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蹤雷普利 · 二十一
湯姆頭還沒挨到枕頭,已經睡著了。過了一會兒,他忽然渾身打顫,驚醒過來。是做了噩夢?但他根本不記得夢見了什麼。他睡了多久?一個小時?
「不!」門外走廊傳來一聲低語。
湯姆跳下床。門外的說話聲還在繼續,女人像鴿子一樣嘰嘰咕咕,和法蘭克的聲音交織在一起。法蘭克的房間在他右邊隔壁。他隱約聽見女人在說:「……太心急了……我知道……什麼,你要做什麼……不關我的事!」
肯定是蘇西,她聽起來很生氣。湯姆能分辨出她的德國口音。他本來可以把耳朵貼在門上,聽到更多內容,但是他討厭偷聽別人談話。他轉身背對著門,摸到床邊,在床頭柜上找到香菸和火柴。湯姆點燃一根火柴,打開檯燈,點了一根煙,坐在床上。他感覺好多了。
蘇西去敲了法蘭克的門嗎?總不會是法蘭克敲蘇西的門吧!湯姆笑了笑,躺到床上。他聽到關門聲,很輕,應該是隔壁法蘭克的房門。湯姆站起身,把煙掐滅,穿上皮便鞋——在柏林時他就把皮便鞋當拖鞋穿。他走進走廊,看見法蘭克緊閉的房門下透出亮光,拿指尖敲了敲門。
「是湯姆。」他聽到一串輕快的腳步聲朝門口走來。
法蘭克打開門,因為疲倦,他的眼窩有些凹陷,但臉上仍然掛著微笑。「請進!」他低聲說。
湯姆進了房間。「剛才是蘇西?」
法蘭克點點頭。「有煙嗎?我的在樓下。」
湯姆的煙在睡衣口袋裡。「她來幹啥?」他幫男孩點了根煙。
法蘭克「嚯」了一聲,吐了口煙,差點笑出聲來。「她還是說那天看到我在懸崖上。」
湯姆搖了搖頭。「她的心臟病會再次發作的。要我明天去跟她聊聊嗎?我很想見見她,」見法蘭克看了一眼房門,他也回頭看了看關上的門,「她愛半夜起來到處轉嗎?我以為她病了。」
「她壯得像頭牛。」法蘭克累得踉踉蹌蹌,仰面倒在床上,光腳彈到空中。
湯姆環顧四周,看到一張咖啡色的古董桌上擺著收音機、打字機、書和一疊信紙,半開的衣櫥旁的地板上放著滑雪靴和一雙馬靴。古董桌上方一塊巨大的綠色公告板上釘著流行歌手的海報,萊蒙斯樂隊的成員們穿著藍色牛仔褲,個個無精打采,歌手海報下面是卡通造型,還有幾張照片,也許是特瑞莎的,但湯姆不敢問,所以沒有湊過去看。「滾她的蛋,」湯姆罵了一句蘇西,「她當時根本沒看到你。她今晚不會再來了吧?」
「老巫婆。」法蘭克半閉著眼睛。
湯姆揮手告別,出了門,回到房間。他注意到自己房門背後的鎖上插著一把鑰匙,但他並沒有反鎖。
第二天一早,吃過早餐後,湯姆問皮爾森太太他能不能去花園采幾枝花送給蘇西,莉莉·皮爾森說當然可以。不出所料,法蘭克比他母親更了解自家的花園,他還叫湯姆放心,說母親根本不在乎他們采了什麼花。他們采了一束白玫瑰。湯姆原本打算直接去敲門,但想了想,還是請伊萬傑琳先去通報一聲。黑人女傭回來了,讓他在走廊等兩分鐘。
「蘇西喜歡梳一梳毛。」伊萬傑琳笑得很開心。
幾分鐘後,裡面有人召喚一聲「請進」,像是從喉嚨里發出,帶著濃濃睡意,他敲了下門,然後走進去。
蘇西靠在枕頭上,白色的房間被陽光照得更白。她淡黃色的頭髮中夾雜著幾根灰發,一張圓臉布滿皺紋,兩眼疲憊卻透著睿智,讓湯姆聯想到印在德國郵票上的那些著名的女性,雖然他從沒聽過她們的名字。她罩在白色長睡衣袖子裡的左臂露在被子外面。
「早安,我叫湯姆·雷普利。」他本來還想說自己是法蘭克的朋友,但沒有說出口。她也許已經從莉莉那兒聽說了他的事。「你今天早上感覺如何?」
「相當好,謝謝。」
一台電視機正對她的床,讓湯姆想起去過的醫院病房,但除了電視,其他都是個人物品,比如家人的老照片、鉤針編織的桌布、一書架的小擺設、紀念品,甚至還有舊玩偶,是一個戴著高帽子的吟遊詩人,也許是約翰尼小時候玩過的。「那就好,皮爾森太太說你心臟病發作。太可怕了。」
「第一次當然可怕。」她嘟嘟囔囔地說,一雙藍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湯姆。
「我剛剛——法蘭克和我在歐洲待了幾天。皮爾森太太也許跟你說了。」見對方沒有回應,湯姆看看四周,想找個花瓶把玫瑰插進去,卻沒有找到。「我帶了點花兒來,給你的房間添點色彩。」湯姆手捧花束,微笑著朝她走去。
「非常感謝。」蘇西說,一隻手接過法蘭克拿餐巾紮起的花束,另一隻手按下床邊的電鈴。
很快響起敲門聲,伊萬傑琳走進來,蘇西把花束交給她,請她去找個花瓶。
她沒有叫客人入座,不過湯姆自己找了一把直靠背椅坐下。「我想你聽說了——」湯姆心頭怪自己一時疏忽,居然忘了先打聽蘇西姓什麼,「法蘭克因為父親的死,很難過,所以才跑來找我,我在法國。我跟他是這麼認識的。」
她仍然用犀利的眼神望著他。「法蘭克不是個好孩子。」
湯姆想嘆口氣,卻不得不忍了回去,努力裝出一副招人喜歡、乖巧的樣子。「我看他是個挺好的孩子——他在我家住過幾天。」
「那他為啥要離家出走?」
「因為難過吧,呃,他只是——」蘇西是否知道法蘭克偷了哥哥的護照?「很多小孩子都愛離家出走,然後又回來。」
「我覺得法蘭克殺了他父親,」蘇西說得哆哆嗦嗦,豎起放在被子外面的食指搖了搖,「這太可怕了。」
湯姆徐徐地吸了一口氣。「你為什麼這麼想?」
「你不感到吃驚嗎?他告訴你了嗎?」
「當然沒有。所以我才問你,為什麼認為他殺了父親?」湯姆一臉嚴肅地皺著眉頭,想營造一點驚愕的氣氛。
「因為我看到了——看到他。」
湯姆沉默了一陣。「你是說在那個懸崖。」
「對。」
「你看到他——你在草坪上?」
「沒,我在樓上。但我看到法蘭克跟他爸爸一塊出去。他從來不跟爸爸一塊出去。他們剛打了一場門球。皮爾森太太——」
「皮爾森先生也打球?」
「當然!他想去哪兒,就動動他的椅子。皮爾森太太一直叫他打打球——轉移下注意力——免得老想著生意上的事。」
「法蘭克那天也去打了球?」
「嗯,還有約翰尼。我記得約翰尼有個約會,先走了。那天他們都打了球。」
湯姆蹺起二郎腿,他想抽根煙,但又覺得還是不點為好。「你告訴皮爾森太太,」湯姆皺起眉頭,「說你認為法蘭克把他爸爸推下了懸崖?」
「對。」蘇西的語氣很肯定。
「皮爾森太太似乎不信你的話。」
「你問過她?」
「對,」湯姆也肯定地說,「她覺得不是意外,就是自殺。」
蘇西輕哼了一聲,朝電視方向看去,電視沒開,但她似乎在欣賞螢幕上的節目。
「你也是這麼跟警察說的?——法蘭克的事?」
「對。」
「他們怎麼說?」
「噢,他們說我不可能看到,因為我在樓上。但有些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是吧,這位——」
「雷普利。湯姆·雷普利。不好意思,還沒請教您尊姓大名。」
「舒馬赫,」她回答道,伊萬傑琳剛好拿著插了玫瑰的粉紅色花瓶走進來,「謝謝你,伊萬傑琳。」
伊萬傑琳把花瓶擺在湯姆和蘇西之間的床頭柜上,出了房間。
「除非是你親眼所見——警察都說不可能,就肯定不可能——你還是別提這件事了,法蘭克已經夠受折磨的了。」
「法蘭克跟他爸爸在一塊,」她略帶細紋的肥手再次舉起又垂到被面,「就算是意外,甚至自殺,法蘭克也該制止他吧,你說呢?」
湯姆覺得蘇西的話有點道理,但又轉念一想,那操控輪椅的手腳得多麻利才行。他不想和蘇西討論這種可能性。「會不會法蘭克還沒有反應過來,皮爾森先生就啟動輪椅衝下去了?我是這麼認為的。」
她搖了搖頭。「他們說法蘭克跑回來了。我下了樓才看到他。大家七嘴八舌。法蘭克說他爸爸自己開著輪椅沖了下去。」她淺藍色的眼睛盯著湯姆。
「法蘭克也是這麼跟我說的。」選錯說謊的時機也許是法蘭克犯下的第二個罪過,他應該若無其事地走回家,隔半小時後再提,讓人覺得是他把父親獨自留在了懸崖!換成是湯姆,就會這麼做——他當然也會緊張,但至少會提前計劃一下。「不管你怎麼想——都無法得到證實。」湯姆說。
「我知道法蘭克不承認。」
「你想看到他因為你的——指控而垮掉嗎?」蘇西沒有吱聲,像是在思考這個問題,湯姆趕緊趁熱打鐵,讓自己占據有利地形,擴大優勢。「除非有目擊證人或者確鑿的證據,否則你所說的永遠都得不到證實——沒人會相信。」湯姆在想,這個老太太啥時候才會壽終正寢,讓法蘭克脫身?但是看蘇西·舒馬赫的氣色,再活幾年沒問題,而且法蘭克還擺脫不了她,因為她就住在肯納邦克波特的宅子裡,皮爾森家常住於此,就算全家人去紐約的公寓,她也會跟著去。
「法蘭克過得好過得壞關我什麼事?他——」
「你不喜歡法蘭克?」湯姆故作吃驚地問。
「他——不聽話。他很叛逆——總是不開心。你永遠猜不到他在想什麼。成天瞎想,還不聽人勸。很固執。」
湯姆皺起眉頭。「你覺得他是不誠實的人嗎?」
「不,」蘇西說,「他太客氣了,我的意思是,這超出了不誠實的範疇,甚至更叫人難以容忍——」她似乎說累了,「但他的生活關我什麼事?他什麼都有,就是不珍惜,從來都不。他離家出走,讓他媽媽擔心。他連這個都不在乎。他不是個好孩子。」
現在不是好時機,不能提到法蘭克畏懼或者厭惡他父親的生意,也不敢問她知不知道特瑞莎給法蘭克的生活帶來了哪些影響。湯姆聽見遠處的電話鈴聲。「但皮爾森先生很喜歡法蘭克吧,我覺得。」
「喜歡得過了頭,他哪裡配?你看他幹的這些事!」
湯姆鬆開二郎腿,有些局促不安。「抱歉占了你這麼多時間,舒馬赫太太——」
「沒關係。」
「我明天離開,說不定今天下午就走,所以先跟你道個別,祝你早日康復。你看起來氣色不錯。」他站起身,添了一句。
「你住在法國。」
「對。」
「我記得皮爾森先生提起過你的名字。你認識倫敦那些搞藝術的人。」
「對。」湯姆說。
她再次抬起左手又放下,望著窗戶。
「再見,蘇西。」湯姆沖她鞠了一躬,但她沒看到。湯姆走出房間。
他在走廊里遇到又高又瘦、笑眯眯的約翰尼。
「我正要來救你!要不要看看我的暗室?」
「好呀。」湯姆說。
約翰尼轉過身,領著湯姆走到走廊左邊的房間。他打開紅燈,湯姆頓時置身於一個黑暗的洞穴,身旁飄動著粉紅色的空氣,宛如舞台布景。牆壁是黑色的,沙發也是,遠處的牆角影影綽綽能看到一排長長的水槽,顏色稍淺。約翰尼關了紅燈,打開普通照明燈。幾台相機立在三腳架上,黑色膠片看起來比想像中更小。房間不大。湯姆對相機並不在行,約翰尼向他介紹一台剛買的相機時,他只好敷衍一句「真不錯」。
「我可以給你看看我拍的一些照片,差不多都放在這兒的相冊里,除了一張,掛在樓下的餐廳,我叫它《白色星期天》。不是雪景。還有——我媽媽現在想跟你聊聊天。」
「現在?她叫我?」
「對,因為拉爾夫要走了,媽媽說等他走之後,想見見你。——蘇西還好吧?」他的笑容里夾雜著一絲玩味和期待。
「還行吧。看起來身子骨挺硬朗。當然我不知道她平常看起來如何。」
「她有點怪怪的。她的話別當真。」約翰尼站得筆直,臉上仍然帶著笑,但語氣像是一種警告。
湯姆覺得他是想保護自己弟弟。約翰尼知道蘇西會說什麼,法蘭克也說過約翰尼不信她的話。湯姆和約翰尼一起下了樓,找到皮爾森太太和胳膊上搭著雨衣的瑟羅。瑟羅肯定起得很晚,湯姆現在才見到他。
「湯姆——」瑟羅伸出一隻手,「如果你想找份工作——或別的事兒——」他從皮夾里抽出一張名片遞給他,「給我辦公室打電話,好嗎?上面也有我家的地址。」
湯姆微笑著說:「一定。」
「我是真心實意的,等哪天我們找個晚上在紐約聚一聚。我馬上回紐約去,再見,湯姆。」
「旅途愉快。」湯姆說。
湯姆以為瑟羅會坐那輛停在車道上的黑色轎車,但皮爾森太太和瑟羅跨上門廊,繼續往左走。湯姆看到一架直升機降落在(或者說被推到)後草坪上的圓形水泥圈裡。這座宅子太大了,皮爾森家肯定有自己的機庫,修在消失於林間的水泥跑道盡頭。這架直升機比頭天載他們從紐約起飛的那架小一點,當然也可能是他的錯覺,習慣了這裡的每一樣東西都要大一號。湯姆看到黑色戴姆勒-奔馳車的排氣管微微冒著煙,法蘭克獨自坐在方向盤前。車子前進了兩碼,又平穩地後退。
「你在幹啥?」湯姆問。
法蘭克微微一笑。他還穿著那件黃色的法蘭絨襯衫,坐得筆直,像一個身穿制服的司機。「沒幹啥。」
「你有駕照嗎?」
「還沒有,不過我會開。你喜歡這輛車嗎?我很喜歡。保守的風格。」
這輛車跟尤金在紐約開的那一輛很像,但內飾不是米色,而是棕色的皮革。
「沒拿到駕照就別上路,」湯姆見他慢吞吞、謹小慎微地換擋,很想把車開動,「待會兒見,我要去陪你母親聊天。」
「噢?」法蘭克關掉引擎,打開車窗,望著湯姆,「你對蘇西印象如何?」
「她——還是老樣子吧,我猜。」湯姆的意思是她講的還是老一套。法蘭克像是被逗樂了,若有所思。他思考時的樣子最帥氣,一下子成熟了好幾歲。有個念頭在湯姆腦海中一閃而過,法蘭克早上也許接到了特瑞莎打來的電話,但他不敢問,走回房裡。
莉莉·皮爾森今晨穿著一條淺藍色的休閒褲,正吩咐伊萬傑琳要準備什麼午餐。湯姆在考慮返程的計劃。要不要今晚趕到紐約?在紐約待一晚?他今天該給海洛伊絲打個電話了。
莉莉轉過身,微笑著說:「請坐,湯姆,噢,咱們到那兒去吧——光線好一點。」她領著他走向客廳外的一個灑滿陽光的房間。
這裡是個圖書室,粗略掃一眼,到處都是書衣嶄新的經濟學類書籍,還有一張方形的大書桌,桌面擺著一個菸斗架,擱著五六支菸斗。書桌背後有一把深綠色的皮轉椅,看起來很舊,從來沒人坐過。湯姆突然想到,就算約翰·皮爾森來這個房間,大概也不會勞神費力地讓自己從輪椅爬到皮椅子上。
「你對蘇西印象如何?」莉莉的語氣和她的兩個兒子一樣,抿嘴笑著,雙手緊握,像是等著被湯姆逗樂。
湯姆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跟法蘭克說的一樣。她——有點固執。」
「她還是覺得是法蘭克把他父親推下懸崖的吧?」聽得出,莉莉認為這個想法很可笑。
「對,她是這麼說的。」湯姆說。
「沒人信她。沒什麼好信的。她什麼都沒看到。我真的沒法一直操心蘇西的事。她能把每個人搞得像她一樣神經兮兮的。——我想告訴你的是,湯姆,我知道你為法蘭克花了不少錢,話不多說,請你務必收下這張支票,這是我們一家的心意。」她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張折起的支票。
湯姆看了一眼,是兩萬美元。「我花的錢微不足道,再說,我也很高興能認識你兒子。」湯姆笑著說。
「如果你收下,我會很開心。」
「我還沒花到這個的一半。」但此時此刻,她突然不耐煩地伸手把額頭上的髮絲往後撩了一下,湯姆明白要是他收下這張支票,她確實會很高興。「好吧,」他把支票裝進褲兜,將手插在兜里,「謝謝你。」
「拉爾夫給我講了柏林的事。你冒著生命危險。」
湯姆現在沒有興趣討論這些。「法蘭克今天早上有沒有接到特瑞莎打來的電話?」
「應該沒有。怎麼啦?」
「剛才他看起來好像很開心,但我不能肯定。」湯姆的確無法肯定,他只知道法蘭克換了一種心情,一種他從沒見過的心情。
「你永遠猜不透法蘭克,」莉莉說,「我的意思是,無法從他的行為去判斷。」
也就是說,法蘭克的行為也許與他的心情相反?見法蘭克回了家,莉莉長舒了一口氣。湯姆想,希望特瑞莎這個人漸漸淡出他的視線。
「我朋友泰爾·史蒂文斯下午要來,我想你見見他,」莉莉陪他走出圖書室,「雖然他不是約翰的公司雇員,卻是他最信得過的律師,負責法律諮詢。」
他就是法蘭克提過的莉莉的好朋友。莉莉說泰爾下午要上班,六點鐘到。「我正考慮要走呢,」湯姆說,「我想在紐約待一天左右。」
「但我希望你今天別走。打電話到法國,跟你的妻子說一聲。就這麼定了!——法蘭克說你家很漂亮。他告訴我說你有一間溫室和——兩幅德瓦特的畫作,在你的客廳,還有你的大鍵琴。」
「是嗎?」將他和海洛伊絲的法國大鍵琴擺在有直升機、緬因州大龍蝦和名叫伊萬傑琳的美國黑人的環境中!湯姆突然有種離奇的感覺。「你允許的話,」湯姆說,「我想去打幾個電話。」
「別客氣,把這兒當自己家裡一樣!」
湯姆從自己的房間打電話到曼哈頓的切爾西酒店,問他們晚上有沒有單人房。對方友善地說如果運氣好的話,也許能空出一間來。這就相當不錯了。他可以吃完午餐後告辭。莉莉說有一對叫亨特的夫婦四點鐘要來,他們住在附近,很喜歡法蘭克,想來看看他。皮爾森家應該能幫他找輛車去班戈市,他再從那兒搭飛機到紐約。
剛剛才想到龍蝦,緬因州的龍蝦就上了菜單。午餐前,尤金開一輛旅行車送他和法蘭克到肯納邦克波特取訂購的龍蝦。這座小鎮在湯姆心中盪起陣陣鄉愁,差點就讓他淚眼迷濛:白色的住宅和商鋪門臉、海邊的新鮮空氣、陽光、站在夏日濃蔭下的麻雀——這一切都讓湯姆覺得離開美國是個錯誤。但他馬上從腦海中揮去這個想法,免得讓自己更沮喪和困惑。他提醒自己,等到十月底或者是海洛伊絲搭乘遊輪從南極歸來並且恢復體力後,就帶她來美國。
湯姆說自己下午就要離開時,法蘭克似乎有點驚訝和失望,但他午餐時仍然表現得很開心。他是裝出一副好心情嗎?法蘭克穿了一件好看的淺藍色外套,但下身仍是那條牛仔褲。「我在湯姆家喝過這種酒,」他對母親說,誇張地把酒杯舉得老高,「桑賽爾白葡萄酒。我叫尤金去找的,實際上是我跟他一起去酒窖拿的。」
「味道不錯。」莉莉說,望著湯姆微笑,似乎這是湯姆家的酒,而不是她家的酒。
「海洛伊絲很漂亮。」法蘭克說,將一叉子龍蝦肉蘸進融化的黃油里。
「是嗎?我會轉告她。」湯姆說。
法蘭克一手按著腹部,假裝打嗝,像演啞劇一樣,沖湯姆微微鞠躬還禮。
約翰尼吃得很專注,他對母親說有個叫克莉絲汀的姑娘七點鐘會來,他還沒想好他們是出去吃晚飯,還是在家吃。
「姑娘,姑娘,又是姑娘。」法蘭克輕蔑地說。
「閉嘴,你這個小崽子,」約翰尼嘟噥一聲,「你八成是嫉妒。」
「行了,你們倆。」莉莉說。
聽起來就像是尋常人家的一頓午餐。
到了三點鐘,湯姆已經安排就緒。他訂了傍晚從班戈市飛往甘迺迪機場的航班,尤金開車送他去班戈市。湯姆收拾好行李箱,但沒有把箱子關上。他進了走廊,敲了敲法蘭克虛掩的房門,沒人回應,他把門推開一點,走了進去。法蘭克不在,到處整整齊齊,伊萬傑琳鋪了床。法蘭克的書桌上擺著那個十二英寸高的柏林熊,亮晶晶的棕色眼珠外面繞了一圈黃色,抿著嘴笑。湯姆記得那天法蘭克看到手寫招牌時,頓時來了興致。招牌上寫著:一馬克擲三次(3 WÜRFE 1 MARK)。法蘭克覺得「Würfe」這個德語單詞很有意思,聽起來像能吃的「臘腸」,又像是「狼(wolf)」的叫聲。這頭小熊是如何在綁架、謀殺和好幾趟飛行後倖存了下來,還是一副毛茸茸、憨態可掬的樣子?湯姆想叫上法蘭克,再去一次懸崖。「習慣」一詞也許不是很恰當,但湯姆覺得如果能讓法蘭克習慣那處懸崖,也許能減輕他的負罪感。
「法蘭克和約翰尼去給自行車胎打氣了。」莉莉對下樓的湯姆說。
「還以為他能來陪我散會兒步呢,我一小時後走。」湯姆說。
「他們馬上就回來,法蘭克肯定願意,你是他心目中的偶像,能把月亮掛上天去。」
從十多歲離開波士頓起,湯姆就沒再聽過有人這樣誇獎自己。他走上草坪,沿著石板小路前行。他想看看白天的懸崖是什麼樣子。小路比印象中長了些,不經意間,他已經穿過樹林,一泓碧水映入眼帘,也許比不上太平洋,但仍然蔚藍清澈。海鷗乘風飛翔,有三四艘小船,其中一艘是帆船,正在遼闊的海面上緩緩移動。隨後他看到了懸崖。懸崖突然變得醜陋無比。他走到懸崖邊,低頭望著雜草叢生的石塊和山岩。他停下腳步,腳尖距離邊緣八到十英寸。跟他想像中一樣,懸崖下散落著米色和白色的大石塊,仿佛不久前才山體崩塌過。海水和陸地相接的地方,白色的浪花輕輕拍打著小塊礁石。他愣了神,想尋找約翰·皮爾森墜崖慘劇的蛛絲馬跡,比如輪椅的金屬碎片,但他沒看到任何人造的東西。約翰·皮爾森的輪椅速度要是不快,翻過懸崖後,會撞到下方三十英尺處鋸齒狀的岩石,說不定還會再朝下滾個幾米。但現在石頭表面一點血跡都沒有。湯姆打了個哆嗦,往後退,轉身離開。
他朝那棟宅子望去,樹林太密,幾乎遮擋了一切,除了一道深灰色的屋脊。他看到法蘭克順著小路向他走來,還穿著那件藍色外套。是來找他的嗎?湯姆沒有多想,跳進右側的樹林,躲在灌木叢後。他會四處察看嗎?法蘭克如果覺得他來這兒散步,會不會喊他的名字?湯姆只是很好奇,他想看一看男孩走到懸崖邊時臉上的表情。法蘭克離他越來越近了,湯姆看到他每走一步,頭頂的棕色直發就上下擺動。
法蘭克左右看了看,又瞅了瞅樹林,但是湯姆藏得很隱蔽。
湯姆沒跟莉莉說要來懸崖邊散步,她估計也沒有告訴法蘭克。總之法蘭克沒有喊湯姆的名字,也沒有再四處尋找。他拿大拇指勾著李維斯牛仔褲的前側口袋,慢慢地邁著步子朝懸崖邊走去,走得大搖大擺。藍天下,男孩的身體像一幅優美的剪影。走到離湯姆大約二十英尺外的地方,男孩俯瞰著大海,像是放鬆地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和湯姆剛才一樣,低頭看著自己腳上的運動鞋,往後退了一步。他把右腳往後蹬,揚起幾粒小石子,然後把大拇指從口袋裡拿出,身子前傾,開始跑。
「喂!」湯姆大叫一聲,朝他跑過去。他不知怎麼摔了一跤,當然也可能是他自己一個俯衝,撲倒在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法蘭克的腳踝。
法蘭克趴在地上直喘氣,右胳膊垂在懸崖外邊。
「天啊!」湯姆喊著,用力地把法蘭克的腳踝往自己方向拉,然後站起身,抓著法蘭克的一條胳膊,把他拖起來。
男孩氣喘吁吁,目光呆滯。
「你在搞什麼?」湯姆聲嘶力竭地吼了一聲,「快醒醒!」他驚魂未定地把法蘭克的身子扶正,又拉著他的胳膊,朝林間小路走去。就在這時,一隻鳥怪叫一聲,像是也被嚇了一跳。湯姆站直身子,說道:「好了,法蘭克。你差點就跳下去了。跟真的跳沒什麼區別,對吧?——聽見我說話了嗎?吱個聲。你撲下去的時候倒像是個打橄欖球的!」湯姆在說自己嗎?是他抓住法蘭克的腳踝才沒讓這孩子跳下去?湯姆重重地拍了拍男孩的背。「你現在試了一次,夠了吧?」
「嗯。」法蘭克說。
「你給我說到做到,」湯姆提高了嗓門,「別光說個『嗯』。你想試的都試過了,行了吧?」
「遵命,長官。」
兩人開始往回走,湯姆的雙腿漸漸恢復了力氣,他故意深深吸了一口氣。「我不會跟別人說。咱們都不跟別人說,好嗎,法蘭克?」湯姆看了他一眼,這孩子突然躥得和他一樣高了。
法蘭克平視前方,目光越過那棟宅子,望向更遠的地方。「好,湯姆,當然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