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蹤雷普利 · 十七
飛機開始降落到漢堡,法蘭克打了個盹,剛好被驚醒,拿膝蓋夾住差點滑到地板上的報紙。他朝窗外望去,但飛行高度太高,除了一朵朵雲,什麼都看不到。
湯姆偷偷地抽了一根煙。空姐們在過道里穿梭奔忙,收拾用過的玻璃杯和托盤。他見法蘭克從膝蓋上拿起那份德語報紙,盯著盧巴斯街死者的照片。對法蘭克來說,那只是另一張登報的照片。湯姆沒有告訴法蘭克自己跟綁匪約在盧巴斯見過面,只說他放了綁匪鴿子。「然後你就跟蹤他們?」法蘭克當時問道。湯姆說不是,他是從同志酒吧跟過去的,之前他托瑟羅給綁匪捎了個口信,叫他們到酒吧找一個叫喬伊的人。法蘭克被逗樂了,他相當佩服湯姆的膽量,也許還有勇氣。湯姆自個兒也這麼認為,因為他隻身闖入了綁匪的老巢。報紙上沒有提到三名綁匪在賓格街附近或者別的地方被抓到的消息。除了湯姆,沒人知道他們是綁匪。他們也許有犯罪前科,沒有固定住址,僅此而已。
入境時,有人隨意掃了一眼遞上的護照,就還給他們。取了行李後,他們招了一輛出租車。
湯姆把漢堡的地標性建築指給法蘭克看,夜色漸濃,能看清的越來越少,他記得有一座教堂尖塔,然後是一條灌了水的運河,俗稱「小河」,河上架著一道道小橋,最後是阿爾斯特湖。他們在向上傾斜的私人車道旁下了車,車道通往裡夫斯的白色公寓。公寓很大,曾經是私宅,後來被隔成幾間公寓。湯姆以前來過兩三次,他按了樓下的電鈴,對著喇叭報上名字,里夫斯馬上開了門。湯姆和法蘭克搭電梯上樓,里夫斯正站在門口等候。
「湯姆!」里夫斯壓低嗓門,因為這層樓還有別的住戶,「快請進,兩位!」
「這是——本,」湯姆把法蘭克介紹給他,「這是里夫斯·邁諾特。」
里夫斯對法蘭克說了聲「你好」,然後關上門。和以前一樣,里夫斯的公寓最打動湯姆的地方是寬敞和一塵不染。白色牆壁上掛著印象派和風格更現代的作品,都裝在畫框裡。靠牆有一排排矮書架,擺的大多是藝術畫冊。此外還有幾株高大的盆栽和蔓綠絨。兩面大窗正對阿爾斯特湖,垂著黃色窗簾。供三人用餐的桌子已經擺好。湯姆看到壁爐上方仍然掛著粉紅色的德瓦特真跡,畫上的女人躺在床上,陷入彌留之際。
「換了畫框,對不對?」湯姆問。
里夫斯哈哈大笑。「湯姆,你真是善於觀察!畫框壞了。那次我家挨了炸,掉下來,裂了。我更喜歡這個米白色的框,以前那個太白了。來,行李放這兒,」里夫斯帶湯姆到客房,「飛機上沒給你們吃東西吧,我幫你們準備了一點吃的。咱們先來杯冰葡萄酒啥的,聊一聊!」
湯姆和法蘭克把行李搬進客房,裡面有一張大床,一側床沿靠著前牆。湯姆記得喬納森·崔凡尼來這兒睡過。
「你說你朋友叫什麼來著?」里夫斯低聲問,但當他和湯姆回到客廳時,他並沒有刻意迴避男孩。
從里夫斯臉上的微笑,湯姆看得出他已經猜到了男孩的身份。湯姆點點頭。「待會再跟你說,不是——」湯姆有些尷尬,自己為什麼還要瞞著里夫斯呢?法蘭克站在客廳遠角,正在看一幅畫。「報上沒寫,這孩子其實在柏林被人綁架了。」
「真的嗎?」里夫斯停下手中的開瓶器,另一隻手握著酒瓶。他的右臉頰上有一道粉紅色的傷疤,歪歪扭扭地伸到嘴角。他驚訝地張大了嘴,傷疤顯得更長。
「上周日晚上,」湯姆說,「在格魯內瓦爾德,那兒有很大一片森林。」
「嗯,我知道那兒。怎麼綁架的?」
「我當時跟他一起,就分開了幾分鐘——快坐,法蘭克,別見外。」
「對,快坐。」里夫斯用沙啞的嗓子說,拉開瓶塞。
法蘭克看了湯姆一眼,點點頭,仿佛示意湯姆可以講出實情。「法蘭克昨晚才被放了,」湯姆繼續說,「綁匪給他吃了鎮靜藥,他應該還有點困。」
「不,我現在不困了。」法蘭克說得很客氣,也很肯定。他從剛剛坐上的沙發起身,湊到跟前欣賞壁爐上的德瓦特畫作。他把雙手插進後兜,瞅了湯姆一眼,臉上微微一笑。「畫得好,是吧,湯姆?」
「那可不?」湯姆滿意地說。他喜歡畫中灰濛濛的粉紅色調,像老人鋪的床罩,或者是她穿的睡袍。背景為深棕色和暗灰色。她是即將告別人世,還是對生活感到疲憊和厭倦?這幅畫的名字叫《垂死的女人》。
「畫的男的還是女的?」法蘭克問。
名字可能是巴克馬斯特畫廊的艾德·班伯瑞或者傑夫·康斯坦取的——德瓦特通常不會給自己的畫起名字,比如這一幅,很難分辨畫上的人是男是女。
「叫《垂死的女人》,」里夫斯對法蘭克說,「你喜歡德瓦特的畫?」他驚喜地問。
「法蘭克說他父親家也有——在美國。一幅還是兩幅,法蘭克?」湯姆問。
「一幅,叫《彩虹》。」
「啊哈。」里夫斯說,仿佛那幅畫就在眼前。
法蘭克朝大衛·霍克尼的畫走去。
「你們付了贖金?」里夫斯問湯姆。
湯姆搖搖頭說:「沒有,錢在我手上,沒給他們。」
「多少錢?」里夫斯笑著斟酒。
「兩百萬美金。」
「喲,喲——那現在呢?」里夫斯朝男孩的背影點了一下頭。
「噢,他準備回家。可以的話,我們明晚也住在你家,周五再去巴黎。我不想別人在酒店認出他來,讓他多休息一天更好。」
「行,沒問題,」里夫斯皺起眉頭,「我不太明白。警察還在找他?」
湯姆緊張地聳聳肩。「綁架發生前,他們在找,但我猜在巴黎的那個偵探應該通知了法國警方,說孩子找到了。」湯姆向里夫斯解釋說警察根本不知道有這麼一起綁架案。
「你要帶他去哪兒?」
「去巴黎,交給他家雇的那個偵探。法蘭克的哥哥約翰尼也在那兒——謝謝你,里夫斯。」湯姆端起酒杯。
里夫斯又給法蘭克端了杯酒。他走進廚房,湯姆跟在身後。里夫斯從冰箱裡端出一個大盤子,擺了切片火腿、菜絲沙拉、各式切片香腸和醃黃瓜。里夫斯說都是蓋比做的。蓋比住在同一棟樓的另一戶人家,她早上七點前就買好菜,跑到里夫斯家為客人「安排」食物。「我運氣好,她喜歡我,」里夫斯說,「覺得我這兒比她現在住的地方好玩——可惜被人扔過一次炸彈。幸虧她當時剛好出去了。」
三人坐在餐桌旁,聊起其他話題,但仍然和柏林有關。艾瑞克·蘭茲好嗎?他的朋友是些什麼樣的人?他有女朋友嗎?里夫斯邊笑邊問。里夫斯有女朋友嗎?湯姆也在想。他倆難道真的都不溫不火,對女人毫不在乎?葡萄酒讓湯姆感到一股暖流,他想到,有個妻子真是件好事。海洛伊絲曾經對他說,她喜歡他,甚至愛他,是因為他讓她有機會獨處,給了她呼吸的空間。她的話讓湯姆受寵若驚,雖然他從未想過要給海洛伊絲什麼生存空間。
里夫斯望著法蘭克。法蘭克看起來昏昏欲睡。
剛過十一點,他們扶法蘭克進了客房,睡到床上。
里夫斯又開了一瓶「比斯波特黃金水滴」雷司令,兩人坐回客廳沙發,湯姆給他講了過去幾天發生的事,包括法蘭克·皮爾森怎麼去維勒佩斯找到他,在他家打零工、當花匠。講到在柏林穿女裝那一段時,里夫斯要他細細描述,笑得前仰後合。然後他恍然大悟,說道:
「那張柏林的照片——今天的報紙上。我記得他們說是在盧巴斯。」里夫斯一躍而起,從書架上拿下一張報紙。
「就是這張,」湯姆說,「我在柏林見到了。」湯姆覺得有點噁心,放下酒杯,「這就是我提到的那個義大利人。」湯姆之前只是跟里夫斯說把他砸暈了。
「沒人見到你吧?你確定?跑了?」
「沒人——等著看明天報上的新聞吧。」
「那孩子知道嗎?」
「我沒跟他說。沒跟他提盧巴斯。里夫斯,老朋友,能麻煩你再幫我弄點咖啡嗎?」
湯姆不想獨自留在客廳,陪里夫斯一起進了廚房。那個義大利人並非他殺的頭一個人,但得知有人死在自己手上,終究不是件開心事。他看到里夫斯瞄了他一眼。還有一件事他沒告訴里夫斯,也永遠不會說——法蘭克殺了他父親。還好里夫斯雖然讀了約翰·皮爾森去世的報道,知道自殺還是意外尚無定論,卻沒有問湯姆是否有人把老皮爾森推下了懸崖。
「那孩子為啥跑了?」里夫斯問,「父親的死讓他太傷心?還是因為那個姑娘?叫特瑞莎吧,你說過?」
「應該不是,他出門時跟特瑞莎還好好的。他住我家時還寫過信給她。他昨天才知道她有了新男朋友。」
里夫斯的臉上露出慈祥的笑容。「滿世界都是姑娘,漂亮的那麼多。漢堡這兒就有!咱們要不要分散下他的注意力——帶他去夜總會?你說呢?」
湯姆淡淡地說:「他才十六。這個打擊可不小。他哥哥太麻木了,不該選這個時候告訴他。」
「你要去見他哥哥?還有那個偵探?」說出「偵探」一詞時,里夫斯忍不住笑出聲來,無論是誰,只要以緝拿罪犯為業,都會被他嘲笑一番。
「不想去,」湯姆說,「但我得把他交到他們手上,因為他不想回家。」湯姆端著咖啡站在廚房,「咖啡味道不錯,我又犯困了,再喝一杯吧。」
「不怕睡不著?」里夫斯嘶啞地說,像母親或者護士一樣關懷備至。
「實在太累了。明天我會帶法蘭克在漢堡逛逛。去搭阿爾斯特湖的遊船。我想給他打打氣。你能跟我們一起吃午餐嗎?」
「謝謝,但是我明天約了人。我可以給你一把鑰匙。我現在就去拿。」
湯姆端著咖啡杯走出廚房。「最近生意怎麼樣?」湯姆指的是贓物買賣、代理的幾個有才華的德國畫家,和一些藝術品交易,後兩個一直是里夫斯打的幌子。
「噢——」里夫斯把一串鑰匙塞到湯姆手裡,扭頭看了一眼客廳的牆壁,「那幅霍克尼——是借的——或者說是偷的,從慕尼黑。我很喜歡,所以掛到了牆上。反正我不會隨便帶人進家門。霍克尼很快就要去別人家了。」
湯姆笑起來。他驚訝地發現里夫斯在這座宜居的城市裡過著愉快的生活。每天都會遇上新鮮事。里夫斯從不焦慮,即使處境尷尬,也能應付自如,比如有一次他被人揍了一頓,被不省人事地扔到行駛中的車外,湯姆記得是在法國,結果他連鼻樑都沒摔斷。
那一晚,湯姆爬上床時,法蘭克一動不動,兩條胳膊抱著枕頭,臉朝下躺著。湯姆覺得很安全,比在柏林時安全多了。里夫斯的公寓被炸過,可能也被偷過,卻宛如一座隱秘的小城堡。他想問里夫斯除了防盜報警器之外,還採取了什麼措施。他還雇了人嗎?里夫斯有沒有請警察提供保護,因為有時要經手貴重的畫作?不太可能。問里夫斯安全措施方面的問題,肯定會惹他生氣。
輕輕的敲門聲把湯姆驚醒,他睜開眼睛,發現自己在里夫斯家。「請進。」
胖胖的蓋比走進房間,她一臉羞澀,手裡端著放了咖啡和麵包卷的托盤,用德語說:「湯姆先生……很高興再次見到你!好長時間了,有多久啦?」見法蘭克睡得很熟,她說得很輕。蓋比五十多歲,黑色直發在腦後盤成髮髻,粉紅色的臉頰上長了很多雀斑。
「很高興來這兒,蓋比。你過得怎麼樣?可以放這兒,沒事。」湯姆指的是他的膝蓋,托盤下面有腳架。
「里夫斯先生出去了,他說你有鑰匙,」她笑著望了一眼熟睡中的男孩,「廚房裡還有咖啡。」蓋比木然地說,烏黑的眼睛卻透出活潑和孩子般的好奇,「我要在這兒待一小時——有需要的儘管告訴我。」
「謝謝你,蓋比。」咖啡和香菸讓湯姆清醒了些,他去沖了個淋浴,颳了鬍子。
回到客房時,他看見法蘭克光著雙腳,一隻踩在窗台上。湯姆剛才開了窗,他覺得男孩正要往下跳。「法蘭克?」男孩沒聽到他進來。
「風景很美吧?」法蘭克說,雙腳踩到地上。
他在發抖嗎?還是湯姆產生了幻覺?湯姆走到窗邊,望著窗外的阿爾斯特湖,一艘艘遊船在湛藍的湖面慢慢往左航行,六艘小帆船疾馳而過,遊客在湖邊的碼頭漫步。鮮艷的三角旗四處飄揚,陽光耀眼。眼前像一幅杜菲的畫,描繪的是德國風景。「你剛才該不是想跳下去吧?」湯姆開玩笑地問,「只有幾層樓高,效果不理想的。」
「跳下去?」法蘭克趕緊搖搖頭,後退一步,像是不好意思挨湯姆那麼近,「當然不是——我去洗個澡可以嗎?」
「去吧。里夫斯出去了,蓋比在家,她是管家,記得跟她道個『早安』就行,她人很好。」男孩提上褲子,穿過走廊。他覺得自己也許是多慮了,法蘭克今天早上看起來神采奕奕的,藥效可能過了。
上午,他們來到聖保利區。他們看了繩索大街旁的情趣用品店櫥窗,全天播放的色情電影院的花哨門臉,還有櫥窗里令人驚艷的男女內衣。搖滾樂不知從何處飄來,大早上的就有人在這裡逛街、買東西。湯姆發現自己不停地眨著眼睛,也許是太興奮,也許是站在清澈的陽光下,炫目的色彩像馬戲團演員一樣在他身旁打轉。湯姆發現自己居然也有假裝正經的時候,這大概是因為他的童年在馬薩諸塞州的波士頓度過。法蘭克看上去很淡然,但等他見到貼著價簽的假陽具和按摩棒,估計就只能裝出一副冷靜的樣子了。
「這兒晚上肯定很熱鬧。」法蘭克說。
「現在就熱鬧,」湯姆看到兩個姑娘含情脈脈地朝他們走來,「咱們坐電車或者搭出租去動物園吧,那兒很好玩。」
法蘭克笑著說:「又是動物園!」
「我喜歡動物園。等你看到這座動物園就知道了。」湯姆正好見到一輛出租車。
兩個姑娘中有一個看起來才十多歲,不施粉黛的臉蛋尤其迷人,兩人似乎想和他們一同搭出租,但湯姆禮貌地沖她們笑了笑,搖搖頭,擺擺手。
湯姆在動物園門口的報攤買了一份《世界報》,花一分鐘瀏覽了一遍。翻第二遍時,他想看看短新聞里有沒有寫到關於柏林的綁匪或者法蘭克·皮爾森的消息。這次他看得也不仔細,但還是沒有相關報道。
「沒消息,」湯姆對法蘭克說,「就是好消息。咱們進去吧。」
湯姆買了門票,領到兩條橘色的、打了孔的帶子,這樣他們就能搭玩具般的小火車游遍哈根貝克動物園。法蘭克欣喜若狂,這讓湯姆覺得很高興。小火車有十五節車廂,是露天的,不用開側門就能跨上去。火車悄無聲息地開過兒童遊戲區,孩子們有的伸手抓住橡膠輪胎,沿著纜繩從高處滑下,有的在修了洞穴、隧道和斜坡的雙層塑料建築里爬進爬出。火車經過獅子和大象的園區,人與動物之間似乎能親密接觸。到了鳥園,他們下了車,到小攤買了啤酒和花生,又跳上另一輛火車。
然後他們搭出租到一家很大的港口餐廳。湯姆以前來過,餐廳有玻璃牆,能俯瞰停泊在港口的油輪、白色旅遊船和駁船裝卸貨物、上客下客,水從船隻的自動水泵里流出。海鷗時而滑翔,時而俯衝。
「我們明天去巴黎,」午餐上桌後,湯姆說,「怎麼樣?」
法蘭克馬上警惕起來,但是看得出他努力讓自己心平氣和。湯姆想,要麼明天去巴黎,要麼等他某一天情緒爆發,堅持一個人離開漢堡去別的地方。「我不愛對別人的生活指手畫腳,但你終究要面對家人,對吧?」湯姆一邊輕聲說,一邊左顧右盼。左側是一面玻璃牆,鄰近的餐桌在法蘭克身後至少一米遠的地方。「你總不能接下來幾個月一直飛來飛去吧?天天吃你的『農夫早餐』?」
男孩繼續吃飯,吃得很慢。剛才他見菜單上有「農夫早餐」,覺得很有趣,就點了這道菜——魚、家常炸薯條、培根、洋蔥,都混在一個大盤子上。「你明天也回巴黎?」
「當然,我要回家。」
吃完午餐,他們散了會兒步,越過一道威尼斯風格的水灣,岸邊立著漂亮的尖頂老屋。走在一條商業街的人行道時,法蘭克說:「我想換點錢。我能進去幾分鐘嗎?」
他是指去銀行。「行。」湯姆陪他一起走進銀行,男孩排在標記「外幣兌換」的窗口前,排隊的人不多。法蘭克應該沒有帶班傑明·安德魯斯的護照,但是用法郎兌換馬克不需要護照。湯姆很放心,他早上在法蘭克的痣上抹了另外一種藥膏。他為啥老想到那顆該死的痣?現在就算有人真的認出法蘭克,又有什麼關係?法蘭克笑著走回來,把馬克塞進錢夾。
他們又去了民俗和史前博物館,湯姆來過一次。這裡有各種桌面模型,模擬二戰時盟軍扔下的燃燒彈把漢堡港炸成平地的場景:九英寸高的倉庫著了火,升騰起黃藍色的火焰。法蘭克幾乎趴在一個沉船打撈模型上,小船長約三英寸,靠在沙灘邊,下面似乎有數米深的海水。又過了一小時,看完身著班傑明·富蘭克林時代裝束的漢堡市長簽署文件、主持紀念儀式的油畫後,湯姆開始揉眼睛,想抽根煙。
幾分鐘後,兩人走進一條有許多商店和販賣鮮花水果的小推車的大道,法蘭克問:「可以等我一下嗎?就五分鐘?」
「你要去哪兒?」
「我馬上就回來。在這棵樹下碰頭。」法蘭克指著附近的一棵法國梧桐。
「我想知道你去哪兒。」湯姆說。
「相信我。」
「好吧。」湯姆轉過身,慢慢地往前走了幾步,他懷疑男孩又要逃跑,但同時又提醒自己,不能永遠當法蘭克·皮爾森的保姆。沒錯,要是他跑了怎麼辦——他去銀行換了多少錢?他還剩多少法郎或美金?——湯姆就把法蘭克的行李箱帶回巴黎,送到露特西亞酒店。法蘭克今天早上有沒有把護照帶在身上?湯姆轉身朝約好的碰頭地點走去,他一眼就認出了那棵法國梧桐,因為樹下有位老先生坐在椅子上看報紙。男孩不在那兒,已經不止五分鐘了。
又過了一陣,法蘭克的身影出現在幾個行人中間,他提著一個紅白相間的大塑膠袋,笑著說:「謝謝。」
湯姆鬆了口氣。「買了東西?」
「對,待會兒給你看。」
下一站是處女堤。湯姆記得這條街或者步道的名字,因為里夫斯曾經告訴他從前這裡是漢堡的漂亮姑娘們閒逛的地方。遊船從與處女堤垂直的一個碼頭出發,環遊阿爾斯特湖。湯姆和法蘭克登上其中一艘。
「最後一個自由之日啦!」法蘭克說,風把他棕色的頭髮往後吹,吹得褲子貼在腿上。
他們都不想坐,於是站在遊船上層不擋道的一個角落。有個戴白帽子的男人口若懸河地拿著擴音器介紹經過的景點,尤其是一家家建在傾斜的綠草坪上、俯瞰湖水的大酒店,他向眾人吹噓那裡的房間價格「貴得數一數二」。湯姆被逗樂了,男孩則望著遠處發獃,也許在看海鷗,也許在想特瑞莎,湯姆猜不透。
剛過六點,他們就回到里夫斯家。里夫斯不在,但他在客房收拾整齊的床上留了一張字條:「七點前回來,里。」幸虧里夫斯還沒回來,湯姆想單獨和法蘭克聊聊。
「還記得我在麗影對你說過的話吧——跟你父親有關?」湯姆說。
法蘭克先是一愣,然後說:「我記得你對我說過的每一句話。」
他們在客廳,湯姆站在窗旁,男孩坐在沙發上。
「當時我說,別告訴任何人你做了什麼。千萬不要承認。千萬不要有一分一秒產生認罪的念頭。」
法蘭克的視線從湯姆移到地板。
「你是在考慮告訴別人嗎?你哥哥?」湯姆隨便說了個人,希望能引他開口。
「我沒有。」
男孩的聲音堅定而低沉,但湯姆還是不大相信他。他很想攥著男孩的肩膀,把他搖醒。他敢這麼做嗎?不敢。他在害怕什麼?無論怎樣都搖不醒他?「這件事該讓你知道——那東西在哪兒?」湯姆走到沙發一側的一小疊報紙旁,找出昨天那份,翻到刊登有盧巴斯死者照片的頭版,「你昨天在飛機上看過。這個——這個人是我在盧巴斯殺的,在柏林城北。」
「你?」法蘭克驚訝得聲音高了八度。
「你從沒問過我交贖金的地點在哪兒。算了。反正我砸了他的腦袋。就是這樣。」
法蘭克眨眨眼,望著湯姆。「你之前為啥不告訴我?沒錯,我認出這傢伙了,是那間公寓裡的義大利人!」
湯姆點了一根煙。「我告訴你這個,是因為——」因為,哎呀,什麼?湯姆停下來理清他的思緒。的確,把某人自己的父親推下懸崖,和砸碎拿著上了膛的手槍朝你走來的綁匪的頭顱,兩者雖然不具備可比性,但共同點是奪走了別人的性命。「我殺了那個人——我的生活並不會發生改變。再說他也許本來就惡貫滿盈,再說他也不是我殺過的第一個人。好吧,就這些。」
法蘭克吃驚地看著他。「你殺過女人嗎?」
湯姆大笑起來。他確實需要一場大笑。法蘭克沒問過他關於迪基·格林里夫的事,也讓他鬆了一口氣,因為那是唯一讓他覺得有負罪感的一次謀殺。「沒有——沒殺過女人。從來沒這個必要。」湯姆加上一句,突然想起那個笑話:一個英國人告訴朋友,因為老婆要死了,就把她給埋了。「從未遇到過這種情況。女人?你沒在考慮吧,法蘭克……想殺誰?」
法蘭克笑著說:「噢,沒有誰!怎麼可能!」
「那就好。我提這個是因為——」湯姆又一次語塞,但還是努力說下去,「這——我的意思是——」湯姆朝那張報紙示意,「有些事兒過了就過了——人這一輩子還長著呢。沒理由一蹶不振。」像他這個年紀的孩子,懂不懂什麼叫一蹶不振?那種徹底失敗後的一蹶不振?青少年們常常一蹶不振,甚至自殺,就因為他們遇到棘手的問題,比如學業。
法蘭克拿右拳的指關節在咖啡桌的尖角來回磨蹭。桌面是玻璃的嗎?黑白相間,但不是大理石。法蘭克的舉動讓湯姆很緊張。
「懂我的意思嗎?你可以讓某件事毀掉你的一生,也可以不受其影響。決定權在你手上。你很幸運,法蘭克,你很幸運,這次決定權在你手上,因為沒人指控你。」
「我懂。」
湯姆知道,男孩有一部分心思放在失去的愛人特瑞莎身上。是多大一部分呢?命案能找到藉口,情傷卻很難癒合,湯姆有些手足無措,他緊張地說:「別拿手敲桌子好嗎?這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只會讓你拖著流血的手去巴黎。別犯傻!」
男孩捶了一下桌子,力度不重。湯姆試著放鬆心情,把視線轉到一旁。
「我沒那麼笨,別擔心,別擔心,」法蘭克站起身,雙手插進口袋,走到一扇窗戶旁,然後轉身向著湯姆,「明天的機票。我來訂好嗎?可以用英語訂票吧?」
「當然可以。」
「漢莎航空,」法蘭克撿起電話簿,「什麼時候,明早十點鐘?」
「再早點也行。」湯姆長舒了一口氣。法蘭克似乎終於緩過來了,或者至少他正朝這個方向努力。
里夫斯進門時,法蘭克正好在訂九點十五分起飛的航班,乘客名字是雷普利和安德魯斯。
「今天過得好嗎?」里夫斯問。
「很好,謝謝。」湯姆說。
「你好,法蘭克。我得先洗個手,」里夫斯沙啞地說,舉起灰撲撲的手掌給他們看,「今天搬了畫,不是髒——」
「搬了一整天?」湯姆說,「真是一雙大力士的手!」
里夫斯清了清喉嚨,但仍是一副鴨嗓子。「其實我想說不是幹了一天髒活,而是守了一天贓貨。你們喝東西了嗎?」里夫斯朝浴室走去。
「想出去吃飯嗎,里夫斯?」湯姆跟在他身後,「明天我們就走了。」
「不介意的話,算了。家裡肯定有吃的。蓋比在準備,她應該燉了砂鍋菜。」
湯姆想起來了,里夫斯從不愛上餐廳吃飯。他也許想在漢堡保持低調。
「湯姆,」法蘭克把湯姆叫到客房,從紅白相間的塑膠袋裡取出一個盒子,「給你的。」
「給我?謝謝,法蘭克。」
「你還沒打開呢。」
湯姆解開紅藍兩色的緞帶,打開白色盒子,裡面塞了一堆白色薄紙。他發現一個紅色的、閃著金光的東西,扯出來一看,是一件晨袍,配了條深紅色絲綢腰帶,袍邊垂下黑色流蘇,紅色部分點綴著金色的箭頭。「真漂亮,」湯姆說,「穿著挺帥。」他脫掉外套。「要我試試嗎?」他穿上晨袍,大小剛好,把裡面穿的毛衣和褲子換成睡衣會更合身,湯姆瞄了一眼袖口,「不長不短。」
法蘭克低頭走開了。
湯姆小心地脫下晨袍,鋪在床上。晨袍發出悅耳動聽的沙沙聲,顏色是褐紅色,湯姆不太喜歡,柏林綁匪開的車也是褐紅色,但要是能和杜本內酒聯想在一起的話,他也許能忘掉那輛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