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蹤雷普利 · 五
在樓下,海洛伊絲正往咖啡桌上的高腳花瓶里插橘色和白色的劍蘭,湯姆知道她不喜歡劍蘭,肯定是安奈特太太去花園剪的。她抬起頭,沖湯姆和法蘭克微微一笑。湯姆故作輕鬆地聳了聳肩膀,似乎想讓外套穿起來更合身,但其實他是想讓自己看起來冷靜、淡定。
「上午過得還好吧?」湯姆用英語問海洛伊絲。
「嗯。我看那個亨利又來了。」
「跟往常一樣,混日子。幹活還不如比利,」湯姆示意法蘭克跟他一起來到廚房,空氣中飄溢著烤羊排的香味,「安奈特太太,不好意思,我想在午餐前來點開胃酒。」
她正巧在檢查爐子烤架上的羊排。「湯姆先生,你該早點給我說呀!你好,先生!」她招呼法蘭克。
法蘭克有禮貌地回了一句。
飲料小推車在廚房裡,湯姆走到推車旁,把蘇格蘭威士忌倒進玻璃杯,容量不多不少,然後塞到法蘭克手中。「加水嗎?」
「加一點點。」
湯姆從水龍頭加了一點水,把玻璃杯遞給法蘭克。「這東西能讓你放鬆,但舌頭恐怕會打架。」湯姆喃喃地說,給自己倒了一杯金湯力雞尾酒,沒有加冰塊,雖然安奈特太太說馬上去開冰箱幫他拿。「咱們回去吧。」湯姆對法蘭克說,沖客廳方向點點頭。
他們剛把酒端回去,坐在桌旁,安奈特太太就端來了第一道菜,是她自製的清湯凍。海洛伊絲聊著她九月底搭「冒險號」遊輪旅行的事。諾艾爾早上給她打過電話,講了更多細節。
「去南極,」海洛伊絲開心地說,「我們可能需要準備——喲——不知得準備多少套衣服!一次就要戴兩副手套!」
湯姆想的是長內衣褲,他問:「價格這麼貴,他們怎麼不想點法子在南極統一供暖?」
「噢,湯姆!」海洛伊絲樂得合不攏嘴。
她知道他根本不在乎價錢。雅克·普利松說不定會把這次旅行當成送給女兒的禮物,因為他知道湯姆不去。
法蘭克用法語問她行程有多少天、船上裝多少人。湯姆很欣賞這個有教養的男孩,懂很多舊式的禮節,比如收到禮物後,不管是否喜歡這份禮物或者送禮物的阿姨,都要在三天內寫一封致謝信函。同樣是十六歲,普通的美國男孩遇到類似情況,絕不會如此沉著冷靜。安奈特太太遞來盛著羊排的盤子讓他們添菜——海洛伊絲只吃了一塊,盤子裡還剩四塊——湯姆給法蘭克夾了第三塊羊排。
電話鈴聲響起。
「我去接,」湯姆說,「失陪一下。」他難以想像,居然有人選在神聖的法國午餐時間打電話來。湯姆拿起電話。「餵?」
「喂,湯姆嗎!我是里夫斯。」
「稍等片刻,」湯姆把聽筒放在桌上,對海洛伊絲說,「是長途電話,我去樓上接,免得吵到你們。」湯姆跑上樓梯,拿起自己房間的電話,叫里夫斯再等等。他跑下樓,掛掉樓下的電話。里夫斯的電話來得正是時候,因為法蘭克需要一本新護照,而里夫斯剛好擅長。「我回來了,」湯姆說,「有什麼新消息嗎,老兄?」
「噢,也沒什麼,」里夫斯·邁諾特的聲音有點沙啞,美國口音聽起來大大咧咧,「有件事兒——呃——所以我給你打電話。你能收留一個朋友嗎——就住一晚?」
此刻,湯姆並不太樂意。「啥時候?」
「明天晚上。他叫艾瑞克·蘭茲,從我這兒出發,他自己到莫雷,你不用去機場接他,但是——他最好不要在巴黎的酒店過夜。」
湯姆緊張得攥住電話。那人身上肯定帶了什麼東西,因為里夫斯的主業是倒賣贓物。「行,當然行,」湯姆擔心要是稍有猶豫,自己請里夫斯幫忙時,對方也不會爽快答應,「只待一晚?」
「對,就一晚。然後他趕去巴黎。到時候再說吧。我不能透露太多。」
「我跟他在莫雷碰面?他長什麼樣?」
「他認得你。快四十歲,個子不高,黑頭髮。我拿到時刻表了,艾瑞克搭明晚八點十九分的火車。我是說到達時間。」
「好——吧。」湯姆說。
「你聽起來不太樂意,湯姆,但這事兒很重要,我會——」
「我當然會幫忙,里夫斯,咱倆可是老朋友!既然你打電話來了,我剛好需要一本美國護照。我周一把照片快遞給你,你最遲周三會收到。你還在漢堡嗎?」
「當然,老地方。」里夫斯輕鬆地說,似乎他開的是一間茶館,但其實他在阿爾斯特河邊的公寓樓曾經被人炸過一次,目標當然是他。「你自己用?」里夫斯問。
「不,是個年輕人,還不到二十一歲,所以不要用太舊的護照。沒問題吧?我會再聯繫你的。」
湯姆掛斷電話,走下樓。樹莓冰沙已經端上桌。「不好意思,」湯姆說,「沒什麼要緊事兒。」他注意到法蘭克看起來好多了,臉色不再蒼白。
「是誰?」海洛伊絲問。
她很少問誰打電話來,湯姆知道她不相信里夫斯·邁諾特,或者說不太喜歡他,但湯姆沒有隱瞞她。「是漢堡的里夫斯。」
「他要過來嗎?」
「噢,不,只是跟我問個好,」湯姆回答道,「比利,喝咖啡嗎?」
「不用了,謝謝。」
午餐時,海洛伊絲一般不喝咖啡,今天也沒有喝。湯姆說比利想看一眼他的《簡氏戰艦大全》,於是三人離開餐桌,湯姆和男孩上了樓,走進湯姆的房間。
「討厭的電話,」湯姆說,「我有個在漢堡的朋友,要我明天晚上接待他一個朋友,只住一晚上。我也不好拒絕,因為里夫斯——他能幫我很多忙。」
法蘭克點點頭。「需要我去住酒店嗎,這附近的?或者我告辭?」
湯姆搖搖頭。他躺在床上,用胳膊肘撐著腦袋。「你睡我的房間,我睡海洛伊絲的。這個房間門一直關著,我會告訴客人我們在用煙熏法殺木蟻,不能開門。」說到這裡,湯姆笑起來,「別擔心,他周一早上就會走,我以前也接待過里夫斯介紹來過夜的客人。」
法蘭克坐在湯姆書桌旁的木頭椅子上。「這個要來的人,是你那些——有意思的朋友之一?」
湯姆笑著說:「要來的人我不認識。」里夫斯才是他有意思的朋友。說不定法蘭克在報上見過里夫斯·邁諾特這個名字,但是湯姆不想問他。他輕聲說:「好吧,至於你的處境——」湯姆停頓一下,注意到男孩又皺起眉頭,顯得局促不安。湯姆也有些不自在,他脫掉鞋子,把腳蹺到床上,把枕頭拖過來墊著腦袋。「對了,我覺得你午餐時表現得不錯。」
法蘭克瞅了湯姆一眼,臉上的表情沒有變化。「你之前問過我,」男孩說,「我也告訴了你。你是唯一知道的人。」
「我們繼續保守秘密,千萬別跟別人說——無論什麼時候。告訴我——你那件事,是幾點鐘發生的?」
「大約七八點鐘,」男孩的聲音有些嘶啞,「父親喜歡欣賞落日——夏天時,每個傍晚都去。我沒有——」
他沉默了好一陣。
「我事先沒有計劃過。我也沒發脾氣,一點沒生氣。後來——甚至到了第二天,我還是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做了這事兒。」
「我相信你。」湯姆說。
「太陽落山時,我一般不會陪我爸爸去看。我覺得他喜歡一個人待著,但那天他叫我陪他一塊去。之前他一直跟我聊,表揚我在學校里成績優異,讀哈佛商學院肯定沒問題——他常說這個。他甚至還恭維了特瑞莎幾句,因為他知道我——我喜歡她,但那天之前,他從沒講過什麼好話。他不滿意特瑞莎來我家玩——她只來過兩次,說什麼十六歲就談戀愛、結婚很愚蠢,雖然我壓根沒提過結婚二字,也沒問過特瑞莎!她會嘲笑我的!總之,我猜我那天受夠了。環顧四周,到處都是虛情假意,純粹的虛情假意。」
湯姆剛想開口,又被男孩匆匆打斷。
「特瑞莎兩次來我們位於緬因州的家,我爸爸都對她不太有禮貌。氣勢洶洶的,你懂嗎?也許是因為她長得漂亮,爸爸聽說她有很多人追。爸爸生前聽說的。你說不定也會這麼想,覺得她是我在街上釣來的那種女孩!但是特瑞莎很有禮貌,舉止也端莊!所以——她不太高興。她不會再來我家了,我猜她大概是這個意思。」
「你一定很難過。」
「嗯。」法蘭克沉默了幾秒鐘,望著地板發獃。他似乎身陷困境。
湯姆心想,法蘭克可以去特瑞莎家,或者到紐約和她見面,但是湯姆不希望岔開話題。「那天有誰在你家?有管家蘇西。還有你的母親?」
「我哥哥也在。我和約翰尼本來在打門球,然後他說不玩了。他去赴約會。他有個女朋友,住在——反正約翰尼開車離開時,我爸爸正好坐在前廊,爸爸還跟他說了句再見。我記得約翰尼從花園摘了一大束玫瑰花送給女朋友,我當時還在想,要不是因為我爸態度不好,特瑞莎那天晚上就會來我家,很有可能,我倆也可以一起出門去玩。我會開車,但我爸連車都不讓我摸。約翰尼在沙丘上教過我。我爸總覺得我會出車禍,把自個兒撞死,但在路易斯安那州和德克薩斯,十五歲或者快滿十五歲的孩子,想開車就能開車。」
湯姆完全能體會。「後來呢?約翰尼離開後。你一直跟父親聊天——」
「我一直聽他訓話——在樓下的圖書室。我想逃走,但他卻說:『跟我出門,去看看夕陽西下的風景,對你有好處。』我的心情糟透了,又不想被他發現。早知道我該說:『算了,我想回房間去。』但是我沒說出口。然後蘇西……她人倒是不壞,就是有些老糊塗,我一見她就感到緊張——她在旁邊,看著我爸爸坐著輪椅下了斜坡。我家後陽台和花園之間有一道斜坡,是專門為我爸爸鋪設的。她根本沒必要來摻和,我爸自個兒就能下斜坡。然後她回了屋,我爸爸繼續把輪椅推上小路——一條用寬石板鋪成的小路,朝樹林和懸崖方向前進。到了那裡,他又開始說個不停,」法蘭克垂著頭,右手的拳頭握緊又鬆開,「大概過了四五分鐘,我再也無法忍受。」
湯姆眨著眼,男孩正盯著他,他卻無法直視男孩的眼睛。「那裡的懸崖陡嗎?下面是海?」
「不算垂直,但是很陡。反正——足以讓人喪命。到處是岩石。」
「有樹嗎?」湯姆在想還有沒有什麼人能看到他,「船呢?」
「沒有,沒有船。那兒不是港口。樹當然有。松樹。那塊地是我家的,但我們讓那裡保持了野生的狀態,只開闢了一條通往懸崖的小路。」
「從屋裡拿望遠鏡也看不到你們?」
「看不到。甚至在冬天,我父親在懸崖上時,從屋裡看,也看不到他,」男孩重重地嘆了一口氣,「謝謝你聽我說這些。也許我該提筆寫下來,或者——反正——把它們趕出我的腦子。太可怕了。我不知道該怎麼看這件事。難以相信我做了這樣的事。太奇怪了。」法蘭克突然看了一眼房門,似乎有人在他的腦海中一閃而過,但是並沒有聲音從門的方向傳來。
湯姆笑了笑:「為啥不寫下來呢?願意的話,你可以只給我看。然後咱們一起把它銷毀。」
「好,」法蘭克輕言細語地說,「我還記得——當時我覺得再也不想多看一秒他的肩膀和後腦勺。我那時在想——我不知道我那時在想什麼,反正我衝過去踢開剎車杆,按下前進按鈕,還推了輪椅一把。輪椅就往前滑動,掉下去了。我沒有往下看。我只聽見哐當哐當的聲音。」
想到那個畫面,湯姆突然感覺不舒服。輪椅上留下的指紋呢?是法蘭克陪他爸爸去的懸崖邊,輪椅上有他的指紋很正常。「有人提到過輪椅上的指紋嗎?」
「沒人。」
如果懷疑是蓄意謀殺,警方會第一時間採集指紋。「有指紋留在你剛剛說的按鈕上?」
「我應該是用拳頭砸的。」
「他們找到他時,馬達肯定還在轉。」
「嗯,有人提過這個。」
「後來呢——你做了什麼?」
「我沒有往下看。我開始往回走,突然感覺很疲憊。太奇怪了。然後我朝著房子小跑起來,想讓自己清醒一點。草坪上沒有人,除了尤金,他是我們的司機兼管家,他在樓下的大餐廳里,就他一個人,我說:『我爸爸剛才掉下懸崖了。』尤金叫我通知我媽媽,要她給醫院打電話,然後他跑出門,跑向懸崖。我媽媽正和泰爾在樓上的客廳看電視,我告訴了她,泰爾給醫院打了電話。」
「泰爾是誰?」
「我媽媽的朋友,紐約人,叫泰爾梅奇·史蒂文斯。他是個律師,但不是我爸爸的那些律師。他是個大塊頭。他——」男孩再次止住話頭。
泰爾會不會是他媽媽的情人?「泰爾對你說了什麼嗎?問了什麼問題?」
「沒有,」法蘭克說,「哦——我說是我爸爸自己把輪椅開下了懸崖。泰爾沒問別的。」
「這麼說——救護車——還有警察也到了?」
「是。都到了。好像花了一小時才把他拖上來。包括輪椅。他們用了大射燈。記者當然也到了,但是我媽和泰爾很快就把他們打發走了——他倆很擅長打發人。媽媽沖記者們發火,但那天晚上來的只是當地的記者。」
「後來呢——那些記者?」
「我媽只好見了幾個,我也被迫接受了一個記者的採訪。」
「你怎麼說的——原話是?」
「我說我父親當時坐在懸崖邊,我覺得確實是他自己想把輪椅開下去。」吐出最後一個字,法蘭克仿佛就快斷了氣。他站起來,走到半開的窗旁,隨後轉過身。「我撒了謊。我跟你說過。」
「你媽媽一點也沒有懷疑過你?」
法蘭克搖搖頭。「如果她懷疑,我會察覺到,但是她沒有。他們覺得我很——嗯——嚴肅——你懂我的意思嗎?也很誠實,」法蘭克緊張地笑起來,「約翰尼在我這個年紀時更叛逆,他們不得不幫他請家教,他經常從格羅頓市逃跑,跑去紐約。後來他清醒了一點。他不酗酒,偶爾吸一口大麻,或者來點古柯鹼。他現在好多了。相比之下,我更像一個規規矩矩的童子軍。所以父親才給我這麼大的壓力,你瞧,希望我對他的公司,對他一手打造的皮爾森帝國感興趣!」法蘭克揮舞胳膊,忍不住笑出聲來。
看得出,男孩累得夠嗆。
法蘭克慢悠悠地走回椅子,坐下來,頭往後仰,眯著眼睛。「你猜有時候我怎麼想的?反正我父親就要死了。半死不活地癱在輪椅上,指不定哪天就一命嗚呼。我這麼想,是不是在替自己找藉口?想想就可怕!」法蘭克氣喘吁吁地說。
「再來說說蘇西吧。她認為是你把輪椅推下去的,她對你說過嗎?」
「嗯,」法蘭克看著湯姆,「她還說從屋裡看到我在懸崖邊,所以沒人信她。從家裡看不到懸崖。蘇西說這些的時候很緊張,有點歇斯底里。」
「蘇西也告訴了你母親?」
「噢,肯定的。但我媽不相信她。我媽不怎麼喜歡蘇西。我爸爸喜歡她,因為她做事靠得住——尤其是以前,她來我們家很久了,那時約翰尼和我還是滿地爬的嬰兒。」
「她是你們的家庭教師?」
「不,她更像是個管家。我們一直都另外請女家庭教師。多半是英國人,」法蘭克笑著說,「來幫我媽媽做事。我差不多十二歲的時候,家裡才辭掉最後一個家庭教師。」
「尤金呢?他說了什麼嗎?」
「我的事兒嗎?沒有,什麼也沒說。」
「你喜歡他嗎?」
法蘭克笑了笑。「他這人還行,從倫敦來,很有幽默感。但每次我和尤金開玩笑,事後爸爸都會告誡我,叫我別和管家或司機開玩笑。尤金卻偏偏是我家的管家兼司機。」
「家裡還有別人嗎?其他用人?」
「那時沒有。偶爾會請兼職,園丁維克七月份休假,如果趕不回來,家裡就請兼職的園丁。我父親不喜歡有太多用人和秘書在身邊打轉。」
湯姆在想,對約翰·皮爾森的死,莉莉和泰爾也許不會太難過。到底發生了什麼?他起身走到書桌旁。「如果你想寫出來的話,」他遞給男孩二十來張打字紙,「用筆或打字機都行,這兒都有。」湯姆的打字機就擺在書桌正中。
「謝謝你。」法蘭克盯著捏在手裡的紙,若有所思。
「你大概想出去散散步吧——但不幸的是,你不能去。」
法蘭克拿著紙站起身。「我正想去散個步。」
「你可以走小路,」湯姆說,「那是條單行道,沒什麼人,除了偶爾路過的農夫。你知道的,就是我們早上幹活那地方的背後。」男孩清楚路線,他朝門口走去。「別跑,」湯姆見法蘭克有些緊張,「半小時後回來,別讓我擔心。你戴了手錶嗎?」
「戴了——現在是,兩點三十二分。」
湯姆看看自己的表,快了一分鐘。「待會兒如果你要用打字機,就自己進來搬。」
男孩回到隔壁自己的房間,把紙放好,然後走下樓梯。透過側窗,湯姆看著法蘭克穿過草坪,鑽進一截矮樹叢,邊走邊跳,還絆了一跤,他伸出手,撐著地,然後像雜技演員一樣直起腰,站起身。男孩拐進右側的小路,消失在樹林裡。
過了片刻,湯姆打開收音機,他想聽聽三點鐘的法語新聞,也想換換聽完法蘭克講的故事後的心情。令人吃驚的是,男孩描述事發經過時竟然沒有失聲痛哭。他以後會不會傷心?還是已經傷心過了,在某個深夜,很多天之前,當他身在倫敦,或者獨自一人住在布婷太太家的小屋,想像自己終有一天會受到懲罰而陷入恐懼?還是今天午餐前的幾滴眼淚就已經足夠?紐約市有很多十來歲的男孩和女孩,他們目睹過兇殺案,他們也拉幫結派殺過同齡人或陌生人,但法蘭克不是這類人。像法蘭克這樣的人,罪惡感會在某個時候以某種方式表現出來。在湯姆看來,每一種強烈的情感,比如愛、仇恨或者嫉妒,都會在有一天以某種姿態呈現,其方式不一定能清晰地表現出對應的情緒,也不一定符合當事人或公眾的預料。
懷著焦躁和不安,湯姆下樓去找安奈特太太。安奈特太太正準備用殘忍的手法把活龍蝦丟進一大鍋沸水中。她抓起龍蝦,湊近白茫茫的蒸氣,龍蝦拚命地扭動肢體,嚇得跨過門檻的湯姆趕緊轉身,沖她打個手勢,表示自己去客廳等一等。
安奈特太太沖他微微一笑,表示理解,因為湯姆從來都是這種反應。
湯姆曾經聽過龍蝦嘶嘶的抗議聲嗎?還是此時此刻,湯姆高度敏感的聽覺神經接收到從廚房傳出的一聲痛苦而憤怒的尖叫,或者是生命終結時發出的一聲悽厲的哀號?這個可憐的生物昨晚在哪兒過的夜?因為安奈特太太肯定是昨天,也就是周五,在維勒佩斯的流動販魚貨車上買的。這隻龍蝦個頭很大,不像湯姆以前見過的那些倒掛在冰箱擱架上徒勞地扭來扭去的小蝦。湯姆聽見鍋蓋咣當一聲蓋上,微微低著頭,再次走到廚房門口。
「噢,安奈特太太,」他說,「沒什麼要緊事兒,我只是——」
「噢,湯姆先生,你總是替龍蝦擔心!也擔心貝殼,是吧?」她爽朗地笑著說,「我去告訴我的朋友們——珍娜薇和瑪麗-路易——」她倆都是當地有錢人家的用人,安奈特太太逛市場時常遇到她們,因為家裡都有電視,如果晚上有精彩的電視節目,就會串串門,搞搞聯歡。
湯姆點點頭,客氣地笑了笑,承認自己有這個弱點。他用法語說自己是個「黃肝」,話剛出口就意識到自己說錯了,他原本打算直譯英語俗語裡形容人膽小的「白肝」或者「黃肚皮」。算了,錯就錯吧。「安奈特太太,明天有另一位客人來,只在家裡從周日晚上待到周一早上。是一位先生。我大概八點半時接他回家吃晚餐,他睡年輕人現在住的房間,我睡我妻子的房間。比利先生睡我的房間。我明天再提醒你一次。」但他知道安奈特太太肯定記得住。
「好的,湯姆先生。又是個美國人?」
「不,他——是歐洲人。」湯姆聳了聳肩。他似乎聞到龍蝦的味道,倒退著出了廚房。「謝謝你,太太!」
湯姆回到自己房間,收聽一個法國流行音樂電台的三點鐘新聞,沒有提到法蘭克·皮爾森的消息。新聞播完後,湯姆發現距離法蘭克出門散步已經超過了半個小時。他望著側窗外,花園一角的樹林裡沒有看到人影。湯姆點了根煙,回到窗邊繼續等。已經三點過七分了。
沒什麼好擔心的,湯姆對自己說。那條路單程只要十分鐘。而且誰會走那條路?睡眼惺忪的農夫拉著或駕著馬車從那裡經過,偶爾有個老兄開著拖拉機去大路對面的農田。但湯姆還是很擔心。會不會有人一直暗中監視,從莫雷就盯上法蘭克,一路跟蹤到麗影別墅?之前有一個晚上,湯姆獨自走到喬治和瑪麗夫婦開的咖啡館,在嘈雜聲中點了一杯咖啡,觀察附近有沒有生人,特別是對他產生好奇心的生人。湯姆沒見到一個新面孔,更重要的是,連長舌的瑪麗都沒來打聽住在他家的那個男孩。湯姆的心稍稍安定了些。
三點二十分了,湯姆再次走下樓。海洛伊絲去哪兒了?湯姆從打開的落地窗走出去,慢慢踏過草坪,朝小路走去。他盯著草地,盼望著耳邊隨時傳來男孩的一聲大喊「嗨!」他會這麼喊嗎?湯姆從草葉間撿起一顆石頭,用左手笨拙地朝樹林扔去。他踢開一根野生黑莓藤,終於走上小路。雜草叢生,但是小路筆直,他能看到至少三十米遠。湯姆一邊走,一邊仔細聽,但他只聽到麻雀清脆而心不在焉的啾啾聲,以及不知何處傳來的斑鳩叫聲。
他肯定不能喊法蘭克的名字,喊「比利!」也不行。湯姆停下腳步,再次豎起耳朵。什麼都聽不見,沒有汽車的馬達聲,甚至連他身後麗影別墅門前那條路上都沒有車輛經過。湯姆開始小跑,想跑到小路的盡頭看一看——可是盡頭在哪裡?在湯姆的印象中,這條小路長約一公里,隨後與另一條更寬的路交匯,路旁都是莊稼地,種了玉米餵牲口,還種有白菜和芥菜。湯姆一直留意小路兩旁是否有折斷的樹枝,如果有,就表明可能有過搏鬥,但他知道,馬車的輪子也會壓斷樹枝。葉子也沒有什麼異樣。他繼續前進,走到一個交叉路口,另一條路寬一點,但也是泥巴路,路的盡頭是一片樹林,樹林背後是農夫翻過的田地,農舍則在視野之外。湯姆深吸了一口氣,轉身往回走。難道男孩在湯姆出門前就回了別墅?他現在會不會在房間裡?湯姆身子前傾,又小跑起來。
「湯姆?」聲音從道路右側傳出。
湯姆腳上的沙地靴差點打滑,他望著樹林。
法蘭克從一棵樹的後面走出來——或者說在湯姆的眼前,綠色的樹葉和棕色的樹幹突然變幻為一個人形,灰色褲子和米色的毛衣幾乎融化在一抹斑駁的綠光中。他獨自一人。
湯姆像一個受傷的人,痛感全消。「發生什麼事了?你還好嗎?」
「當然。」男孩低著頭走過來,兩人肩並肩朝別墅走去。
湯姆明白。男孩故意藏起來,是想看看湯姆會不會擔心他,過來找他。法蘭克想看看自己能不能信任湯姆。湯姆把雙手插進褲兜,昂著頭。他覺察到男孩在偷偷瞄他。「你回來晚了點,比你說的時間晚。」
男孩保持沉默,也像湯姆一樣,把雙手塞進褲兜。
* * *
(1) 「白肝」與「黃肚皮」,即lily-livered與yellow-bellied,都用於形容某人膽小、怯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