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命之路 · 五
「不用親自開車真是太舒服了,」吉文斯太太一邊說,一邊緊緊握住副駕駛的車門把手。每次去醫院探望約翰都是由她丈夫開車,而每次她都不會忘記發出這樣的感慨:能輕鬆地乘坐汽車是多麼愜意的事。她會指出,當一個人每天都開車,而且一開就是一整天的時候,這個人最盼望的就是把方向盤交給別人,自己舒舒服服地坐在乘客的座位上。但是多年養成的習慣還是讓她不得安寧。她不停地盯著路面,就像方向盤是握在自己手裡;每次停車或拐彎時,她的右腳就會下意識踩踏座下的軟墊。有時候她發現自己過於緊張了,只好把目光強行轉移到路上的鄉村景色,並且讓自己的身體放鬆地躺進坐墊里。為了進一步展示她的自我克制能力,她甚至大著膽子把緊握著車門的手拿下來,安放在膝上。
「天哪,今天可真是個好日子,」她說,「你看樹上那些漂亮的葉子剛開始轉黃。你說還能有什麼時節比初秋更美好呢?漂亮的色彩,乾爽的空氣;這種時節讓我想起——小心啊!」
她的右腳用力踩向地上的軟墊,整個身體縮成一個慌亂的抵禦姿勢,準備迎接撞擊。她看見一輛紅色卡車從前面的路口拐了出來。
「我看見它了,親愛的。」霍華德不慌不忙地踩剎車,給卡車留出了足夠的空間來拐到前面去。他再次踩油門時,安慰妻子道,「你就只管放鬆下來,好嗎?讓我來操心馬路上的事吧。」
「嗯,我知道了。我會的,對不起。我知道自己做了蠢事。」她深吸了幾口氣,然後把手交疊著平放在大腿上。她的雙手緊緊靠在一起像受驚的小鳥。「每次要帶約翰外出,我都緊張得像心臟里鑽進了只小松鼠,尤其這次跟上次外出已經隔了這麼長時間。」
「病人的姓名是?」坐在前台接待處的女孩瘦得叫人不忍卒睹。
「約翰·吉文斯。」吉文斯太太禮貌地點頭微笑,然後看著女孩拿著一支筆頭被嚼過的鉛筆,目光順著鉛筆滑下一長串的名字,最後停在「吉文斯,約翰」上面。
「你們是什麼關係?」
「我們是他的父母。」
「請您在這裡簽名,然後拿著這張單子到第二病區A病房。上樓以後向右拐就是了。五點之前把病人帶回來。」
吉文斯夫婦來到病房的外部等候廳,按了電鈴,便等待管理員出來接待。在等待期間他們只好閃閃縮縮地跟著其他探視者一起參觀病人的藝術作品展覽。其中一幅是病人拿蠟筆用心地描摹的唐老鴨畫像,另一幅是以紫色和棕色調為主的耶穌受難景象,天空中的太陽,或是月亮,是猩紅色的,就像耶穌肋骨里流出的鮮血。
過了一兩分鐘,一陣橡皮鞋跟摩擦地面的悶響從門後傳來,夾雜著鑰匙叮叮噹噹的碰撞聲。門打開了,一個粗厚敦實的白衣年輕男人在裡面說:「我能看看你們的單子嗎?」他讓探視者一對對地進入內部等候廳。這是一個寬敞、昏暗的房間,裡面擺放了塑料桌椅。那些不在特權名單上的探視者,就會在這裡跟患者會面。大部分座位都被占用了,只不過沒幾個人在說話。距離門最近的地方坐著一對年輕的黑人夫婦,手拉著手,如果不仔細看,很難判斷那個男人是個精神病患者。他的另一隻手死命地抓著桌腿,抓得指節都變成土黃色了,就像在驚濤駭浪中死死地抓著船舷。遠一點,一位老婦女正在給兒子梳頭髮。年輕人看上去大概二十五六歲,他一邊咬著一根剝好皮的香蕉,一邊順從地隨著母親的撫摸搖晃腦袋。
管理員把那一大串鑰匙掛在腰間的鉤子上,沿著走廊往裡面走,然後用悅耳的男低音念出病人的名字。病房裡傳來各個廣播頻道交雜在一起的嘈雜聲,但從走廊口看進去,只能瞥見一排打過蠟的油麻地氈,以及幾張病床的鐵支柱邊緣。
不一會兒管理員就回來了。他有條不紊地在前面走著,後面跟著一列亂糟糟的隊伍。隊伍的尾巴站著瘦瘦高高、外八字腳的約翰·吉文斯。他一手扣毛衣,一手拿著斜紋工人帽。
「嘿,」他跟父母打招呼,「看樣子他們是打算讓犯人出來放放風嘍?這可是件了不得的大事啊。我們走吧。」他把帽子戴在頭頂的正中央,這麼一來,更活脫脫像個領政府救濟金的人了。
在車裡三個人都沒有說話。直到車子駛過一排排磚結構的病房、行政大樓、網球場,繞過門口修剪得整齊美觀、中間插著國旗和州旗的圓形草坪,走在通往高速公路的柏油路上時,吉文斯太太才試探性地喊了一聲:「約翰?」
她在后座上端詳著約翰的脖子,揣摩著他的情緒。每次約翰在車上她都選擇坐在后座,這樣她會覺得舒服一些。
「嗯?」
「我們給你帶來了好消息。你還記得弗蘭克和愛波夫婦吧,你對他們還挺有好感的?他們又邀請我們過去坐坐,當然,這要看你願不願意。這是第一個好消息。不過真正的好消息是,他們決定不走了。他們不打算去歐洲了。你不覺得這樣再好不過了嗎?」說完她露出不安的微笑,看著約翰緩緩地轉過頭來,對著她的臉問:
「發生什麼事情了?」。
「呃,我並不知道詳情——不過你這是什麼意思啊,親愛的。我認為不一定非得發生什麼事情,他們才會改變主意。有可能只是他們談了一下,然後作出了新的決定,改變了原來的想法。」
「你是說你甚至沒去打聽?有人決定要做一件那麼大的事情,然後忽然拋棄了這個計劃,而你連問都不去問中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
「這麼說吧,約翰,我認為這不是我該打聽的事。我們不該去過問別人的計劃,除非他們主動提供信息。」她聲調中的緊張感越來越掩蓋不住,這很可能會激怒他,於是她努力擠出一個開朗的笑容,「我們能不能為他們選擇留下來而感到高興,不去問『為什麼』呢?噢,你快看外面那個紅色的糧倉啊,我以前從沒注意過,你呢?這肯定是方圓幾英里之內最大的糧倉了。」
「那的確是個很可愛的老糧倉,媽媽。」約翰說,「而且,弗蘭克留下不走是個可愛的消息,還有你是一個可愛的人。你說呢,爸爸?難道媽媽不是一個可愛的人嗎?」
「好啦,約翰,」霍華德說,「冷靜下來。」
吉文斯太太默不作聲。她把一個小火柴盒搓揉撕扯成潮濕的小碎片。她無奈地閉上了眼睛,打定主意什麼都不說什麼都不看了,她已經隱隱預見這又是一個不愉快的下午。
她的擔憂被擋在了弗蘭克家的廚房門外。他們都在家裡,因為兩輛車子都在,但這棟房子冷冰冰的,好像不歡迎任何客人到訪。她輕輕地敲了敲門上的玻璃板,房子給她的唯一回應,就是讓玻璃映照出天空和樹、她蒼老的臉龐,以及身後的霍華德和約翰。她只好又敲了一次。這次她把臉貼近玻璃板上,朝里張望。廚房沒有人,桌子上放著一隻裝著冰茶之類的杯子。然後弗蘭克從客廳走進來了,一副垂頭喪氣的樣子,看起來就像馬上要大嚷大叫,或者號啕大哭,或者要做出什麼暴行來發泄情緒。她一看就知道,他並沒有聽見敲門聲,也不知道她在那裡。他不是出來應門的,而是絕望地想要逃離客廳,或者逃離這棟房子。她來不及退回去了,弗蘭克已經看見她,看見她彎著身子,窺探著客廳。他動了一下,又停了下來,然後盡最大的能力擺出友善的笑容來應付吉文斯太太。
「哦,你們來啦,」他一邊說一邊開門,「你們好。趕快進屋吧。」
他們溫文有序地走進客廳。在那裡,他們看見愛波,而愛波的臉色同樣可怕。她蒼白憔悴,不安地在腰間搓捏著手指。「見到你們很高興,」她虛弱地說,「請坐吧。不好意思我們家今天有點亂。」
「我們是不是來得太早啊?」吉文斯太太問。
「太早?不,沒有。我們剛才在——大家還是先喝點東西吧。冰茶怎樣?或者別的什麼?」
「不,什麼都不用了,謝謝。我們只坐一會兒,我們是順道過來打個招呼的。」
聚會的氣氛很彆扭,吉文斯一家三口並排坐在一起,弗蘭克和愛波則背靠著書架站著。每次要說些什麼,他們就傾身向前,說完,就退回到自己的位子。到了現在,吉文斯太太已經看出來他們為什麼這麼不自然:他們肯定是吵架了。
「聽著,」約翰說。其他人停止了交談。「到底是怎麼回事?我聽說了,你們已經改變主意。為什麼?」
「呃,」弗蘭克尷尬地笑了幾聲,「呃,應該說,我們被逼改變了想法。」
「到底怎麼了?」
弗蘭克側身站到妻子身後,「這樣,理由很清楚了吧。」吉文斯太太把目光投在愛波身上,第一次注意到,她穿的是——孕婦裝!
「哦,愛波,」吉文斯太太興奮得喊起來,「天哪,這真是太棒了!」她思量著在這種場合應該怎麼做:她應該站起來,然後,親親她?不過愛波看來並不喜歡給人親吻。「這太令人興奮,」她說,「不知道該怎麼讓你們知道我有多開心,」然後她接著說,「我想你們馬上就會需要一所更大的房子,對吧?」
她一句接著一句地說,只是希望約翰可以待在一邊緘口不語。但是約翰並沒有遂她所願。
「媽,你等等,」他站了起來,緊緊盯著弗蘭克的臉,就好像檢察官在緊盯著嫌疑犯一樣。「我不明白。這又有什麼關係?好吧,我現在知道她懷孕了,但是那又怎麼樣?難道在歐洲人們就不生孩子嗎?」
「約翰,你先,先……」吉文斯太太說,「我想我們不應該……」
「媽,你能不摻和嗎?我在問這個人一個問題。如果他不想回答,我認為他會自己告訴我的。」
「當然,」弗蘭克低頭看著鞋子微笑,「我想不論在什麼地方,人們都應該知道如果無力養育孩子的話,那麼最好就不要讓他出生。既然已經懷上孩子,如果我們希望養活他,唯一的選擇就是留下來。這其實是錢的問題,你明白了嗎?」
「好吧,」約翰點了點頭,像是對這個回答感到滿意,他的目光在弗蘭克和愛波之間游移,「好吧,這是個好理由。」弗蘭克夫婦看起來像是鬆了一口氣,但吉文斯太太卻比剛才還緊張,因為過去的經驗告訴她,接下來就要發生很可怕的事情。
「錢總是可以解釋所有的問題,」約翰把雙手插進口袋裡,一邊在房間裡踱步一邊說,「但不是真正的原因。真正的原因是什麼?難道是你老婆勸你放棄了計劃?」愛波正走向菸灰缸想要把菸灰撣去,發現約翰銳利的眼神投了過來,還向她露出一個炫目的笑臉。她抬起頭來看了約翰一眼,很快又把頭低了下去。
「啊,是不是啊?」他步步緊逼,「是不是小女人還沒準備好要離開她的玩具屋?不不不,不是這樣的,我看得出來。她可不是一般的小女人。她很有女性特質,堅強得要命。好吧,這樣看來原因就在你身上了。」他轉過身來面對著弗蘭克:「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約翰,求你了,」吉文斯太太說,「你這樣說話太……」然而什麼都阻止不了約翰。
「發生了什麼事?你臨陣退縮了?最後你確定自己更喜歡這裡?更喜歡你所謂的無望的空虛?或者——哇,我知道我說對了,快看他的臉啊!你怎麼啦,被我說中了吧?」
「約翰,你這樣實在太粗魯了。霍華德,你快……」
「好了,孩子,」霍華德站了起來,「我想我們最好還是……」
「天哪!」約翰放聲狂笑,「天哪!你知道嗎?如果你告訴我,你是故意把她肚子搞大,我一點都不會覺得奇怪,這樣你就可以一輩子躲在她的孕婦裝後面。」
「你給我聽著!」弗蘭克喊道。吉文斯太太驚詫地發現,弗蘭克緊握著雙拳,從頭到腳都在顫抖,「我忍夠你了。你他媽以為你是什麼人啊?你來到我的家,肆無忌憚地說著你那些瘋話,我想是時候該告訴你,趕緊閉上——」
「他是個病人,弗蘭克。」吉文斯太太不知所措地咬著唇。
「噢,病個屁!我很抱歉,吉文斯太太,不過我他媽才不管他是病人還是正常人,是死還是活,我只希望他趕緊閉上狗嘴,把他那些瘋話全他媽留在那個狗屁瘋人院裡吧。那裡才是真正屬於他的地方。」
在接下來難堪的沉默中,五個人團團站在客廳中間:吉文斯太太還在咬著嘴唇,霍華德試圖轉移注意力,專注地把一件薄雨衣摺疊到胳膊上;愛波紅著臉注視著地面;弗蘭克依然顫抖、喘息,眼睛裡布滿了挫敗和羞辱。約翰冷靜地微笑著,反而是五個人裡面唯一看上去心平氣和的人。
「你可是給自己找了個了不起的男人啊,愛波,」他向愛波眨眨眼,然後把工人帽安放在頭上,「一個對家庭盡責,對國家盡忠的好男兒。我為你感到難過。不過,可能你們都是一樣的貨色。看你現在的樣子,我也開始為他感到難過了。細想一下,你肯定沒給他什麼好日子過,如果他只能在製造小孩的時候,才敢確認自己有一對睪丸。」
「好了,約翰,」霍華德咕噥,「我們趕快出去吧,就現在。」
「愛波,」吉文斯太太低聲說,「我真的很抱歉,我——」
「是的。」約翰跟他父親一起走向門口,「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我說這麼多對不起可以了嗎,老媽?我說的次數夠多了吧?我也應該跟自己說對不起,不是嗎,因為我是全世界最對不起自己的混蛋了。我從來沒有經歷過什麼值得我高興的事情,對不對?」
吉文斯太太知道事情已經無可挽回,唯一慶幸的是,約翰肯乖乖跟著霍華德走。她只需要尾隨他們,走完這段路,走出這間房子,然後一切就會結束了。
不過約翰並沒有打算偃旗息鼓。「嘿,倒是有一件事情讓我感到高興,」他走到門邊,又轉過身來。當他伸出一根黃黃的手指,指著愛波微微隆起的腹部時,吉文斯太太以為自己馬上會昏死過去。約翰笑著說,「你知道我為什麼事情高興嗎?我高興自己不是那個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