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蹤雷普利 · 二十二
湯姆和法蘭克回到大宅,亨特夫婦已經到了。當然,要不是法蘭克把停在車道上的那輛綠色的車指給他看,湯姆還以為這又是皮爾森家的車。
「我敢肯定他們去了海景房,」法蘭克特彆強調了「海景」二字,「媽媽常在那兒請客人喝茶。」他看了一眼湯姆的行李箱,不知是誰把箱子提下了樓,放在前門旁邊。
「咱們去喝點什麼吧,我得來一杯,」湯姆走到將近三米長的吧檯旁,「有杜利標利口酒嗎?」
「杜利標利口酒?肯定有。」
湯姆看著他在兩排酒瓶前彎下腰,食指先伸向左,又伸向右,找到後,笑著抽出酒瓶。
「我記得你家也有。」法蘭克把酒倒進兩個杯子。
法蘭克端得很穩,但舉起酒杯時,臉色仍然很蒼白。湯姆也舉起杯,碰了一下男孩的酒杯。「喝點酒對你有好處。」
他們各自呷了一口。湯姆注意到自己外套最下面那顆扣子脫了線,他把扣子扯掉,裝進兜里,又拍了拍身上的土。男孩的外套在右胸位置有一條一英寸長的裂縫。
法蘭克踩著一隻腳後跟,在原地轉了個圈,問道:「你幾點走?」
「五點左右。」湯姆看了看手錶,現在是四點一刻。「我不想去跟蘇西道別了。」湯姆說。
「噢,別管她!」
「但是你媽媽——」
他們一塊上了樓。法蘭克的臉頰上恢復了一點血色,腳步變得輕盈。法蘭克輕叩一扇半開的白色房門,兩人走了進去。房間很大,地毯鋪到牆根,三扇大窗占據了對面整張牆,窗外便是大海。莉莉·皮爾森坐在一張小圓茶几旁,一對中年夫婦坐在扶手椅上,應該就是亨特夫婦。約翰尼手捏一沓照片站在旁邊。
「你們去哪兒了?」莉莉問,「快進來。貝琪,這位是湯姆·雷普利——我跟你們提過很多次。沃里——法蘭克終於回來了。」
「法蘭克!」亨特夫婦同時喊了一聲,男孩走上前,微微鞠了個躬,跟沃里先生握手。「又拿你這些破爛來顯擺呀?」法蘭克問哥哥。
「終於見到你了。」沃里·亨特先生握住湯姆的手,緊盯著湯姆的眼睛,仿佛他是個奇蹟創造者,或者根本就沒有存在過——湯姆的手都被捏痛了。
亨特先生穿一件褐色棉西裝,亨特太太穿一條淡紫色棉裙子,儼然一場緬因州的夏裝秀。
「要喝茶嗎,法蘭克?」媽媽問。
「好的,謝謝。」法蘭克還沒入座。
湯姆謝絕了她的好意。「我得走了,莉莉,」她告訴過湯姆,叫她莉莉就行。「尤金說他送我去班戈。」
尤金當然會送他去班戈市,約翰尼和他母親一起開了口。「要不我送你吧?」約翰尼說。湯姆得知自己至少還能待十分鐘,但他不想聊在歐洲發生的事,莉莉便支開話題,答應另找時間告訴沃里·亨特先生法國和柏林的事。貝琪·亨特拿冷灰色的眼睛打量著湯姆,但是湯姆並不在意她的想法。他對提前登門的泰爾·史蒂文斯也毫無興趣。亨特一家跟泰爾親熱地打招呼,看來是熟人,關係很好。
莉莉把泰爾介紹給湯姆。他的個頭比湯姆高一點,四十五歲左右,體格強健,也許愛慢跑。湯姆立刻察覺到莉莉和泰爾的關係很曖昧。但那又怎樣?法蘭克去哪兒了?他早已溜出房間。湯姆也溜了出去。他剛剛似乎聽到一陣樂聲——可能是法蘭克在放唱片。
法蘭克的房間在對面靠近走廊盡頭的地方。房門關著。湯姆敲了敲,沒人回應。他將門推開一點。「法蘭克?」
法蘭克不在房裡。留聲機的蓋子揭開了,擺著唱片,但沒有播放。是婁·里德的《改造者》,翻到了第二面,海洛伊絲在麗影家中放的也是這一面。湯姆看了眼手錶:將近五點。他和尤金準備五點出發。也許尤金正等在樓下宅子背後的用人房。
湯姆下了樓,走進空蕩蕩的客廳,就在此時,他聽見樓上海景房傳來一陣笑聲。湯姆穿過另一間窗戶正對花園的客廳,找到走廊,繼續朝宅子背後的廚房走去。廚房門開著,牆上掛著亮閃閃的銅底煎鍋和煮鍋。尤金站在廚房裡,面色紅潤,邊喝東西邊和伊萬傑琳聊天。見湯姆過來,他嚇了一跳。湯姆本以為能在這裡找到法蘭克。
「不好意思,」湯姆說,「你有沒有——」
「我看著時間呢,先生,差七分鐘到五點。要我幫你拿行李嗎?」尤金放下杯碟。
「不用了,謝謝,行李在樓下。法蘭克在哪兒?你知道嗎?」
「他不是在樓上嗎,先生?在喝茶。」尤金說。
他沒在樓上喝茶。湯姆想說,但欲言又止。他突然有種不祥的預感。他對尤金說了聲「謝謝」,快步穿過宅子,走到最近的前門出口,踏上門廊,然後往右繞到草坪。法蘭克可能又上樓去陪那些人喝茶了,但是湯姆想去懸崖看一眼。他似乎又看見男孩站在懸崖邊,在凝望著——什麼?湯姆一口氣跑到懸崖。法蘭克沒在那兒。湯姆放慢腳步,如釋重負地喘了口氣。懸崖越來越近,他突然又害怕起來,但仍然繼續往前走。
懸崖下能看到藍色外套、深藍色李維斯牛仔褲和被一圈殷紅勾勒出輪廓的深色頭髮——紅得像花朵一樣,感覺極不真實,卻又真實地印在白色的岩石上。湯姆張開嘴,像是要大喊一聲,卻喊不出來。有好幾秒鐘,他甚至失去了呼吸,直到他發現自己渾身打顫,差點也從懸崖邊掉下去。男孩死了,什麼都沒用了,什麼都救不活了。
湯姆往回走。得去通知他母親呀,老天爺,所有人都在那兒!
湯姆一進屋就撞見尤金,臉色紅潤的他吃驚地問:「怎麼了,先生?還差兩分鐘到五點,我們——」
「咱們得打電話叫警察——或者叫一輛救護車來。」
尤金上下打量著湯姆,看他哪裡受了傷。
「是法蘭克!他在懸崖那兒。」湯姆說。
尤金突然明白了。「他掉下去了?」他準備往外跑。
「他死了。你能給醫院或者別的什麼地方打電話嗎?我去通知皮爾森太太。——先打給醫院!」他見尤金想從落地窗衝出去。
湯姆撐著欄杆,爬上樓,敲響正在開茶會的房間門,走了進去。他們看起來很愜意,泰爾靠在莉莉身旁的沙發邊上,約翰尼仍然站著陪亨特太太聊天。「能跟你說件事兒嗎?」他對莉莉說。
她站起身。「怎麼啦,湯姆?」她似乎以為湯姆只是想改變行程,其他人聽到也沒有大礙。
湯姆把她叫到走廊,關上房門。「法蘭克剛才跳崖了。」
「什麼——?噢,不!」
「我去找他。我看到他在下面。尤金打電話通知醫院了——他死了。」
泰爾突然推開門,表情頓時大變。「怎麼了?」
莉莉·皮爾森說不出話,於是湯姆告訴他:「法蘭克剛才跳崖了。」
「那座懸崖?」泰爾正想跑下樓,湯姆做了個手勢,表示來不及了。
「發生了什麼事?」約翰尼走出門,亨特夫婦跟在他身後。
湯姆聽到尤金咚咚咚跑上樓梯,便順著走廊去和他碰頭。
「救護車和警察幾分鐘後到,先生。」尤金飛快地說,從湯姆身旁跑過。
湯姆望著走廊盡頭,看到一個白色的身影——不,是淺藍色,比法蘭克外套的顏色淺一點。是蘇西。尤金從眾人身旁跑過,跑到蘇西面前,跟她說了一句。蘇西點點頭,甚至還微微一笑。這時,約翰尼也朝樓梯跑去。
兩輛救護車駛來,其中一輛帶了人工呼吸器。湯姆看到兩個白衣男子在尤金的帶領下急匆匆地跑過草坪。隨後又來了一把摺疊梯。是尤金帶的路,還是他們仍然記得約翰·皮爾森失足墜落的懸崖?湯姆在宅子附近猶豫不前。他不願看到男孩那張破碎的臉,想馬上離開,但他知道自己走不了。他得等到男孩被抬上來,跟莉莉再講幾句話。湯姆轉身回屋,他瞅了瞅還放在門邊的行李箱,然後爬上樓梯。他突然很想再去一次法蘭克的房間,看最後一眼。
上了樓,他看見蘇西·舒馬赫站在走廊盡頭,雙手放在身後、摸著牆壁。她像是在看湯姆,點著頭。他朝法蘭克的房間走去,過了門口,見蘇西果真在點頭。她想怎麼樣?湯姆直勾勾地盯著她,朝她皺起眉頭。
「你瞧見了吧?」蘇西說。
「沒有。」湯姆一字一頓地說。她是想嚇唬他?還是想說服他?湯姆對她懷有一種野獸般的敵意,這種自我保護的本能可以幫他渡過難關。他繼續朝蘇西走去,停在離她大約八英尺的地方。「你這話什麼意思?」
「法蘭克。他是個壞孩子,他自己也清楚。」她虛弱地走向湯姆,往右轉,回到自己房間。「你跟他差不多。」她添了一句。
湯姆往後退了一步,想跟她保持一定距離。他轉身朝法蘭克的房門走去,進了房間。他關上門,起初怒氣難消,卻又漸漸平息。床鋪得真整齊!可惜法蘭克再也不會躺在上面了。還有那頭柏林熊。湯姆慢慢走過去,想拿走它。要是他拿了,誰會知道呢?誰會在意呢?湯姆輕輕拾起毛茸茸的小熊,桌上有張正方形的紙映入眼帘,剛才就放在小熊的左邊,上面寫著:「特瑞莎,我永遠愛你。」湯姆原本屏住呼吸,讀完後,出了一口氣。太荒唐了!真是一語成讖,因為半小時前,法蘭克永遠告別了人世。湯姆很想為亡友效勞,琢磨著要不要把這張紙條拿走銷毀,但最後還是沒有碰。他只拿走了柏林熊,然後關好房門。
到了樓下,他把小熊塞到行李箱的角落,鼻子朝裡面,免得被壓壞。客廳里空無一人,大家都站在草坪上,一輛救護車正準備開走。湯姆不想再看外面,於是在客廳里走來走去,點了一根煙。
尤金來了,他說打電話問過班戈機場,如果他們十五分鐘之內出發,湯姆也許趕得上另一班飛機。尤金又恢復了用人的模樣,雖然臉色發白。
「好的,」湯姆說,「謝謝你幫我打聽。」他走到草坪尋找法蘭克的母親,剛好看見一個蓋著白布的擔架被推上另一輛救護車。
莉莉把臉埋進湯姆的肩膀。眾人七嘴八舌,只有她緊緊抓住湯姆的肩膀,一言未發,卻道盡千言萬語。隨後,湯姆坐上一輛大車的后座,尤金送他去班戈機場。
他半夜才到切爾西酒店。酒店大堂有一個正方形的壁爐和幾把黑白相間的塑料沙發,拿鐵鏈鎖在地上,免得被人偷走。有人還在大堂里唱歌,歌詞是一首五行打油詩,在嬉笑聲中,身穿李維斯牛仔褲的少男少女們彈著吉他,唱得熱火朝天。有,有一個房間給雷普利先生,前台身穿粗花呢制服的男人說。湯姆掃了一眼掛在牆上的油畫,有幾幅是付不起房費的客人捐的,顏料紅得像西紅柿。隨後,他搭一部老式電梯上樓。
湯姆沖了個澡,換上一條舊褲子,在床上躺了幾分鐘,試著放鬆心情,但根本辦不到。最好是吃點東西,哪怕肚子不餓,出去走一走,再回來睡覺。在甘迺迪機場,他已經訂了明晚飛巴黎的機票。
他出了酒店,走上第七大道,經過打了烊或者還在營業的熟食店和小吃店。丟棄在人行道上的罐裝啤酒金屬拉環隱隱閃著光。出租車像醉漢一樣東倒西歪地碾過路面的凹坑,隆隆地往遠處駛去,讓湯姆一下子想到法國的雪鐵龍車,空間大,動力強勁,氣勢洶洶。大道前方兩側聳立著黑色的建築,一些是辦公樓,一些是住宅,像半空中突然豎起一塊塊土堆。很多窗戶亮著燈。紐約真是一座不夜城!
湯姆那時對莉莉說:「我沒有理由再留在這兒了。」他的本意是留下來參加葬禮,但他還想表示自己無法再為法蘭克幫上忙。湯姆沒有告訴她就在一小時前,法蘭克曾試圖自殺。莉莉也許會說:「後來你為什麼不把他盯緊點?」唉,是湯姆判斷錯誤,他以為法蘭克已經度過了危機。
他走到街角的一家小吃店,櫃檯前擺了幾張凳子,點了漢堡和咖啡。他不想坐下,索性站著吃。兩個黑人食客正為他們剛下的一個賭注爭得不可開交,懷疑幫他們投注賽馬的人可能做了手腳。聽起來太複雜了,湯姆沒有聽下去。他在想,明天可以打電話給幾個在紐約的朋友,向他們問聲好。但這個想法也吸引不了他。他覺得悵然若失,心情沮喪。他吃了半個漢堡,喝了半杯淡咖啡,付錢離開小吃店,走到四十二街。現在快凌晨兩點了。
這裡的氣氛很活躍,像一個歡樂馬戲團或者外人能閒逛的舞台。身材魁梧的警察身穿藍色短袖襯衫,手裡揮舞著警棍,與應召女郎們調笑。湯姆剛從報上得知,警方要對她們展開圍捕行動。是因為同一批人抓了太多次,抓得警察都煩了?還是他們正準備動手?幾個化了妝的少年老練地打量著路過的成熟男人,主顧們手裡捏著鈔票,正準備買下看中的貨物。
一個金髮姑娘向他走來,大腿快把黑得發亮的皮褲撐破。「不用了。」湯姆輕聲說,埋下腦袋。他驚訝地瀏覽著電影院燈箱上直白露骨的片名。色情業做到這個份上,真是缺乏創意!但客人要的就是簡單粗暴。一張張放大的彩色照上,男人和女人、男人和男人、女人和女人都赤身裸體,正在翻雲覆雨。法蘭克跟特瑞莎只做過一次,還沒做成功!湯姆笑了笑,感覺匪夷所思。他不想再逛街,快步穿過走得慢吞吞的黑人和臉色蒼白的白人,朝第五大道上亮著燈的紐約公共圖書館跑去。但他沒有跑上第五大道,而是拐到了南邊的第六大道。
一名水手從右側的酒吧衝出來,撞到湯姆身上。水手跌倒在地,湯姆將他拉起,一隻手攙扶著他,另一隻手撿起他掉在地上的白帽子。他看起來只有十多歲,身子像一根桅杆在暴風雨中搖搖擺擺。
「你的夥伴呢?」湯姆問,「他們在裡面嗎?」
「我要打車,我要姑娘。」男孩笑著說。
他看起來很正常,也許是幾杯蘇格蘭威士忌再加六瓶啤酒把他變成了這副德性。「走。」湯姆拉著他的胳膊,推開酒吧大門,尋找其他穿水手服的人。有兩個正坐在吧檯前,但酒保走過來說:
「我們這兒不歡迎他,不賣酒給他!」
「那不是他的朋友嗎?」湯姆說,指指另外兩名水手。
「我們不要他!」其中一名水手說,看來也醉得不輕,「他可以滾了!」
湯姆攙扶的水手將身子靠在門柱上,拚死不讓酒保攆他出去。
湯姆朝吧檯邊那兩名水手走去,也不管會不會被對方掄起拳頭在下巴上挨一下。他裝出一副紐約口音,氣勢洶洶地說:「把你們的弟兄照顧好!都是一家人,這麼凶可不成,對吧?」湯姆盯著另一名水手,他喝得沒那麼醉,像是聽明白了,從吧檯凳上起身。湯姆走向門口,又回頭看了看。
比較清醒的水手不情願地走近醉醺醺的同伴。
行了,也算是幫了忙,雖然是個小忙,湯姆一邊出門一邊想。他回到切爾西酒店,大堂里的人帶著一點醉意,嬉戲作樂,但和時代廣場的人群比起來,就安靜多了。切爾西酒店的客人向來以舉止怪誕著稱,但做事很有分寸。
現在是巴黎時間早上九點左右,湯姆本想打電話給海洛伊絲,卻沒有打。他有些心力交瘁。對,心力交瘁。酒吧里的水手居然沒沖他的肋骨來一拳?他再次覺得自己很走運。他躺在床上,趕緊睡一覺吧,管他什麼時候醒。
他明天是不是該給莉莉打個電話?還是這樣做會打擾她,害她更難過?她在操心該選哪一種棺材嗎?約翰尼會不會突然長大,負責這些事?還是泰爾來負責?有人通知特瑞莎了嗎?她會不會參加葬禮、火化或其他儀式?今晚非得想這些事嗎?湯姆在床上輾轉難眠。
到了第二天晚上九點,湯姆的情緒才穩定了些,恢復了常態。引擎一發動,他突然從夢境中醒來,覺得自己到了家。他感到開心,很開心,能遠遠躲開——他想躲開什麼呢?他新買了一個馬克·克洛斯牌的行李箱,因為古馳太講究派頭,他準備放棄古馳品牌的產品。新行李箱裡裝滿了他採購的東西,有一件送給海洛伊絲的毛衣,一本雙日出版社的畫冊,一條送給安奈特太太的圍裙,帶藍白條紋,紅色口袋上印著「外出午餐」字樣,還有一枚金質小胸針,是安奈特太太的生日禮物,造型是一隻飛翔在金色蘆葦上的大雁,最後是送給艾瑞克·蘭茲的時髦護照夾。他也沒忘記柏林的彼得。他要在巴黎給他買一件特別的禮物。湯姆望著曼哈頓仙境般的燈火在機身附近慢慢升起、墜落,想到法蘭克很快就要被埋進這塊土地。美國的海岸消失在視野之外,湯姆閉上眼睛,想睡一覺,但滿腦子都是法蘭克,實在難以相信他已經離開人世。事實歸事實,湯姆尚無法接受。他本以為睡覺會有幫助,但一大早醒來時,他仍然覺得法蘭克的死是自己的幻覺——仿佛他只要望向飛機過道對面,就能看見法蘭克坐在那兒對他微笑,給他驚喜。湯姆想起蓋在擔架上的那張白布。躺在上面的人肯定死了,否則即使是實習醫護人員也不會把白布蓋在他頭上。
他得寫封信給莉莉·皮爾森,一封手寫的正式書信。他知道自己能辦到,寫得彬彬有禮、語氣委婉,但是對於法蘭克在莫雷住過的那間花園小屋,在柏林發生的那些事,甚至特瑞莎對她兒子的影響,莉莉又知道多少呢?法蘭克從懸崖墜落到岩石的那一刻,他在想什麼呢?想到特瑞莎?想到父親摔死在同一堆岩石上?法蘭克會想到他嗎?湯姆挪了一下身體,睜開眼。空姐開始在過道來回穿梭。他嘆了口氣,也沒注意到自己點了些什麼,啤酒、蘇格蘭威士忌、飛機餐,還是什麼都沒點?
湯姆回想自己當初仔細考慮後對法蘭克說的一番話,談到「金錢」和「金錢與權力」,簡直毫無用處,純粹是個笑話!湯姆勸他花點小錢,享受一點花錢帶來的樂趣,別再有負罪感。捐些錢給慈善機構、藝術項目,捐給需要的人。沒錯,和莉莉一樣,他還提到叫其他人來掌管皮爾森家的生意,至少在法蘭克完成學業之前。當然法蘭克也不能缺席經營管理,跟哥哥一樣,他的名字會出現在公司董事的名單里。但法蘭克不願這麼做。
不知過了多久,飛機在高高的夜空中飛行,湯姆蓋著一個紅髮空姐送來的毛毯睡著了。醒來時,日出東方,陽光熾熱——新的時區、新的生活開始了。吵醒湯姆的廣播說飛機已經進入法國領空。
又到了戴高樂機場,湯姆踏上航站樓亮閃閃的自動扶梯,拎著隨身行李下樓。新行李箱和裡面裝的東西也許會給他招來麻煩,但他裝作若無其事,順利通過了無申報通道。他查了下夾在錢包里的時刻表,決定坐火車。他撥通麗影的號碼。
「湯姆!」海洛伊絲說,「你在哪兒?」
她不相信他在戴高樂機場,他也不相信能與她如此接近。「我十二點半能到莫雷。我查過了,」湯姆笑著說,「家裡一切都好嗎?」
都好,除了安奈特太太在樓梯上滑了一跤,扭傷了膝蓋。聽起來不嚴重,她還能像往常一樣幹活。海洛伊絲問:「你怎麼不給我寫信,或者打電話呢?」
「我在那兒沒待多久!」湯姆答道,「才兩天!見面後我再告訴你經過。十二點三十一分。」
「回頭見,親愛的!」她準備出門去接他。
湯姆拖著未超重的行李,搭出租車到里昂車站,買了《世界報》和《費加羅報》,坐上開往莫雷的火車。報紙快翻完了,他才發現自己居然沒有找法蘭克的消息,當然這些報紙也來不及刊登他的死訊。又是一次「意外」嗎?他的母親會怎麼說?莉莉會說兒子是自殺的。一個夏天,兩位死者,小道傳聞想怎麼說就怎麼說吧。
海洛伊絲站在紅色奔馳車旁等他。微風吹散了她的頭髮。她看見他,沖他招手,他卻騰不出手,因為拎著兩個行李箱再加一塑膠袋荷蘭雪茄、報紙和平裝書。他親了海洛伊絲的左右臉頰和脖子。
「旅途還順利吧?」海洛伊絲問。
湯姆「嗯」了一聲,把行李放進後備廂。
「我還以為你要帶法蘭克一起回來。」她笑著說。
她看起來很開心,讓湯姆有些詫異。他們出了車站,他在想什麼時候告訴她法蘭克的事。海洛伊絲主動擔任司機,一路交通順暢,也沒遇上紅燈,徑直朝維勒佩斯駛去。「我還是告訴你吧,法蘭克前天死了。」湯姆瞄了一眼方向盤,海洛伊絲的雙手只是捏緊了一下。
「死了是什麼意思?」她用法語問。
「他跳下了他父親死的那座懸崖。到家後我再詳細解釋,但是我不想當著安奈特太太的面說,哪怕是用英語。」
「哪兒的懸崖?」海洛伊絲仍然用法語問。
「他們在緬因州的家附近的。正對著海。」
「噢,對!」海洛伊絲想起來了,也許她讀過報上的消息,「你也在?你看到他了?」
「我在門口。我沒看到他,沒有,因為那兒離懸崖還有一段距離。我——」湯姆不知道該怎麼說下去,「沒什麼好講的。我在他家住了一晚上,打算第二天走——我後來確實走了。他母親和幾個朋友正在喝茶。我出門去找他。」
「他就已經跳下去了?」海洛伊絲用英語問。
「對。」
「太可怕了,湯姆!——怪不得你看起來這麼——魂不守舍。」
「我嗎?魂不守舍?」他們到了維勒佩斯,湯姆看著一棟他熟悉和喜歡的房子,然後是郵局,是麵包店。海洛伊絲往左拐,把車開上一條橫穿鎮子的路,她也許是開錯了,也許是因為太緊張,想開慢一點。湯姆繼續說:「他跳下去十分鐘後,我才發現的。我也不知道。我得回去告訴他的家人。懸崖很陡——下面都是石頭。我待會兒再講給你聽吧,親愛的。」但還有什麼呢?湯姆瞅了海洛伊絲一眼,她正把車開進麗影的大門。
「好。你一定要告訴我。」她邊下車邊說。
看得出,她很想知道故事的來龍去脈,而且湯姆沒做任何虧心事,不會對她有所隱瞞。
「知道嗎?我喜歡法蘭克,」海洛伊絲對湯姆說,她那雙薰衣草藍的眼睛和湯姆對視了片刻,「是後來,一開始我並不喜歡他。」
湯姆早就看出來了。
「這是買了個新箱子?」
湯姆笑著說:「裡面還裝了些新玩意兒。」
「噢!——謝謝你在德國給我買的手包。」
「你好,湯姆先生!」安奈特太太站在陽光明媚的門階上,湯姆能看到她裙擺下有一邊膝蓋纏了繃帶,藏在米色的長襪或者連褲襪里。
「你好嗎,親愛的安奈特太太?」湯姆伸出胳膊摟著她的腰。她回答說很好,假裝吻了他一下,然後急匆匆地穿過碎石路,從海洛伊絲手中接過行李。
雖然扭了膝蓋,安奈特太太堅持要把行李箱提上樓去,一次提一個,湯姆也沒有阻攔,反正她喜歡就好。
「總算回家了!」湯姆環顧客廳,見桌上擺好了午餐的餐具,大鍵琴還在,壁爐上方還是那幅德瓦特的偽作。「皮爾森家有一幅《彩虹》,我跟你提過嗎?是——很好的德瓦特作品。」
「真的——嗎?」海洛伊絲的語氣中帶著嘲諷,也不知她是否聽說過那幅畫,還是她懷疑那壓根就是個假貨?
湯姆無法分辨。但他臉上露出輕鬆愉快的笑容。安奈特太太一手扶著欄杆,小心翼翼地走下樓。幸好他幾年前就勸安奈特太太別再給樓梯打蠟了。
「那孩子死了,你怎麼看起來這麼開心呢?」海洛伊絲用英語問。安奈特太太正去搬第二個箱子,沒有注意他們。
海洛伊絲說得沒錯。湯姆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如此開心。「也許我還沒弄明白這件事。發生得太突然了——每個人都很震驚。法蘭克的哥哥約翰尼也在那兒。因為那個姑娘,法蘭克一直心情不好。我跟你提過。叫特瑞莎。再加上他父親去世——」湯姆不能再多說了。老約翰·皮爾森死於自殺或者意外,他只能這麼對海洛伊絲說。
「但也太可怕了——才十六歲就自殺!聽說了嗎,越來越多的年輕人自殺?我經常在報上讀到。——要不要來點?或者別的?」海洛伊絲給自己的酒杯里倒滿畢雷礦泉水,問湯姆喝不喝。
湯姆搖搖頭。「我去洗個臉。」他朝樓下的衛生間走去,途中掃了一眼電話桌上的四封信,是昨天和今天送來的。留著以後慢慢看吧。
午餐時,湯姆向海洛伊絲描述皮爾森家位於肯納邦克波特的宅第,還提到那個叫蘇西·舒馬赫的老用人,說她性格古怪,是家裡的管家,也充當孩子們童年時的家庭教師,因為心臟病發作而臥病在床。在他的口中,那棟宅子奢華而陰鬱,不過事實的確如此,至少他有這種感受。海洛伊絲微微皺起眉頭,看得出來,她知道湯姆並沒有講出實情。
「你當天晚上就走了——男孩死的那天?」她問。
「嗯。我留在那兒也幫不上忙。葬禮——大概兩天後才舉行。」說不定就是今天,星期二。
「你也沒心情去參加葬禮,」海洛伊絲說,「我知道你很喜歡他,對吧?」
「對。」湯姆總算能從容面對海洛伊絲了。給像法蘭克那樣的年輕人指引成長之路,是一種新奇的體驗,他嘗試過,卻失敗了。也許有一天他會向海洛伊絲承認自己的失敗。但另一方面,他又不能這麼做,因為他永遠不會告訴她是男孩把自己父親推下了懸崖,而這才是他自殺的主要原因,比失去特瑞莎的愛更重要。
「你見過特瑞莎嗎?」海洛伊絲問。她已經叫湯姆詳細描述了莉莉·皮爾森這位息影的女演員如何嫁入富豪之家,還有那個殷勤的泰爾·史蒂文斯,湯姆覺得他倆早晚會結為夫妻。
「沒,我沒見到特瑞莎。我猜她住在紐約。」特瑞莎恐怕不會參加法蘭克的葬禮,但那有什麼關係?對法蘭克來說,特瑞莎只是一個念頭,捉摸不透,所以她還是像法蘭克寫的那樣,「永遠」捉摸不透吧。
吃完午餐,湯姆上樓去看郵件,拿出行李。又是巴克馬斯特畫廊的傑夫·康斯坦從倫敦寄來的信,湯姆掃了一眼,信上說一切順利,新消息是佩魯賈的德瓦特美術學院換了經理,是兩個從倫敦來的很有藝術天賦的年輕人(傑夫寫了他們的名字),兩人提出購買美術學院附近的房子,改建成學生旅館。傑夫問湯姆覺得是否可行,問他是否知道位於美術學院西南方向的那棟房子。兩個年輕人會在下一封信中把照片寄來。傑夫寫道:
「這意味著擴大經營,聽上去很不錯,你覺得呢,湯姆?除非你有關於義大利國內形勢的內幕消息,認為不宜購買該處房產。」
湯姆哪有什麼內幕消息。傑夫覺得他是天才嗎?湯姆同意這個收購計劃。擴大經營,挺好的,改成旅館。美術學院大部分的收入都來自旅館。德瓦特若是泉下有知,肯定會覺得丟臉。
他脫掉毛衣,慢慢走進藍白相間的浴室,把毛衣扔到身後的一把椅子上。他幻想木蟻們感受到他的腳步聲,紛紛停下手中的活計。他一進門就聽見木蟻的聲音了嗎?他把耳朵湊到木板側面,果然聽見了!它們沒有停手。耳畔響起微弱的呼呼聲,聽得越久,聲音越大。這些猖獗的傢伙居然還在!一件疊好的睡衣放在木板上,湯姆看到從上一層木板底部飄落的紅褐色粉末在睡衣表面堆起一座小金字塔。它們在建造什麼?床鋪?還是儲卵室?這些小木匠有沒有群策群力,用唾液和木屑在裡面搭一個小書櫥,或者是小紀念碑,展現它們的高超技藝和頑強的生存意願?湯姆忍不住笑出聲來。他是不是瘋了?
湯姆從箱子角落拿出那個柏林熊,輕輕拍了拍它身上的毛,放在書桌後方的幾本字典旁。小熊的腿彎不了,只能坐不能站,一對明亮的眼珠望著湯姆,開心得跟它在柏林時一樣。湯姆也朝它微笑,想起「一馬克擲三次」的情景。「從今往後,你會有一個美好的家。」湯姆對小熊說。
他要去沖個淋浴,倒在床上,讀剩下的信。儘快讓一切恢復正常,現在是法國時間兩點四十分。湯姆確信法蘭克今天會下葬,但他不想知道是什麼時候,因為對法蘭克來說,時間已經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