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青年談魯迅 · 五四運動
一九一九年五月四日,中國人民反對帝國主義的凡爾賽和約,在北京發生了空前的愛國運動。只有辛亥革命可以同五四運動連在一塊兒來說。辛亥革命是孫中山領導的舊民主主義革命,它的結果是失敗了;五四運動是中國新民主主義革命的開始,由於中國新民主主義革命的勝利,使得中國歷史改變了面貌,由半封建半殖民地的國家,變成了獨立富強的人民民主的國家。這是事實,沒有人不承認的。有一小部分的人,雖然承認這一個事實,就是孫中山所領導的中國革命失敗了,中國共產黨所領導的中國人民解放勝利了,但要說這個勝利的日子要從五四運動算起,他們認為心裡不安,因為他們親眼見過五四運動或者參加了這個運動,那時中國共產黨還沒有出世,從何而領導這個運動,把這個運動也歸在中國共產黨的事業項下呢?這樣的看法是錯誤的,是機械地看問題,沒有看到五四運動的性質。我們所說的「五四運動」,並不是僅僅指一九一九年五月四日那一天的愛國運動,是包括從這種愛國運動發展到文學革命,發展到在中國展開反帝反封建運動。而這個反帝反封建運動,已經遠遠地超過了舊民主主義的辛亥革命,屬於新民主主義革命範疇,是由中國共產黨領導的。只有中國共產黨領導的反帝反封建運動,才是五四運動的性質。毛主席在《新民主主義論》里告訴我們,「五四運動所以具有這種性質,是在當時中國的資本主義經濟已有進一步的發展,當時中國的革命知識分子眼見得俄、德、奧三大帝國主義國家已經瓦解,英、法兩大帝國主義國家已經受傷,而俄國無產階級已經建立了社會主義國家,德、奧(匈牙利)、意三國無產階級在革命中,因而發生了中國民族解放的新希望。五四運動是在當時世界革命號召之下,是在俄國革命號召之下,是在列寧號召之下發生的。五四運動是當時無產階級世界革命的一部分。」在《論人民民主專政》里毛主席又說,「中國人找到馬克思主義,是經過俄國人介紹的。在十月革命以前,中國人不但不知道列寧,史達林,也不知道馬克思,恩格斯。十月革命一聲炮響,給我們送來了馬克思列寧主義。十月革命幫助了全世界的也幫助了中國的先進分子,用無產階級的宇宙觀作為觀察國家命運的工具,重新考慮自己的問題。走俄國人的路——這就是結論。一九一九年,中國發生了『五四』運動。一九二一年,中國共產黨成立。」毛主席把中國共產黨同他自己的經驗都告訴了我們,也就是代表中國人民向全世界人民講話,話都明明白白,五四運動是那麼一種性質的革命運動。我們確實應該端正我們的認識,從我們對五四運動的看法可以考驗我們自己的立場。
一部分人士受了資產階級單純技術觀點的影響,把五四運動看成是單純的文學革命,而他們心目中的文學革命,是胡適提倡的。這種看法也是完全錯誤的。反革命分子胡適是美帝國主義的代言人,他在《新青年》上發表的《文學改良芻議》一類的文章,只是主張改文言為白話,只是形式上的改良。就是這種形式上的改良也不是胡適首先提出來的,早在他以前,已經有好多人提出這樣的主張,並且也實行過了。到了五四運動時期,文學革命的問題已經不僅在形式上,更主要的是在內容上,在內容跟形式的配合上。像魯迅的《狂人日記》那樣強烈的反封建的內容,配合著新的形式,才是文學革命的代表作品。在前面我們已經指出,五四運動的性質是反帝反封建的革命運動。因此,把五四運動看成僅僅是文學革命,已經低估了這一運動的價值;要是把五四運動看成僅僅是反革命分子胡適領導的文學革命,更是完全錯了。胡適是替帝國主義服務的,替反動的封建買辦資產階級服務的,他是革命的敵人。當五四運動發展到反帝反封建的革命運動時,胡適就打起反革命的旗幟,站到敵人一邊去了。我們只要認清五四運動的性質,就能糾正這種錯誤的看法了。再說,以為五四運動就是文學革命運動,就是提倡改文言為白話,這正是胡適的話,胡適向來是這樣厚顏無恥地替自己吹噓的,他狂妄地把五四運動說成是他自己的功績。為了抹殺五四運動的價值,他歪曲地認為這個運動的意義是離開政治的文化運動,其結果是在中國製造買辦「學者」專門替帝國主義服務。偉大的中國共產黨則從一開始就指出五四運動的性質是中國反帝反封建的革命運動,所以毛主席這樣寫著歷史:「十月革命一聲炮響,給我們送來了馬克思列寧主義。十月革命幫助了全世界的也幫助了中國的先進分子,用無產階級的宇宙觀作為觀察國家命運的工具,重新考慮自己的問題。走俄國人的路——這就是結論。一九一九年,中國發生了『五四』運動。一九二一年,中國共產黨成立。」五四運動的意義太大了,是中國歷史新舊的轉折點,幾千年來的一個質變。
我們現在來看魯迅對那時的文學革命是怎樣的看法罷。魯迅在《自選集》自序裡面說:
我做小說,是開手於一九一八年,《新青年》上提倡「文學革命」的時候的。這一種運動,現在固然已經成為文學史上的陳跡了,但在那時,卻無疑地是一個革命的運動。
我的作品在《新青年》上,步調是和大家大概一致的,所以我想,這些確可以算作那時的「革命文學」。
然而我那時對於「文學革命」,其實並沒有怎樣的熱情。見過辛亥革命,見過二次革命,見過袁世凱稱帝,張勳復辟,看來看去,就看得懷疑起來,……
這些話都說得非常坦白,合乎事實。他承認他自己的小說確可以算作那時的革命文學。也正因為有魯迅這樣的革命文學,那時的文學革命才無疑地是一個革命運動。照魯迅的意思,他本來就有點懷疑。他總是把辛亥革命記在心裡想問題的,他是愛國的,他是革命的,他憎恨張勳復辟,在另一篇文章里(《病後雜談之餘》)他也提起過,「張勳的姓名已經暗淡,『復辟』的事件也逐漸遺忘,我曾在《風波》里提到它,別的作品上卻似乎沒有見,可見早就不受人注意。」魯迅說他「那時對於『文學革命』,其實並沒有怎樣的熱情」,就正因為他深藏有愛國的熱情,革命的熱情,認為文學革命還不能夠解決中國的革命問題,所以這樣說。換句話說,魯迅的思想中心,是放在半殖民地半封建社會的中國革命問題上面。在當時,他還提不出解決這個問題的方法,所以說對於文學革命沒有怎樣的熱情。我們現在來看,魯迅在五四運動里是一個最堅決最勇敢的反封建的戰士,他的創作奠定了中國的文學革命,成了中國新文學史上的里程碑。魯迅自己由於謙遜,也由於當時還沒有掌握馬克思列寧主義,因此,對自己在創作上的成就,估計是過低的。我們現在明確地認識到反革命分子胡適根本不配談什麼文學革命,像魯迅當時寫的小說跟雜文,才是展開文學革命運動的代表作品。在反帝反封建的五四運動裡面,魯迅成為勇敢的戰士和啟蒙者。
我們再看一九二七年二月十六日他在香港青年會講演,題目為「無聲的中國」,編在《三閒集》里。
我現在所講的題目是:「無聲的中國」。
現在,浙江、陝西,都在打仗,那裡的人民哭著呢還是笑著呢,我們不知道。香港似乎很太平,住在這裡的中國人,舒服呢還是不很舒服呢,別人也不知道。
發表自己的思想、感情給大家知道的是要用文章的,然而拿文章來達意,現在一般的中國人還做不到。這也怪不得我們;因為那文字,先就是我們的祖先留傳給我們的可怕的遺產。人們費了多年的工夫,還是難於運用。因為難,許多人便不理它了,甚至於連自己的姓也寫不清是張還是章,或者簡直不會寫,或者說道:Chang。雖然能說話,而只有幾個人聽到,遠處的人們便不知道,結果也等於無聲。又因為難,有些人便當作寶貝,像玩把戲似的,之乎者也,只有幾個人懂,——其實是不知道可真懂,而大多數的人們卻不懂得,結果也等於無聲。
文明人和野蠻人的分別,其一,是文明人有文字,能夠把他們的思想,感情,藉此傳給大眾,傳給將來。中國雖然有文字,現在卻已經和大家不相干,用的是難懂的古文,講的是陳舊的古意思,所有的聲音,都是過去的,都就是只等於零的。所以,大家不能互相了解,正像一大盤散沙。
將文章當作古董,以不能使人認識,使人懂得為好,也許是有趣的事罷。但是,結果怎樣呢?是我們已經不能將我們想說的話說出來。我們受了損害,受了侮辱,總是不能說出些應說的話。拿最近的事情來說,如中、日戰爭,拳匪事件,民元革命這些大事件,一直到現在,我們可有一部像樣的著作?民國以來,也還是誰也不作聲。反而在外國,倒常有說起中國的,但那都不是中國人自己的聲音,是別人的聲音。
這不能說話的毛病,在明朝是還沒有這樣厲害的;他們還比較地能夠說些要說的話。待到滿洲人以異族侵入中國,講歷史的,尤其是講宋末的事情的人被殺害了,講時事的自然也被殺害了。所以,到乾隆年間,人民大家便更不敢用文章來說話了。所謂讀書人,便只好躲起來讀經,校刊古書,做些古時的文章,和當時毫無關係的文章。有些新意,也還是不行的;不是學韓,便是學蘇。韓愈、蘇軾他們,用他們自己的文章來說當時要說的話,那當然可以的。我們卻並非唐、宋時人,怎麼做和我們毫無關係的時候的文章呢。即使做得像,也是唐、宋時代的聲音,韓愈、蘇軾的聲音,而不是我們現代的聲音。然而直到現在,中國人卻還耍著這樣的舊戲法。人是有的,沒有聲音,寂寞得很。——人會沒有聲音的麼?沒有,可以說:是死了。倘要說得客氣一點,那就是:已經啞了。
要恢復這多年無聲的中國,是不容易的,正如命令一個死掉的人道:「你活過來!」我雖然並不懂得宗教,但我以為正如想出現一個宗教上之所謂「奇蹟」一樣。
我們現在親眼看見一次又一次的階級鬥爭的偉大勝利,中國人已經「活過來」了,世界上到處傾聽中國人的聲音。但當時的情況完全不是這樣,因此我們要注意魯迅對語言文字的看法,跟政治結合起來看。真正的文學革命要注意「無聲的中國」。我們看魯迅從內地打仗說起,人民是笑呢還是哭,香港的中國人舒服呢還是不舒服,你是中國人你姓張還是姓章或者說道:Chang?這明明是對一般洋奴的諷刺!他把當時中國人不敢用文章來說話的原故更推到歷史上去,歸究於統治者對人民的殺害。「人是有的,沒有聲音,寂寞得很。——人會沒有聲音的麼?沒有,可以說:是死了。」這是多麼沉痛的聲音!這是魯迅在殖民地香港的青年會上向中國人說話的聲音!現在世界上到處傾聽中國人的聲音。人類奇蹟的出現不是宗教,倒是科學,便是馬克思列寧主義,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後,在解放了的國土的人民當中,這已經成了常識了。偉大的魯迅,他當時已經看出問題的本質,要文學革命便要改變半殖民地半封建的中國,要改變「無聲的中國」。那麼五四運動的意義是中國共產黨創造了新民主主義革命的事實。魯迅在偉大的五四運動當中是啟蒙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