨頭,子彈就留在這裡了。我對他說:老弟,你把我打死了。是吧?你對我做了什麼事啊?我跟你不能這樣就算拉倒。你得給我一維德羅酒。」
「怎麼樣,痛嗎?」奧列寧又問,幾乎沒有聽見老漢講的故事。
「讓我講完。他出了一個維德羅。我們全喝光了。血還是流。滿屋子流的都是血。布爾拉克爺爺說:『看樣子小伙子要完蛋。再來一大瓶甜的,不然我們要叫你吃官司。』又拿來一些酒。我們喝了又喝……」
「怎麼樣,你究竟痛不痛?」奧列寧又問。
「什麼痛不痛!不要打斷我的話,我不高興這樣。讓我說完。喝啊,喝啊,一直玩到早上,喝醉了,就在灶炕上睡著了。上午醒來,身子怎麼也伸不直。」
「痛得厲害嗎?」奧列寧重複著問,以為這一次可要得到回答了。
「我又沒對你說我痛得慌。不痛,就是直不了身子,也不能走路。」
「後來就長好了?」奧列寧說,甚至連笑也不笑,因為他的心頭感到沉重。
「長好了,就是子彈永遠留在這兒。你摸摸看。」他捲起襯衫,露出他那健壯的背脊,在靠近肩胛骨的地方滾動著一枚子彈。
「你瞧,就這樣滾來滾去的。」他說,顯然他把這顆子彈當做小玩意兒,「可以滾到背後面。」
「你看盧卡什卡能活嗎?」奧列寧問道。
「上帝才知道!這兒沒有大夫。他們去請去了。」
「到哪兒去請,到格羅茲尼嗎?」奧列寧問道。
「不是,老弟,要是我是沙皇,我早就把你們俄羅斯大夫全都絞死。他們光知道開刀。我們有個哥薩克巴克拉舍夫就被他們弄得不成人樣子,鋸掉一條腿。全是些混蛋。現在巴克拉舍夫還中什麼用?老弟,在山裡有真正的大夫。我有個好朋友吉爾奇克,出征時在這兒,在胸口受了傷,你們的大夫拒絕醫治,可是從山裡來了一個賽義卜,他給治好了。老弟,他們懂得草藥。」
「得了,別胡扯了,」奧列寧說,「我最好是從團部里派一個醫官來。」
「胡說!」老漢有意逗他,「傻瓜,傻瓜!胡說!派醫官來!如果你們的醫官能把人治好,哥薩克和車臣人都找你們醫治了,可是你們的軍官和團長反倒從山裡請大夫。你們那兒全是假的,一切都是假的。」
奧列寧不再回答。他非常同意老漢的話,他所生活過的和他現在要回去的那個社會中的一切都是假的。
「盧卡什卡怎麼樣?你去看過他嗎?」他問。
「像個死人似的躺在那兒。不吃也不喝,光喝伏特加。能喝伏特加就不要緊。真要是有個好歹,我真可憐這個小伙子。是個好樣的,跟我一樣,是一個騎手。我有一次也是這樣快要斷氣:老太太們已經號啕大哭,哭得哞哞的。我的腦袋滾燙。人們把我移到聖像下面。我仿佛覺得,在我上面的灶炕上,都是這麼大的小鼓手,全都是,他們拚命地擂鼓。我向他們大喝一聲,他們反倒擂得更厲害了(老漢笑了)。女人們把唱聖詩的請了來,他們想葬掉我;他們說:他在世間太不守教規了,他找女人尋樂,殘害生靈,破壞齋戒,彈三弦琴。懺悔吧,他們說。於是我就懺悔了。我說,我有罪。不管神父說什麼,我總是說:我有罪。他問起三弦琴來。對於這我也說我有罪。他說:『你那件該死的東西放在哪兒?你交出來,把它打碎。』我說我沒有這個玩意兒。其實我把它藏在廚房裡的漁網裡;我知道他們找不到。他們就這樣撇下了我。我也就好了。好了就去彈我的三弦琴……我剛才說什麼來的,」他繼續說下去,「你得聽我的話,你要離人堆遠一點,不然就會糊裡糊塗地被人打死。我可憐你,真的。你是個酒鬼,我喜歡你。你們弟兄總愛騎馬上土崗。從前我們這兒有一個俄羅斯人,他老是騎著馬往土崗上爬,他給土崗起了個好聽的名字,叫什麼丘陵。一看見土崗就爬上去。有一次又往上爬,爬到頂上,很高興。車臣人給他一槍,就打死了。咳,車臣人在槍架子上射擊可准啦!比我都打得准。我不喜歡這樣糊裡糊塗被人打死。有時我看一看你們當兵的,我就覺得奇怪。真是愚蠢啊!可憐的人們,總是擠成堆兒,並且領子是紅的。那怎麼不被打中呢?打倒一個,人們把可憐的傢伙拖開,再上去一個。真是蠢得可以!」他搖著頭重複說,「要向旁邊散開,而且要單調單的。以後你就照這樣辦。他們不會向你瞄準的。你一定這樣做。」
「好,謝謝!再見,大叔!上帝保佑,我們還會見面的。」奧列寧說,他站起來往雪橇走去。
老漢坐在地板上,沒有站起來。
「就這樣就分手了嗎?傻瓜!傻瓜!」他說,「咳,如今人都成了什麼了!咱們在一起做伴,整整做了一年的伴:說聲再見就走了。要知道我愛你,我非常可憐你!你的命好苦,總是孤單單的,孤單單的。沒人疼也沒人愛!有時候我睡不著,心裡老想你,可憐你。就像歌里唱的:
背井離鄉遠走他方,
親愛的弟兄,日子難過啊!
你就是這樣。」
「好,再見了。」奧列寧又說。
老漢站起來,把手遞給他;他握了握手,就準備走。
「把臉蛋湊過來,臉蛋。」
老漢用兩隻厚厚實實的手夾著他的頭,用濕漉漉的鬍子和嘴唇親吻了三次,接著哭了起來。
「我愛你,再見!」
奧列寧坐到車上。
「怎麼,就這樣走了嗎?送點東西做紀念也好啊,老弟。送一支槍吧。你要兩支有啥用。」老漢說,他真心誠意地抽抽搭搭地哭著。
奧列寧拿出一支槍遞給他。
「什麼都給了這個老傢伙!」瓦紐沙咕咕嚕嚕地說,「老沒有個夠!老乞丐。不懂道理的人。」他說著就裹緊了大衣,坐到前座上。
「住嘴,豬玀!」老漢笑著嚷了一聲,「看你這個吝嗇鬼!」
瑪麗亞娜從貯藏室走出來,冷漠地望了望三套馬車,鞠了個躬,就到屋裡去了。
「拉非利[48]!」瓦紐沙擠了擠眼,傻笑著說。
「走了!」奧列寧氣憤地喊了一聲。
「別了,老弟!別了!永遠記住你!」葉羅什卡喊道。
奧列寧回頭望了一眼。葉羅什卡大叔和瑪麗亞娜在談話,好像是談自己的事,不論是老頭或者姑娘都沒有看他。
(1863年)
劉遼逸 譯
* * *
[1]德米特里的小名。
[2]一種古老的俄羅斯遊戲:傳遞燃燒著的松明,傳遞者唱著或者合唱著「火,火,你別滅」,傳到誰手裡如果松明滅了,誰就得從人群中站出來受罰。
[3]阿瑪拉特伯克是俄國作家馬爾林斯基的一部同名小說的主人公。伯克是某些民族特有的官銜。
[4]法語:《巴黎聖母院》。
[5]諾蓋是當地一種少數民族。
[6]越過捷列克河到俄羅斯土地上進行偷竊或掠奪的未歸順的車臣人,這種人被稱為阿布列克。——作者注。
[7]1俄丈合2.134米。
[8]瑪麗揚卡是瑪林娜的小名。
[9]瑪麗亞娜也是瑪林娜的小名。
[10]瑪麗亞奴什卡也是瑪林娜的小名。
[11]韃靼人用黃米釀的一種水酒。——作者注。
[12]奇希爾是高加索一帶家釀的紅葡萄酒。
[13]盧卡什卡的本名。
[14]納扎爾是納扎爾卡的本名。
[15]俄國液量名,1維德羅合12.3升。
[16]是瓦紐沙的尊稱,在這裡是主人跟他開玩笑。
[17]在靠岸的河水裡插籬笆捉魚。
[18]法語:女人!
[19]不準確的法語:這個姑娘很好看。
[20]不準確的法語:這個姑娘很美麗。
[21]瑪申卡也是瑪林娜的愛稱。
[22]「什羅基」在俄語意思是「寬闊的」,實際上這是他的外號,指他的肩膀寬闊,膂力過人。俄國的農奴往往沒有自己的姓,後來外號就成為姓了。
[23]1普特合16.38公斤。
[24]在高加索,最珍貴的刀劍是以鑄造匠古爾達的名字命名的。——作者注。
[25]伊斯蘭教徒對異教徒的稱呼。
[26]指俄國女皇葉卡捷琳娜二世(1762—1796年在位)。
[27]1俄升合1.299公升。
[28]在俄羅斯童話中,傳說虎耳草有破閂斷鎖的魔力。
[29]不準確的法語:您想喝茶嗎?
[30]法語:錢。
[31]《聖經·舊約·創世記》第十章記載:「古實又生寧錄,他為世上英雄之首。他在耶和華面前是個英勇的獵戶,所以俗語說,像寧錄在耶和華面前是個英勇的獵戶。……」在這裡教師有炫示自己學問的意思。
[32]這是萊蒙托夫的一首詩的題目。
[33]庫珀(1789—1851),美國小說家,著有描寫北美邊疆冒險生活的小說《皮襪子故事集》,《探路人》是其中一篇。
[34]穆里德派本為伊斯蘭教中的一個反動的宗派組織,十九世紀四十年代在俄國高加索一帶很流行。這一宗派的穆里德(教徒)要絕對服從穆里師德(教主)。一般非伊斯蘭教的人所說的穆里德,相當「徒弟」、「部下」的意思。
[35]不準確的法語:沒有錢。
[36]一種紙牌賭博。
[37]法語:我親愛的。
[38]法語:準備好了!
[39]法語:「戰爭時就講戰爭時的話!」相當我國「入鄉隨俗」之類的成語。
[40]法語:《三個火槍手》。
[41]法語:風度。
[42]1俄磅合409.51克。
[43]法語:您的。
[44]該養馬場被認為是高加索最好的養馬場之一。——作者注。
[45]娜傑仁卡在俄語中是「希望」的意思。
[46]拉祖特卡是瑪麗亞娜的弟弟。上文說他被趕走,但沒有交待他什麼時候回來的。
[47]從前俄羅斯民間婦女穿的無袖長裙衣。
[48]法語: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