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命之路 · 四

耶茨 《革命之路》
三或四天之後,弗蘭克從第六大道公車的轟鳴聲中走出來,滿懷自信地走向莫莉·格魯布所住的街道。他並不是特別想見到她,正因為這樣,他才認為這是攤牌的好時機。他不能再存有一絲的欲望,才能明明白白地跟她做個了斷。每次他做的事情正好符合他心情時,他都會覺得既驚異又滿足。以前他總是身不由己,現在隨心所欲地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情,卻成為生活的常態。比如說,他幾乎以一天一份的速度完成了整個「話說」系列,包括「話說銷售分析」,「話說成本結算」,「話說薪金管理」,當然還有之前費了好大勁才弄好的「話說生產和庫存控制」。一整套東西現在完完整整地疊在一個醒目的文件夾里,並且送到了波洛克的桌上。 「嗯,弗蘭克,這些東西做得不錯,」波洛克翻動著文件夾說,「我很滿意。另外我今天還要告訴你一個好消息。」弗蘭克讓自己面不改色地聽完這個好消息——不出所料,波洛克的大計要啟動了。下個星期一公司會召集一次「非正式評估會議」,弗蘭克會跟新同事一起「擬定工作目標」,之後他就再也不需要把自己看做班迪的下屬了。同時,他們也到了「該坐下來談談工資待遇的時候」。這一次弗蘭克的襯衫底下不再滲出緊張的汗水,厄爾·惠勒的幽靈也不再在會談中四處遊蕩。他不再帶著挑剔的審美眼光去評價波洛克辦公室里的裝置,也不會分心去設想愛波會有什麼看法。這完全是男人之間的公事。到最後跟波洛克握手道別的時候,他知道自己每年可以多拿三千美元。這是一個讓人滿意的數字,不管愛波要去看產科還是精神科,這筆錢都綽綽有餘了。 「很好,」愛波聽到這個數字時說,「這是你期望能拿到的工資吧?」 「嗯,大概是這樣。無論如何,事情最後能定下來總是一件好事。」 「嗯,我也這樣覺得。」 現在,弗蘭克把工作上的事情處理妥當後,他應該把注意力轉移到私事上了。這些事情急需梳理清楚。在過去的兩個晚上,或三個晚上,他的婚姻關係再次觸礁:愛波又搬到客廳睡了。如果放到從前,他肯定會狂躁不安,不過感謝上帝,他不再是從前的他了。這一次不是因為爭吵才分開睡,而且她也沒有表現出怨恨和不滿。 「最近我一直睡不好,」第一個晚上她宣稱,「我覺得一個人睡會更舒服一些。」 「好吧。」一開始他以為只是一個晚上的事,結果到了第二天,他發現她依然從柜子里翻出床單被子,然後把沙發鋪成一張床。這時候弗蘭克有些氣惱了。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他依靠在廚房的門把上,手裡端著酒杯,儘量溫和地問道:「你對我有什麼不滿嗎?怎麼了?」 「沒有。我對你當然沒有什麼不滿。」她一邊回答一邊繼續把被單攤開。 「你是打算無限期地分床睡,還是怎麼樣?」 「我也不知道,如果我讓你難過的話,很抱歉。」 他沒有選擇馬上回應。他懶懶地把食指伸進酒里攪動著冰塊,然後拿出來舔一下,從廚房門口移開身體時,他疲憊地聳聳肩說,「不,我沒什麼難過的。我很遺憾你總是睡不好覺。」 而這個正是最重要的區別:他不覺得難過。他確實有點惱火,但是除此之外他並不覺得難過。他幹嗎要不高興呢?畢竟這是她的問題。這真是一件對身心有益的新發現,弗蘭克現在有能力把倆人看成不同的個體——這是你的問題,那是我的問題。他已經看清楚,這幾個月的壓力形成了一種危機,而現在正是讓危機消散的時候了;兩人拉開點距離,不那麼關注對方,是最自然的出路,而且可能是個好的徵兆。他同情她,知道對她而言這種調整尤其艱難,她會情緒不穩,會失眠,都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在什麼情況下,他最成熟的做法就是儘快幫助她走出去。下個星期他會設法安排一次心理諮詢。他甚至已經設想到跟心理醫生會面的情況:這醫生目光銳利,語調和緩,而且很有可能是個維也納人,他會說:「惠勒先生,我認為您對您太太面臨的困難理解得相當準確。我們現在不能確定要給她安排多大強度的治療計劃,但是我可以肯定地告訴您,只要有您的理解和合作,我們有足夠的理由相信她很快就……」 與其同時,擺在他面前的首要任務,就是跟莫莉做個了斷。他更願意到城裡找一間酒吧或咖啡廳跟她攤牌,而今天早上他就是這麼計劃的,可是當他把莫莉拉到中央存檔室的一個角落裡約她今晚見面時,她說:「不,來我的公寓吧。」她在一大堆作為屏障的文件夾中間低語道:「諾瑪今天很早就會走,我可以給你做頓晚餐。」 「不用了,真的。」他說,「我想還是算了。主要是……」他想說:「主要是我有事情需要跟你談談,」但她的眼神讓他退縮。如果她馬上就在這個辦公室里哭起來,那該怎麼辦?於是他連忙改口:「我不想你太麻煩。」這也是真話。但在她一再堅持下,他只得同意去她的公寓。 會面的環境可能不那麼重要,重要的是談話本身,而最關鍵的是這次談話必須乾脆利落地把這段關係終結掉。他無數次地在心裡告誡自己,不需要為任何事道歉。回想起這些年來他不斷地否定自己,不斷地為這些那些事道歉,浪費了許許多多的精力,他就覺得沮喪。從現在開始,不管他的生活會走到什麼境地,他都不會再向別人道歉了。 「不好意思,」從馬路牙子傳來了一個女人的聲音,「請問您是弗蘭克·惠勒先生嗎?」她越過人行道走向他,手裡拎著一個小巧的行李箱。從她裝模作樣的微笑中,他馬上知道她是誰了。 「我是諾瑪·陶森德,莫莉的室友。我能不能冒昧跟您聊幾句。」 「當然可以,」他站著不動,「您想跟我說什麼呢?」 「請跟我來,」她向旁挑挑頭,就像正準備要譴責一個悶悶不樂的小孩,「我們不能在這裡說話。」她領他走到隔兩家的一間咖啡館。弗蘭克只好跟著她。想到自己這樣是不是太順從的時候,他盯著她擺動著的緊實臀部,心想這也不失為一種彌補。她長得結實,走路外八字腳,穿著一身剪裁硬朗的流行襯衫,這讓她顯得更寬更厚實。她身上塗抹的香水很可能是那種打著「黑暗和刺激」廣告語的超市打折貨。 「我不會占用您太長時間的。」她把他帶到角落裡一張大理石面的小桌子,安置好行李箱,給自己點了一杯苦艾酒,然後在結構複雜的手提包里好不容易取出一包香菸,「我頂多喝完這杯就走。我要離開紐約去南方的海岬度假,至少兩個星期。莫莉本來說好要跟我一起走的,但是她又改變了主意。她現在打算整個假期都待在這裡,這一點我想您應該知道吧。她是昨晚才告訴我的,這讓我不知道該怎麼去面對我們本來要去看望的朋友。您真的不打算喝點東西嗎?」 「不,謝謝。」他必須承認,這個女人並非沒有吸引力。如果她能夠把頭髮披散下來,而不是整個梳到腦後,如果她可以減去臉頰的贅肉。但過了一會兒,他認為她需要改善的地方更多。比如說,她必須學會說話時不要常常挑動眉毛,還有不該說「頂多喝完這杯就走」這一類假惺惺的話。 「她跟我說的時候,我很生氣。這次出爾反爾只是她做的一堆傻事中的其中一件。不過這不是我要說的重點。我主要想說的是——」她迫切地看著他,「最重要的是,我非常擔心她。我認識她已經有相當長的一段時間了,而且我想我對她的了解遠比你多。她是一個非常年輕,非常可愛,但又非常缺乏安全感的小女孩。這幾年她經歷的糟心事已經夠多了。現在她需要的是指引和友誼,相反的——希望你不要介意我這麼直白——相反的,她最不需要的,是跟一個已婚男人糾纏不清。希望你別介意,我不是——請不要打斷我,我不是要跟您談什麼道德,我只是覺得我們倆可以像個有教養的成年人那樣談談。不過恐怕我馬上要問你一個難堪的問題:莫莉好像有這麼一個印象,就是覺得您已經愛上了她,請問這是真的嗎?」 這問題只有一個答案,簡單明了得讓弗蘭克覺得吐出這些字眼有一種快感——「我想這不關你事。」 她靠在椅背上,一邊微笑一邊審慎地打量他。小卷小卷的煙霧從她的鼻孔中噴出來,她伸出拇指和小指剔走唇上的一小截香菸包裝紙。弗蘭克聯想到波洛克在午餐桌上跟他說過的話:「讓我看看我判斷人的性格的能力有多強。」霎時間他真恨不得撲到對面去把這個女人掐死。 「我想我喜歡你,弗蘭克,」她終於開口說道,「我能這麼稱呼你嗎?我甚至喜歡你被激怒的模樣,這顯示出你沒有掩飾自己。」她身體向前傾,喝了一口酒,把一隻胳膊肘撐在桌面上,然後說道:「弗蘭克,你想想看,我們都應該試著去理解對方。我想你應該是優秀、認真的男人,有一個賢惠的妻子和幾個可愛的孩子,一家人安安穩穩地住在康乃狄克的某個地方。現在發生的事情是,你把自己陷入了一個很符合人性,也很容易理解的錯誤當中。我總結得對嗎?」 「我不覺得,」他說,「離真實的情況還遠著呢,現在換我來說吧,行嗎?」 「好。」 「好。我想你可能是個讓人討厭的好管閒事的女人,說不定還有可能發展成為女同性戀者,而且絕對是——」說到這裡他掏出一美元鈔票放在桌上,「絕對是一個人見人憎的賤女人。祝你旅途愉快。」 他踏著大步離開,差點把端著一盤黑咖啡的侍應生撞倒。當他走上通往莫莉門口的粉紅色台階時,他已經忍不住要放聲大笑了——看看她那張臉!但是,當他靠在門廊上一排光亮的郵箱上,想盡情宣洩出來時,他發現自己只能像喘息似的發出咻咻的輕笑聲,全身不由自主地顫抖著。這樣子更像在抽泣。他覺得快要窒息了。 等他幾乎恢復平靜,他才走回前門,把布滿灰塵的門帘掀開,正好看見諾瑪站在路邊揮動著行李箱想要攔下一輛出租車。她的後背因為憤怒而顯得氣勢洶洶,那個嶄新和昂貴的行李箱看起來也可憐兮兮的。她可能花了好幾周的時間來選購那些現在正躺在箱子裡的行頭,全新的泳裝、休閒衣褲、防曬霜、一台新照相機——女孩在她小小的世界裡滿心歡喜地打點著即將到來的美好時光。當她爬上出租車並在前方消失時,他心底忽然湧現一股柔情,不和諧地交雜在惡意嘲弄的快感里。 他感到抱歉。但這時候他應該收攝心神,好好地應付莫莉了。他深吸了幾口氣,按響了門鈴,大門發出聲響自動打開後,他又控制自己不要爬樓梯爬得太快,以免來到她面前時上氣不接下氣。這次面談取決於他是否足夠冷靜。 門沒有鎖緊,他敲了一兩下就聽到她從臥室里喊道:「弗蘭克,是你嗎?趕快進來吧。我很快就出來。」 公寓被收拾得一塵不染,像是要舉行一場派對,廚房裡還隱約飄出煮肉的香味。弗蘭克在地毯上踱步時,才發現留聲機正在播放他走在樓梯上就能聽到的維也納華爾茲舞曲。這種小提琴合奏一般是雞尾酒會的背景音樂。 「咖啡桌上有飲料和點心,」莫莉說,「你自己吃點吧。」 他照她的話喝了點酒,然後讓身體深深陷進沙發里,試著放鬆下來。 「你把門關好了嗎?」她在房間裡面問道,「鎖好了嗎?」 「我想應該鎖上了。這一切到底是——」 「你確定只有你一個人在客廳嗎?」 「我當然確定。幹嗎這樣神秘——」 她猛地推開臥室門,踮著腳站在門口微笑,一絲不掛。她開始隨著華爾茲的節拍在房間裡翩翩起舞,扭手擺腰像個業餘的芭蕾舞演員,每到樂曲演奏到高亢部分的時候,她就紅著臉一面舞近弗蘭克,一面竭力克制住不讓自己笑出來。他手裡的飲料灑了出來,還沒來得及想起該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她整個人就壓了過來,跌坐在他的懷抱里。她噴的是跟諾瑪一樣的香水,她摟著他的頭親吻的時候,他還發現她眼睛上化了比平時還要濃的妝。她的睫毛粗粗地豎了起來,像臉頰上長出了蜘蛛的腿。當他終於從她的吻中解放出來,他試圖讓自己坐直一些,以便把她從肚皮上推開。不過要掙脫很不容易,她的雙臂結結實實地繞在他的脖子上,這一番糾纏把弗蘭克的外套和襯衫拽得緊緊的,而且勒得他的胸背生疼。最後他終於騰出一隻手,解開喘不過氣的衣領,並試著笑了一笑。 「你好,」她含糊不清地呢喃著,並再次把舌頭伸進他嘴裡。 這一次他像個溺水的男人一樣絕望地掙扎著;當他終於掙脫了出來,她後退並幽怨地看著他,她那裸露的乳房像兩張受驚的臉孔。他大聲地喘著氣,有一陣子說不出話來。在沉默中他避開她的目光,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正緊緊地抓著她的大腿。他趕緊鬆開了掌握,張開手指像敲打會議桌的邊緣那樣敲打著她的腿。 「莫莉,」他說,「我想我們應該好好談談。」 回想起來,接下來發生的一切就像是個夢。即便身在事情發生的過程中,弗蘭克也覺得不太真實。他只有一小部分的意識在參與這場談話,大部分的他只是一個多餘的旁觀者,羞愧,無助,但相信自己很快就會醒過來。他看見她的臉慢慢陰雲密布,然後摔開他的腿狂奔到房間裡去找衣服。等到她出來的時候,身上已經裹得嚴嚴實實,像在傾盆大雨里披了一件雨衣。她在地毯上踱來踱去道:「這麼說,我們之間沒有什麼好談的了,對吧?你今天過來其實也沒有任何意義,對嗎?」這一切好像在發生之前,就已經成為了深刻的記憶。包括他會跟在她後面,垂頭喪氣地搓著手,並一再地道歉。 「莫莉,聽著。請你理智看待這件事。如果我曾經給你這樣的幻覺,認為我——我們——我的婚姻並不幸福,或者是類似的感覺,那麼我現在向你道歉,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那麼我怎麼辦呢?我應該怎樣去想才對?你有沒有想過這讓我陷入怎樣的處境?」 「對不起,我……」 而這就是故事的最後一個段落:莫莉躬身在廚房的濃煙中處理那些已經燒焦的嫩牛肉。 「其實這並沒有那麼糟,莫莉,我覺得我們還可以把這些牛肉吃掉,如果你願意的話。」 「不行,這完全毀了。一切都毀了。你還是趕快走吧。」 「莫莉,我們沒有理由非要弄得像現在這樣……」 「我說了請你趕快走。」 無論他在中央大車站的酒吧里喝多少酒,他都無法驅散腦海里的這些畫面。在他回家的這一路上,他感覺到飢腸轆轆,精疲力竭,而且醉得昏昏沉沉。在火車上他圓睜著眼,嘴唇蠕蠕而動,好像還在跟莫莉講道理。 第二天早上他全副心思都在害怕會見到莫莉,以至於他踏出電梯的那瞬間,才想起她不會出現了。莫莉正在度假。她會跟諾瑪去開普敦嗎?不會,她更有可能利用這兩個星期去找一份新工作。不管是哪種情況,他基本可以肯定以後不會再見到她了。想到這裡他先是鬆了一口氣,接著他馬上就覺得憂心失望。如果再也見不到她,他哪兒有機會向她解釋,哪兒有機會用平穩的、不含歉意的聲音,去陳述他那些平穩的、不含歉意的話呢? 整個星期六莫莉的事情都困擾著他。當他在灼人的太陽下堆砌石子路,當他用各種藉口開車無目的地遊蕩時,他對自己喃喃自語道:「我是不是應該給她打電話?還是應該給她寫封信?」直到星期天下午他出去拿報紙結果把車開出了幾英里,這些字眼才蹦了出來:「忘記它吧。」 這是美麗的一天。在溫暖的陽光照射下,他的汽車蜿蜒駛在山峰上,經過剛剛變黃的榆樹林,他突然一邊笑,一邊錘打著方向盤。忘記它吧!老想著這事有什麼意義呢?這只是他生命章節里已經結束的段落——短暫、微不足道,甚至可笑的細枝末節。諾瑪氣急敗壞地提著行李箱衝到路邊;莫莉一絲不掛地從他膝上跳起來;他在焦肉的黑煙中追著她解釋,這些場面現在看來那麼愚蠢可笑,就像卡通片結束的時候,音樂尖聲地響起來,畫面在一個大圈子裡漸漸縮小,再縮小,直到被吞沒成一個小圓點,然後一行大大的字歡快地橫跨銀幕:「朋友們,結束啦!」 弗蘭克停下車來,放縱地笑著,一直到笑聲止竭,積壓在心底的苦惱都發泄了出來,才掉頭回家。忘記它吧!回到革命路時,他決定只想好的事情,包括今天美好的天氣、波洛克桌上醒目地擺著的「話說」系列、每年額外的三千美元工資,甚至是明天上午召開的評估會議。這個夏天並不那麼糟糕。現在,離家越來越近,他已經迫不及待要舒舒服服地享受一次淋浴,換上乾爽的衣服,喝一口雪利酒(想起來他就情不自禁地抿一抿嘴唇),然後剩下的整個下午都泡在《紐約時報》里。等夜晚來臨之後,如果一切不出差錯,那麼他覺得是時候跟愛波理智、平靜地談談惱人的沙發問題。那些困擾她的事情就會解決掉——如果他願意早點坐下來跟她談談,問題應該早就解決了。 「聽著,」他打算這樣開始,「這是一個瘋狂的夏天,我知道我們一直都承受著壓力。我知道你現在感覺到孤獨和困惑,我知道事情看來有些灰暗,但是請你相信我……」 弗蘭克透過綠色和黃色的樹叢看到了自己的房子,發覺它在樹木的掩映下顯得格外整齊潔白。這個房子並不那麼糟糕,正如約翰·吉文斯曾經評價過的:看上去像是一個人們會在這裡生活的地方。在這個地方,生活總是會展示出它複雜多變的一面,它有的時候會帶給人難以置信的幸福和滿足,有的時候也會帶來災難和混亂,偶爾也會有讓人羞愧的小插曲(「朋友們,結束啦!」)。但是弗蘭克開始相信,儘管如此,到了最後這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他回到家裡的時候,愛波一邊聽著收音機,一邊在廚房裡忙碌著。他把手裡那厚厚一疊報紙放在桌上,感嘆道:「今天天色真不錯。」 「嗯,的確是個好天。」 他來到浴室,享受了一次長長的、無比舒暢的熱水浴,並且花了不少時間梳理自己的頭髮。他在臥室里翻出了三件襯衣,考慮再三才挑選了一件墨綠和黑色格子圖案的法蘭絨昂貴襯衫,來配搭一條幹淨的緊身卡其褲。他嘗試了好幾種穿著方法,最後決定把袖口卷兩卷,衣領立在脖子後面,扣子一路敞開到胸口處。他彎身湊近愛波的梳妝檯鏡子,還拿了另一面鏡子從側面觀察衣領的形態,以及自己雙唇緊閉的側臉線條是否硬朗有型。 他回到廚房,一邊翻看報紙一邊隨著廣播裡的爵士樂敲擊桌面,看了愛波一眼,又一眼,他才發現她翻出孕婦裝穿在身上了。 「你穿這身衣服很可愛。」他說。 「謝謝。」 「我們還有雪利酒嗎?」 「我想可能沒有了。我們已經把它喝完了。」 「該死,我猜連啤酒也沒有了,是不是啊?」他考慮要不要喝點威士忌,不過現在喝這個太早了。 「我做了一點冰茶,如果你想喝的話,就在冰櫃裡面。」 「好的,」他給自己倒了一杯,儘管他並不是很想喝,「對了,孩子們今天都去哪裡了?」 「在坎貝爾家裡。」 「哦,那太可惜了,我本來還打算給他們讀點漫畫的。」 說完他低下頭去翻動著報紙,她則繼續在水池旁邊忙碌著。過了一會兒,實在沒別的事可做了,他站起來走到她的身後,抱住她的胳膊,就在那個瞬間,她的整個身體都僵硬了。 「聽著,」他說,「這是一個瘋狂的夏天,我知道你——我知道我們一直都承受著壓力。我知道你現在——」 「你現在想知道我為什麼不跟你睡,對嗎?」她從他的手裡掙脫出來,「對不起,弗蘭克,我現在不想跟你談這件事。」 他猶豫了一下,覺得還是應該保持有利於溝通的友好情緒。他崇敬地吻了她的頭髮,「那好吧,你現在願意跟我說什麼呢?」 她已經洗完盤子,並且把水池裡的髒水都放出去了,現在她搓洗著洗碗布。等到她把布擰乾、掛回到架子,並從水池邊退開,轉身面對著他時,她才開始說話。這是她今天第一次看著他,然而她看起來像是受到了驚嚇。「我們可不可以什麼都不談呢?可以嗎?」她請求道,「我的意思是,我們能不能就這樣讓日子一天天來到,盡我們所能去過好它,然後不要老想去討論所有的東西?」 他向她微笑著,就像一個充滿耐性的心理醫生。「我並不要求去『討論所有的東西』,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提出的是……」 「那好吧,」她後退一步,「這是因為我不愛你了,這個解釋怎麼樣?」 幸好心理醫生的職業笑容還掛在臉上,弗蘭克才不至於把她的話當真,「這不算是個答案,」他和善地說,「我想知道你真實的感受,我想你現在是不是在逃避,逃避到最後去見心理醫生的那一刻?你想迴避你在這段時間之內需要承擔的責任,直到你開始接受治療。你覺得這麼說合理嗎?」 「不,」她背過身去,「噢,我不知道,也許是吧。你說什麼就什麼,你怎麼舒服就怎麼去想吧。」 「呃,」他說,「這不是我舒不舒服的問題。我想說的是,生活總得繼續,不管你接不接受治療。媽的,我知道你現在很難過,這是一個艱難的夏天。關鍵是我們兩個都承受了很多壓力,那麼我們就應該儘可能幫助對方。天知道這段時間我也做了很多亂七八糟的事,實際上我想過,我自己也有必要去看心理醫生。其實——」他轉過臉望向窗外,擺出那個硬朗的側臉線條,「其實,我想跟你坐在一起聊聊,還有一個重要原因。我想告訴你一件事情。一件……怎麼說呢,一件幾個星期之前發生在我身上的,不太理性的事。」 他的頭腦還沒開始運作,他的聲音就滔滔不絕地把莫莉·格魯布的事情和盤托出。他很有技巧地把莫莉稱為「紐約的一個女孩,一個不太認識的人」,而不是他公司里的打字員;他強調自己沒有投入任何感情,而她對他的渴求卻是非常強烈和無法克制。他的聲音平和而有說服力,中間偶有猶豫和停頓,都只是為了增添說話的節奏感。這段陳述既有懺悔的力量,也有敘述一段情感故事的浪漫風情。 「會出這樣的事情,我覺得,怎麼說呢,主要是因為在墮胎的問題上,我的男性尊嚴受到了威脅。我想要證明一些東西;我不知道。不管怎麼樣吧,上個星期我已經跟她一刀兩斷了。這個愚蠢的事情已經永久地結束了。否則我不會跟你坦白交代的。」 接下來的半分鐘,屋子裡唯一的聲音就是收音機播放的音樂。 「你為什麼會這麼做?」她問。 他搖了搖頭,眼睛還是望向窗外。「親愛的,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已經試著跟你解釋,我現在還試著跟自己解釋。所以我才說,這是一件不太理性的事。我——」 「不,」她說,「我指的不是你為什麼找了那個女人,而是你為什麼要把這件事情告訴我。這樣做有什麼意義?你是想讓我覺得嫉妒,還是有什麼別的目的?是想讓我重新愛上你,重新跟你睡到一起,還是怎麼樣?你認為我該說些什麼?」 他看著她,覺得臉都漲紅了,無論他怎麼努力,都無法把難堪笨拙的苦笑轉換成心理醫生的職業微笑。「你為什麼不說說你的感受?」 她沉默了一陣子,看來是在思考,然後很漠然地聳了聳肩說:「我已經說過了,我什麼感覺都沒有。」 「那就是說,你根本不在乎我在幹什麼,跟哪個女人上床,是這樣嗎?」 「對,我想就是這樣。我不在乎。」 「但是我要你在乎!」 「我知道。如果我還愛你的話,我應該會難過的。但是你知道我已經不愛你了。我現在不愛你,從前也不曾愛過,只不過我到這個星期才明白這一點。這正是我不想跟你談話的原因。你現在明白了吧?」她拿起一塊抹布走進客廳,去完成一個疲倦但合格的家庭主婦每天必須完成的活計。 「仔細聽好啦!」廣播裡響起了熱切的聲音,「秋季清倉大甩賣!所有的男裝短褲和運動休閒裝都會大幅降價。」 弗蘭克呆呆地站在那裡,低頭看著桌上那杯沒喝過的冰茶,他感覺自己的頭腦一片紛亂,唯一清晰的念頭是,他忽然想起了這是個怎樣的星期天,所以也明白了為什麼孩子都被打發到坎貝爾家。而且他知道,他們沒剩下多少時間可以單獨談話了。 「噢,你聽著,」他堅決地踏著大步,尾隨她走進客廳,「你趕緊把那塊該死的抹布放下,然後好好聽我說話。首先第一條,你他媽的很清楚,你是愛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