庚申憶逝 · 十七
一九四二年底我從延安回到晉綏邊區時,分局正在河西同時召開高幹會議和邊區臨時參議會,這兩個會議是先後交叉召開的,先開高幹會,中間舉行了臨時參議會,臨參會結束後,接著又召開了一段高幹會議。在高幹會上,分局已經傳達了黨中央關於「反蠶食」、「擠敵人」的指示,我又傳達了毛主席和我談話的經過和口頭指示,與會的同志聽了傳達,都感到很振奮,躍躍欲試,想大幹一場。經過認真討論,在高幹會上,提出了一九四三年晉綏邊區的三大任務,這就是:「對敵鬥爭,減租減息和發展生產」。臨參會的內容和高幹會的內容是一致的,它是把高幹會的內容,即把三大任務具體化為施政綱領,在全邊區貫徹實施。晉西北臨時參議會選舉林楓為議長,劉少白為副議長。邊區政府的施政綱領,就是在林楓的報告中宣布的。除此之外,臨參會還決定發行公債,作為邊區貨幣的基礎。這是一項應急措施,很得力,很有效。後來,邊區的生產發展起來了,地盤也擴大了,財政收入改善了,大約只用了兩年時間,就把這筆公債全部還清,很得人心。
原先,晉綏邊區的形勢,正如毛主席所了解的一樣,地盤逐漸縮小,人口由三百萬減少到不到一百萬,日本侵略軍的連續不斷的「掃蕩」、三光政策和蠶食政策,給我們造成很大困難,八分區的副司令員劉德明同志、專員顧永田同志、五分區游擊大隊長李林同志就是在這一時期先後犧牲的。我們的幹部和群眾在頻繁的反「掃蕩」戰鬥中也受到較大的損失。從敵占區搞物資的渠道大大減少,戰士、幹部的生活極其困難,士氣確實不怎麼高。敵人把我們壓到黃河邊上,像晉綏分局的高幹會和邊區臨參會就不得不在河西召開,這就很說明問題。也就是在這個時間,劉少奇同志從華中赴延安,途經晉西北,在講話中批評了我們只注意搞飯吃而忽視群眾工作的缺點,並介紹了華中群眾工作的經驗。此後,以林楓同志為首的晉綏分局,根據少奇同志的指示,狠抓了群眾工作,邊區的形勢大大好轉。當時,幹部、群眾、部隊聽了中央的「反蠶食」「擠敵人」指示以後,精神立即振作了起來,對黨中央、毛主席的指示展開了深人的學習,並結合實際提出貫徹執行的具體辦法。林楓、周士第、陳漫遠、張平化、李夫克等同志和「抗聯」的同志以及設在軍區的民兵總指揮部的同志一起,專門學習和研究了毛主席「擠敵人」的指示。毛主席為什麼不提把敵人「趕出去」呢?這個「擠」宇是什麼意思呢?我們聚精會神地討論,力求領會其精神實質。經過討論,我們理解到,把敵人「擠出去」,是根據當時晉綏邊區敵我鬥爭形勢的實際,提出的對敵鬥爭方針。在敵強我弱的情況瓦趕出去,打出去,都不符合實際,軍區參謀長周士第同志還寫了「把敵人擠出去」的文章,在幹部、戰士、民兵和群眾中,廣泛宣傳毛主席的這一重要指示。經過在黨內外認真學習、動員和部署,一場扎紮實實的「擠敵人」的鬥爭開始了。「抗聯」的負責同志前邊我已列舉過了,民兵總指揮部的負責同志先後有慕純農、李一夫、衛一青、李碩等同志。這些同志在「把敵人擠出去」的對敵鬥爭中,均付出了大量的心血,起了一定的作用。
開展「擠敵人」的鬥爭,主要的方法是組織大批精幹的武工隊,圍困敵人據點,騷擾敵人,開展地雷戰。在反「掃蕩」戰鬥中,幹部、民兵和地方部隊堅持村不離村,區不離區,縣不離縣的方針,切實實行堅壁清野,勞武結合,地方幹部和民兵積極配合,支援主力部隊作戰,除此而外,還進行一項極為重要的情報和內應的活動,這就是要加強敵占區,主要是敵據點中的地下工作的配合。由於我在延安參加過淪陷區地下黨研究小組的工作,分局分配我負責分局城工部的工作。於是我們就大力開展了敵後城市、敵占據點和交通要道,以及廣大敵占區的地下工作。此後,我又把屬於晉綏邊區管轄的敵後城市工作人員,和準備派赴各敵占據點的工作人員陸續召集回分局,一邊參加整風學習,一邊學習毛主席關於敵後城市「精幹隱蔽,長期埋伏,積蓄力量,以待時機」的指示,並以此十六個字為指針,總結各地的經驗教訓,提出改進工作的辦法,然後再派回到原地工作。挑選敵後工作幹部的條件為黨性強和有良好的社會關係。當時,在晉綏邊區東側,即日軍占領的各個據點,全部安排了我們的工作人員。從此以後,各個敵據點的情況,我們了解得一清二楚,里外配合得很緊密。敵人出發「掃蕩」,消息很快就傳回來,我們能及時採取對付的辦法。呂正操同志調來晉綏擔任軍區司令員後,又帶來一些幹部,如八分區司令員王長江同志、三分區地委書記孫志遠同志等,這些幹部同時也帶來了冀中軍民地道戰、地雷戰一套對敵鬥爭的新經驗。於是,我們在各地開辦了訓練班,訓練部隊和民兵,逐漸掌握這一套戰略戰術。其實,這些辦法也不難學,偏關、河曲、保德盛產硫磺,很多地方能自造火藥。我們又有磁窯,可以燒磁罐子做磁雷。到處是石頭,可以做石雷。也有象臨縣招賢鎮樣大的鐵廠,地雷並不難做。晉綏分局向全邊區提出了「家家造地雷,人人會爆炸」的口號。那時,日軍出發「掃蕩」,從汾陽峪道河進山,到興縣三百來里地,一兩個星期還走不到。走到哪裡在哪裡挨打,找不到糧食,找不到水,夜裡不能休息,只好灰溜溜地回去。回到據點也不敢輕易出來。在分局成立以前,日軍據點一直修到靜樂、婁煩、離石大武、臨縣三交,連交城縣的芝蘭、岔口這樣的重要軍事重地(也就是清康熙年間,漢奸縣長趙吉士所寫的「交山蕩寇志」中所講的「永安堡」地帶),也被日軍占領為據點。我們從實踐中積累了「擠敵人」的經驗:先把經常離開據點出來「掃蕩」之敵擠回據點,使之不敢出來,然後把交通線上的敵據點逐漸吃掉,就這樣擠呀擠呀,終於把邊區附近的日軍據點都擠掉了。將近兩年時間的鬥爭,晉綏邊區的人口由不到一百萬恢復到三百萬以上,並將平川地區幾乎全部變成兩面派政權。全邊區軍民喜氣洋洋,積聚力量,迎接不久將要到來的戰略大反攻。
在「擠」敵人的鬥爭中,呂正操、周士第、陳漫遠、李夫克等同志都曾作出了突出的貢獻,值得尊敬!一九四四年夏天,由國民黨政府組織的所謂盟國記者團,從延安來到晉綏邊區參觀。當時正是擠敵人節節勝利之時。記者團到達八分區司令部的時候,羅貴波同志正在指揮攻打汾陽縣協和堡、大營盤、火車站等日軍據點的戰鬥。記者團到達前線親自參觀了這次戰鬥。這一仗打得真漂亮,很快地拔掉了敵據點,還俘虜了好幾個日本人。打得這樣好,除了士氣高,指揮有方以外,我們設在敵據點中的地下工作人員起了重要作用。其實,些據點已經被我們控制了,要打哪個就能打下哪個,不過,有些敵據點,從全局考慮,暫時放在那裡不打就是了。盟軍記者團親眼看了這次戰氣高興得很,拍了很多照片。其中有個美國記者名叫福爾曼的,拍攝了大量照片回到美國以後,寫了一本書,其中專門記述了在晉綏參觀的情況,在國際上為我們作了宣傳。
對本地區的地主剝削農民的情況,分局作了調查研究。地租和高利貸的剝削相當嚴重,大大限制了農民的生產積極性和擴大再生產的能力。抗戰以來,許多農民,連維持原有的簡單再生產都很困難。但是,為了團結地主參加抗日,又不能採取土地革命時期的辦法,直接沒收地主的土地,分配給少地和無地的貧苦農民,只能實行中央制訂的減租減息政策。區黨委為此通過行政公署制訂並頒布了「減租減息條例」,還頒發了在全邊區開展減租減息運動的指示。條例中規定:地租和利惑一律減百分之二十五,叫作二五減租。這項工作適當地減少和這項工作適當地減少和限制了地主的剝削,減輕了貧苦農民的負擔,對於發展生產起了一定的促進作用。此外,根據有糧出糧的原則,適當的加重了地主和富農的公糧負擔。在《公糧條例》中規定農戶產量以平均每人五斗為起征點(每斗二十六市斤)。大小口平均產量為五斗以下者,免徵公糧,五斗以上者累進徵收。土地多產量多,徵收的公糧多,土地少產量少的徵得也少,這就減輕了貧苦農民的負擔。些地主富農則感到壓力大,有的以各種方法把土地轉讓出去,以逃避公糧負擔。後來,至發展到一些地主,也成了免徵戶,他家的人均產量不足五斗!到了一九四四年《公糧條例》又增加了「資產米」一項,即雖然糧食不足五斗,但家中資產尚多,也要徵收公糧。這一條當然是針對地主富衣的,群眾非常擁護。那時的減租減息和公糧條例,限制了地主的剝削並加重了他們的負擔,完全符合當時的實際情況,是勢在必行的政策。
在發展生產方面,我們學習陝甘寧邊區的辦法,一方面發展生產,搞小家務,以減輕群眾負擔。同時,大力組織領導群眾生國開展生產運動。在農村組織供銷合作社,對農業生產,提倡自願互利的變工隊、互助組,培養勞動英雄,紡織英雄,就象對待戰鬥英雄一樣給予榮譽和獎勵。晉綏邊區的氣候差別較大,南部的臨縣、離石較好,北部的河曲、保德、岢嵐、嵐縣較差,但是地廣人稀,可耕地很多,當地農民對土地實行輪作、輪休制。因此組織開伏荒是增產糧食的重要措施之一。穿衣有困難,就在離石、臨縣一帶發展種棉花,提倡自紡自織,效果很好。隨後並請離石、臨縣的農民為植棉技士,逐漸將棉花引種到河曲、保德一帶。辦法是採取密植,每株結五、六個棉桃。也可按期成熟,產量和質量並不在離石之下,既增加群眾的收入,又解決了軍民穿衣的困難。經過兩年努力,糧棉有了,吃穿問題解決了,基本上實現了毛主席發出的「自己動手,豐衣足食」的號召。在此基礎上,一九四四年冬召開了第四屆邊區群英會,這是邊區兩年來生產、戰鬥取得重大勝利的檢閱盛會和慶功大會。參加大會的包括戰鬥英雄,勞武結合模範,勞動英雄,紡織英雄,戰鬥部隊以及公安部隊的英雄人物代表,如段興玉、崔三娃、張初元、溫象拴、孫興昌、路玉小、張秋林、劉能林等。在會上,各路英雄模範,熱情地交流經驗,暢談生產戰鬥的心得體會,群英會的熱烈場面充分體現了邊區的大好形勢,是感人至深的。
還應當追述一下一九四三年的整風運動。這是一個學習運動,是根據黨中央和毛主席的指示進行的。主要文件是毛主席關於整頓三風的報告,即反對主觀主義以整頓學風,反對宗派主義以整頓黨風,反對黨八股以整頓文風。經過學習,廣大幹部的馬克思主義理論水平有所提高,心情舒暢。但是,在秋冬開展的搶救運動,直接衝擊了學習運動。開展這個運動的主要文件是中央下達的康生在延安作的「搶救失足者」的動員報告,而延安的搶救運動又直接牽連到晉綏邊區的幹部。坦白從寬,抗拒從嚴,不坦白就搶救,搶救什麼呢?搶救那些過去和現在充當了國民黨特務、閻錫山特務和日本特務的失足者。康生不斷給分局打電報,送搶救簡報,今天說延安的誰誰誰坦白交待了,是什麼什麼特務,供出了晉綏邊區某個單位的某某人也是什麼特務,過了兩天,又來了簡報,簡報上說,誰誰誰是假的,不是特務,本人推翻了。誰誰誰又坦白,又供出你們里的某某人是特務,弄得亂鬨鬨的,人人自危,不知哪天要戴個特務的帽子。我們執行政策「左」得很,經常通報抓特務的比例,有的單位抓出的特務竟占全部人員的百分之二十、三十還不罷休,而領導上居然也信以為真,弄得工作沒法進行。這種搶救運動的高潮,進行了一個多月,直接影響到三大任務的完成。當時分局正在召開群眾工作會議,因在行政公署出現了異常嚴重的事件,於是當機立斷決定停止搶救,轉入甄別工作階段。這年八月十五日,毛主席發布中共中央「關於審干決定」,即九條方針,搶救運動才完全停止下來。搶救運動搞的時間不長,可是傷害的人很多,留下了嚴重的後遺症,甄別工作一直持續到日本投降才基本結束,這個教訓是十分深刻的啊!
晉綏邊區還有一項特別任務,是護送幹部。晉綏邊區如同延安的門戶,敵後各根據地前往延安的幹部,或者從延安前往敵後各根據地的幹部,絕大部分要經過這裡。我們必須保證這些幹部安全通過敵人封鎖線。這項任務主要是由八分區、二分區、六分區擔任。在八分區的晉中平川,早期是經過文水縣的南胡堡的汾河渡口,在祁縣車站附近,既可以來往於封鎖線,又可以直接買票上火車。後來這條線曾經被敵人破壞,放火燒了南胡家堡,隨即改為以文水縣雲周西村為敵後交通據點,即署命的女英雄劉胡蘭的家鄉。雲周西村曾被群眾譽為小延安。這個小延安在對敵鬥爭中,在護送幹部渡河通過封鎖線的工作中,作出了顯著成績。一九四七年,劉胡蘭就是在雲周西村英勇就義的。在二、六分區主要是經過寧武、忻縣、崞縣和代縣之間的交通線護送幹部。在護送工作中,上至劉少奇同志和許多七大代表,下至各根據地的通訊人員,千百次的護送任務,沒有發生過重大失誤。這和六分區、八分區、二分區的幹部的高度負責精神是分不開的,也更是和各縣、區、村的幹部、民兵、武工隊以及廣大革命群眾的艱苦奮鬥的精神分不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