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命之路 · 八
那天下午兩點,米莉·坎貝爾完成了手頭的家務活,就坐在電視機前的沙發上歇息。一個人照看六個孩子實在太繁重了,就算只是這麼一兩天。她鼻子裡還充斥著灰土和地板蠟的味道,耳里聽著孩子從屋外傳來的陣陣嬉鬧聲——事情發生之後米莉常常說,至少在聽到警笛聲前一分鐘,她就有了「不好的事情一定會發生的不祥預感」。
這是緊急事件的警報聲:發生了火災、兇殺案,還是刑事案件?汽車上的警笛聲撕裂著寧靜的午後,響亮而動人心魄,米莉可以想像警笛正在左近的一個彎上放慢了速度,拐了過去後又全速向前行進。她及時走到窗戶,目光越過樹叢和草坪,正好看見一輛救護車從革命路駛上十二號公路,車身反射著耀眼的陽光,警笛一聲比一聲高,直到救護車在十二號公路上消失後,難以忍受的尖嘯聲還久久徘徊在空氣里。一切恢復了平靜,只剩下米莉擔憂地咬著下唇。
「我明明知道很多人住在這條路附近,」她事後回憶說,「事情可以發生在這其中任何一個人身上,可是直覺偏偏告訴我,這個人就是愛波。我想馬上給她打電話,可是走到電話機旁又停了下來,心想如果不是她的話,我豈不是顯得很愚蠢,而且那個時間她很有可能在睡覺。」
於是她不安地守在電話旁,直到電話忽然響了起來。是吉文斯太太,她的聲音從話筒傳過來,刺痛了米莉的耳朵。
「你知不知道弗蘭克家發生什麼事了?我剛剛從他們家經過,看見一輛救護車從他們家的車道開出來。我擔心極了,一直給他們家打電話,但沒人接聽……」
「聽到她這麼說的時候,我覺得呼吸也快要停止了,」米莉過後解釋說,「電話掛斷了之後我難過地坐在那裡,然後我做了每次發生可怕的事情都會做的事。我打電話給謝普。」
站在聯合精密儀器公司的其中一扇窗戶前,謝普一面向外眺望,一邊慢慢地揉著脖頸。自木屋酒吧那銷魂的一夜後,他就陷入了幻想的泥沼里。這一個星期以來他魂不守舍,既不能把心思投入到工作中,對米莉更是心不在焉,甚至都顧不上自己了。第一天他像任何剛剛墜入愛河的男孩一樣,找了一個電話亭給她打電話:「愛波,我什麼時候可以再見到你?」然後她用了很長的一段話來解釋清楚,他們不可能再那樣會面,這一點他應該心裡明白,不該抱著幻想問這些愚蠢的話。愛波的決絕刺傷了他,當天夜裡直到第二天早晨他都耿耿於懷。「上帝,她一定把我當成一個頭腦簡單行為粗野的小丑了。」所以他在心裡默默地排練著一篇冷靜、成熟和通情達理的說辭,準備下次再給她打電話。可是他一走進電話亭就亂了分寸。他把練習了很多次的詞句說得亂七八糟,聲音顫抖得像個語無倫次的傻子,然後他又開始說「我愛你」這樣的話。最後愛波只好當機立斷地說:「聽我說,謝普,我真的不想掛斷你的電話,不過你再這樣的話,我只能先掛斷了,對不起。」
之後他只見過她一次,就在昨天,當她把孩子帶過來託付給米莉時。他戰戰兢兢地躲在臥室里,遮蔽在昏暗的窗簾底下,他掀開一條縫隙窺視著她走出汽車——一個滿臉倦容的孕婦。她的身形面容令他不由自主地心跳加速。
「坎貝爾先生,您的電話。」外面工作的女秘書叫道。他走到桌前拿起話筒時,心裡想,這會是愛波嗎?雖然這種設想非常不合情理。
不是愛波。「寶貝兒,是你啊——什麼?聽我說,你冷靜一下。是誰被送進了醫院啊?什麼時候的事?我的上帝啊!」
這時候一個重要的變化發生了,這一整個星期以來,他第一次感覺能自我控制,並且重新擁有了處事的能量。他的屁股輕輕滑落進椅子裡,雙腳交叉像蹲著一樣,一隻手握著話筒,另一隻手舉著自動鉛筆,就像一個冷靜的傘兵正蓄勢待發。
「你先冷靜下來,好嗎?」他告訴她,「你給醫院打過電話了嗎?親愛的,這是我們首先要做的事,接下來才可以通知弗蘭克……好,我知道你很沮喪。那我來打聽情況,然後再打電話給弗蘭克。現在你聽我說,你一定要放輕鬆,聽見了嗎?」他在草稿上畫了好幾條平行線,「好的,」他說,「看在上帝的分上,別讓孩子發現有什麼不對勁,無論是我們的孩子還是他們的孩子。嗯,好的……好。就這樣。我一會兒再打給你。」
接著電話直撥到醫院,穿過錯綜複雜的電話轉接,剔除那些不能提供任何幫助的聲音,他以明快果斷的語調諮詢到他所需要的信息。
「什麼急救?……我想知道到底出了什麼意外。……哦,您說她剛剛流產了。哦,明白了,您能告訴我她現在情況怎麼樣嗎?……哦,明白了。那麼您知道手術需要多長時間?……醫生的名字是?」他的鉛筆飛速記下了醫生的姓名,「好的。最後還有一件事:你們有沒有通知她丈夫呢?好的,非常感謝您的幫助。」
然後他繼續躬身在桌前,撥通了紐約諾克斯公司的電話。
「我要找弗蘭克·惠勒先生……他在哪裡?哦,那麻煩您把他從會議室里叫出來,我有非常緊急的事情要通知他。」從接到米莉的電話開始,謝普就冷靜果斷地採取必要的措施,直到現在停下來等候弗蘭克接電話的幾分鐘,焦慮感才在他的五臟六腑蔓延。
然後弗蘭克終於站在了話筒的另一邊。「我的上帝啊!」弗蘭克聽完這個消息後說。他的聲音又震驚又虛弱。
「弗蘭克,先別急,聽我說。你一定要放輕鬆!就我目前所知道的情況來看,她應該沒什麼事。嗯,他們是這樣告訴我的。現在聽我說,坐下一班火車來斯坦福,我會在那裡等你,然後我們五分鐘之後就可以趕到醫院……是的,我現在就離開辦公室。好的,弗蘭克。」
在停車場裡,謝普一邊飛快奔向他的汽車一邊套上外衣。新鮮空氣在他的耳邊呼嘯,他感覺精神又重新亢奮起來。他猶如戰場的軍士,雖然無法掌控大局,但仍能快捷有效地執行自己認為正確的事情。
在車站等候弗蘭克的時候,謝普又給米莉打了電話(她已經冷靜下來了),然後再聯繫醫院(沒有新的進展)。下午的陽光灑滿月台,謝普一邊來回踱著步,一邊把口袋裡的硬幣撥弄著叮噹作響。他心裡默念「快點吧,快點」。這種不同尋常的安詳時刻也像戰爭——風風火火地趕過去,然後是靜默的等待。火車突然出現了,弗蘭克六神無主地踏進站台,差點摔倒在地。看到謝普後他飛撲過去,速度快得領帶都飄了起來。
「弗蘭克,快,跟我來,」幾乎在火車還沒停穩的時候,他們就並肩跑到停車場。「我的車子就在那邊。」
「她還……她有沒有……他們現在……」
「沒有新的進展。」
從火車站到醫院不遠,但是車很多,他們只好隨著車流慢慢前進。在這一路上他們沒有交談,謝普不太肯定自己開口說話能起到什麼作用。弗蘭克的眼神,他蜷縮在旁邊的座位上渾身顫抖的樣子,讓謝普感到恐懼。現在他知道已經沒有機會採取主動挽回局勢了;當汽車攀上這最後一個山坡走進醜陋的褐色大樓,他也把自己送進了這個完全絕望的區域。
兩人快步穿過親屬探視通道,停在一個諮詢台邊磕磕巴巴地問明路向,然後前後腳衝到急救室像田徑賽里勢均力敵的兩個對手。這時候謝普很慶幸他的思緒已經不能集中起來。當年在戰場上,這種狀態或早或遲會出現在他身上,身體內部會有一個模糊的聲音在保護著他:「不要相信眼前看到的一切,這些並沒有真的發生,不要相信。」
「哪位太太?惠勒太太?」一位臉上有雀斑,身材豐滿的護士問。她站在走廊的盡頭,消毒口罩上的眼睛一眨一眨地看著他們,「你們是說急救中的那位?現在我不太清楚情況。我恐怕我不——」她不安地朝那扇亮著紅燈的門看了一眼。弗蘭克想衝進去,護士連忙擋在前面制止他,謝普及時抓住他的手臂,把他拉了回來。
「我們不可以進去嗎?他是她的丈夫。」
「不行,現在肯定不能進去。」她睜大了眼睛來強調自己的職責。不過最後她猶疑了一下,同意走進急救室親自諮詢醫生。一分鐘之後,一個身材瘦小、表情羞慚的男人穿著一件皺巴巴的外科手術袍出來了。
「哪位是惠勒先生?」醫生問。然後他把弗蘭克領到一邊密談。
謝普通情達理地保持適當的距離,並容許內心的聲音向自己保證:愛波不可能會死掉的。因為沒有人會這樣死去,在這樣慵懶的下午,在這樣昏昏欲睡的走廊。如果她正要死去,那個清潔工怎麼還能安詳地拖著地,怎麼還會哼著歌,並且容忍那間病房把收音機開得那麼大聲?如果愛波·惠勒即將死去,醫院的牆壁上怎麼會貼上喜氣洋洋的布告通知員工參加舞會(「充滿樂趣!美味點心!」),怎麼會有這些擺放得那麼舒適的柳條椅子,以及整齊地羅列在桌子上的雜誌?醫院以為我們能幹什麼?當有人正在死去,我們能坐下蹺起二郎腿看《生命》雜誌嗎?當然不會。這是一個嬰兒被接生出來的地方,一個普通的流產能很快被治癒的地方;這是一個短暫地讓你等待,讓你憂慮的地方,很快磨難就會結束,你就能痛痛快快地走出去喝點東西然後回家。
為了驗證他的想法,他坐在一個柳條椅子上,隨手拿起一本放在桌子上的《美國攝影》,放縱著自己的欲望去翻找女人的裸體照。不過他很快又站了起來,向走廊的一個方向走幾步,又折回頭走幾步。尿意把膀胱積壓得一陣疼痛,他現在很想上廁所,不過他不知道找到廁所再回來會花去多長時間。
這時候醫生已經回到急救室,留下弗蘭克獨自一人站在門口。他用手掌根揉著太陽穴,說,「天啊,謝普。他說的話我有一半聽不懂。他說救護車抵達時胎兒已經出來了。他說他們要做手術把那個什麼東西弄出來,對,是胎盤。他們做了,但是現在她大出血。醫生說救護車抵達之前她就已經大量失血,現在他們正在幫她止血。他還跟我解釋了我沒聽懂的東西,關於毛細血管什麼的,而且他說她現在不省人事。上帝啊!」
「我們能不能先坐下來,弗蘭克?」
「他也這麼跟我說了。可是我他媽的坐下來又有什麼用?」
於是兩人只好繼續站著,聽著清潔工低聲哼唱,聽著拖把擊向牆面的節奏,聽著護士走過甬道時橡膠鞋跟敲打地面的悶響。「抽根煙吧,夥計?這裡,我有火柴。」謝普遞過一根香菸,不過他說話的語調有點過分客氣和友善。弗蘭克一直失魂落魄,只有接過香菸時才回過神來。於是謝普再接再厲,「要不這樣吧,弗蘭克,我去弄兩杯咖啡?」
「不用了。」
「你不想喝嗎,那好吧。我很快就回來。」他心急火燎地穿過走廊,拐進一個角落再穿過另一個走廊,才找到了男廁。膀胱的壓力逐漸釋放出的一刻,他顫抖著,還幾乎呻吟出來。然後他回到走廊里,打聽到醫院的食堂在幾百碼外建築物的另一頭。他快步繞過玩具、蛋糕和雜誌,點了兩杯咖啡,然後,小心翼翼地端著兩隻燙手紙杯,他開始走回急救室去。不過他迷路了。所有的走廊看上去一模一樣。他走到一條走廊的盡頭時才發現自己走錯了方向。他不得不花許多時間找回原路,他永遠記得,這就是他在做的事情,提著兩杯咖啡,搖搖擺擺地走過一條條走廊,臉上掛著愚蠢的垂詢的笑容——這就是他正在做的事情,在愛波死的時候。
當他終於轉進急救室所在的走廊,他知道自己最懼怕的事情已經發生了。亮著紅燈的房間在長長的走廊盡頭,那一片走廊空蕩蕩的,弗蘭克已經不在那裡。距離房間還有五十碼的時候,他看見門打開了,一群護士走了出來,急匆匆地朝各個方向散開。她們身後慢慢走出一名,不,是三名或四名醫生,其中兩個攙扶著弗蘭克,就像酒吧里盡責的服務生在伺候酒醉的客人。
謝普驚慌失措地掃視一圈,最後他蹲了下來,把咖啡紙杯放在地上依靠著牆,然後飛奔過去。接著他就深陷在醫生的包圍中,他無法把他們一個個區分開,對謝普來說,他們就是一群白褂子,有著相同的粉紅色臉蛋,卻七嘴八舌說著不同的話:
「……一個沉重的打擊,當然……」
「……出血實在是太嚴重了,我們很難……」
「……來,我們試著坐下來……」
「……很多毛細血管……」
「……事實上她堅持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
「……不,別激動,我們還是先坐下,然後……」
「……這樣的事情確實是會發生,我們也很無奈……」
醫生試著讓弗蘭克坐在柳條椅子上,不過他只是晃動晃動身體,無論他們怎樣安撫,他依然面無表情地站著,不發出一點聲息。他的頭隨著每一次急促的呼吸輕微地動一動,眼睛卻直直地看著空茫處。
在謝普的記憶中,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已經模糊不清。這期間肯定過去了很多個小時,因為他們回到家時天色已晚。他們肯定走了很多里路,因為他記得自己一直在開車。不過他已經想不起走過哪些地方了。有一次他們停在某個小鎮讓引擎休息一下,謝普走到一家小店給弗蘭克買了一袋威士忌,「來點吧,夥計,」然後看著他像嬰兒一樣吮吸著裡面的液體。在另一個小鎮——或者在同一個地方?——謝普走進電話亭給米莉打電話。她驚叫道,「哦,天啊,不!」他告訴她看在上帝分上不要驚動孩子。在米莉冷靜下來之前,他不敢掛斷電話,還得分心去留意弗蘭克是不是還木然坐在車裡。「現在你聽我說,孩子們睡著之前我不能把他帶回家,所以你現在要做的,就是儘快把他們哄上床睡覺。而且看在上帝分上,你要表現得自然一點。然後我會把他帶回家過夜。媽的,我們今天肯定不能讓他一個人回到自己家裡……」
其餘的時間他們都在路上,漫無目的地行駛著。謝普只記得,這段旅途就是一個紅綠燈接一個紅綠燈,數不清的樹木、電線杆、房子、購物中心和綿延不斷的山丘在蒼白的天空下伸展到無窮無盡;以及弗蘭克或是默默不語,或是喃喃地重複著這番話:
「……她今天早上是那麼的溫柔體貼,對我那麼好。這他媽難道不是最可恨的事情嗎?她今天早上是那麼的溫柔體貼……」
有一次,謝普不記得是什麼時候了,他聽到弗蘭克說,「她是故意這麼做的,謝普,她是自殺的。」
謝普只好故技重施,把這些刺激性的話扔到頭腦的暗處,以後再去細想。「弗蘭克,放鬆一點,不要再說那些屁話。這樣的事情是會發生的,這是一場事故,僅此而已。」
「不是,這並不是事故。這樣的事情不會偶然發生的。她本來上個月就打算做這件事情,當時還是安全的。當時她這麼做的話就會沒事,但我卻說服她放棄這個打算。是我說服她的。然後昨天我們吵了一架。結果現在她——上帝啊,她今天早上是那麼溫柔體貼。」
謝普盯著路面,慶幸自己的腦袋還有一部分是清醒的。至少這一小片意識能讓他保持警覺,並且抗受打擊。因為他怎麼知道,弗蘭克的話包含了多少真相?而他又怎麼知道,愛波的死跟他有多少關係?
那一天更晚的時候,米莉獨自坐在黑暗的客廳里咬著手帕,為自己的懦弱感到無比難堪。其實在他們回來之前,她表現得相當好:她成功地在孩子面前裝作若無其事,在謝普抵達之前的一小時就把孩子乖乖地哄上了床;她在廚房裡做了三明治,讓他們飢餓的時候有東西填肚子(「生活還要繼續」,每次身邊有人去世,她媽媽總是一邊這樣說,一邊做著三明治);她還抽空打給吉文斯太太,聽她在電話里不斷地重複著「噢,噢,噢」;她做好了心理準備來面對可憐的弗蘭克。她準備陪他坐一整晚,念念《聖經》什麼的;她準備在他需要時摟著他,甚至讓他靠在胸前痛哭;她準備不惜做任何事情來緩解他的痛苦。
但是她沒有準備好去面對弗蘭克可怕的空洞的眼神。當謝普扶著他走上廚房台階時,米莉叫了一聲「噢弗蘭克」就開始失聲痛哭,她用手帕掩著嘴跑進客廳,自此以後就一點作用都沒有了。
她坐在客廳里,什麼都做不了,只能傾聽兩人在廚房隱約發出的聲響:拖動椅子的聲音,液體流進玻璃杯的聲音,以及謝普的話聲:「來,夥計。現在就把它喝完。」。她希望自己有勇氣走回他們身邊。過了不知多久,謝普帶著一身威士忌酒氣悄悄走進客廳,想聽聽她的意見。
「親愛的,我很抱歉,」她在他胸前低語,「我知道我一點忙都幫不上,可是我真的做不到。我無法去面對他那副樣子。」「沒關係的,寶貝兒,沒事。你想開一點,我會照顧他的。他只是太震驚了。天啊,遇到這種事,」他好像有點醉了,「天啊,多麼恐怖的事情。你知道他在車上跟我說什麼嗎?他說她是故意這麼做的。你能相信嗎?」
「她故意做什麼?」
「墮胎。她想把孩子拿掉。」
「噢!」她低呼,肩膀也顫動了起來,「天哪,這真是太可怕了。你覺得她會這麼做嗎?為什麼呢?」
「我他媽怎麼知道呢?我應該知道這一切嗎?我只是轉述他說的話,看在上帝分上,你別問了!」他用雙手擦擦頭皮,「該死。對不起,寶貝兒。」
「沒事的。你還是先回廚房吧。過一會兒我再出來陪他,那時候你可以稍微休息。我們輪流陪他。」
「好的。」
不過兩個小時過去了,米莉還是沒有勇氣去履行承諾。她唯一能做到的就是坐在那裡,為即將要踏進廚房而感到恐懼。廚房很久沒有動靜了。他們在做著什麼呢?難道就這麼默默相對?
最後,在勇氣和好奇心的雙重驅使下,她站起身來,穿過房間,走進過道,輕輕來到廚房的門口。她深吸一口氣,眯起眼睛準備應對廚房晃眼的燈光,才猶猶疑疑地走了進去。
謝普頭枕著手臂趴在廚房的桌子上,距離那盤動都沒動過的三明治不到兩寸;他已經睡著了,還發出響亮的鼾聲。弗蘭克早已不在那裡。
悲劇並不適合發生在革命山莊。這個寧靜、溫馨、陽光燦爛的郊區可以滿足居民的任何生活需求,但並不準備去接納一場悲劇。這裡的建築規劃好像經過蓄意安排,即使到了晚上,也不會留下重重的暗影或隱蔽地帶。這裡只有歡樂,只有明亮,只有一棟棟乳白色的房子像孩子的模型玩具,透過敞開的窗戶流瀉出同樣溫暖的光。這裡還安插著亮晃晃的照明燈,驕傲地照射著一些草坪,一些整潔的大門,以及一些雪糕色的汽車。
一個男人傷心欲絕地在這樣的街道上奔跑顯然是格格不入的。除了皮鞋摩擦地面和自己的呼吸聲,四周寧靜得他甚至能聽見房子傳來的電視節目——先是模模糊糊聽見喜劇演員一聲驚呼,跟著一陣假造的笑聲和掌聲,最後樂隊歡然演奏起來。就算他最終決定離開大路,穿過某家後院來到陡峭的樹林,並走下這個斜坡抵達革命路,也無法躲開那些燈光的追蹤。燈光快樂地照射在他身上,讓我們清楚地看見樹枝怎樣拂過他的臉龐,凹凸不平的小溝怎樣把他絆倒,他又怎樣站了起來,發現手裡抓住了一個小孩玩泥沙的小桶子。
當他終於踉踉蹌蹌地走到山腳的瀝青路上,他的思緒已經亂成一團,於是他縱容自己沉湎到一個殘酷的幻覺中:今天發生的一切只是一場噩夢。等他拐過了這個彎,就會看見自己的房子亮著燈;他會跑進房子裡然後發現她正在熨衣服,或者蜷曲在沙發上看雜誌。她會說:「弗蘭克,你怎麼了?你的褲子上怎麼到處都是泥啊?你說什麼?我當然什麼事都沒有……」
但是不久以後他就看到了自己的房子——真正地看見——月光下乳白色的小屋,黑色的窗,這是整條街唯一沒有亮光的房子。
愛波非常小心地不讓血跡弄髒房子。弗蘭克只看見從衛生間到電話機之間有幾滴血痕。衛生間裡的血也大都擦洗掉了。兩條吸滿了血的毛巾沉甸甸地躺在浴缸的排水管邊。「我覺得這樣處理最方便,」他仿佛聽見她說,「你只要用報紙把毛巾包起來,丟進垃圾桶里,然後好好把浴缸沖洗一遍就行了。對不對?」在柜子底下他發現了漂在一鍋冷水裡的橡膠吸液器。她很有可能故意把工具藏起來,不讓醫護人員看見。「我只是覺得,這些東西最好隱藏起來;我不想回答一大堆愚蠢的問題。」
當他開始收拾殘局時,腦子裡不斷響起她的聲音。他把報紙大力地塞進垃圾桶時,她說:「這就行了。」他跪在地板上擦拭血跡時,她說:「試試用一塊濕海綿吧,加上一點清潔劑,親愛的。東西就放在水池下面的柜子里。這些應該對付得了污跡。對對,就在那裡面,你看到了吧?這就行了。血沒有滴在地毯上吧。噢,很好。」
她怎麼可能已經死去了呢?如果她的聲音,她的意志,依然活生生地迴蕩在屋子裡?直到他清理完畢,已經沒事可做地在屋子裡走來走去,打開一盞盞燈,又一盞盞燈地熄滅掉時,她仍然無處不在,真實得就像衣櫃裡裙子的香氣。他就這樣依偎著她的裙子,過了很長時間才回到客廳。這時他發現了她留下的字條。
不過他還沒來得及看就趕緊把燈關掉,因為坎貝爾的車已經駛上了家門口的車道。他跑回臥室,把自己關在衣櫃裡,躲藏在衣服中間。在裡面他聽見車停了下來,然後廚房的門被打開,一些雜亂的腳步聲由遠而近。
「弗蘭克?」謝普嘶啞地喊著,「弗蘭克?你在屋子裡嗎?」
他聽見謝普走遍每一個房間,一邊磕磕絆絆地摸索牆上的電燈開關,一邊低聲咒罵;最後他聽見他離開了,聽見汽車開動並逐漸走遠。他終於可以從柜子里走出來,拿著紙條,坐在黑暗的落地窗前。
不過這一番打擾之後,愛波不再跟他說話了。他一個小時接一個小時地尋找她,喃喃地說著她可能會說的話,一遍遍地回到衣櫃裡,然後打開梳妝檯下的抽屜,然後去到廚房,然後翻看碗櫃,因為他以為她的靈魂可能還在碟子裡咖啡里被子裡。但他什麼也沒有找到。她已經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