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命之路 · 六

耶茨 《革命之路》
吉文斯一家離開之後,弗蘭克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給自己倒了三指高的波旁威士忌,然後仰起頭來一飲而盡。 「好啦,」他轉過頭來對妻子說,「好啦,你什麼都不用說。」威士忌的火團在他胃裡翻滾,把他嗆得連連咳嗽,「我知道你要告訴我,你覺得我剛剛出演了一個非常噁心的角色,對吧?哦,還有,」他緊緊地尾隨她穿過廚房然後走進客廳,盯著她圓溜溜的後腦勺,他的目光夾雜著羞恥、憤怒以及淒涼,「還有就是:那個人說的一切都是真的。這就是你打算跟我說的話,對嗎?」 「顯然我不需要自己再說一遍,你已經幫我說了出來。」 「但是愛波,如果你真的那麼想,你就是大錯特錯了!」 她轉過身來看著他。「我可不覺得。為什麼這樣想就錯了?」 「因為那個人是瘋子。」他把酒杯放在窗台上,這樣就騰出兩隻手來表達他說的話是多麼真實,多麼重要。他在胸前張開十指,然後緊握成拳頭,他的手激動地顫抖了起來,「那個人是瘋子,」他重複了一遍,「瘋子。你難道不知道瘋子是什麼意思嗎?」 「是的,我不知道。你知道嗎?」 「是的。那就是失去了跟旁人聯繫的能力,失去了愛的能力。」 她笑了出來。她笑得腦袋後仰,露出了兩排完美的牙齒。她笑得眼睛眯合了起來,一波波的笑聲迴蕩在房間裡。「失……失去……失去了能力……」 她已經歇斯底里了。看著她狂笑不止,扶著一件件家具在房間裡繞著圈,倚著牆壁然後又走了回來,弗蘭克一時之間手足無措。在電影裡,如果一個女人這樣歇斯底里,男人就會給她幾個耳光直到她停下來。但電影裡的男人通常都很冷靜,知道這幾個耳光為什麼要打下去,而弗蘭克就沒那麼清醒了。他已經完全失去了主張,只能呆呆地站在那裡看著她,愚蠢地張嘴,閉嘴。 她終於重重地跌坐進一張椅子裡,不過笑聲依然沒有停歇。弗蘭克猜想,笑聲會漸漸轉變成哭泣的——這是電影裡經常發生的情節。然而她沒有。笑聲漸息,她不同尋常地平靜了下來,就像剛聽完了一個特別過癮的笑話,而不是從歇斯底里中恢復過來。 「噢,」她說,「弗蘭克,你可真是個說話的天才。如果說幾句話就能顛倒黑白,那麼你就是做這件事情的最佳人選。你想說的是,我是個瘋子,因為我居然不愛你了,對嗎?」 「不,你錯了。你並沒有發瘋,你依然愛著我,這才是我要表達的意思。」 她站了起來,退開了幾步,眼睛閃著光,「可是我不再愛你了,事實上我連看都不願意看到你。如果你再靠近我一點,如果你走過來觸碰我,或是做別的什麼,我想我會大聲喊叫的。」 弗蘭克走了過去,伸手摸了摸她,「寶貝兒,聽我——」一句話沒說完,她果然高聲尖叫。 她一邊叫一邊冷冷地看著他的雙眼,以至這聲尖叫顯得那麼虛假。但這叫聲尖銳刺耳,而且響亮得足以震動整個房子。弗蘭克強忍著,直到聲音結束才說:「你真該死。你這個骯髒下賤的……你給我過來,你這個該死的女人。」 她輕巧地從他身邊躲開,然後拖來一把椅子擋在她和他之間。他把椅子揪起來,扔到牆上,一條椅腿咯喇斷為兩截。 「你現在想幹什麼?」她繼續激怒他,「是打算過來打我嗎?來表達你有多麼愛我?」 「不,」這時候他突然感覺到自己強大起來,「不,我不會的,你不用擔心。我才懶得那麼做。你根本不值得我費力氣去打你。你不值得我用任何手段去對付你。你不過就是一個空虛……」他這才意識到,他的聲音那麼肆無忌憚,那麼暢快自由,是因為孩子不在家,「你就是他媽一個淺薄外殼,一個虛有其表的女人。」這麼多個月以來,他們第一次有機會這樣公開地、毫無顧忌地爭吵。而他正充分地利用這次機會,繞著她兜圈子,沖她喊叫、顫抖、喘息,「如果你那麼恨我的話,你他媽住在我的房子裡幹什麼?啊?你能回答我這個問題嗎?你他媽為什麼要給我生孩子?啊?」他像約翰一樣指著她的肚子說,「為什麼你不把這個孩子打掉?你有機會這麼做的。聽著,我要告訴你一件事,」當他平緩地把下一個句子說出來的時候,他心裡的重壓也開始釋放出來;他的語調出奇的緩慢而清晰,仿佛他從來沒有試過這麼明明白白地把真相揭露出來,「我祈求上天你已經把孩子打掉了。」 這無疑是最好的一句結束語。他快步從她身前走開,經過天旋地轉的廊道,走進臥室,狠狠一腳把門關上,重重坐倒在床上,然後用左手抓住了右手拳頭。天哪! 多麼狠的一句話!不過這難道不是事實嗎?他難道不曾希望她把孩子打掉嗎?「是的,」他大聲地自言自語。「是的,我曾經那麼想,我曾經那麼想。」他張嘴急促地喘著氣,心臟像鼓一樣跳動;過了一會兒他吞一口唾沫,閉上乾枯的嘴唇,所以房間裡只能聽見空氣進出鼻孔的聲音。逐漸地,他的心跳放緩了,他的眼睛開始辨識周圍的東西:沾染著落日餘暉的窗玻璃和窗簾;愛波梳妝檯上那些散發著香氣的瓶瓶罐罐;掛在衣櫃裡的睡衣,整整齊齊地排放在柜子底下的三寸高跟鞋、芭蕾舞鞋,還有髒兮兮的藍色軟拖鞋。 一切都靜悄悄的。他開始後悔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因為他還想喝點酒。然後他聽見廚房門打開又關上,一種熟悉的恐懼感油然而生:「她又要離開我了。」 他連忙站起身,悄然無聲地跑回廚房,希望能逮住她說些什麼——什麼都行——在她發動引擎絕塵而去之前。但她不在車裡,也不在車子附近。她哪兒都不在。她消失了。他繞著房子跑了一圈,東張西望地尋找她的身影,臉頰的肉隨著腳步上下跳動。當他看見她的身子掩映在樹林中時,他來不及思索又繞著房子跑了起來。他穿過草地,翻越一堵低矮石牆,探身進入樹叢中奔向她。愛波步履蹣跚地往上爬,在樹木和岩石之間越發顯得細小柔弱,弗蘭克心想,這一次她是不是真的發瘋了? 她爬到這上面來到底是要幹什麼?當他終於追上她,抓住她的胳膊,並讓她轉過身來時,他會不會看到一抹空洞的、精神錯亂的微笑? 「不要再靠近了。」她命令道。 「愛波,聽我說,我……」 「不要再靠近了。難道我跑到樹林裡來都不能躲開你嗎?」 他只好停了來,站在距離她十碼遠的地方氣喘吁吁地看著她。現在至少他知道,愛波神志正常,臉孔澄靜。然而這不是一個適合吵架的地方。這裡暴露在鄰居們的耳目之中。 「愛波,聽著,我剛才說的話是假的。我很誠實地跟你說,我並不希望你把孩子打掉。」 「你還在說話嗎?有沒有辦法可以不讓你說話啊?」她倚靠在一棵樹幹上,俯視著他的臉。 「請你下來吧。你到那上面去想幹什麼啊?」 「你想讓我再大聲喊叫嗎,弗蘭克?如果你再說一個字,我就會叫起來。我說真的。」 如果她在山邊大喊大叫,革命路上的每一戶人家都會聽見,整個革命山莊的人都會聽見,包括坎貝爾夫婦。他已經沒有別的選擇,只得一個人先回到家裡。 一回到廚房他就馬上來到窗戶邊,全神貫注地觀察著愛波的一舉一動。他站著——或者說匍匐在窗前,後來腿累了,他才拖來一張椅子坐下。他確保自己的位置遠遠地隱藏在陰影底下,這樣她才不會察覺。 她在山上好像什麼事也沒做,只是靠在樹上。不久以後,夜幕臨近,弗蘭克已經辨別不清她的身影。這時,一點黃色火光忽然跳了出來,原來她點燃了一根香菸。弗蘭克盯著紅色的菸頭緩緩下降,等到這點亮光出了樹林,周圍已經一片漆黑。 弗蘭克繼續注視著那裡,沒注意到愛波蒼白的形體忽地出現在靠近得多的地方,嚇了他一跳。她正穿過草坪走向房子。他趕緊離開廚房,前腳剛踏出去,她後腳就跟進來了。弗蘭克躲在客廳里,聽見她拿起電話並且撥通了一個號碼。 她的聲音很平靜,跟平時沒什麼兩樣。「你好,是米莉嗎?你好,對對,他們剛剛才走。不過你聽我說,我想能不能請你幫我一個忙。我今天感覺有點不舒服,可能是感冒了,而弗蘭克今天也挺累的,能不能麻煩你今晚幫我照看一下孩子,讓他們留在你那邊過夜?哦,那真是太謝謝你了,米莉……不,不用麻煩了,他們昨晚剛剛洗過澡……嗯,我知道他們會很樂意留下的。每次在你們家玩的時候都過得非常愉快。那太好了,就這樣吧。明天早上我再給你打電話。」 然後她走進客廳,打開了燈,突如其來的強光讓兩人眯起眼睛,並頻繁地眨眼。在各種複雜的情緒中,弗蘭克現在感覺最強烈的就是無比的難堪。她看起來同樣感到羞恥。她不願意繼續互相盯著,於是躺到了房間另一頭的沙發上,把臉埋藏起來。 過去遇到這種情況,弗蘭克會走出家門,發動引擎,駛到幾英里遠的某個酒吧,在紅藍的頹靡射燈里喝著悶酒,聽女招待和建築工人們冗長而夾纏不清的交談,到點播機翻找出幾首喧鬧的歌曲,然後再開著車消磨整個晚上,直到自己能睡著為止。 但今晚他無法這樣做。因為他們從來沒遭遇過像今天那麼糟糕的情況。他身體已經疲軟得無法離開大門,更別說開車到處跑了。他的膝蓋像灌了糨糊,腦袋嗡嗡直響,他感激周圍還有這棟房子來庇護他。現在他唯一有能力做的事情,就是再次走進臥室,把自己關起來。不過這一次,儘管情緒沮喪透頂,他沒有忘記在走進房間之前帶上一整瓶威士忌。 這一晚他蜷縮在床上,做了很多情景非常真實的噩夢,醒來時全身冒著冷汗。他記得有個時候,他可能醒著,或者夢見自己醒著,他聽到愛波在屋子裡走動的聲音;還有一次,天快亮的時候,他發誓自己睜開眼睛看見她坐在床沿,緊挨著他。這難道又是一場夢? 「寶貝兒,是你嗎?」他微弱的聲音從腫脹乾裂的嘴唇發出來,「噢,我的寶貝兒,請你不要離開。」他伸出手緊緊地握住她的手,「噢,請你留下來。」 「噓,噓,沒事的,弗蘭克,」她說,一邊捏著他的手指,「沒事的,弗蘭克,你快睡吧。」她的聲音如此溫厚,她的雙手如此清涼,讓他心底一片安寧。他再也不在乎這到底是不是夢境,這一刻的安詳已足以讓他沉入無夢的深深睡眠中。 然後黃色亮光刺痛了他——弗蘭克獨自一人在床上,真正地醒過來了。他還沒判斷出自己的狀態實在不適合上班,就想起今天是個不得不上班的日子。因為今天將召開那個評估會議。於是他顫顫悠悠地走進浴室,強迫自己打起精神淋浴剃鬍子。 就在他穿衣服的時候,一個不合邏輯不合情理的設想敲打著他的心扉。或許那不是一個夢呢?或許她真的來過,並且坐在床上跟我說話?當他走進廚房時,他的一廂情願變成了真實。他看到的情景把他驚呆了。 餐桌整潔地擺好了兩套餐具,廚房裡充滿了陽光,還有咖啡及煎培根的香氣。愛波穿著乾爽利落的孕婦裝,站在灶台前,聽到弗蘭克進來,她抬起頭羞澀一笑。 「早安。」她說。 弗蘭克恨不得跪倒在她身邊,抱著她的腿失聲痛哭,但他到底克制住了。有些東西告訴他——或許就是她笑容里奇異的羞澀——他最好別輕舉妄動。他應該參與這個演出,裝作昨天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早安,」他說,避開了她的目光。 他坐了下來,鋪開餐巾,心想這一切太不可思議了。沒有一個吵完架後的早晨能這麼輕鬆的。不過,當他戰戰兢兢地喝著橙汁的時候,他也想起了,沒有一次吵架像昨天那麼激烈、那麼嚴重。這是因為,他們昨天已經把所有可吵的東西都吵完了嗎?所以現在無論是侮辱還是寬恕,他們已經沒有更多話可說了?而生活,畢竟還要繼續的。 「今天早晨的天氣真好,不是嗎?」他說。 「是的。你是想吃炒雞蛋,還是煎雞蛋?」 「哦,都可以——呃,如果不會太麻煩的話,就炒雞蛋吧。」 「好的,那我也一起吃炒雞蛋。」 不久之後他們就親密地對坐在明亮的桌子兩頭,相互遞送著黃油和麵包。一開始他害羞得吃不進去,就像十七歲那年第一次帶女孩出去吃晚餐,當時他覺得在女孩面前把食物叉起來放進嘴裡,然後開始咀嚼是一件非常粗魯的事情。還好跟當時一樣,一件事情出來拯救了他:他發現自己有多麼飢餓。 在咀嚼的間隙他說:「這樣感覺還挺好的,坐在這裡吃早餐,沒有孩子們在旁邊吵鬧。」 「嗯。」她沒有吃那盤雞蛋,而且她端起咖啡杯的時候,手指在微微顫抖。如果沒有注意到這個細節,弗蘭克還以為她真的非常鎮靜。「我想你今天可能會想好好吃點早餐,」她說,「今天是個挺重要的日子,對吧?你要去跟波洛克開會。」 「沒錯,」她竟然記得這件事!不過他還是用每次談到諾克斯公司時故作輕蔑的表情,來掩蓋內心的喜悅,「大概是件大事吧,嘿。」 「嗯,我猜想是件相當重要的事,至少對於他們來說。你認為自己會做些什麼工作?我是說,在他們派你出差之前。你很少提起這方面的事情。」 她居然對他的工作表現出興趣?她在開玩笑嗎?「我沒跟你提起過?」弗蘭克說,「可能吧。連我自己也不了解情況。我猜想,就像波洛克說的,我們大概就是圍坐在他身邊,聽他長篇大論地『擬定工作目標』,然後大家都裝出很懂電腦的樣子。我想這個計劃之所以會啟動,最重要的原因,是因為諾克斯要生產一種很大型的電腦,比『諾克斯500』還大。我告訴過你這些嗎?」 「應該沒有吧。」最重要的是,她看起來真的願意去聽。 「是這樣的,你知道通用自動計算機那一類龐然大物嗎?就是人們用來預報天氣或者是估計選舉走勢的機器。這大傢伙一件就要五十萬美元。如果諾克斯生產這個東西,就要組織一個全新的銷售團隊。我想這就是波洛克在策劃的事情吧。」 他感到肺活量變大了,或者空氣里的氧氣更充沛。他抬得又高又緊繃的肩膀,現在漸漸靠在椅背上放鬆了下來。每個男人跟妻子談論他們的工作,都會有這種奇特的感受嗎? 「……基本上,它只不過是一台大極了,快極了的計算器,」他儘可能滿足她對一台電腦如何運作的好奇心,「它不像其他機械一樣有很多金屬部件,而是採用了很多很多個真空管……」說到這裡他乾脆在餐巾紙上畫了個圖表,向她解釋數字脈衝是如何在電路當中流動。「嗯,我明白了,」她說,「至少我覺得我明白了。嗯。這東西確實還有點……有點意思,你說呢?」 「呃,我也不知道。這東西……嗯,從某種角度看,確實有點意思吧。不過我了解的東西很有限,我能夠認識到的不過是最基本的概念。」 「你總是這麼說。我敢打賭,你懂的事情要比你意識到的多得多。無論如何,你解釋得非常好。」 「哦,是嗎?」他垂下眼睛,把鉛筆放進他醒目的華達呢外套,臉頰暖烘烘的。「謝謝。」他把第二杯咖啡一口喝完,然後站起來說,「我想我得趕緊出發了。」 她也跟著站了起來,順手撫平裙子上的褶印。 「聽著愛波,這一切真是太好了。」他的喉頭哽住了,覺得馬上就要哭出來。但他決定控制住自己。「我是說這是一頓很棒的早餐,」他眨了眨眼睛,「真的。我不記得以前吃過比這個還棒的早餐了。」 「謝謝你的誇讚,」她說,「我也很高興,我也吃得很愉快。」 他能這樣就走出去嗎?什麼話都不說?當他們一起走向門口,他看著她想道,是不是該說「對於昨天的事情,我覺得很抱歉」,還是「我真的很愛你」一類的話?還是什麼都不說,以免挑起不愉快的情緒?他猶豫著把臉轉過來面對著她,覺得嘴巴扭曲成一個奇怪的形狀。 「那麼你真的不,」他終於還是說了,「你真的不恨我嗎?」 她的眼神看上去深沉而嚴肅,好像很高興他問了她這個問題,因為這是世界上少數幾個她有資格回答的問題之一。她輕輕地搖了搖頭:「不,我當然不恨你,」打開了門,她說,「祝你能度過愉快的一天。」 「我會的,希望你也是。」接下來該幹什麼就不怎麼費思量了——像電影裡的男主角一樣,他慢慢彎身去親吻她的唇,並儘量不觸碰她的身體。 她的臉越來越近時,弗蘭克看到了一瞬間的驚訝和猶豫。不過她的臉很快就柔和下來,半閉著眼,她很清晰地傳達一個信息,這是一個兩情相悅的、柔情的吻。直到這一吻之後,弗蘭克才握著她的肩膀——無論發生什麼事,她終究是一個非常美麗的女孩。 「那好吧,」他的聲音低沉而愉悅,「我先走了,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