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青年談魯迅 · 共產主義者魯迅

從廣州回到上海以後,魯迅到底成了一名無產階級的戰士。我們應該發揮他的遺志光榮地勝利地稱他為共產主義者。 我們先談一個頗有趣味的事情,魯迅在世時不可能讀到毛主席一九二七年寫的《湖南農民運動考察報告》,他如果讀到了,他的《阿Q正傳》所提出的問題都解決了。很有點像出乎魯迅的意外,阿Q要造反,並不是魯迅主觀的捏造,是客觀的反映,其真實的程度連魯迅自己都不敢相信似的,阿Q敢於造反嗎?在《阿Q正傳》出世六年之後,就在一九二七年,中國的農民豈但敢於造反,還敢於做治國平天下的大事呢。真是「士別三日當刮目相待」。魯迅這時如果讀到毛主席的《湖南農民運動考察報告》,該是如何地出乎意外而又在乎意中!「出乎意外」是魯迅無法解決的中國革命問題,毛主席在那篇文章里提出了有預見性的正確的解答;「在乎意中」是毛主席指出中國貧僱農所具有的革命性,魯迅也認為阿Q終於要革命的。魯迅以他深厚的感情,豐富的經驗,敏銳的觀察,已看到了阿Q的革命性了。我們且看《寫在〈墳〉後面》里這幾句極有價值的話: 去年我主張青年少讀,或者簡直不讀中國書,乃是用許多苦痛換來的真話,決不是聊且快意,或什麼玩笑,憤激之辭。古人說,不讀書便成愚人,那自然也不錯的。然而世界卻正由愚人造成,聰明人決不能支持世界,尤其是中國的聰明人。 這段話是針對當時反動的復古主義說的。當時的反動派害怕青年去革命,害怕青年接受馬克思列寧主義,跟著中國共產黨走,所以要提倡青年讀古書,把青年引到鑽古書的牛角尖里去,削弱了革命的力量,就是反動派文人的陰險的用心。魯迅針對這種反動言論,勸青年少讀或不讀古書。他這裡說的「中國書」是專指古書說的。中國的古書中間,有不少是宣傳地主階級的反動理論的。魯迅在這裡說的「愚人」和「聰明人」,就是指在封建社會裡被剝奪了學文化機會的農民和靠剝削過活的地主。中國過去的封建社會,是靠農民的勞動來建立的;剝削階級的地主是決不能支持當時的世界的。這是如何偉大的觀點,是勞動觀點,是群眾觀點,魯迅於直感中得之。中國過去的歷史雖然是「想做奴隸而不得」與「暫時做穩了奴隸」的歷史,但這部歷史到底很長久,支持這長久歷史的是什麼人呢?是勞苦農民。這是事實。所以魯迅在直感的狀態下寫出他的信念來了:「然而世界卻正由愚人造成,聰明人決不能支持世界,尤其是中國的聰明人。」他說得斬釘截鐵。從這些,我們可以看出,魯迅早期本著生物進化論的觀點觀察中國社會,也還是因為在那時這種思想與他的革命愛國的主觀願望相契合的原故,後來因為事實的教訓,從一九二七年住在上海以後,他倒真是研究起階級論的學問來了,在《二心集》的序言裡才能作出這樣的科學的論斷:「只是原先是憎惡這熟識的本階級,毫不可惜它的潰滅,後來又由於事實的教訓,以為惟新興的無產者才有將來,卻是的確的。」思想上經過階級論的武裝,才認識工人階級,因而人類解放,中國解放的前途,他便有著科學的論斷了。像他這樣的人,一切的話都是切實的,無論在發展了之後,無論在發展之中,只要我們細心體會。 瞿秋白同志曾說魯迅是「經歷了辛亥革命以前直到現在的四分之一世紀的戰鬥,從痛苦的經驗和深刻的觀察之中,帶著寶貴的革命傳統到新的陣營里來的。」這話魯迅在當時是首肯了的。所以魯迅名義上雖不是一個共產黨員,實質上他是個共產主義者。這「寶貴的革命傳統」,魯迅確實是認為非常的寶貴,他曾一再作了記錄。毛主席在《論人民民主專政》里引了宋朝的哲學家朱熹的話:「即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魯迅《論「費厄潑賴」應該緩行》這篇文章里正是以朱熹的這句話作了總吉他的戰鬥經驗的標題。《寫在〈墳〉後面》裡面還要提起,他說,「最末的《論「費厄潑賴」》這一篇,也許可供參考罷,因為這雖然不是我的血所寫,卻是見了我的同輩和比我年幼的青年們的血而寫的。」這血所寫的便是人民民主專政的真理。 魯迅從一九二七年住到上海以後,一直到一九三六年他在上海逝世,這十年之中,他隨時準備為革命而獻身,不僅僅只準備做「撫哭叛徒的弔客」。這個改變,便是魯迅接受了事實的教訓,同時充滿了光明的信心。他在三一八前後還未離開北京時,便曾反省過,「我為什麼要做教員,連自己也侮蔑自己起來。」及至在廣州見了蔣賊介石的「清黨」政策,他說他被血嚇得目瞪口呆。他離開廣東到上海,我們可以推想他一定有一番決心。這決心馬上表現了,他以後就一直住在上海,領導左翼作家聯盟,事實上成了一個黨性極強的共產主義者。當一九三一年左聯成員柔石等五位同志被殺,魯迅寫了《中國無產階級革命文學和前驅的血》。他說,「我們的這幾個同志已被暗殺了,這自然是無產階級革命文學的若干的損失,我們的很大的悲痛。但無產階級革命文學卻仍然滋長,因為這是屬於革命的廣大勞苦群眾的,大眾存在一日,壯大一日,無產階級革命文學也就滋長一日。我們的同志的血,已經證明了無產階級革命文學和革命的勞苦大眾是在受一樣的壓迫,一樣的殘殺,作一樣的戰鬥,有一樣的運命,是革命的勞苦大眾的文學。」這些話把魯迅的集體主義表現得明明白白。 魯迅後來的力量,便是集體主義的力量,他有了道路,有了依靠,他也愉快地擔任起他的一份工作。 綜觀魯迅一生,是革命的小資產階級知識分子轉變成共產主義戰士的歷史。當他成為共產主義戰士的時候,他覺到他的真正力量還是黨給的了。這時他重新考慮了許多問題,他對義和團的反帝鬥爭的看法就同以前不同,以前稱這次事變為「拳匪事件」,在《八月的鄉村》序里則稱為「義和拳變」。這決不是一件小事,這是偉大的思想的反映,這是認識了人民的力量,依靠人民的力量。 共產主義者的魯迅對帝國主義的看法也比以前清楚得多,以前對西方資本主義國家總還注重它的文化,說到中國的災難總還是從中國本身去挖掘原因,從過去的中國歷史去挖掘原因,而不知道從鴉片戰爭以來,現在則斬釘截鐵:「我在中國看不見資本主義各國之所謂『文化』,我單知道他們和他們的奴才們,在中國正在用力學和化學的方法,還有電器機械,以拷問革命者,並且用飛機和炸彈以屠殺革命群眾。」 蘇聯的影響,對於魯迅的轉變,是很大的。這可分作三方面來說,一是蘇聯的成功,一是無產階級文藝理論,一是蘇聯文學。答國際文學社:「現在蘇聯的存在和成功,使我確切的相信無階級社會一定要出現,不但完全掃除了懷疑,而且增加許多勇氣了。」這把第一面說得清清楚楚。無產階級文藝理論,據我們推想,很幫助了魯迅。魯迅本來是唯物論者,他對於舊日所謂唯物的文學史家把藝術起源,藝術變化,歸之於生物學的原因,歸之於自然環境,歸之於社會變遷,一種平行的說法,想來也是習而不察認為當然的,而蒲力汗諾夫在《藝術論》里成功地作了科學的分析。魯迅講文學起源說的「杭育杭育派」的通俗說法,就是從蒲氏來的。治文學的人從源頭上把藝術與「勞動」與「集體」兩大事件的關係認識清楚了,等於解決了一個基本問題,文學不為人民服務為什麼?而在魯迅更不成問題,他是通過文藝理論學習馬克思主義,是理論聯繫實際的問題。一定替他解決了許多疑問,使得他思想開朗。他在《三閒集》序里也敘明了這點。這是第二面。再說蘇聯文學對他的關係。那時只有《鐵流》同《毀滅》的翻譯,而《毀滅》是魯迅自己翻譯的。他在答瞿秋白同志論翻譯的信里有這樣的話:「總之,今年總算將這一部紀念碑的小說,送在這裡的讀者們的面前了。譯的時候和印的時候,頗經過了不少艱難,現在倒也退出了記憶的圈外去,但我真如你來信所說那樣,就像親生的兒子一般愛他,並且由他想到兒子的兒子。還有《鐵流》,我也很喜歡。這兩部小說,雖然粗製,卻並非濫造,鐵的人物和血的戰鬥,實在夠使描寫多愁善病的才子和千嬌百媚的佳人的所謂『美文』,在這面前弄到毫無蹤影。」在兒子沒有生出以前,是無法認識兒子的,想像也是徒然,到得精神面貌就展在眼前,那又真是唯英雄能識英雄了,魯迅可以說是久矣夫就渴慕這「鐵的人物和血的戰鬥」,而今這人物就是十月革命所產生的,就是蘇聯社會所產生的,他怎能不相信蘇聯!他親生的兒子應該說是《阿Q正傳》,可以說他是羨慕世間有「鐵的人物和血的戰鬥」因而寫《阿Q正傳》的,「鐵的人物和血的戰鬥」在蘇聯有了,魯迅看見了,更過到現在,中華人民站起來了,戰鬥英雄,勞動模範,在中國各地出現了,——其實只因為有毛主席理論的照耀,歷史正是從《阿Q正傳》發展來的。魯迅只不及我們親眼看見了勝利,我們應該發揮他的遺志光榮地勝利地稱他為共產主義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