庚申憶逝 · 一
公元一九〇三年十二月五日,我出生於山西省文水縣西北安村的一個中農家庭里。
西北安村是一個不足二百戶人家的小村子,離縣城四十五里,距交城縣城只有十五里,處於晉中平原的西側,背靠呂梁山,面向汾河。這裡的土地雖然平坦,且得汾水冬灌之利,但土地貧瘠,生產方式落後,農作物產量很低,多數農民生活貧困,文化也很落後。由於依靠土地難以溫飽,許多人家不得不出外謀生,有的遠走關東、蒙古,賺些「外匯」以維持生活。
我的祖父張秉讓也是個走口外的。他在十四、五歲上,因為家裡生活困苦,便跟隨他舅父家(文水縣武午村)的人到了庫倫,就是現在的烏蘭巴托,在一家雜貨鋪里當店員,學做豆腐和釀酒造醋的手藝。由於他的人緣好,幹活也肯出力,後來在這個小鋪子裡熬下了一個身份股子,到年底,除了飯錢還能剩下一些銀子,寄回來接濟家庭生活。這樣,家境有了一些好轉,又加之省吃儉用,便買了幾間房子和二十畝土地,連同原來的八畝沙灘地,就有三十來畝,生活可以勉強維持了。
我父親張鴻基是個獨生子,他四、五歲的時候,害了一場大病,大夫在他啞門穴上扎了一針,從此,病好了,父親卻成了聾啞人,鑄成了終身痛苦。母親是個童養媳,她出生不久,外婆就去世了,因為家裡太窮,養不活她,就把她用布被包上放在大辛村(屬交城縣)一家財主的大門口,被撿回去養大當丫頭使喚。後來,這家人敗落了,外祖父才把她認領回來。母親十多歲就到了我們家,她從小當丫頭挨打受罵,當了童養媳以後,家庭生活並不寬裕,父親又是聾啞人,精神受到極大刺激,終日鬱郁不快,逐漸形成歇斯底里的特點,經常無端的打罵我們,甚至以跳井來嚇唬我們。我們兄弟姐妹心裡實在感到委屈。那時,我們不懂事,不理解母親內心的痛苦,不去安慰她,常常一跑了事,至今回想起來,深深感到內疚。
我的母親生了我、我的兩個姐姐和三個哥哥一個妹妹共七個孩子。我們的家庭是個不幸的家庭,我的兩個姐姐、大哥和三哥都未成年,先後得病死了。二哥從小就有些傻,家裡人不喜歡他,我便成了全家的寶貝。祖母、母親怕我也得病死了,找了個瞎子給我算命,說要請十三太保,才能保住性命,於是約請了十三個「干老子」,其中有活人,也有廟裡的神像,如土地爺之類,甚至還有狗,因為狗最戀家。打也打不走,是個很得力的太保。每逢過生日,要在我的脖子上拴十三根紅線繩繩,耳朵上扎了個眼子,還要掛小銀鎖,叫做「假妮子」。一直到我十二歲那年才開了鎖,不戴了。這些迷信的事情在舊社會是慣見的,也可以想見我們的家庭,以及西北安村那個環境的精神面貌了。
我的外祖父名叫岳慶余(交城縣辛南村人),是個以編柳條筐子謀生的手藝人。他的手藝很高,編下的筐子遠銷祁縣、太谷等地。他雖然是個文盲,卻很會講故事,他給我講得最多的是關於葫蘆王的故事。葫蘆王是當地農民起義軍的領袖,曾經和李闖王的部隊一起攻打太原。李白成失敗以後,他仍然在呂梁山堅持鬥爭,劫富濟貧,深得群眾的擁護。他講故事有聲有色,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當我開始懂事的時候,辛亥革命爆發了。滿清皇帝被趕下了龍座,建立了中華民國。當武昌起義後,各省紛紛響應。一九一一年十月二十七日,山西的同盟會員策動當地清軍管帶姚以玠等起義,打死了巡撫陸鍾琦,成立了督軍府。那時,原為清軍八十六標標統的閻錫山混入革命隊伍,竊取了革命成果,當了山西的都督。接著,他又投靠竊國大盜袁世凱,為復辟帝制效勞;他憑仗他在山西的特殊地位,統治山西長達四十餘年之久,這真是對於歷史的嘲弄。後來山西一些有點進步思想的人,就形成一種「反閻派」,還有各種政治傾向的人,也都是反閻的。
我還記得,小時候念的《革命三字經》,書的橫眉上畫的是孫中山、黃興等人的頭像。課本是共和、排滿的內容。奇怪的是,當時也有保皇黨康有為寫的《國賊孫文》的小冊子,和《革命三字經》並行不悖,形成鮮明的對照。我們那個小村子也受到這些影響,民主與封建,革新與保守的鬥爭也就逐漸激烈起來。村裡有個封建勢力的代表人物,名叫張鵬舉,有錢有勢,豢養著好多車馬,雇著好多長工,經租很多土地,是個經營地主,他常常為了爭水澆地和鄰村或村裡的人們打架,仗勢欺人,橫行鄉里,人們敢怒而不敢言。但是哪裡有壓迫,哪裡就有反抗,終於跳出一個對手。這個對手叫張序龍,人們稱他為三老爺,或關東三。三老爺是個貧農,輩數大,為人正直,下過關東。村子裡有打架鬥毆、家庭糾紛等事,請他出來排解排解,就解決了,所以在群眾中頗有威信,起著族長的作用。三老爺對於張鵬舉的橫行霸道自然看不慣,在群眾的支持下,站出來,代表本村群眾和他鬥爭。到縣城打官司,和張鵬舉打架,吃了虧,挨了打,也不灰心,不讓步,終於把他鬥倒了,而且把他趕出村去,不許回村。這件事大大鼓舞了窮人的鬥志,給我留下很深的印象;作惡的人是可以鬥倒的。
但是三老爺並不是民主勢力的代表人物,他雖然代表群眾打倒了惡霸張鵬舉,熱心公益事務,名聲也好,只不過有些正義感罷了,並不具有先進的民主思想。具有初步的民主主義思想的人則是張晉瑜,子玉。張子玉長期在外地生活,和參加辛亥革命的人物以及日本人有接觸,在天津大德玉匯兌莊工作,常回家住。每次回來,總是西裝革履,在家裡養種奇花異草。他帶回一個留聲機,裝上一個大喇叭,放唱片,哇哇響;又經常騎一輛自行車在村里村外走來走去,鈴子哨啷響。他還會用電池和銅菸袋一接觸就嗤嗤響,放火花;他對人們說,天上的雷電是陰電和陽電碰到一起引起的。村里人聽了覺得很新奇,很有趣。他不信神,從天津寫信來勸大家把蓋廟的錢用來辦學堂,並向人們宣傳自然科學知識。雖然他對人很熱情,但是人們都叫他「魔鬼」,因為他不信神,還想打掉神像。張子玉的一系列言行,引起極大反響。儘管他被認為大逆不道,並且最後死在保守勢力的斧頭之下,然而,在許多人的心裡卻點燃了民主與科學的火花,播下了追求進步的種子。他留給我的印象也是非常深刻的。
就是在這種封建和民主、保守和革新的激烈斗與的環境中,度過了我的童年。新的和舊的東西經常在我頭腦里打架,生活向我提出了許多我不理解的新問題;我思索,希望有人引導我找到明確的答案。這就初步養成了我一生中喜歡思索,凡是我尚未理解的事情,不肯輕易盲目接受的性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