庚申憶逝 · 八
一九三二年七、八月間,我離開南京回山西工作。臨走前,我把工作向南京市籌委的同志作了交代,把家具都給了人。又把我的書裝了兩大網籃,上面放了一些鞋襪衣服,就上路了。那時,國民黨的反動統治控制得很嚴,路上帶著書是很危險的。我從南京走時,國民黨中央研究院的許多人都去送我,我穿得也很闊氣,西裝革履。因此,車警也不敢查我。到了徐州,就不行了,非查不可。我也不怕,處之泰然,用腳踢踢網籃叫他檢查。他打開一看,全是鞋襪衣服,說誰要看你這些東西!讓我把箱子打開,結果是什麼也沒查到,悻悻的走了。以後,就平安無事了。一直到了茅津渡,住了一夜,第二天雇了個騾子車,到了臨汾,和王亦俠同志會齊,一起回到了西北安村。
從南京回到山西鄉下來,是一種新的和上海、南京大不相同的工作環境。工作任務,工作對象不同,生活環境和政治環境也不盡相同,因此必須採取新的工作方式進行工作。我把工作重點放在農村,把農民作為主要工作對象。同時,還要作縣上、省里的上層人士工作,創造一個穩妥的隱蔽環境。
我回家不久,廣惠渠發大水,從汾河引水的大渠決口了。這是一條引導汾河水冬灌土地的大幹渠。通過蛛網狀的大小支渠,平靜而混濁的汾河水流進農田。冬灌一次有時可以淤積數寸厚的肥沃河泥,是一大水利設施,兩岸農田得其利已經若干代了。往年發大水,廣惠渠的水通過下游的磁窯河,瓦窯河能夠順利地流人汾河。這一年,下游的村子在廣惠渠上攔腰築了一條橫渠攔洪,把廣惠渠的千道堵住,大水一來,主流不通,越漲越高,渠道決口,高杆作物還不大要緊,矮稈作物就全淹了,大水眼看就要進村,群眾很著急。當時村長張祝三是個靠搖貨郎鼓賣布頭起家的經營地主,人緣很不好,農民群眾找他想辦法,出主意,要求到下游刨渠放水,他不敢負責,轉身逃走不敢回村。群眾無奈,就到大廟撞鐘,集合全村商討辦法,我也去了。大廟裡,人們吵吵嚷嚷,亂作一團,誰也不敢作主到下游放水。有些人衝著我發脾氣,說我念書識字,跑南闖北,做了大官,眼看水要進村,也不拿個主意,想個辦法!當時,我感到很為難。自己是共產黨員,眼看群眾利益受到損失,那就太不像話。組織群眾到下游刨渠放水吧,又牽扯下游村莊的利益,弄不好,要引起衝突,甚至動武傷人。我考慮再三,決定把這副擔子挑起來。我親自到下游選了一個地勢低洼,莊稼比較少的地點,決口放水,同時派人到下游村莊辦交涉,說明利害,希望諒解。處在下游的村莊的人們,聽說我是從南京回來的什麼要人,還帶著手槍,這樣就取得了「諒解」,問題總算解決了。
這一炮打得很響,縣上的人也很佩服,我就乘機做工作。因為我是反閻派,又是共產黨員,閻錫山明今誦緝討我,訴須浩點氣氛。我把蔡元培給我的聘書放在手裡,對外宣傳我是回家養病的,又宣傳我無意從政,專搞學問。這可起了大作用。遠近親朋都主動和我接近。文水中學的校長魏森林還請我去文水縣中學教書。但我是來西北安村建立聯絡站的,不能離開,就婉言謝絕了。
就在這時,我的哥哥提出要和我分家。我剛回村時,家裡人以為我在外面發了財,可以沾些光。事實卻不是這樣,我帶回的東西,除了書以外,並沒有多少錢。我回來後,經常客人不斷,在家又吃又住,也引起哥嫂的不滿,要和我分開過。我想這也好,我也需要一個單獨的住處進行我的工作。我分得了一所院子,有五間房子。修理了一下,又栽了些樹,弄得比較隱蔽。這樣,就可以做聯絡站的地點了。
我翹首期待著北方局派人來和我聯繫。半年過去了,卻是杏無音信。轉眼就是一九三三年的春天。這時西北安村選村長。其實,閻錫在山西搞選舉,有名無實,不過藉以騙人罷了。且不說窮人不可能當選,就是選上村長,也耽誤不起那份功夫,最終還是有錢有勢的當村長。然而,西北安村大開冷門,我居然全票當選。縣政府看我雖無錢卻有勢,不僅在縣上,在省城我也有許多認識的人。文水縣的縣長叫郭同文,霍縣人,他老婆就是王亦俠的學生。就這樣,順水推舟批准我當了村長。這個差事,我雖說沒興趣,但是,卻可以使自己有個合法的身份,便於今後的工作。因此,也就應承了。沒想到文化大革命中,這卻成了我的一條罪狀,說我是閻錫山的「黑村長」,真是可笑至極。我在西北安當村長時,另外還有兩個副村長,我把財務、日常事務等都分配給他們兩人去管,我自己專管修治廣惠渠。我首先組織群眾修渠,把渠壩修的又厚又堅固又整齊,並且和下游的村莊打通關係,共同商量把乾渠修通,以便把水送到磁窯河,消除這個地區的水患。在修渠時,我又採取按土地的多少累進派工的辦法,分配土方量。土地越多,出工越多,應完成的土方量越大,減輕貧下中農的負擔。一些地富人家出不起工,只好花錢僱人頂替,這也使一些貧僱農得到了好處,很受貧苦農民的歡迎。由於大家齊心協力,很快就把乾渠修通了。
這一年秋季又發大水,來勢很猛,快要溢出大幹渠。我日夜帶著人在渠上守護,直到水位下降,我們才鬆了口氣。白天就不派人守護了。一天中午,忽然聽見鐘響,上渠一看,原來是對岸交城縣王家寨的人怕淹了他們的土地,竟把我們的渠壩扒了口子,大水猛衝進村來。村裡的人氣得眼都紅了,要去王家寨打架,在對岸開口子,放水淹了王家寨。我認為打架扒口子放水,非出人命不可。我吼了一聲:先堵壩後打架,保住村子再說。帶領大家下水打壩堵口子,人多幹勁又大,不到太陽落山,就把水口堵住,人們也累壞了。可是,大夥還吵吵嚷嚷,要去王家寨打架。我勸大家回村吃飯,吃完飯再去,把大家勸了回去。我又動員村公所殺羊打酒,讓大夥吃喝一頓。完了,各人都跑回家裡睡大覺去了。半夜,我故意派人去各戶叫人,不但沒有人出來,還遭受各戶妻母的責罵。這樣,一場武鬥被制止,我的目的也達到了。接著就是和王家寨打官司,打了一年多,一直打到省建設廳。省建設廳派了專員下來調查,王家寨無理,打輸了。為了給對方施加壓力,慰問災民,我又聯繫南岸五個村子,搞聯合義演,演唱了五天大戲。我的賓客盈門,都是我出錢招待。本來這一時期,我在社會上也廣交官員、士紳、知識分子,以及各階層人物,建立了廣泛的社會關係。平日交友好客,就使我經濟上漸漸拮据,五天大戲,吃喝招待,開銷很大,終於把我分得的土地除了六畝多的祖塋地外,都典賣了。當了兩年村長,把我的家產賠了個精光,一時傳為奇談。但我的社會關係越來越廣泛了。交城縣的公安局長白仙淵,渾源人,是我在太原農校的同學,要我介紹些人給他。我就把那些比較正直、會武術的小伙子給他介紹了不少,實際上也是安插我的人,抓槍桿子。我在西北安村一共呆了兩年,至此,算是站穩了腳跟,打下了良好的社會基礎。在這兩年多的時間裡,我一直等待北方局組織來和我接關係,但始終沒有等來,也不知出了什麼問題。朝思暮想,心急如焚,於是起了外出找黨的念頭。那時我的肺病又發作了,我對鄉親們說要到外地看病,實則是為了避免村里人繼續選我為村長。於是便到北平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