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蹤雷普利 · 十五

海史密斯 《跟蹤雷普利》
「艾瑞克,我想借幾件女裝——今晚也許用得上。你的朋友馬克斯能不能行行好,借我幾件?」 「女裝?」艾瑞克臉上露出神秘的微笑,「穿女裝幹啥?參加派對?」 湯姆哈哈大笑。現在是下午一點十五分,他們在吃早餐,其實只有湯姆在吃。他穿著睡衣和晨袍,坐在小沙發上。「不是為了派對,我想到一個點子,也許行得通,反正肯定很好玩。我想約綁匪今晚在駝峰見面。馬克斯可以和我一塊去。」「駝峰」就是那家有玻璃樓梯的同性戀酒吧。 「你打算穿女裝在駝峰交付贖金?」 「不,不帶錢。只穿女裝。你能找到馬克斯嗎?」 艾瑞克站起身來。「馬克斯估計在上班。找羅洛能成,他一般睡到中午。他倆住在一起。我試試看——」艾瑞克沒有看電話簿,直接撥了一個號碼,幾秒鐘後,他說,「喂,羅洛!你好嗎?……馬克斯在嗎?聽著,」他用德語繼續說,「我朋友湯姆想——嗯,馬克斯見過他。湯姆住我家,想借幾件女裝,今天晚上用……對!長裙——」艾瑞克瞅了湯姆一眼,點點頭,「對,還要假髮,化妝品和——鞋子,」他望著湯姆的拖鞋,「要馬克斯的,你的太大了,哈哈!……應該是去駝峰!……哈哈!噢,你也可以去。」 「再弄個手包。」湯姆低聲說。 「對,還要個手包,」艾瑞克說,「我不知道,找樂子吧。」他咯咯地笑起來,「你也這麼覺得?好的,我轉告湯姆,再見,羅洛。」艾瑞克掛上電話,對湯姆說:「羅洛說馬克斯今晚大約十點鐘到——這兒。馬克斯在美容院工作到九點,羅洛六點出門布置櫥窗,一直到十點,不過他說會留個條子給馬克斯。」 「謝謝你,艾瑞克。」雖然什麼都還沒安排妥當,湯姆已經心情大好。 「我今天下午三點又約了人,」艾瑞克說,「不在十字山。一起去嗎?」 這次湯姆不想去了。「算了,謝謝,艾瑞克。我出去散散步——給海洛伊絲買個禮物。我還得再給巴黎那邊打個電話。我應該欠你一千美元電話費了。」 「哈哈!幫我付電話費!不用啦,咱們是朋友,湯姆。」艾瑞克走回他的臥室。 湯姆點燃一根德國香菸,艾瑞克的話還迴蕩在耳邊。他們是朋友,里夫斯也是他們的朋友。他們分享彼此的電話、房子、生活,互不相欠。不過湯姆還是打算寄一本美國俚語詞典給艾瑞克。 湯姆再次打電話到露特西亞酒店。 「你好,謝謝你打電話來,」瑟羅的嘴裡像是在嚼什麼東西,「沒錯,」他回答湯姆之前提出的問題,「他們今天中午打來電話,背景里聽起來有消防車的聲音。反正他們另外選了一個明確的——時間和地點。是一家餐廳,我把地址說給你,你只需要把包裹留在那兒——」 「我有個建議,」湯姆打斷他,「一家叫駝峰的酒吧。就是駱駝背上那個駝峰。在——請稍等,」湯姆拿手遮住話筒,大聲問,「艾瑞克!——不好意思,駝峰酒吧在哪條街?」 「溫特費爾特街。」艾瑞克立刻回答。 「溫特費爾特街,」湯姆對瑟羅說,「噢,不用給門牌號,讓他們自個兒去找……噢,是的,一家普通的酒吧,但是很大。出租司機肯定知道……半夜的時候,十一點到十二點差不多。叫他們找喬伊,喬伊有他們要的東西。」 「你是喬伊?」瑟羅覺得很有趣。 「呃——不一定。但喬伊會在那兒。他們說那孩子還好嗎?」 「是這麼說的。我們沒跟他通話。背景有消防車的聲音,他們肯定在街邊打的。」 「謝謝你,瑟羅先生。希望今晚行動成功,」湯姆說得很堅定,連他自己都感到意外,他繼續道,「拿到錢後,他們肯定會告訴你去哪兒接那孩子。你能叫他們這麼做嗎?他們今晚會再打電話跟你確定時間吧?」 「但願如此。他們要我轉告你。我的意思是——在餐廳見面的事兒。你什麼時候再打來,雷普利先生?」 「我現在還沒法告訴你確切時間,我會再打給你。」湯姆掛掉電話,心頭有些不滿意,要是他能確定綁匪今天會再打電話給瑟羅就好了。 艾瑞克鬥志昂揚地從過道走來,拿舌頭舔著信封。「搞定啦?有什麼新消息?」 見艾瑞克不慌不忙,湯姆也冷靜了些。幾分鐘後,兩人都要離開公寓,把兩百萬扔在家裡無人看管。「我約了綁匪今晚十一點到十二點之間在駝峰見面,叫他們找喬伊。」 「你不帶錢去?」 「不帶。」 「然後呢?」 「到時候見機行事吧。馬克斯有車嗎?」 「沒有——他們沒車,」艾瑞克規整了一下深藍色外套的肩部,看著湯姆,臉上露出微笑,「你今晚要穿女裝坐出租車啦。」 「要一起去嗎?」 「不一定有時間,」艾瑞克搖著腦袋,「湯姆,別客氣,把這兒當成自己家,但如果要出門的話,記得上兩道鎖。」 「沒問題。」 「你要不要看看皮箱在哪兒?在我的壁櫥里。」 湯姆笑著說:「算了。」 「回見,親愛的湯姆。我六點回來。」 幾分鐘後,湯姆也出了門,按照艾瑞克的吩咐給門上了兩道鎖。 尼布爾大街看起來平靜而尋常,沒有閒人在街頭遊蕩,也沒人注意他。湯姆往左拐進萊布尼茨街,再向左轉到選帝侯大街。這裡有商鋪,書店兼唱片店,停在人行道上的四輪快餐車,生活的氣息,和各種各樣的人——小男孩抱著大紙箱飛跑,姑娘試著不動手就蹭掉靴子後跟上的口香糖,看得湯姆忍不住笑起來。他買了份《漢堡摩根郵報》,隨便翻了翻,但願上面沒有綁架案的消息。果然沒有。 湯姆站在一家商店前,櫥窗里擺滿高級公文包、手包和錢夾。他進了店,買了一個深藍色、配肩帶的漆皮手包。海洛伊絲肯定會喜歡,二百三十五德國馬克沒有白花。也許他買下這個包,只是為了證明自己能夠平安返家,把包送給海洛伊絲,儘管這有點不合邏輯。他去一輛快餐車買了幾包煙。這些快餐車很方便,既賣食物、啤酒,也出售香菸和火柴。他想來點啤酒嗎?算了。他慢慢走回艾瑞克住的公寓。 湯姆幫一個從公寓裡推著空手推車出來的女人扶住大門。她向他道謝,卻沒有看他一眼。 他不想回到艾瑞克靜悄悄的公寓。會不會有人躲在艾瑞克的臥室里?這個想法太可笑了。但他還是走進艾瑞克的臥室,裡面安靜整潔,床鋪得規規矩矩。他打開壁櫥,棕色的皮箱立在一個大行李箱背後,大行李箱跟前擺著一排鞋子。湯姆抬了抬棕色皮箱,感受到熟悉的重量。 回到客廳,湯姆盯著一幅以森林為主題的風景畫發獃。他討厭這幅畫。畫上有一頭帶角的雄鹿,站在深藍色的雷雨雲下,布滿血絲的眼中帶著恐懼。有獵犬在身後追趕嗎?畫面中沒有狗,也沒有看到伸出的槍管。也許這頭雄鹿只是討厭畫家本人。 電話響了,湯姆嚇得差點跳起來。鈴聲聽起來格外響亮。綁匪搞到了艾瑞克的號碼?怎麼可能。他該不該接呢?要不要換一個聲音?想來想去,湯姆還是拿起電話,用平常的聲音接聽。 「餵?」 「喂,湯姆。我是彼得。」彼得的語氣很平靜。 湯姆笑著說:「嘿,彼得,艾瑞克不在,他說六點回來。」 「沒事兒。你怎麼樣?睡覺了嗎?」 「我很好,謝謝。你今晚有空嗎,彼得?十點半或十一點左右。」 「有啊。我只去見我表哥,吃個晚飯。今晚有啥事?」 「我要去趟駝峰,也許跟馬克斯一塊去。又想麻煩用用你的車,今晚應該比較安全,」湯姆趕緊加了一句,「我希望會比較安全,但要是出了什麼岔子,全賴我,與你無關。」 彼得答應十點半到十一點之間趕到艾瑞克家。 馬克斯把女裝行頭擺在艾瑞克的客廳,像一個推銷員向顧客展示心儀的商品。他只帶了一套。「這是我最好的。」馬克斯用德語說,穿著靴子和黑色皮衣在公寓裡咚咚地走來走去,把長裙披在身上,讓湯姆看個仔細。 幸虧是長袖,湯姆鬆了口氣。長裙粉白相間,是透明的,下擺有三排荷葉邊。「棒極了,」湯姆加上一句,「非常漂亮。」 「還有這個,」馬克斯從紅色帆布包里抽出一條白色襯裙,跟剛才那條裙子一樣長,「先把連衣裙穿上,我才知道該咋化妝。」馬克斯笑著說。 事不宜遲,湯姆脫掉晨袍,只剩短褲。他鑽進襯裙,套上連衣裙。在穿米黃色的薄連褲襪時,湯姆遇上大麻煩。馬克斯叫他坐下來往腿上拉,但最後又說:「唉,算了吧。」如果鞋子的尺寸合適,不穿絲襪也無所謂,因為連衣裙幾乎挨到地板。馬克斯和湯姆差不多一樣高。長裙沒有腰帶,松垮垮地垂到地上。 湯姆坐在艾瑞克之前從他臥室里拿來的一面長方形鏡子前。馬克斯把化妝包放在餐具柜上,準備動手給湯姆上妝。艾瑞克抄著手,在一旁饒有興致地默默觀賞。馬克斯在湯姆的眉毛上刷了厚厚的白色面霜,一邊哼著歌,一邊抹勻。 「別擔心,」馬克斯說,「我會幫你把眉毛弄回來的,跟原來一樣。」 「來點音樂!」艾瑞克說,「這時候適合聽《卡門》。」 「算啦,別放《卡門》!」湯姆不喜歡《卡門》這個點子,因為化妝又不是件好笑的事兒,再說他現在也沒有心情聽比才的音樂。湯姆驚訝地發現自己的嘴唇發生了變化,上唇變薄,下唇變厚。他幾乎認不出自己了! 「戴上假髮。」馬克斯喃喃地用德語說,甩了甩那個一直放在餐具櫃角落、樣子有點嚇人的赤褐色的東西。馬克斯仔細地梳著垂下來的髮捲。 「唱首歌吧,」湯姆說,「有首歌,歌詞講了個漂亮的小姑娘,你知道嗎?」 「啊!——唱的就是你的臉吧——化的妝!」馬克斯鬆開手,惟妙惟肖地模仿歌手婁·里德,「塗脂抹粉,薰香冰敷……」馬克斯一邊扭動身體,一邊幫湯姆上妝。 這讓湯姆想到了法蘭克,海洛伊絲,還有麗影別墅。 「睜開眼睛!」馬克斯唱了一句,開始專心勾畫湯姆的眼晴,他停下來看看湯姆,又看看鏡子。 「你今晚有空嗎,馬克斯?」湯姆用德語問。 馬克斯笑起來,幫湯姆挪挪假髮,查看自己的傑作。「你是認真的嗎?」他的大嘴咧出一縷微笑,臉頰微微發紅,「我一直留短髮,很短,所以假髮戴上去不會跑,不過太挑剔也沒意思。我覺得你挺好看。」 「是嗎?」湯姆看著鏡子裡的另外一個人,但是此刻他對自己的模樣並不是很有興趣,「說真的,馬克斯,你能抽一個鐘頭,陪我去酒吧嗎?今天晚上,在駝峰?十二點左右或者早一點。帶羅洛一起來,我請客,就一個鐘頭,怎麼樣?」 「把我給拋下啦?」艾瑞克用德語問。 「噢,艾瑞克,你也去呀。」 馬克斯幫湯姆穿上漆皮高跟鞋,鞋面滿是裂紋。 「十字山的舊貨店買的二手,」馬克斯說,「這雙穿了腳不會痛,不像別的高跟鞋。瞧!剛好!」 湯姆又坐到鏡子前,馬克斯在湯姆的左臉頰上點了一顆美人痣,他頓時感覺進入了一個夢幻世界。 門鈴響了,艾瑞克走進廚房。 「你真的要羅洛和我今晚陪你去駝峰?」馬克斯問。 「你總不想看我一個人坐在那兒,站在那兒,像一朵孤零零的牆頭花吧?我需要你們倆。艾瑞克不是合適的類型。」湯姆練習尖著嗓子講話。 「只是去玩玩?」馬克斯問,摸了摸湯姆赤褐色的髮捲。 「嗯,我會想像自己是去參加一個相親會,只是他走過來時認不出我的模樣。」 馬克斯笑了起來。 「湯姆!」艾瑞克走進客廳。 湯姆心想:別叫我湯姆啦。 艾瑞克盯著鏡子裡湯姆上過妝的臉,半天沒說出話來。「彼——彼得在樓下,說他找不到地方停車,問你可不可以下去?」 「噢,行。」湯姆面無表情地拿起一個用紅色皮革和黑色漆皮交叉織成的提籃形狀的手包,又面無表情地把手伸進他掛在衣帽間的外套的口袋,取出那把在義大利人身上找到的鑰匙,然後將手探到衣帽間右後方的角落,拿出彼得的槍。艾瑞克和馬克斯一邊聊天,一邊欣賞湯姆的裝扮,誰都沒有注意到他把槍裝進了手包。湯姆背對著他們。「好了嗎,馬克斯?誰陪我下去?」 馬克斯陪他下了樓。馬克斯之前來艾瑞克家來得比較晚,他說羅洛也許已經到了駝峰,但他想先跑回家,換「幾件」衣服,因為他穿著襯衫工作一整天了。 彼得坐在車裡,嘴上的煙差點掉下來。 「我是湯姆,」湯姆說,「你好,彼得。」 彼得和馬克斯看樣子是熟人。馬克斯對湯姆說他住得很近,跑回去就行,因為駝峰在相反方向。他待會兒再去找湯姆。彼得開車出發,送湯姆到溫特費爾特街。 「你為啥打扮成這樣?好玩嗎?」彼得緊張地問。 湯姆有沒有嗅到彼得語氣中的一絲涼意?「不完全是,」湯姆想起他剛才該給瑟羅打個電話,問他綁匪今晚會不會來,「趁著還有點時間,我想問你,那天晚上,你去了那個木棚子?」 也許是哪裡不舒服,彼得聳了聳肩。「我走過去的,沒開車,怕聲音太大。很黑,沒有一點光。」 「那倒是。」 「我以為你死在那兒了——或者受了傷,那樣就更糟糕。然後我看到有個人躺在地上——不是你。我就走了。你朝他開的槍?」 「我拿皮箱砸了他。」湯姆吞了口唾沫。他不敢告訴彼得自己還拿他的槍托砸了那個人的太陽穴。「綁匪以為我還有幫手,我朝天上開了兩槍,還大聲嚷嚷。不過躺在地上的那個人應該死了。」 也許是出於緊張,彼得輕輕笑了一聲,卻讓湯姆感覺好了點。彼得說:「我沒待太久,不知道。我還沒看今天的報紙,也沒看晚間新聞。」 湯姆一言不發。他暫時還沒有殺人的嫌疑,他要操心的是眼前的事。他敢開口麻煩彼得在駝峰酒吧外等他嗎?今晚的行動,他能幫上大忙。 「他們開車走的,」彼得說,「我看到他們的車開走,然後我繼續等你——等了五分多鐘。」 「那時我正朝大路走,回克呂格街搭公交車。我沒看教堂那邊。是我的錯,彼得。」 彼得拐了個彎。「錢還在艾瑞克房裡!——要是他們沒拿到錢,會怎麼處置那個孩子?」 「噢,他們不要人,只要錢。」車子開上酒吧所在的街道,湯姆開始留意寫有「駝峰」的粉紅色霓虹燈招牌,「駝峰」二字是手寫體,字下有一條橫線連到建築物的側面。他還沒找到。湯姆想提醒彼得今晚可能會出現的狀況,卻難以啟齒。身上的女裝讓他覺得自己很滑稽、弱不禁風。他緊張地拎起放在膝蓋上的黑紅相間的手包,有點重,裡面放了彼得的槍。湯姆對彼得說:「我拿了你的槍。還剩四發子彈。」 「現在?你帶了槍?」彼得用德語問,瞄了一眼湯姆的手包。 「嗯,今晚我約了綁匪——他們也許只來一個人,我不確定——約在駝峰見面——十一點到十二點之間。彼得,你願意等我嗎?現在十一點剛過。我不會暴露身份,我想跟蹤他們。他們說不定會開車來,誰知道呢,要是沒開車,我就走快點,跟在他們後面。」 彼得「喔?」了一聲,表示懷疑。 他是不是看見了湯姆腳上的高跟鞋?「如果他們沒派人來,今晚就當是出來散心吧,至少沒人掛彩。」湯姆剛好看到粉紅色的「駝峰」招牌,比他記憶中小了些。彼得開始找停車位。「那兒有個位子!」湯姆指著街道右側一排車中間的一個缺口。 彼得把車停過去。 「你能在這兒等一個鐘頭嗎?或者更長點?」 「行,行。」彼得一邊停車一邊說。 湯姆解釋道:如果綁匪赴約,他們會問酒保或者男招待,找一個叫「喬伊」的人,要是過了一陣子,喬伊還沒有出現,他們就會離開,那時他就可以跟蹤他們。「他們應該不會等到天亮時酒吧打烊才走,過了半夜,他們就知道自己被耍了。不過如果你想方便,最好現在就去。」 彼得的長下巴微微下垂,笑著說:「不用,我沒事兒。就你去?一個人?」 「我看起來那麼弱嗎?馬克斯要來,羅洛可能也要來。回見,彼得,待會兒見。要是十二點過一刻還沒動靜,我就出來跟你說一聲。」 湯姆看著駝峰的大門。一個壯漢走出來,兩個人鑽進去。門一開,就聽到有節奏的迪斯科舞曲,音量很大,砰……砰……砰……像一聲聲心跳,不快也不慢,但強勁有力。是虛幻的電子音樂,缺乏真情實感。湯姆知道彼得在想什麼。 「這樣做能行嗎?」彼得用德語問。 「我想知道男孩在哪兒,」湯姆拿起手包,「要是你不想等,彼得,我也不怪你。我可以打個出租跟蹤他們。」 「我會等你,」彼得露出緊張的微笑,「要是你遇上麻煩——我就在這兒。」 湯姆下了車,穿過馬路。晚風輕拂,讓他覺得自己似乎赤身裸體,他朝下看了一眼,確定裙子沒有被風掀起。踏上人行道時,腳踝扭了一下。他提醒自己別著急。湯姆緊張地摸摸假髮,嘴唇微微張開,拉開酒吧的大門。迪斯科的節奏吞沒了他,震得他耳膜里嗡嗡響。湯姆朝吧檯方向擠,至少有十個人注視著他,很多人沖他微笑。空氣中飄著大麻的味道。 吧檯仍然沒有空位,但神奇的是,有四五個人閃到一旁,湯姆終於摸到了吧檯鋥亮圓滑的金屬邊沿。 「你是——?」一個穿李維斯牌牛仔褲的年輕人問,褲子滿是破洞,能偷看到他的光屁股。 「梅布爾。」湯姆扇動他的睫毛。他面無表情地打開手包,想掏出包底的零錢買酒,突然發現自己忘了塗指甲油,估計馬克斯也沒想到。管他呢。像英國人那樣把硬幣倒在檯面上似乎太陽剛之氣,湯姆沒這麼做。 舞池裡的男人和男孩們伴著「咚咚」的節奏扭動身體,跳來跳去,腳下的地板仿佛在起伏爆裂。人群聚集在通往洗手間的玻璃樓梯上,徘徊著,觀望著,腳步懶散。有人在樓梯上摔了一跤,被另外兩個人攙扶起來,安然無恙地繼續下樓。這裡至少有十個身穿長裙的男人,但他要找的是馬克斯。湯姆用極慢的速度從手包里摸出一根香菸,點燃了煙,不慌不忙地迎上酒保的目光,暫且點上一杯酒。現在是十一點一刻,湯姆看看四周,尤其是吧檯附近,如果有人找酒保打聽喬伊,肯定會去吧檯,但是到目前為止,他還沒見到任何可能是異性戀的人。他猜綁匪不會是同性戀。 馬克斯來了,他穿一件西部牛仔風格的白襯衫,襯衫上釘有珍珠紐扣,下身著黑色皮褲,腳蹬一雙靴子。他從酒吧的後部走過來,那裡都是跳舞的人。他身後跟著一個穿長連衣裙的高個子男人,裙子像是用米白色薄紙做的,那人理著平頭,耳朵上各系了一條細細的黃絲帶。 「晚上好,」馬克斯微笑著說,「這是羅洛。」他指了指穿薄紙連衣裙的人。 「我是梅布爾。」湯姆笑得很開心。 羅洛薄薄的紅唇兩側上揚,臉抹得像麵粉一樣白,藍灰色的眼睛像切割過的鑽石閃爍著光芒。「在等你朋友嗎?」羅洛問,手裡捏著一柄黑色長菸斗,菸嘴裡卻沒有菸捲。 羅洛不是在開玩笑吧?「對。」湯姆說,眼珠轉了轉,緊盯著牆邊賭桌旁的人。難以想像會有一兩個綁匪在舞池裡跳舞,但誰知道呢,什麼都有可能發生。 「想喝點什麼?」羅洛問湯姆。 「我來買,啤酒怎麼樣,湯姆?」馬克斯問。 啤酒似乎不符合淑女的身份,湯姆正打算說聲「好」,馬上就意識到自己的做法太可笑,他看見吧檯背後擺了一台濃縮咖啡機。「咖啡,謝謝!」湯姆從手包底層掏出零錢,放在台面。他沒有帶錢包出門。 馬克斯和羅洛要了杜松子酒。 湯姆轉個方向,臉朝著大門,身子靠著吧檯,與馬克斯和羅洛面對面聊天。在嘈雜的環境中聊天並不容易。每隔幾秒鐘就有一兩個男人走進大門,離開的人卻比較少。 「你在等誰?」馬克斯在湯姆耳邊大喊,「見到他了嗎?」 「還沒呢!」就在這時,湯姆注意到一個深色頭髮的年輕人靠牆站在吧檯右側最遠角的拐彎處。他的模樣像個異性戀,年齡將近三十,穿一件褐色帆布外套,靠著吧檯的左手捏著一根煙。他一邊喝啤酒,一邊緩慢而警覺地四處查看,偶爾也瞅大門一眼。不過其他人也愛瞅著大門,所以湯姆無法肯定。他要找的人遲早會去向酒保打聽,說不定去了一次還有第二次,問對方是否認識或者看到喬伊,或是有喬伊的留言。 「要跳舞嗎?」羅洛的個子比湯姆高,他有禮貌地沖湯姆彎下腰。 「好呀。」他和羅洛走向舞池。 才過幾秒鐘,湯姆就不得不脫掉高跟鞋,羅洛殷勤地幫他拎著鞋子,像響板一樣舉過頭頂,敲得叮噹作響。裙擺旋轉,每個人都在笑,但不是嘲笑他倆,事實上沒人注意到他和羅洛。耳邊傳來「嚼它……嚼它……嚼它……」的歌聲,但歌詞說不定是「撓它」、「搖它」或者「撩它」,無所謂啦,都差不多。湯姆喜歡光著腳踩在地板上的感覺。他時不時伸手到頭上把假髮擺正,羅洛也幫他弄了一次。湯姆注意到羅洛穿了一雙平底涼鞋,真是善解人意。湯姆覺得精神振奮,連力氣都變大了些,像是去了一趟健身房。難怪柏林人喜歡喬裝打扮!讓人感覺自由自在,而且從某種意義上說,人在偽裝的時候才能做回真正的自己。 「要不要回吧檯去?」現在肯定過了十一點四十,湯姆想再觀察一下。 湯姆赤腳走回吧檯後才穿上鞋子,沒喝完的咖啡還擺在那裡。馬克斯替他看著手包。湯姆又坐到能看見門的位置,之前注意到的那個人已經沒在吧檯的盡頭,湯姆左顧右盼,尋找那個穿褐色外套的人,看他有沒有混在賭桌附近亂轉的人群中,或是像其他站著的人一樣盯著舞池或者樓梯。後來,湯姆在身後幾米遠的吧檯邊發現了目標,那人被客人們遮擋,正努力想引起酒保的注意。馬克斯沖湯姆大喊著什麼,湯姆豎起一根手指搖了搖,叫他保持安靜,又透過幾乎密不透風的假睫毛觀察那個人。 戴著金色假鬈髮的酒保身子前傾,然後搖搖頭。 穿褐色外套的人還在問,湯姆踮起腳尖,盯著他的嘴唇。他是不是在說「喬伊」?看起來像,隨後酒保點點頭,大概是想表達「如果他來的話,我會告訴你」。然後穿褐色外套的人慢慢擠過站立的人群和形單影隻的散客,走到吧檯對面的牆邊,和一個金髮男子交談。男子穿一件鮮藍色的開領衫,靠在牆上,始終一言不發。 「你剛才說啥?」湯姆問馬克斯。 「那是你朋友嗎?」馬克斯咧開嘴,腦袋朝穿褐色外套的人點了一下。 湯姆聳聳肩。他撩起粉紅色的荷葉邊袖口,差十一分到十二點。湯姆喝完咖啡,身子靠向馬克斯。「我可能待會兒就得走,不一定,但我還是先跟你說聲晚安,謝謝你,馬克斯。但願我不會像灰姑娘一樣逃跑!」 「要打輛出租嗎?」馬克斯很疑惑,但還是有禮貌地問。 湯姆搖搖頭。「再來一杯酒?」他豎起兩根手指,給酒保指了指馬克斯的玻璃杯,然後不顧馬克斯的反對,在吧檯上放了兩張十馬克的紙幣。與此同時,湯姆看見那個穿褐色外套的人擠回吧檯,走向牆邊他剛才站的那個角落,卻發現那裡已經被一個男子和一個男孩占領,兩人正聊得起勁。隨後,他似乎放棄了,轉而往門口走。湯姆見他抬起一條胳膊,招呼站在吧檯另一端的酒保,酒保馬上沖他搖搖頭。湯姆終於能肯定穿褐色外套的男子就是在尋找喬伊的人。那人瞅了一眼手錶,又看著門口。三個少年走進來,都穿著牛仔褲,都目不轉睛,都把空手搖來搖去。褐色外套朝藍襯衫方向看了一眼,腦袋朝門口一歪,走了出去。 「晚安,馬克斯,」湯姆拿起手包,「很高興認識你,羅洛!」 羅洛鞠躬回禮。 藍襯衫也朝門口移動,湯姆讓他先出了門,然後從容不迫地走到門邊,邁出酒吧。褐色外套在等藍襯衫會合,兩人都站在湯姆右手邊的人行道上。湯姆往左走,朝彼得的車走去。車頭正好和那兩人是反方向。更多人走進酒吧,不知是誰沖湯姆吹了聲口哨,其他人笑成一片。 彼得把腦袋靠在椅背上,湯姆敲了敲半開的車窗,他立刻坐直身子。 「又是我!」湯姆繞到另一邊,上了車,「你得調頭,我剛才看到他們了,在這條街上,是兩個男人。」 彼得已經在調頭。街道昏暗,路旁停滿了車,路上卻沒有往來的車輛。 「開慢點,他們走路,」湯姆說,「假裝你在找停車位。」 那兩人正往前走,沒有回頭看,顯然聊得很認真,隨後在一輛車旁停下。湯姆打了個手勢,彼得把車開得更慢。有輛車跟在後面,幸好車道夠寬,能讓別人超車。「我要跟著他們,還不能被他們發現,」湯姆說,「咱們試試吧,要是他們懷疑有人跟蹤,肯定會繞道或者提速。」湯姆本想用德語說「繞道」一詞,但彼得似乎心領神會。 那輛車在前方大約十五米處駛出,敏捷地在下一個十字路口往左拐。彼得跟在後面,車子又往右轉到一條更熱鬧的街。有兩輛車加了塞,但湯姆盯得很緊,在下一個左轉路口,另一輛車大燈一照,照亮了前車暗紅色的車身。 「暗紅色的,就是那輛車!」 「你見過?」 「就是盧巴斯那輛。」 他們跟了大約五分鐘,不過也許只有兩分半鐘,湯姆一路指揮,車子又拐了兩個彎,隨後那輛車開始減速,靠向左側路邊的停車位。街道旁都是四層或六層高的樓房,窗戶都滅了燈。 「在這兒停,退一點。」湯姆說。 湯姆想看看他們進了哪棟樓,可能的話,說不定還能看到某一層樓的燈亮起。這裡是中下層階級居住的公寓樓,氣氛陰鬱,躲過了二戰的轟炸。多虧了褐色外套,湯姆能分辨出一團比黑色背景稍亮的模糊身影,影子走上幾級台階,朝一扇門走去,消失在公寓裡。 「彼得,再往前開三米。」 彼得的車慢慢往前挪,湯姆看到三樓的燈變亮,二樓的燈變暗,然後熄滅。是自動熄燈開關?還是走廊燈?三樓左邊的燈亮度逐漸增加,二樓右邊的燈卻一直亮著。湯姆摸到手包底層,從一堆硬幣和紙幣中間掏出那把從義大利人口袋裡拿走的鑰匙。 「靠右,彼得,我在這兒下車。」湯姆說。 「要等你嗎?」彼得低聲問,「你想幹啥?」 「不知道。」彼得的車停在街的右側,緊挨著一排停在路邊的車,但沒有擋道。他也許能在這兒等十五分鐘,但是湯姆不知道自己要耗多少時間,也不希望彼得有生命危險,萬一有人從公寓裡衝出來,朝他開槍,而彼得正好開車過來接他。湯姆知道他總喜歡設想最糟糕、最可笑的場景。手裡這把鑰匙能開大門、公寓房間門,還是都打不開?湯姆想像自己在樓下一家家按響門鈴,運氣好的話,剛好錯開綁匪,某個好心的住戶開門讓他走進公寓。「我只想嚇唬嚇唬他們。」湯姆說,用指尖敲著車門把手。 「不需要我打電話叫警察嗎?現在打,還是五分鐘後打?」 「算了。」不管有沒有救出男孩,有沒有抓到綁匪,湯姆都得在警察到達現場之前離開,要是警察及時趕到,或者來得太晚,湯姆的名字就會被牽扯進這個案子,那就弄巧成拙了。「警察根本不知情,我也不想讓他們知道,」湯姆打開車門,「別等我,你把車開遠一點,再使勁把車門關一次。」他半掩上車門,只發出一聲微弱的咔噠聲。 一個穿淺色連衣裙的女人走在人行道上,她從湯姆身旁經過,驚恐地望了他一眼,繼續往前走。 彼得的車滑入黑暗,開到安全的地方,湯姆聽見車門「咣」的一聲關上。他集中精神,把高跟鞋踩上前門台階,將長裙的裙擺拉起幾英寸,免得絆倒。 第一道前門內有一塊面板,板上至少有十個按鈕,住戶的名字大多模糊不清,有的甚至連房間號都沒有。湯姆有點泄氣,要是標示清楚,他就敢試著按一按「2A」或「2B」的門鈴。剛才亮燈的樓層按歐洲的算法是二樓,在美國卻算三樓。湯姆試了一下手中那把像是用來開彈簧鎖的鑰匙,讓他感到震驚的是,鎖竟然開了。也許每個綁匪身上都帶了把這樣的大門鑰匙,公寓裡也一直有人幫他們開房間門?究竟是哪一間?湯姆按下自動熄燈開關的按鈕,眼前出現一段木樓梯,棕色的木頭早已失去光澤。他的左右各有一扇關著的門。 他把鑰匙扔進手包,摸出槍,打開保險,又裝在手包里,然後再次撩起前面的裙擺,開始爬樓梯。快爬到二樓時,他聽見有扇門關上,一個男人出現在走廊,按下牆上的按鈕,借著燈光,湯姆看到迎面走來一個穿了褲子和運動衫的中年胖子。他正準備下樓,見到湯姆,趕緊閃到一旁,他也許是出於禮貌,但其實是被湯姆的樣子嚇壞了。 胖子可能沒看出眼前是個穿著女裝的男人,以為湯姆是個應召女郎。湯姆繼續爬樓,拐彎向上一層。 「你住這兒?」男人用德語問。 「對。」湯姆輕聲說,語氣很肯定。 「真是奇了怪了。」男人嘀咕了一句,走下樓梯。 湯姆又爬上一層,樓梯微微嘎吱作響。左右兩邊各有一扇門透出燈光,後面好像還有兩扇,意味著還有兩個房間。湯姆本想直撲左邊的門,但為了保險起見,他先把耳朵貼在右邊的門上,聽見裡面有電視的聲音,隨後才走到左邊。門裡有說話聲,至少兩個人,音量很低。湯姆掏出彼得的槍,按下樓燈按鈕。燈光只能維持三十來秒,門只上了一道鎖,但看起來很堅固。接下來該怎麼辦?湯姆也不確定,但他知道最好是嚇他們一跳,打一個出其不意。 就在燈快滅的時候,湯姆把槍口對準鎖,拿左手關節重重地砸門,手包滑到手肘上。 門背後突然鴉雀無聲,幾秒鐘後,一個男人用德語問:「誰?」 「警察!」湯姆大聲喊,聽起來像模像樣,「開門!」 湯姆聽到有人小跑和拖動椅子腿的聲音,但並不驚慌。裡面的人又在低聲說話。「警察,開門!」他說,繼續用拳頭把門砸得咚咚響,「你們被包圍了!」 他們是不是正從窗口逃出去?湯姆小心地站到門的右邊,怕對方開槍,子彈穿過門板,但他的左手仍然靠在門鎖下方,這樣就能知道鎖的位置。 燈滅了。 湯姆移到門前,槍口對準金屬和木板之間的裂縫,扣動扳機。槍身往後彈了一下,但他握得很緊,同時還用肩膀撞了一下門。門沒有全開,背後好像還上了一條鏈子。湯姆再次大喊:「開門!」聲音很大,這層樓的其他住戶肯定都嚇壞了。湯姆希望他們待在家裡,但他扭頭瞄了一眼,發現身後有扇門微微開了一條縫。湯姆沒空關心身後的門,他聽見有人在開面前的門,他們也許投降了。 穿藍襯衫的金髮年輕人開了門,房裡的燈照在湯姆身上。他嚇了一跳,伸手往後兜摸。湯姆用槍指著藍襯衫,走進房間。 「你們被包圍了!」湯姆用德語重複道,「從房頂出去!別想從樓下的大門出去!——那孩子在哪兒?在這兒嗎?」 褐色外套也驚得目瞪口呆,他站在房間中央,不耐煩地打個手勢,沖一個身體結實、棕色頭髮、捲起衣袖的人說著什麼。藍襯衫踢了一腳破門,門卻關不上。他轉身跑進湯姆左側的房間,前窗應該在裡面。湯姆站的房間裡擺了一張橢圓形的大桌子,有人已經關了吊燈,只亮著一盞落地檯燈。 混亂持續了幾秒鐘,湯姆差點就想趁亂而逃了。他們也逃之夭夭,順便給他來一槍。他是不是犯了個錯,沒讓彼得叫警察響著警笛過來?湯姆突然用英語大喊: 「能逃就趕緊逃!」 藍襯衫和捲袖飛快地說了幾句,把他的槍遞給褐色外套,然後走進湯姆右側的房間。「砰」的一聲,像是有個箱子被扔到了樓下。 湯姆不敢去找男孩,他把槍口對準褐色外套,對方手上也握著槍。湯姆聽見身後有人用德語問: 「這兒怎麼了?」 湯姆往後瞅了一眼,是一個好奇的鄰居站在樓道里,他穿著拖鞋,驚恐地瞪大眼睛,隨時準備躲進自己的房間。 「走開!」褐色外套大叫。 剛才在客廳的捲袖匆忙跑進湯姆站的房間,鄰居悄悄地溜了。 「好,快!」捲袖邊說邊抓起搭在橢圓形桌旁椅子上的外套。他一手穿外套,另一隻空著的手往上一舉,穿過房間,跑向湯姆右側的門,正好跟拎著箱子出來的藍襯衫撞個滿懷。 他們真的看見街上有動靜嗎,還是他那一槍把警察招來了?不太可能!藍襯衫拎著箱子從他身邊跑過,褐色外套緊隨其後。他們爬上通往屋頂的樓梯,屋頂的門預先就開了,要不就是他們有鑰匙。這種老房子沒有逃生梯,消防車只能開進中庭,屋頂給住戶留了逃生出口。捲袖也從湯姆身邊衝過,手裡像是提著一個棕色公文包。他跑上樓梯,滑了一跤,又爬起來。他剛才沖得太快,差點把湯姆撞到。湯姆去關門,但門被一塊木頭碎片卡住,關不上。 湯姆走進右側的房間。他仍然握著彼得的槍,隨時應敵。 這間是廚房。法蘭克躺在地上,嘴裡綁了一條毛巾,雙手反剪,腳踝也捆著。他移動身子,臉在毯子上蹭,努力想把毛巾弄掉。 「嘿——法蘭克!」湯姆跪在男孩身旁,把綁在他下巴上的洗碗布扯到脖子上。 男孩流著口水,兩眼迷糊,大概是服了毒品或者安眠藥,眼神對不上焦。 「我的老天!」湯姆低聲抱怨,到處找刀子。他在案桌抽屜里找到一把,拿拇指試了試刀口,太鈍了,他又抓起滴水板上的一把麵包刀,附近還有幾個空的可口可樂罐子。「馬上幫你解開,法蘭克。」他邊說邊開始割綁住法蘭克手腕的繩子。繩子很結實,直徑有半英寸,繩結更是緊得解不開。湯姆一邊割,一邊聽有沒有人進門。 男孩吐了口唾沫到毯子上,湯姆緊張地拍了拍他的臉頰。 「醒醒!我是湯姆!咱們得趕緊走!」湯姆希望自己有時間給他泡杯速溶咖啡,將就用水槽里的冷水也行,但時間緊迫,連找咖啡都沒工夫。他向捆在腳踝上的繩子發起進攻,割了一半才發現割錯了繩結,氣得破口大罵。他終於把繩子割斷,把男孩拖起來。「你能走路嗎,法蘭克?」湯姆腳上丟了一隻高跟鞋,他索性把另一隻也踢掉。現在光腳最好。 「湯——姆?」男孩看起來像是喝得酩酊大醉。 「咱們走!」湯姆把法蘭克的一條胳膊繞在自己脖子上,朝公寓門口走去。但願走幾步能讓男孩清醒些。兩人吃力地往前走,湯姆環顧了一下沒有鋪地毯的客廳,看綁匪有沒有留下東西,像是筆記本、紙片之類的,但什麼都沒有。看來他們辦事很利索也很有效率,把裝備都集中在一個地方。湯姆只看到牆角有一件丟掉的髒襯衫。手包居然還掛在他的左臂上,扶起法蘭克前,他還記得把槍插進手包,把包往胳膊上推。樓道里站著三個鄰居,兩男一女,都驚魂未定。 「沒事兒!」湯姆聽見自己刺耳的聲音,像是在發火。見他朝樓梯走去,三個人都稍稍倒退了一步。 「那是個女的嗎?」其中一個男人問。 「我們打電話叫了警察!」女人狠狠地說。 「都解決了!」湯姆用德語說,聽上去十分輕鬆。 「那孩子被下藥了!」另一個男人說,「哪個禽獸乾的?」 湯姆和法蘭克繼續走下樓梯,他得支撐男孩全身的重量。他們很快就出了公寓大門,途中只經過兩扇微微打開的房門,裡面露出向外窺視的眼睛,一雙雙充滿好奇。沒有牆可以倚靠,湯姆差點摔倒在前門的石階上。 「我的神哪!」有人驚呼一聲,是兩個小伙子走過人行道,哈哈大笑,「要幫忙嗎,我的夫人?」他們故意裝得彬彬有禮。 「要,謝謝,我們要輛出租車!」湯姆用德語回答。 「看得出來!哈哈!出租車,我的夫人!請稍等!」 「這時候一位女士最需要出租車了!」另一個人說。 有他倆幫忙,湯姆和法蘭克沒費太多力氣就走到下一個街角。小伙子們見湯姆光著腳,又狂笑起來,問「你們倆到底做了什麼?」但他們一直忙前忙後,其中一個還跑到街上,手舞足蹈地攔出租車。湯姆抬頭看了一眼路牌,原來他們剛才走過的這條街——也就是綁匪公寓所在的街道,叫賓格街。湯姆聽到了警笛聲,不過出租車也叫來了!車停到路邊,湯姆先鑽進車廂,再把男孩拖進去,兩個開心的小伙子還從身後推了一把。 「旅途愉快!」其中一人大聲說,幫他們關上車門。 「請到尼布爾大街。」湯姆對司機說,司機看了湯姆好一陣,才按下計費器,發動引擎。 湯姆打開車窗。「深呼吸。」他捏著法蘭克的手,想讓他清醒一點。管他的,隨便司機怎麼想吧。他摘掉假髮。 「派對好玩吧?」司機問,兩眼平視前方。 「嗯,好玩。」湯姆咕噥一聲,像是被派對耗盡了精力。 感謝上帝,到尼布爾大街了!湯姆開始摸錢,掏出一張十馬克紙幣。車費只要七馬克,司機正準備找零,湯姆告訴他不用找了。法蘭克稍微清醒了些,但膝蓋還是發軟。湯姆捏著他的胳膊,按下艾瑞克家的門鈴。他沒帶艾瑞克的鑰匙出門,不過艾瑞克肯定在家,因為他家存了巨款。動聽的蜂鳴聲終於響起,湯姆推開大門。 彼得瘦長敏捷的身影跑下樓梯。「湯姆!」他低聲說,又看見男孩,「噢——噢——噢!」 法蘭克努力想抬起腦袋,卻晃晃悠悠,脖子像斷了一樣。也許是緊張,也許是興奮,湯姆很想笑。他緊咬下嘴唇,和彼得一起把男孩扶進電梯。 見他們過來,艾瑞克把半掩的門又拉開一點。「天哪!」 湯姆手上還拎著假髮。他把假髮和手包扔到地板上,和彼得扶著法蘭克坐進馬鬃沙發。彼得去拿濕毛巾,艾瑞克去端咖啡。 「不知道他們給他吃了些啥,」湯姆說,「我弄丟了馬克斯的鞋——」 彼得緊張地笑著,盯著湯姆替男孩擦臉。艾瑞克的咖啡也端來了。 「涼咖啡,但是對你有好處,」艾瑞克溫柔地對法蘭克說,「我叫艾瑞克,是湯姆的朋友,別怕!」又扭頭對站在身後的彼得說:「天哪,他病了嗎!」 但是湯姆看得出男孩的氣色好多了,雖然還端不穩杯子,已經能小口地啜咖啡了。 「餓不餓?」彼得問男孩。 「別,別,他會噎著的,」艾瑞克說,「咖啡里有糖,對他有好處。」 法蘭克像一個喝醉的孩子,對著他們笑,給湯姆的笑容最燦爛。湯姆嘴裡發乾,從艾瑞克的冰箱裡拿了瓶比爾森啤酒。 「發生什麼事了,湯姆?」艾瑞克問,「彼得說你進了他們的樓?」 「我開槍把鎖弄開。不過沒人受傷。他們嚇到——被嚇到了,」湯姆突然覺得精疲力竭,「我得去洗洗。」他喃喃地走去浴室,洗了個淋浴,先沖熱水,再淋冷水。幸好他的晨袍還掛在浴室門背後。然後,他把要還給馬克斯的長裙和襯裙疊好。 湯姆回到客廳,彼得正在餵法蘭克吃東西:是塗了黃油的麵包。 「烏里希——是一個,」法蘭克說,「和波波……」他後面說的名字聽不清。 「我問他們叫什麼!」彼得對湯姆說。 「明天!」艾瑞克說,「明天他就記起來了。」 湯姆去看艾瑞克的門有沒有上門閂。上了。 彼得沖湯姆微笑,看起來很高興。「太棒了!——他們去哪裡了?逃走了?」 「從屋頂跑的。」湯姆說。 「三個人,」彼得佩服地說,「也許被你穿的衣服嚇跑了。」 湯姆笑了笑,累得說不出話來。他也許能講別的事兒,卻無法講述剛才的冒險經歷。他突然笑起來。「你也該一塊去駝峰的,艾瑞克!」 「我得走了。」彼得嘴上這麼說,身子卻始終在一旁打轉。 「噢,對了,你的槍,彼得,還有手電筒,我差點忘了!」湯姆從手包里掏出槍,再從衣櫃裡拿出手電筒,「非常感謝!我開了三槍,還剩三發子彈。」 彼得把槍裝進口袋,笑著說:「晚安,睡個好覺。」然後出了門。 艾瑞克也向他道晚安,插上門閂。「咱們把沙發床打開吧,怎麼樣?」 「好,快來,老朋友法蘭克。」法蘭克坐在沙發上,一隻胳膊肘撐著沙發扶手,半睜著眼,看著他們傻笑,像一個在劇院打瞌睡的觀眾,湯姆啞然失笑。他把男孩拖起來,攙他坐到扶手椅上。 湯姆和艾瑞克一起打開沙發,鋪好床單。 「法蘭克可以跟我睡,」湯姆說,「我倆肯定會睡得昏天黑地。」湯姆幫法蘭克更衣,法蘭克卻並不怎麼配合,好不容易才把衣服脫掉。湯姆又去端了一大杯水,想叫法蘭克多喝點。 「湯姆,你還沒給巴黎那邊打電話吧,」艾瑞克問,「告訴他們男孩沒事?萬一那幫人又想到別的招數!」 艾瑞克說得沒錯,但一想到打電話到巴黎,湯姆就覺得厭煩。「我會打的。」他扶法蘭克平躺在床上,把被單拉過來蓋到脖子,又搭了一條薄毯。然後他撥通露特西亞酒店的電話,差點就想不起來號碼了,幸好沒有撥錯。 艾瑞克在一旁走來走去。 瑟羅接起電話,聲音透著疲憊。 「喂,是湯姆,我這兒一切都好……對,我就是這個意思……很好,只是想睡覺。鎮靜劑……我今晚不能詳細說……以後再解釋。沒有動……對……中午前別打來,瑟羅先生,我們累得夠嗆。」瑟羅還在說,但湯姆已經掛斷電話。「還問了錢的事兒。」湯姆笑著對艾瑞克說。 艾瑞克也笑了。「箱子在我臥室的壁櫥里!——晚安,湯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