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命之路 · 七
愛波·約翰遜·惠勒看著丈夫即將要離去的臉龐,感受著他的手輕輕地捏著她的手臂,聽著他臨別時說的最後一句話,然後微笑著跟他道別:「嗯,再見。」
她跟著他一直走到廚房外面的台階上,雙手環抱抵禦著早晨的寒涼,看著他發動引擎,轟轟鳴鳴地把汽車開進陽光里。他泛著紅潮的側臉探出來看著車尾。這是一張嚴肅的男人的臉,因為懂得熟練地把車開下斜坡,而流露出一點自得的神色。她走到車庫前陽光普照的空地,看著這輛舊福特從視野里越變越小;當汽車走到車道的盡頭,正準備開上馬路時,陽光照在擋風玻璃上侵蝕了他的臉。她揮揮手,想到他可能會看過來。等到汽車在馬路上擺直,他的臉又重新出現時,他果然側過臉來看著她。在華達呢大衣、白色襯衣和黑色領帶的襯托下,他顯得又整潔又快樂。他朝妻子輕輕地揮著手,然後離開了。
直到回到廚房她臉上的微笑還沒有消散。她笑著把盤子泡在洗滌液里,笑著整理餐桌,瞥見那張畫著電腦示意圖的餐巾紙時,她依然笑著。她依然笑著,就像笑容被膠水粘在臉上,一直到臉孔扭曲成一個僵直的表情,一直到陣陣的痙攣襲擊她疼痛的喉嚨;還沒來得及擦拭,眼淚就奪眶而出滑下她的臉頰。
她扭開收音機讓音樂撫慰自己。等到洗好了碗碟,她又平靜了下來。她的牙齦因為昨晚抽太多煙而感到酸疼,雙手總是忍不住抖動,而且她比平時更注意到自己的心跳。除此以外,她覺得一切還好。當電台宣布時間已經是上午八點四十五時,她不覺一驚,感覺就像中午甚至下午已經要來臨了一樣。她用冷水洗洗臉,深深吸了幾口氣以降低心跳的速度,然後點燃一根香菸走到電話機旁。
「喂,是米莉吧?……你好,昨天晚上孩子們還好吧……我的聲音怎麼了?……哦,沒有沒有,我還是覺得挺不舒服。所以我才給你打電話……你不介意再照顧他們一天吧?不過今天應該不在你那邊過夜了,如果可以的話,弗蘭克晚上會過去一趟把他們接回來。我們先不把事情說得那麼肯定吧,怕到時候……嗯,那就真是太好了,米莉,我真得好好感謝你……不不不,我沒什麼要緊的,就是——你知道的,還不就是那些事情。那好吧,多謝你了。幫我親親孩子們,告訴他們爸爸或媽媽很快會把他們接回來的,要麼就是今天晚上,要麼是明天白天。哦——不不,他們在外面玩,不用把他們叫進來,」快要燃盡的香菸跌落到菸灰缸里,她鬆開菸頭,用雙手緊握著話筒,「你就幫我——就幫我親親他們吧,各親一下,告訴他們我很愛他們,還有告訴他們——好吧,就這樣,米莉,謝謝你。」
她還沒來得及把聽筒放回到架子上,就已經克制不住哭了起來。為了控制自己的情緒,她再次點燃一支香菸。不過這一次香菸的味道讓她噁心,她走進衛生間吐了很久,把沒吃多少的早餐吐乾淨後還在不停地乾嘔。過後,她洗臉刷牙,然後在心裡告訴自己:是時候做該做的事了。
「你已經徹底想清楚了嗎,愛波?」克萊爾姨媽總是喜歡這樣問,一邊舉起那根肥厚的、患有風濕炎的食指,「別草率地做任何事,除非你已經徹底想清楚了。一旦做了決定,那就要做到最好。」
第一件該做的事就是收拾房子,尤其是那張凌亂的桌子。昨晚她就是坐在那裡一個小時又一個小時,把桌子搞得一片混亂,並且徹底想清楚了要做的事情。桌上的菸灰缸翻倒著,打開了蓋子的墨水瓶周圍散落著菸灰,咖啡杯里還有一圈深褐色的印跡。現在她只需坐在桌子前面,扭開檯燈,就能馬上回味那些苦澀的孤寂時刻。
廢紙簍里堆滿了被揉成一團的信紙,那都是她寫不下去的信。她從裡面撿出一個紙團,展開平鋪在桌面上。第一眼她幾乎讀不懂裡面的文字,只是很驚訝那些字體那麼擁擠,那麼黑,那麼憤怒,就像一群黑壓壓的蚊子。然後中間的一段文字進入她的意識里:
你所謂的「愛」,其實是自欺欺人的幻覺。你懦弱地蜷縮在這個幻覺之中。其實你跟我一樣清楚,我們之間什麼都沒有,除了相互的蔑視和不信任,以及最醜惡的,從對方的弱點當中尋找滿足。這就是為什麼。這就是為什麼你說我沒有能力去愛的時候我會大笑不止。這就是為什麼我再也不能忍受你碰我一下,這就是為什麼,我再也不相信你想的東西,更甭論你說的東西……
她不想繼續往下看,因為她知道這些文字因為恨意而變得軟弱,就像廢紙簍里其他被遺棄的信件一樣不值一讀。她認為,這些信紙應該被付之一炬。
儘管她現在希望把信件毀去,但是昨天晚上她花了很大的工夫來寫信,一直寫到了凌晨五點。她都不敢相信那只是四個小時之前的事情。五點左右她強迫自己從書桌前站了起來,拖著因為疲累而渾身酸疼的身體走進浴室,泡了一個長長的熱水澡。她一動不動地躺在靜止的水裡,就像一個正在接受治療的病人。直到所有的念頭都從腦海里驅趕出來,直到心緒完全平靜,她才走進臥室里,穿上衣服。這時候她看見了他背對著門口躺在床上。
看到弗蘭克穿著皺巴巴的運動裝蜷縮著身體,愛波吃了一驚,就像看到一個陌生人躺在了自己的床上。當她在威士忌濃烈的氣味中靠近弗蘭克紅彤彤的睡臉時,她開始明白是什麼讓她吃驚。比她發現自己不愛他更驚人的是,她發現自己根本不恨他,而且也不可能去恨他。她怎麼可能恨他呢?他……他畢竟是弗蘭克啊。
這時候他發出了低低的呻吟聲,嘴唇一面蠕動,一面摸索著她的手。「哦,寶貝兒,哦,我的寶貝兒。請不要離開我。」
「噓,噓,沒事啦,沒事啦。弗蘭克,快睡覺吧。」
就在這一瞬間,她徹底想清楚了。
這個早上她說不恨他的時候,她沒有撒謊。她準備了豐盛的早餐,並對他的工作表現出熱烈的興趣,也不是在欺騙他。他們在門口吻別更不是偽裝。這個吻一點錯都沒有,這是一個友好的、平等的親吻,這個吻就像來自一個在派隊上結識的男孩,他會護送她回家,並在一路上哄她笑,以及不停地談論著自己。
愛波犯的唯一錯誤,唯一不誠實的地方,是讓這段關係發展下去。她沒有把弗蘭克純粹看成那樣的男孩。哦,跟這樣的男孩混一兩個月是挺有趣的事情,但這個遊戲她居然玩了這麼些年!這不過是因為,在那些多愁善感的孤獨日子裡,她認為去相信這個男孩說的話,並用一些舒心的、他喜歡聽的謊言來回報他,她會活得更輕鬆一些。他們就玩著這個遊戲,一發不可收拾,直到他終於說「我愛你」,她終於說:「弗蘭克,我說真的,你是我見過最有意思的人。」
這麼一路沉溺下去是多麼危險的事!一旦開始了,你就很難停下來。很快你就會開始說「對不起,當然你是對的」,還有「你的想法肯定是最好的」,再不就是「你是這個世界上最美妙,最有價值的東西」。接下來你就會知道,誠實和真理已經永遠離你而去,就像天邊閃爍著微光的星星,就像幻想中的那些優秀矜貴的人那麼遙不可及。然後你發現,你對待生活的方式正如桂冠劇社對待《化石森林》,或者像史蒂夫·科維克對待他的鼓,熱忱,草率,裝模作樣,而且全都是錯誤;你發現自己說「是」的時候明明想說的是「不」;當你說「我們應該一起面對這件事情」時,心裡想的是完全相反的意思。然後你忍受著汽油的味道還騙自己是鮮花,任由一個臃腫的紅臉男人把自己壓在身下,讓這個你一點都不喜歡的謝普·坎貝爾在你身上像豬那樣呼嗬喘息,最後兩人在徹底的黑暗中面對面,你才赫然明白:你不知道自己是誰。
到了這個地步還能怨誰呢?
愛波把書桌收拾乾淨,並且為弗蘭克鋪上乾淨的被單之後,就提著廢紙簍走去後院。這是一個典型的秋日,氣候溫暖宜人,一陣陣的微風拂動著草地上的落葉,讓她回想起童年早期的美好日子,回想起開學前幾天大人為她準備的新羊毛衫,一支支嶄新的鉛筆,還有蘋果的甜美。
她提著廢紙簍穿過草坪,走到焚化爐,然後把所有的信紙都倒在裡面並且用火柴點著了爐腔。她坐在被陽光曬得很溫暖的石牆邊上,看著無形的煙慢慢從爐里爬出來,越爬越快,掀起的小小熱浪使得前方的景物模糊變形。鳥兒啾啾鳴叫,樹葉沙沙響動,中間還夾雜著孩子的嬉鬧聲;她豎起耳朵仔細傾聽,仍然無法分辨哪些聲音是詹妮弗和邁克爾,哪些是米莉的孩子——甚至無法肯定這些聲音是不是來自米莉家。
從一定的距離聽來,孩子的聲音都是一樣的。
「聽我說啊,聽我說!你知道她還帶了什麼東西給我嗎,瑪姬?聽我說嘛!我正在告訴你一件事情呢!」
瑪姬·羅森博格、她的弟弟喬治、瑪麗·克勞福德和埃德娜·斯雷特都在那裡。他們在隔離帶的矮樹叢邊蹦蹦跳跳。上面的草基本上都禿了。不過孩子們喜歡周圍的一些小山洞和平滑的岩石,並且把收集起來的冰激凌紙杯蓋子都藏在裡面。
「你知不知道她還帶了什麼給我?我是說我媽媽。她還帶了一件漂亮的藍色開司米羊毛衫,讓我穿著去上學,還有跟它顏色相配的襪子,還有一個漂亮的香水噴霧瓶。你擠一擠這個瓶子,噴頭就可以噴出真正的香水。後來我們跟明頓先生一起開車去了懷特普雷恩,他是我媽媽的朋友。我們一起去看電影,然後吃了冰激凌,我一直玩到十一點十分才去睡覺。」
「她為什麼只待了兩天?」瑪姬·羅森博格問,「你原來說她打算留一個星期的。喬治,你快給我停手!」
「我沒那麼說。我說的是她可能會留一個星期。下次她再來的時候可能會吧,也有可能是我過去找她,然後跟她住一個星期,如果我可以去——」
「喬治!下次我再看到你掏鼻孔,然後把手指放進嘴裡我就……我就告訴媽媽,我說到做到!」
「——你知道嗎,如果我可以去看媽媽的話,我整整一個星期就不用去上學,哈哈。怎麼樣,瑪姬,想不想去我家看看我的毛衣和別的東西?」
「我不能去,我得趕回家去聽『唐·文斯洛』。」
「你可以在我家收聽『唐·文斯洛』啊。快點走吧。」
「我真的不能去,我得趕快回家。快點,喬治,我們走。」
「嘿,埃德娜,瑪麗,知道我媽媽買了什麼東西給我嗎?她給我買了一件漂亮的——嘿,埃德娜,聽我說,聽我說啊……」這時她聽到樓上窗戶被打開的聲音,她知道自己轉過頭來就會看到克萊爾姨媽的暗影從窗子後面窺探出來。
「愛—波?」
「她給我買了一件好漂亮的藍色毛衣,是開司米羊毛衫呢,還有一雙漂亮的……」
「愛—波?」
「什麼事?我就在這裡。」
「你在那裡怎麼不答話。我現在要你馬上進來,梳洗乾淨換好衣服。你爸爸剛打電話說,他今天開車過來了,十五分鐘之後就到。」
她撒開腿就往家裡跑過去,快得幾乎腳不沾地。這樣的事情可是從來沒有發生過:兩天跟媽媽在一起,然後現在,然後緊接著第二天爸爸又要來了……
她三步並作兩步爬上樓梯,飛快地衝進自己的房間,然後急急忙忙開始脫衣服,緊張得把襯衣上的一顆紐扣扯掉了。「他什麼時候打的電話啊?說了什麼呢?他打算在這裡待多久啊?」
「我也不知道,親愛的。他說他正要前往波士頓。你幹嗎這麼急,都快把衣服扯成碎片了。我們還有時間呢。」
她穿上了最好看的裙子站在房子前面的門廊上,等待著父親那輛形狀長長的,輪子高高的美麗轎車。很快車子出現在她的視線當中,她費了好大勁才克制住自己沒有順著草地衝下去。她耐心地等著汽車停在房子前面,這樣她就可以看到他走下汽車。
他是那麼高挑,那麼勻稱,那麼筆挺!看陽光怎麼把他的頭髮和他的笑臉照耀得金光閃閃——「爸爸!」——她奔了過去,撲進他懷裡。
「我的寶貝女兒今天好嗎?」他身上有亞麻布、威士忌和菸草的味道。他脖子後面的短髮硬得扎手,他的下顎像一塊溫暖的浮石。不過最美妙的是他深沉而充滿磁性的聲音,就像是從一個深邃的容器里發出來的一樣:「你知道你差不多有三英尺高了嗎?我不確定現在我還能不能應付你這個大姑娘了。反正我已經抱不動你。我們趕快進去跟克萊爾姨媽打個招呼吧。你最近怎麼樣啊?你那些男朋友們都好嗎?」
在客廳里,跟克萊爾姨媽聊天的父親是那麼完美。他的褲腳恰到好處地垂到腳腕上,露出秀氣的腳踝和服貼的暗色羊毛襪子。那雙穿著深棕色皮鞋的腳優雅地踏在地毯上,一隻稍稍靠前,另外一隻則微微偏後。她認為自己應該仔細地、久久地看著這雙腳,把這個形態儲存到記憶里,讓自己永遠記得一個男人的腳應該是什麼樣子的。不過她的目光忍不住向上看,看他高貴的膝蓋,他合身馬甲上精緻的表鏈,他手腕上整整齊齊的白襯衣袖口。她看著他坐在椅子上的姿態,看著他一隻手拿著高腳杯,另一隻手輕巧緩慢地打著手勢。她看著他聰慧的臉孔,看著……他身上有太多可看的地方,她的眼睛一時之間忙不過來。
他正講到一個笑話的結尾:「……於是艾蓮諾爾拚命站起來說:『年輕人,你已經喝醉啦!』那人看了她一眼,然後說:『嗯,羅斯福夫人,您說得沒錯,我確實是醉了。不過區別在於:明天早上我就會好起來。』」
克萊爾姨媽笑得全身的肉上下晃動,而愛波也裝作聽到了一個了不得的笑話,儘管她錯失了前頭,而且她也不肯定自己是不是理解裡面的意思。如果不是父親起身準備離開,笑聲不會那麼快就中斷。
「您是說您連晚餐——連晚餐也不留下吃嗎,爸爸?」
「親愛的,我真的很想留下來,但是有人在波士頓等著爸爸。如果我不馬上趕過去,他們就會非常、非常生氣。來,過來跟爸爸親一個吧。」
「但你跟我在一起還不到一小時呢,」她討厭自己這樣,但她仍然無法自制地像個幼兒那樣耍賴,「而且您——您連份禮物都沒有帶來呢,什麼都沒有。」
「愛波,」克萊爾姨媽說,「你為什麼這樣呢,本來你爸爸來看你大家都很開心,你這不是在破壞氣氛嗎?」
愛波一撒嬌,氣氛確實不那麼融洽了,不過至少父親不再站著,不再準備轉身離開。他蹲了下來然後伸臂摟著她,「親愛的,沒給你帶禮物確實是我的不對,我覺得很不好意思。要不這樣,你跟我一起到車上去,找找裡面有什麼你喜歡的東西。要不要試試?」
於是他們離開克萊爾姨媽,走過逐漸暗沉下來的草坪。車子裡面靜悄悄的,不過有一種一觸即發的力量。父親把儀錶盤上的燈打開,她一下子覺得這車廂就是他們的家,一所由牛皮搭建的精簡房子。生活需要的一切似乎都可以在這裡面找到:舒服的座椅、旅行的工具、一個能讓父親點燃香菸的打火機,一塊小小擱板讓她攤開餐巾,置放他們路上要吃的牛奶和三明治。而且前後的座椅都寬敞得足夠讓人躺下來睡覺。
「那個小抽屜?」父親說,「沒有,那裡面只有一些舊地圖和雜物。要不我們試試行李箱吧。」說完他轉過身體伸手到后座上,解開了固定皮帶,然後抬過來一隻皮箱。「現在我們一起看看。襪子。襯衫。這些都沒什麼用。哎呀,這還真成了個問題。你知道嗎,一個男人如果沒有準備好可愛的小飾品,是不該出門的,說不準他什麼時候會碰上迷人的姑娘呢。哦,等等,看這裡,這裡有點東西。算不上什麼了不起的禮物,但至少是一樣東西。」他從箱子裡翻出一個棕色長瓶子,上面有一幅馬的圖畫,商標上寫著「白馬」兩字。愛波依稀看見瓶頸上繫著一件小東西。父親用手把東西遮蓋起來,一邊用小刀把絲帶切斷,然後他捏著絲帶,把東西小心地放在她手掌上——一隻袖珍白馬。
「寶貝兒,我就把它送給你吧。」他說,「你可以永遠永遠擁有它。」
焚化爐里的火終於熄滅了,她找來一根小木棍捅了捅紙堆,確認每一張都燒過了,除了灰燼什麼都沒留下。
當她提著廢紙簍走過草坪時,孩子們的聲音如影隨形,她只得加快腳步走進屋裡,狠狠地關上門,才把聲音隔絕在房子外面。她關掉了收音機,整個房子立即變得異常寂靜。
她將廢紙簍放回原處,再次坐到桌子跟前,鋪開一張嶄新的白紙。這封信不費吹灰之力就寫好了。她只需要直奔主題說出唯一重要的事情,用寥寥的數個字——寥寥的數個字,簡單明了得不會引起誤讀或歪解。
親愛的弗蘭克:
不管發生了什麼,請你不要責怪自己。
她險些習慣性地附上一句「我愛你」,最後她及時制止住自己,只是樸實地簽下了「愛波」。她把這封信裝進了信封,上面寫上了「弗蘭克」,然後鄭重其事地把它放在書桌的正中央。
來到廚房,她把家裡最大的一個鍋從架子上拿了下來,放了水,然後移到煤氣爐上煮。從地窖的儲存箱裡,她找出了所有必要的器具:消毒容器時要用到的鉗子,以及從藥店裡買回的藍色紙盒子,裡面的橡皮吸液器有兩個組成部分——橡皮球和一根塑料噴嘴。她把這些東西統統扔進了鍋里,這時候裡面的水開始冒熱氣。
與其同時,她有條不紊地做著其他準備工作,在衛生間裡放一疊新毛巾;把醫院電話號碼記下來,放在電話機旁;而鍋子也老老實實地沸騰著。蒸汽把鍋蓋向上頂起來,裡面的橡皮球在水裡翻滾,不停碰撞著鍋子的內壁。
現在是上午九點半。十分鐘之後她會熄滅爐火,然後鍋里的水需要一段時間才涼下來。在這個間隙,她什麼都做不了,只能在一旁等待。
「你徹底想清楚了嗎,愛波?別草率地做任何事,除非你已經徹底想清楚了。一旦做了決定……」
她再也不需要更多的建議和指導。她現在平和、冷靜,她清楚地意識到一件很久以來她就知道的事實,一個無論是她父母還是克萊爾姨媽或弗蘭克都沒有教過她的真理:如果一個人想要做一件真正忠於自己內心的事情,那麼往往只能一個人獨自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