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青年談魯迅 · 魯迅的第一篇小說
我們在一開始就提到《狂人日記》,我們現在再來談一談《狂人日記》。
《狂人日記》是魯迅的第一篇小說,也是中國新文學的第一篇創作,於一九一八年在《新青年》雜誌上發表。《新青年》雜誌在當時是以陳獨秀為首在北京的幾個進步的知識分子辦的,是「文學革命」的發難者。就文學創作說,《狂人日記》是第一篇,在這以前有白話詩,所謂白話詩就是舊詩詞的自由體,很難算是新文學,決不能嚇倒舊文學。作這種白話詩的人自己信不過自己,其中成績最好的馬上又改做舊詩。不過當時的進步人士大家一致認識外國文學有力量。同時也一致承認中國歷史上的章回小說是文學。到了魯迅的《狂人日記》一出現,大家耳目一新了,相信中國新文學的前途了,因為嬰兒已經誕生了。《狂人日記》以新的內容跟新的形式出現,才是真正的新文學作品。它的內容是強烈地反封建,形式則採取俄國果戈里的《狂人日記》和中國藝術不用背景的描寫手法。最重要的它對舊的東西能起革命的作用、摧毀的作用。《狂人日記》實在是「顯示了『文學革命』的實績」,奠定了中國新文學的基礎,同時是中國革命的內容之一——反封建的先行軍。這是魯迅自己也承認了的,我們現在比魯迅更有進一步的認識。
不錯,魯迅所創作的新文學作品,是在五四運動前一年開始的,但是不是因為《新青年》雜誌的創辦立刻就〈長〉成功了呢?從我們在以前所講的許多事實看來,當然不是的。這是長期封建壓迫的呼聲,革命愛國精神蘊積已久的表現,早在他留學日本時期,就已經不滿於一般革命知識分子種族革命的淺見,進而深入到歐洲資產階級文化的探索里,因而產生的一往直前的追求。魯迅到這時才可以說是英雄有用武之地了。他自己當然是明白的,他在《中國新文學大系》小說集序里說:
在這裡(《新青年》雜誌)發表了創作的短篇小說的,是魯迅。從一九一八年五月起,《狂人日記》,《孔乙己》,《藥》等,陸續的出現了,算是顯示了「文學革命」的實績。又因那時的認為「表現的深切和格式的特別」,頗激動了一部分青年讀者的心。然而這激動,卻是向來怠慢了紹介歐洲大陸文學的緣故。一八三四年頃,俄國的果戈里就已經寫了《狂人日記》……
他說中國人怠慢了紹介歐洲大陸文學,而他的革命力量就是從他在日本棄醫學文學時準備起來的。到了一九一八年在《新青年》雜誌上發表小說,中間經過了十二年,經過了辛亥革命了。
我們現在應該將這一篇短篇小說的思想性與藝術性研究一下。
簡單地說,《狂人日記》是要推翻舊道德。所以要推翻的原故又正是反封建的深心。《狂人日記》這麼寫著:「我想,我同趙貴翁有什麼仇,同路上的人又有什麼仇;只有二十年以前,把古久先生的陳久〔年〕流水簿子,踹了一腳,古久先生很不高興。」這位「古久先生」就是封建中國。「我翻開歷史一查,這歷史沒有年代,歪歪斜斜的每葉上都寫著『仁義道德』幾個字。我橫豎睡不著,仔細看了半夜,才從字縫裡看出字來,滿本都寫著兩個字是『吃人!』」大夥都說說這話的人是「瘋子」。「如何按得住我的口,我偏要對這夥人說,『你們可以改了,從真心改起!要曉得將來容不得吃人的人活在世上。』」看著中國的封建社會,他深憂中國要亡國滅種,因為「將來容不得吃人的人活在世上」。在小說的收束喊著「救救孩子」。所以《狂人日記》的主題是救中國,是反封建。
這篇小說,在短篇小說里也不算長的,以短短的篇幅放進這麼大的主題,收了這麼大的效果,一定是它的藝術性強。所以單從這個體裁便可以看出作者的匠心。日記的體裁可以用第一人稱自敘,易於收抒情詩的效果。因為是日記,不是詩,可以容小說的描寫。因為是狂人日記,則可以格外直接,可以一刀殺進你的心了,可以把悠長悠長的封建歷史當作一葉爛紙撕了。我們來看下面兩段罷:
我也不動,研究他們如何擺布我;知道他們一定不肯放鬆。果然!我大哥引了一個老頭子,慢慢走來;他滿眼凶光,怕我看出,只是低頭向著地,從眼鏡橫邊暗暗看我。大哥說:「今天你仿佛很好。」我說:「是的。」大哥說:「今天請何先生來,給你診一診。」我說:「可以!」其實我豈不知道這老頭子是劊子手扮的!無非借了看脈這名目,揣一揣肥瘠:因這功勞,也分一片肉吃。我也不怕;雖然不吃人,膽子卻比他們還壯。伸出兩個拳頭,看他如何下手。老頭子坐著,閉了眼睛,摸了好一會,呆了好一會;便張開他鬼眼睛說:「不要亂想。靜靜的養幾天,就好了。」
不要亂想,靜靜的養!養肥了,他們是自然可以多吃;我有什麼好處,怎麼會「好了」?他們這群人,又想吃人,又是鬼鬼祟祟,想法子遮掩,不敢直捷下手,真要令我笑死。我忍不住,便放聲大笑起來,十分快活。自己曉得這笑聲裡面,有的是義勇和正氣。老頭子和大哥,都失了色,被我這勇氣正氣鎮壓住了。
這真是最好的狂人日記。裡面有抒情詩的抒情,有小說的形象。魯迅在這裡很經過選擇,選擇了一個中醫的形象,通過這個形象把狂人的「老頭子是劊子手扮的」思想寫得非常逼真,完全把讀者吸引住了。在舊日社會裡,這樣的中醫對人們是很熟悉的,他走進人家屋來是被引著慢慢走,他低頭向著地,從眼鏡橫邊暗暗看人。他替病人看脈時,閉了眼睛,摸了好一會,呆了好一會,然後張開眼睛說話。狂人聽他說著「靜靜的養幾天」,就想到「養肥了,他們是自然可以多吃」!狂人的日記真是不容易寫,容易寫得不真實,魯迅則通過藝術形象充分表達了他的小說的目的。寫病人伸手給醫生看脈的情景,這樣表現狂人:「我也不怕;雖然不吃人,膽子卻比他們還壯。伸出兩個拳頭,看他如何下手。」這是多麼強的個性!魯迅的憂憤,魯迅的革命勇敢的精神,其積彌久其發彌光,他好久好久就想說話而沒有說,今天借狂人的口說出來了。「他們這群人,……真要令我笑死。我忍不住,便放聲大笑起來,十分快活。自己曉得這笑聲裡面,有的是義勇和正氣。」這是魯迅的抒情詩。魯迅最初是以小說做了他的詩的最好的形式的。後來則又採用了雜文。
我們再抄下面的文章罷:
忽然來了一個人;年紀不過二十左右,相貌是不很看得清楚,滿面笑容,對了我點頭,他的笑也不像真笑。我便問他:「吃人的事,對麼?」他仍然笑著說:「不是荒年,怎麼會吃人。」我立刻就曉得,他也是一夥,喜歡吃人的;便自勇氣百倍,偏要問他。
「對麼?」
「這等事問他什麼。你真會……說笑話。……今天天氣很好。」
天氣是好,月色也很亮了。可是我要問你,「對麼?」
他不以為然了。含含糊糊的答道,「不……」
「不對?他們何以竟吃?!」
「沒有的事……」
「沒有的事?狼子村現吃;還有書上都寫著,通紅斬新!」
他便變了臉,鐵一般青。睜著眼說,「也許有的,這是從來如此……」
「從來如此,便對麼?」
「我不同你講這些道理;總之你不該說,你說便是你錯!」
我直跳起來,張開眼,這人便不見了。全身出了一大片汗。他的年紀,比我大哥小得遠,居然也是一夥;……
在這裡所寫的是「年紀不過二十左右」的青年,比劊子手扮的老頭子應該不同,然而「居然也是一夥」,魯迅到這時真急了,我們真真感動於這些句子:「我直跳起來,張開眼,這人便不見了。全身出了一大片汗。」魯迅在當時是相信進化論的,他認為青年一定比老年進步。他在當時,對於年紀大的一輩人既經失望,就把希望寄托在青年身上,希望青年進步,希望青年覺醒起來,能擔當反封建救中國的重任。因此,當魯迅看到青年也跟年紀大的成了吃人的一夥,他就不禁要直跳起來,要全身出了一大片汗。這些話雖是寫狂人的,正反映出魯迅當時著急的心情。從這裡看出魯迅的愛國熱情,魯迅對青年期望的迫切,魯迅在反封建的實際鬥爭中,開始感到在社會科學範圍內用生物進化論來看問題有些不完全符合實際情況了。這裡一連幾個質問「對麼?」魯迅是問得太天真了,太可愛了,我們到現在仿佛還聽見他的聲音:「對麼?」
所以《狂人日記》的思想性與藝術性是達到很高的程度的,內容與形式配合得非常合式的。
我們還應該注意一件事,在《狂人日記》里屢次提到「狼子村」吃人的事,上面我們所引的有「狼子村現吃」的話,比這更前面還有「前幾天,狼子村的佃戶來告荒,對我大哥說,他們村裡的一個大惡人,給大家打死了;幾個人便挖出他的心肝來,用油煎炒了吃,可以壯壯膽子。」更後面又有「誰曉得從盤古開闢天地以後,一直吃到易牙的兒子;從易牙的兒子,一直吃到徐錫林;從徐錫林,又一直吃到狼子村捉住的人。」(徐錫林當作徐錫麟,因為這篇是作為狂人寫的,所以「麟」誤作「林」。)在這裡別的是虛寫,作者所念念不忘的是一件事實,革命志士「徐錫麟是被挖了心,給恩銘的親兵炒食淨盡。」(見《范愛農》)「惡人」是加給革命黨人的名目,正如「瘋子」加給有革命思想的人。《狂人日記》里說,「這時候,我又懂得一件他們的巧妙了。他們豈但不肯改,而且早已布置;預備下一個瘋子的名目罩上我。將來吃了,不但太平無事,怕還會有人見情。佃戶說的大家吃了一個惡人,正是這方法。這是他們的老譜!」所以魯迅從開始寫小說就同革命事業是分不開的,他是同辛亥革命聯繫起來的。在辛亥革命前後,他對封建的中國有著徹底的革命意識。
2
在《狂人日記》里,把生物進化論移用到人類歷史的資產階級思想也暴露出來了,我們現在對這方面也加以指出。
《狂人日記》將要結束的時候,有這一句話:
有了四千年吃人履歷的我,當初雖然不知道,現在明白,難見真的人!
這句話是多麼沉痛。然而魯迅當時還沒有階級觀點,他寫《狂人日記》,實在同嚴復最初翻譯《天演論》是一樣的心事,生怕中國在「天演」之下要遭西方國家的淘汰。我們看這兩段:
「你們可以改了,從真心改起!要曉得將來容不得吃人的人,活在世上。
你們要不改,自己也會吃盡。即使生得多,也會給真的人除滅了,同獵人打完狼子一樣!——同蟲子一樣!」
這便是他怕中國給「真的人」除滅了,因為中國社會還在禮教吃人。在所引的這兩段以前還有這樣的話:
大約當初野蠻的人,都吃過一點人。後來因為心思不同,有的不吃人了,一味要好,便變了人,變了真的人。有的卻還吃,——也同蟲子一樣,有的變了魚鳥猴子,一直變到人。有的不要好,至今還是蟲子。這吃人的人比不吃人的人,何等慚愧。怕比蟲子的慚愧猴子,還差得很遠很遠。
這便是把生物進化論的觀點移用到人類歷史上面來。魯迅明明認為世界上有一種「真的人」,這種人很可能魯迅那時是指資本主義國家的人。魯迅到後來便把這種非科學的反動的資產階級思想肅清了,知道在社會科學領域裡主要的事實是階級鬥爭,所以他答國際文學社:「我在中國看不見資本主義各國之所謂『文化』,我單知道他們和他們的奴才們,在中國正在用力學和化學的方法,還有電器機械,以拷問革命者,並且用飛機和炸彈以屠殺革命群眾。」(《且介亭雜文》里《答國際文學社問》)這便是在「人」當中有了階級,在中國有帝國主義和帝國主義的走狗,有革命者和革命群眾。這便是通常說的魯迅由進化論走到階級論,認識前期思想的錯誤了。然而魯迅在寫《狂人日記》的時候,其主觀願望是告訴中國人社會是進化的,中國要求進步,要推翻舊禮教,其所發生的效果是在中國引起了前所未有的反對封建文化的運動。所以《狂人日記》里雖然沒有階級觀點,但我們用歷史的眼光來看,還是肯定它的反封建的戰鬥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