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蹤雷普利 · 十六

海史密斯 《跟蹤雷普利》
湯姆第二次被艾瑞克家咖啡研磨機溫馨的嗡嗡聲喚醒。今天早上,他的心情更好。法蘭克臉朝下趴著,還在呼呼大睡。之前湯姆忍不住去檢查他的肋骨,看他還有沒有呼吸。湯姆披上晨袍,去找艾瑞克。 「可以說說昨晚發生的事兒了吧,」艾瑞克說,「你開了一槍——」 「是,就一槍,朝著門鎖。」 艾瑞克在托盤裡放上各種麵包、麵包卷和果醬——也許為了款待法蘭克,才準備得如此豐盛。「讓他多睡會兒。這孩子長得真好看!」 湯姆笑起來。「你也這麼認為?沒錯,長得帥,卻不自以為是,這就很難得了。」 他們坐在客廳的小沙發上,沙發前有一張咖啡桌。湯姆講起昨晚發生的事,包括馬克斯和羅洛去駝峰陪他,以及有兩個綁匪去酒吧找喬伊,最後卻失望離開的經過。 「他們做事兒太業餘啦——居然還被你跟蹤。」艾瑞克說。 「的確是。他們看起來很年輕,才二十幾歲。」 「賓格街的鄰居們呢,他們沒認出那孩子?」 「應該是,」法蘭克睡得很香,但湯姆和艾瑞克還是儘可能把音量壓低,「鄰居們能幹啥?他們應該更熟悉綁匪的長相,因為常在樓道里進進出出。有個女住戶說要報警,可能已經報了警,反正警察肯定會來勘察現場,仔細一點的話,還能採集到很多指紋。但是鄰居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兒嗎?——警察會在那兒找到馬克斯的高跟鞋。然後把鞋子扔掉!」喝了艾瑞克煮的濃咖啡,湯姆舒服多了,「我想儘快把那孩子帶出柏林——我也該走了。我想搭今天下午的飛機去巴黎,但他還不行。」 艾瑞克看了眼沙發床,又看著湯姆。「我會想你的,」他嘆了口氣,「柏林的生活太平淡。也許你不這麼覺得。」 「是嗎?——今天還得辦一件事,艾瑞克,把錢退給銀行。能不能請信差?找一個就行。我不想再跑腿了。」 「當然,沒問題,咱們去打電話。」房間裡突然洋溢著艾瑞克爽朗的笑聲。他穿著緞面的黑色晨袍,樣子像個中國人。「一講到那些錢,我就想到那個在巴黎的笨蛋啥都沒做!」 「他只管收費。」湯姆說。 「你想想,」艾瑞克繼續說,「那個笨蛋穿女裝的樣子!我敢打賭他辦不到!真希望我昨晚也去了駝峰。我可以幫你和馬克斯、羅洛拍照片!」 「請幫我把衣服還給馬克斯,再幫我謝謝他。噢——我得把那個義大利人的槍從箱子裡拿出來。這東西可不能讓銀行的信差看到。我能進去嗎?」湯姆指著艾瑞克的臥室。 「當然可以!在壁櫥後面。你找得到。」 湯姆從艾瑞克的壁櫥深處取出皮箱,拿到客廳,拉開拉鏈。槍柄插在牛皮紙信封和箱壁之間,長長的槍管正對著他。 「少了啥東西嗎?」艾瑞克問。 「沒有,沒有,」湯姆小心地把槍拿出來,確定關了保險,「我要把它當禮物送人。帶著它我上不了飛機。你喜歡嗎,艾瑞克? 「啊,老古董!太謝謝你了,湯姆。這兒不容易弄到槍,連超過規定長度的彈簧刀都少見。這兒管得很嚴。」 「請笑納。」湯姆把槍遞給艾瑞克。 「謝謝,湯姆。」艾瑞克拿著槍消失在臥室。 法蘭克動了一下,翻個身,仰面躺著。「我……不要……不要。」他像是在和誰爭辯。 湯姆看到他的眉頭皺得更緊。 「上去,你說的,我不知道——放開我!」男孩弓起背。 湯姆搖搖他的肩膀。「嘿,我是湯姆。沒事了,法蘭克。」 法蘭克睜開眼睛,再次皺起眉頭,努力想把身子坐直。「哇!」他搖搖頭,笑得很茫然,「湯姆?」 「喝咖啡。」湯姆替他倒了一杯。 法蘭克朝四周望去,看著牆壁和天花板。「我——我們怎麼會在這兒?」 湯姆沒有回答。他端著咖啡杯,餵男孩喝了一口。 「這兒是酒店房間嗎?」 「不,是艾瑞克·蘭茲家。還記得在我家,你要躲開的那個人嗎?一個多星期前?」 「嗯……記得。」 「這是他的公寓。多喝點咖啡。頭還痛嗎?」 「不痛……這兒是柏林?」 「嗯。公寓樓。三樓……要是你能行的話,我們今天得離開柏林。也許今天下午。回巴黎去,」湯姆端來一盤麵包、黃油和果醬,「他們對你做了什麼?吃安眠藥?打針?」 「是藥丸。放在可樂里——逼我喝下去。在車上他們扎了我一針——在大腿上。」法蘭克慢慢地說。 在格魯內瓦爾德森林。手法聽起來挺專業。湯姆高興地看到男孩咬了一口吐司,細細咀嚼。「他們給你吃東西了嗎?」 法蘭克努力想做出聳肩的樣子。「我吐了好幾次。他們——不讓我去上廁所。——我可能尿到了褲子上——糟糕!我的衣服——」他四處尋找,皺著眉,似乎這些難以啟齒的東西就在身邊,「我——」 「沒關係,法蘭克,」艾瑞克正走回來,湯姆說,「艾瑞克,快來認識下法蘭克,他醒了。」 被單蓋到法蘭克的腰,但他繼續把被單往身上拉。他的眼皮還有些耷拉。「早安,先生。」 「很高興認識你,」艾瑞克說,「感覺好點了嗎?」 「好多了,謝謝,」法蘭克盯著床尾,被單沒有罩住的地方露出了馬鬃,這讓他很好奇,「湯姆告訴我——是你家。謝謝。」 湯姆走進艾瑞克的房間,從法蘭克的棕色行李箱裡抽出睡衣,又回到客廳,扔給法蘭克。「你可以下來走走,」湯姆說,「你的行李在這兒,東西都沒丟——我很想帶他出去散個步,呼吸點新鮮空氣,但還是待在家裡為妙,」湯姆對艾瑞克說,「下一步是打電話給那些銀行,ADCA銀行或者迪森托。迪森托要大一點,對不?」 「銀行?」法蘭克正在被單下穿睡褲,「是贖金?」他的聲音仍然很疲倦,聽起來似乎不太關心。 「你的錢,」湯姆說,「你覺得你值多少?猜猜看。」湯姆想和法蘭克聊聊天,讓他保持清醒。湯姆翻開錢包找裡面的三張收據,上頭有銀行的電話。 「贖金——誰拿了?」法蘭克問。 「在我這兒。之後要還給你家。詳情待會兒再告訴你。」 「我知道他們約了時間,」法蘭克一邊說一邊穿上睡衣,「有個人用英語講電話,然後他們都出去了——有一次——只留了一個人。」法蘭克講得慢條斯理,但語氣很肯定。 艾瑞克伸手在咖啡桌上的銀碗裡拿了一根黑色的香菸。 「你知道的——」法蘭克的眼神又變得迷離,「我一直在廚房裡——但我想那是對的。」 湯姆又給法蘭克倒了杯咖啡。「喝吧。」 艾瑞克在打電話,說要找銀行經理。湯姆聽他報了自己的地址,告訴對方是關於昨天雷普利先生取錢一事。艾瑞克還提到另外兩家銀行的名字。湯姆鬆了口氣。艾瑞克處理得很好。 「信差中午前趕過來,」艾瑞克對湯姆說,「他們有瑞士銀行的賬號,可以把錢匯過去。」 「幹得好。謝謝你,艾瑞克。」湯姆看著法蘭克爬下床。 法蘭克瞧了一眼地板上打開的皮箱,箱子裡裝了厚厚的牛皮紙信封。「是這個?」 「對。」湯姆拿了幾件衣服,準備去浴室里換。他一回頭,就看到法蘭克在箱子旁逡巡,像是見到一條毒蛇。站在花灑下,湯姆突然想到他答應過中午給瑟羅打電話,法蘭克說不定也想和哥哥通話。 回到客廳後,湯姆告訴法蘭克自己要給巴黎那邊打電話,他昨晚給瑟羅打過一次,說法蘭克安然無恙。法蘭克似乎對巴黎沒什麼興趣。「你不想跟約翰尼說話嗎?」 「約翰尼——好吧。」法蘭克光著腳走來走去,湯姆覺得這樣對他有好處。 他撥通露特西亞酒店的號碼,對電話那頭的瑟羅說:「那孩子在這兒,你想跟他通話嗎?」 法蘭克皺著眉,搖著頭。湯姆把話筒塞給他。 「證明給他看,」湯姆面露微笑,低聲說,「但別提艾瑞克的名字。」 「餵?……嗯,我很好……當然,在柏林……和湯姆,」法蘭克說,「湯姆昨晚救的我……我不知道,真的……沒錯,在這兒。」 艾瑞克指著小聽筒叫湯姆聽,但是湯姆沒有拿。 「肯定不會的,」法蘭克說,「湯姆為啥想要那些東西,那很——」法蘭克聽了很久,「你怎麼叫我在電話上談這些事兒?」法蘭克氣憤地說,「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行,好吧。」法蘭克臉上的表情緩和了些。「喂,約翰尼……當然,我沒事,我才說了……噢,我不知道,我剛起床。不過別擔心。我一根骨頭也沒斷!」現在輪到約翰尼長篇大論了,法蘭克有些局促不安。「行,行,但是——這是什麼意思?」男孩皺著眉頭,「不著急!」他嘲諷地說,「你究竟什麼意思——你是說她不來,也不——在乎?」 湯姆能聽到巴黎那頭傳出約翰尼輕鬆的笑聲。 「好吧,至少她打過電話,」法蘭克的臉變得蒼白,「好啦,好啦,我懂了。」他不耐煩地說。 從湯姆站的地方聽得見瑟羅的聲音,他拿起小聽筒。 「……等你來這邊。那邊有什麼控制你?——你還在嗎,法蘭克?」 「我為什麼要去巴黎?」法蘭克問。 「因為你母親希望你回家,我們希望你——安全。」 「我很安全。」 「是——湯姆·雷普利勸你留在那裡?」 「沒人勸我。」法蘭克把每個字講得清清楚楚。 「我想跟雷普利先生說兩句,如果他在的話。」 法蘭克冷冷地把話筒遞給湯姆。「這個混——」他沒有說下去。湯姆印象中的那個法蘭克突然變成了一個普通的美國男孩,正怒氣沖沖。 「我是湯姆·雷普利。」湯姆說。他看著法蘭克走進過道,也許想找衛生間。他在過道右側找到了衛生間。 「雷普利先生,你也明白,我們希望這孩子平安返回美國,這也是我來這兒的目的。你能不能告訴我們——我萬分感激你所做的一切,但我得告訴他母親一些實情——比如他什麼時候能回家。還是我得來柏林接他?」 「不——用,我會和法蘭克商量。你知道的,過去這幾天他待在糟糕的環境裡,他們給他服用了很多鎮靜藥品。」 「但他聽起來情況還好。」 「他沒有受傷。」 「至於那些德國馬克,法蘭克說——」 「今天就會還給銀行,瑟羅先生,」湯姆笑了笑,「如果不怕你的電話被人監聽的話,這倒是個不錯的話題。」 「為什麼會被人監聽?」 「噢,因為你的職業。」湯姆說,仿佛當私家偵探的都不是正常人,和應召女郎差不多。 「皮爾森太太很高興那些錢沒事。但我不能在巴黎等你或者法蘭克,或者你們兩人決定他什麼時候回家——你能理解吧,雷普利先生?」 「這個嘛——比巴黎更糟糕的城市多著呢,」湯姆調侃地說,「我能和約翰尼說話嗎?」 「可以——約翰尼?」 約翰尼拿起電話。「我們很高興法蘭克獲救!真的!」約翰尼聽起來坦率而友好,他的口音跟法蘭克一樣,只是聲音更低沉,「警察抓到綁匪了嗎?」 「沒有,沒讓警察介入。」湯姆聽見瑟羅在旁邊「噓」的一聲,叫約翰尼不要提警察的事。 「你的意思是,你一個人去救的法蘭克?」 「不——還有幾個朋友幫了小忙。」 「我母親非常高興!她一直——呃——」 很懷疑我,湯姆知道這句話該如何補充完整。「約翰尼,你跟法蘭克說有人給他打電話?從美國打的?」 「是特瑞莎。她原本要來,但現在又不來了。我敢肯定她不會來了,因為法蘭克沒事,但是——我聽說她跟別人好上了,所以才改了主意。她沒跟我說,但我剛好認識那小子,我介紹他倆認識的——我離開美國時,他告訴了我。」 這下湯姆全明白了。「你跟法蘭克說了?」 「我覺得他越早知道越好。我知道他憂心忡忡。我沒告訴他那小子是誰,只說特瑞莎另外有了心上人。」 從這一點,湯姆能看到約翰尼和法蘭克天大的區別。約翰尼顯然是那種「來得容易,去得容易」的浪蕩子。「我懂了。」湯姆甚至都不想跟他說——眼下給法蘭克提這種傷心事,實在不應該。「好了,約翰尼,我掛電話了,」湯姆隱約聽到瑟羅在一旁說他還有話要講,「再見。」湯姆掛斷了電話。「蠢驢——這兩人都是蠢驢!」湯姆大吼道。 沒人聽見他的咆哮。法蘭克又躺在床上疲憊地睡著了,艾瑞克不知去了哪個房間。 銀行派來的信差隨時會到。 等艾瑞克回到客廳,湯姆說:「去凱賓斯基吃午餐怎麼樣?你中午有空嗎?」湯姆非常希望法蘭克能吃點牛排或者維也納炸肉排,給臉上恢復一點血色。 「我有空。」艾瑞克已經換好衣服。 門鈴響起,是銀行的信差。 艾瑞克按下廚房裡的開門鍵。 湯姆搖搖法蘭克的肩膀。「法蘭克,老朋友——起來!穿我的晨袍,」湯姆從自己的行李箱裡抓出晨袍,「快去艾瑞克的房間,我們要在這兒跟人見個面,就幾分鐘。」 法蘭克去了。湯姆在被單上鋪了一條毯子,讓床看起來整潔點。 銀行信差是個矮胖子,穿著西裝,身旁跟了一個穿制服的高個子保安。信差向他們出示了證件,說樓下有司機開車等他,但不用著急。他提了兩個大手提箱。湯姆懶得看他的證件,於是叫艾瑞克代勞,不過他認真盯著他們點鈔,盯了幾秒鐘。有個信封是封好的,沒有打開過。其他信封里用紙帶綑紮的馬克也沒人動過,但誰知道裡面有沒有被抽出一兩張千元大鈔。艾瑞克也在一旁看他們點鈔。 「後面的事兒你來辦吧,可以嗎?」湯姆問。 「沒問題,湯姆!但是有些需要你簽字,知道嗎?」艾瑞克和信差站在餐具櫃旁,信封分開擺,錢也分開堆放。 「我幾分鐘後回來。」湯姆進房間去找法蘭克。 法蘭克光著腳在艾瑞克的房間,拿一條濕毛巾貼著額頭。「我剛才有點頭暈。真奇怪——」 「我們待會兒去吃午餐,吃頓好的,心情也會好,對不對?你要不要衝個涼水澡?」 「好呀。」 湯姆走進浴室,幫他調好水溫。「小心別滑倒了。」湯姆說。 「他們在這兒做什麼?」 「點鈔。我替你拿幾件衣服。」湯姆走回客廳,在法蘭克的箱子裡找到藍色棉褲、套頭翻領毛衣,沒找到短褲,又拿了一條自己的短褲。湯姆敲了敲半掩的浴室門。 男孩正用大毛巾把身子擦乾。 「你覺得巴黎怎麼樣?想去嗎?今天晚上?」 「不想。」 湯姆注意到他的眼中泛著淚光,儘管像大人一樣皺著眉頭。「我知道約翰尼跟你說了什麼——是特瑞莎的事。」 「呃,不完全是。」法蘭克說,用力把毛巾扔到浴缸邊沿,但馬上又撿起來掛到晾衣竿上。他接過湯姆遞來的短褲,轉身穿上。「我還不想回去,就是不想!」法蘭克回頭看湯姆,眼中閃爍著怒光。 湯姆懂他的心思:回去相當於一敗再敗,失去特瑞莎,又身陷牢籠。萬一吃了午餐,法蘭克會冷靜下來,換個角度看問題呢?恐怕很難,因為特瑞莎就是他的一切。 「湯姆!」艾瑞克喊他。 需要他簽字。湯姆仔細查看收據,上面列了三家銀行的名字和分別支付的金額。銀行信差正在用艾瑞克的電話,湯姆聽他說了幾次「沒問題」。他簽了名。收據上沒有出現皮爾森的名字,只有瑞士銀行的賬號。握手,道別,艾瑞克送他們去坐電梯。 法蘭克走進客廳,他換好了衣服,但沒穿鞋子。艾瑞克回來時,滿臉堆笑,一臉輕鬆,用手帕擦著額頭。 「我家該掛一個——牌子!你們把它叫什麼來著?」 「牌匾?」湯姆說,「走吧,剛才說好的,去凱賓斯基吃午餐。需要預約不?」 「最好預約一下。我來約。是三個人。」艾瑞克走到電話機旁。 「能聯繫到馬克斯和羅洛的話,也可以請他們。他們還在——上班?」 「噢!」艾瑞克撲哧一笑,「羅洛現在還沒清醒。他喜歡熬夜,熬到早上七八點鐘才睡。馬克斯嘛,是個自由職業者——美髮師,哪兒有活就去哪兒。一般要晚上六點左右我才找得到他們。」 湯姆想,等他從艾瑞克那裡問到他們的地址,可以從法國把禮物寄來,寄幾頂好看的假髮。艾瑞克訂了十二點四十五分的位子。 他們坐上艾瑞克的車。湯姆在艾瑞克的藥箱裡找到一支處理刀傷和擦傷的藥膏,是肉色的,剛好遮住法蘭克臉上的痣。法蘭克的後兜里本來裝著海洛伊絲的粉餅,也不知丟哪兒去了,湯姆倒是無所謂。 「多吃點,我的朋友,」湯姆對坐在餐桌旁的法蘭克說,開始念長長的菜單,「我知道你喜歡熏鮭魚。」 「哈,我要吃我的最愛!」艾瑞克說,「這兒能做牛肝——味道很好!」 餐廳的天花板挑得很高,白牆上掛著鍍金的和綠色的捲軸,桌上鋪著講究的檯布,穿制服的侍者神氣十足。等著被帶去座位時,湯姆注意到餐廳的另一塊區域是便裝餐室,用來招待穿著不太正式的客人。有兩個穿藍色牛仔褲的男人,雖然毛衣和外套都很整潔,侍者仍然彬彬有禮地用德語告訴他們:便裝餐室往那邊走。 聽著湯姆搜腸刮肚找來的笑話,法蘭克總算吃了點東西。湯姆其實不想講笑話,他知道法蘭克還籠罩在特瑞莎的烏雲下。法蘭克有沒有猜到或者認識特瑞莎的新歡?湯姆想問又不敢問。他只知道法蘭克正經歷一段痛苦的「放下」過程,放下精神上的支柱,放下瘋狂的理想,放下世間這個獨一無二的女孩所代表的一切。 「吃巧克力蛋糕嗎,法蘭克?」湯姆說,往法蘭克的杯子裡添滿白葡萄酒。這是第二瓶了。 「這兒的巧克力蛋糕很棒,果餡卷也是,」艾瑞克說,「湯姆,這是值得紀念的一餐!」他拿餐巾把嘴細細擦乾淨,「也是值得紀念的一上午,不是嗎?哈哈!」 他們坐在餐廳靠牆的凹室里,這兒沒有小隔間那麼簡陋,浪漫的曲線營造出私密的氛圍,還能隨心所欲地觀察別的客人。湯姆沒見到誰在注意他們。他突然想到一個妙招——法蘭克可以用班傑明·安德魯斯的假身份離開柏林,那本護照還在法蘭克的箱子裡。 「咱們啥時候再見面,湯姆?」艾瑞克問。 湯姆點了根煙。「下次你帶小東西到麗影的時候?我不是指小禮物喲。」 艾瑞克笑了起來,吃了東西,喝了酒,他的臉頰變得緋紅。「這倒提醒了我,我三點鐘還約了人,請原諒,」他看了眼手錶,「才兩點一刻。來得及。」 「我們可以搭出租車回去。你去忙你的事兒。」 「不,不,剛好順路,回我家的路上。沒問題。」艾瑞克拿舌頭剔著牙,若有所思地望著法蘭克。 法蘭克吃完了幾乎整個巧克力蛋糕,悶悶不樂地轉著酒杯。 艾瑞克沖湯姆揚了一下眉毛。湯姆沒有說話,要了賬單,付了錢。他們順著一條單行道走到艾瑞克停車的地方。陽光明媚,湯姆笑著用力拍了拍法蘭克的背。他能說些什麼呢?他想說:「這比待在廚房的地板上好多了吧?」但是他說不出口。連心直口快的艾瑞克也沒有說話。湯姆想陪男孩多散一會兒步,但他不確定與法蘭克·皮爾森同行是否百分之百的安全,也不確定是否有人在暗中觀察。他們坐進車裡,湯姆有艾瑞克家的鑰匙,艾瑞克在街角放他倆下了車。 湯姆朝艾瑞克的公寓走,警惕地留意附近有沒有閒人,但沒有看到。樓下大廳是空的。男孩一言不發。 進了公寓,湯姆脫掉外套,推開窗戶,放新鮮空氣進屋。「巴黎的事兒。」湯姆開口道。 法蘭克突然把臉埋在手掌里。他坐在咖啡桌旁的小沙發上,胳膊肘拄在分開的膝蓋上。 「算了,」湯姆說,為男孩感到不好意思,「發泄出來吧。」湯姆知道這種情緒持續不了太久。 幾秒鐘後,男孩鬆開手,站起身。「對不起。」他把手插進口袋。 湯姆走進浴室,足足刷了兩分鐘牙,然後心平氣和地走回客廳。「你不想去巴黎,我知道。——那漢堡呢?」 「哪兒都行!」法蘭克露出瘋狂的眼神。 湯姆望著地板,眨眨眼睛。「你不能說『哪兒都行』,像瘋子一樣,法蘭克——我知道——我聽說了特瑞莎的事。你很——」湯姆尋思著該用個什麼詞兒比較合適,「很失望。」 法蘭克像一尊雕像一樣僵硬地站在原地,像是在挑釁湯姆,看他還敢不敢說下去。起碼你還得面對你的家人,湯姆想說,但那樣做會不會太沒有同情心,尤其是現在?去找里夫斯應該是個好主意吧,換個環境怎麼樣?湯姆也需要換個環境。「我在柏林有點透不過氣。我想去漢堡找里夫斯。在法國時我提過他,對不對?我的一個朋友。」湯姆努力保持輕鬆的語氣。 男孩看起來清醒了些,又變得彬彬有禮。「是的,你好像提過。你說他是艾瑞克的朋友。」 「沒錯,我——」湯姆有些猶豫,他看著雙手還插在口袋裡的男孩,男孩也盯著他。湯姆本來可以堅持己見,輕鬆地把男孩送上飛往巴黎的班機,跟他說再見,但是湯姆有種預感,男孩一下飛機,就會再次逃跑。他不會去露特西亞酒店。「我來聯絡里夫斯。」湯姆朝電話走去,鈴聲正好響起,他拿起電話。 「喂,湯姆,我是馬克斯。」 「馬克斯!你好嗎?你的假髮和衣服還在我這兒——沒弄壞!」 「我早上想打電話給你的,事兒太多了。我沒在家。一小時前我路過艾瑞克家,裡面沒人。昨晚怎麼樣?那孩子呢?」 「他在這兒。他沒事。」 「你找到他了?你沒受傷吧?沒人受傷吧?」 「沒人受傷。」湯姆眨眨眼,免得眼前出現那個義大利人腦袋被砸爛、倒在盧巴斯街邊的場景。 「羅洛說昨晚你美極了。我都嫉妒了。哈哈——艾瑞克在家嗎?我有口信留給他。」 「不在,他三點鐘約了人。需要我轉達嗎?」 馬克斯說算了,他會再打電話來。 湯姆在電話簿上查到漢堡的區號,撥通里夫斯的號碼。 「餵?」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 這應該是里夫斯的女傭兼管家,她比安奈特太太還胖,但做事一樣精細。「餵——是蓋比嗎?」 「你是?」 「我是湯姆·雷普利。你好嗎,蓋比?——邁諾特先生在嗎?」 「不在,呃——我聽到聲音了,」她繼續用德語說,「稍等。」過了一會兒,蓋比回到電話機旁,說道,「他剛回家!」 「喂,湯姆!」里夫斯氣喘吁吁地說。 「我在柏林。」 「柏林!你可以來找我嗎?你在柏林幹啥?」里夫斯的聲音跟往常一樣沙啞樸實。 「現在還不知道,我想去看你——今天晚上,如果你方便的話。」 「當然可以,湯姆,你的事兒總是優先,我今晚剛好也不忙。」 「有個朋友和我一起,是美國人。你那兒可以住一晚嗎?」湯姆知道里夫斯有一間客房。 「住兩晚都沒問題。你們啥時候到?機票訂了嗎?」 「還沒呢,我試試看能不能訂到今晚的票。七點、八點或者九點。要是你一直在家,我就不再打給你了,直接過去。如果到不了,我再打電話給你,怎麼樣?」 「行,我很樂意!」 湯姆扭頭沖法蘭克微笑。「說好了,里夫斯很高興我們去。」 法蘭克正坐在小沙發上抽菸,他很少這樣。他站起身,個子看起來突然跟湯姆差不多高了。這幾天他又長高了嗎?有這種可能。「很抱歉我今天心情不好。我會熬過去的。」 「噢,你肯定會熬過去的。」男孩努力讓自己斯斯文文,這也許是他看起來高了一頭的原因。 「我很高興要去漢堡。我不想去巴黎見那個偵探。謝天謝地!」法蘭克用低得幾乎聽不清的音量,惡狠狠地說,「他倆為啥不先回去?」 「因為他們想確定你要回家。」湯姆耐心地說。 湯姆打電話給法國航空公司,訂了兩張七點二十分飛往漢堡的機票。湯姆報了乘客的名字:雷普利和安德魯斯。 湯姆正打電話,艾瑞克回了家,湯姆將他們的計劃告訴了他。「哈!里夫斯!好主意!」艾瑞克瞅了法蘭克一眼,他正在疊箱子裡的東西。艾瑞克示意湯姆到他的房間。 「馬克斯打電話來,」湯姆跟在艾瑞克身後說,「他說會再打給你。」 「謝謝你,湯姆——看看這個,」艾瑞克關上臥室門,抽出夾在腋下的報紙,把頭版遞給湯姆,「你該看一眼。」艾瑞克笑得面部肌肉都抽動起來,看他的樣子,不像是覺得有趣,而是因為緊張。「好像還沒找到線索——到現在。」 《晚報》的頭版登了一張照片,占了兩欄,上面是盧巴斯街邊的那個木棚和那個義大利人,樣子跟湯姆最後見到他時一樣,身子俯臥,腦袋微微向左歪,左側太陽穴上有深色的血塊,有些血流到臉上。湯姆快速瀏覽了照片下面的五行文字說明。男性,身份尚未確定,穿義大利造外衣,德國造內衣,周三清晨被人發現死在盧巴斯,太陽穴被鈍器擊碎。警方正試圖確定死者身份,並詢問當地住戶是否聽見打鬥聲。 「你都能看懂?」艾瑞克問。 「嗯。」湯姆當時朝空中開了兩槍。即使男人並非死於槍擊,肯定也會有住戶向警察說聽到兩聲槍響。周圍鄰居也可能跟警察描述見到一個拿著皮箱的陌生人。「我不想看這個。」湯姆把報紙折好,放在書桌上。他瞄了一眼手錶。 「我可以送你們去機場。有的是時間,」艾瑞克說,「那孩子真的不想回家嗎?」 「不想,他今天收到一個壞消息,跟他喜歡的那個美國姑娘有關。他哥哥告訴他,說姑娘有了新男友。就是這事兒。如果他二十歲,也許能看得開些。」但是真的嗎?法蘭克謀殺了自己的父親,這可能也是他不想回家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