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命之路 · 三
每個星期五和星期六的晚上,史蒂夫·科維克四重奏樂隊都會在十二號公路上的維托木屋酒吧表演。「為了讓大家快樂地跳舞」,就像史蒂夫喝著威士忌時喜歡說的那樣,這兩個晚上他們確實讓這酒吧火爆了起來。
鋼琴,貝斯,薩克斯風,架子鼓,這個樂隊的成員都以多才多藝自居。他們什麼樂器都能玩,而且可以演奏任何風格的樂曲。從他們怡然自得的眼神來判斷,他們根本沒有意識到自己是很不入流的樂手。聽眾或許可以諒解那三個沒有自知之明的成員,想到他們缺乏經驗而且非常業餘,但是他們對擔任鼓手的領頭人就沒有那麼寬容了。他是一個又矮又壯的中年男人,差不多有四十歲,他已經當了二十年的專業樂手但還沒學到真正的本領。受到美國爵士鼓手克魯伯的唱片和電影的啟發滋養,他整個青春期最快樂的時光就是模仿偶像——先是敲打電話號碼簿和洗臉盆底,後來才在充滿了汗酸和藥味的高中體育館裡用一套真正的鼓操練。他永遠不會忘記高三那個意義重大的夜晚:樂手停止了演出,觀眾安靜地站了起來,他在舞台中央一個人獨奏了三分鐘,真切地感受著觀眾們的愉悅。只是當鼓棒最後一下擊向鼓鈸標示著演出結束時,也標示著他的天分達到頂峰並開始衰退。他再也不能奉獻出這麼好的表演,再也不能博得這麼多的注意和青睞,而且他再也無法從這樣的幻象中走出來:他是優秀的並且越來越棒。就算現在蹲守在這麼一個不起眼的小酒吧里,他仍然擺出高高在上的架勢,眉頭緊鎖地檢視鼓槌,撥弄鼓鈸,然後要求燈光師把聚光燈調整一寸。開始演出之後,他會看起來很認真地在狐步舞曲里擊打著節奏,或在拉美小曲里揮動著沙錘;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只是在消耗時間,等到合適的時機,他就會讓樂隊在自己喜愛的懷舊搖擺樂里釋放出來。
只有在搖擺樂響起之後,他才會全心投入到音樂中。他會把鼓敲得雷鳴般響,咚咚地擊打著客人的耳膜。他會自我陶醉在節奏里直到頭髮被汗水浸濕,直到像孩子那樣筋疲力盡而快樂著。
在這樣的夜晚,維托木屋酒吧的顧客主要是高中生。雖然樂隊很差,但這是方圓幾英里唯一的現場演出。這裡不需要他們出示身份證明,而且還有一個寬敞又昏暗的好停車場。另外一些顧客是當地開小店的生意人和建築工人,他們會摟著自己的妻子開懷地看著年輕人扭動身體,同時感覺自己的心境也跟著年輕起來。此外還有一些穿著黑色皮夾克和皮靴的「硬漢」,他們慵懶地靠在男廁所左近散發著尿騷味的角落裡,手插進牛仔褲口袋,瞟著來來回回的女生們,並且一次次地回到廁所去擺弄他們的頭髮,梳完又梳。除了這三類客人之外,剩下的就是不管什麼時間都會過來的常客了。他們都是孤獨寂寞的人,沒有家庭——要麼就是單身,要麼就是婚姻不幸福。他們每天晚上都會來這裡,並不在乎到底有沒有音樂。他們借著簡陋吧檯的曖昧燈光、誇大的喧鬧和酒精,來浪漫化他們不幸的人生。
在過去的兩年當中,經常來到這裡跳舞的客人多了四位談吐幽默,並不屬於前述的任何一個群體的年輕人:弗蘭克夫婦和坎貝爾夫婦。弗蘭克搬來郊區不久就發現了這個地方——那是某晚跟妻子爭吵後出門買醉,無意之間找到了這裡。兩人和好之後,他馬上就把她帶過來跳舞。
「你們去過木屋酒吧嗎?」剛結識坎貝爾夫婦時弗蘭克問。愛波搶在他們之前答了一句:「親愛的,他們當然沒有去過,而且他們會討厭那個地方的。那裡太糟了。」謝普和米莉兩人面面相覷,臉露不確定的微笑,他們不知道應該喜歡還是討厭還是給出別的答案,才能討好弗蘭克夫婦。
「不不,我不覺得他們會討厭那裡,」弗蘭克堅持道,「我敢打賭他們會喜歡那裡的。只不過要喜歡上那裡需要一種特別的品味。你知道的,我覺得木屋酒吧的特點就在於——」他解釋說,「它太濫俗了,所以才有那麼點意思。」
1953年的春天和夏天,他們四個還只是偶爾來這裡一趟,把這裡作為高檔娛樂之外的一种放松消遣。然而到了下一年夏天,他們已經沉溺其中,就像一種低賤的陋習。正因為他們意識到自己的退化,所以成立桂冠劇社的想法一出來就把他們吸引住了。在《化石森林》的排練期間,他們很少來這裡,即使排演結束後從學校回來,他們也會選擇路上更安靜的地方來聊天喝酒。演出失敗以後那段長長的沮喪期,他們越發不踏進這酒吧一步,就好像來這裡就承認了他們的道德挫敗。
「他媽的,」不過這個傍晚弗蘭克終於再次提起了木屋酒吧。他們正在坎貝爾家的客廳中,聊到無話可說時,弗蘭克說:「我們幹嗎不放鬆一下,乾脆去木屋酒吧瘋一次吧。」
於是四個人來到了這裡,叫了一輪又一輪的酒水飲料,站起來,跳舞,然後回到座位,在歡騰的音樂里安安靜靜地坐著。這一晚的氣氛是有點尷尬,但長期以來的緊張壓力已經一掃而空——至少弗蘭克是這麼覺得的。愛波雖然還跟以前一樣冷漠,一樣高深莫測,一樣疏離於圈子就像之前那些最壞的時候,但是今天弗蘭克不想去操這個心。他不再賣力地自我嘲笑來贏得她動情的微笑,他不再故作活潑地侃侃而談,來緩解愛波對坎貝爾夫婦的傲慢無禮。(她像個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女王端坐在平民之間,那副高不可攀的樣子確實很傲慢無禮。)相反的,弗蘭克安然坐在椅子上,一隻手隨著史蒂夫的鼓點敲打節拍。他把心思放在自己的思緒中,再也不想刻意去說笑來活躍氣氛。
他的妻子不高興?那是很不幸的,不過說到底,這是她的問題。他還有自己的問題呢。這個想法乾脆利落,不帶困惑和負罪感,讓他覺得新鮮而輕鬆,舒服得就如自己身上穿的輕薄秋裝。這件衣服是羊毛質地的華達呢外套,顏色是討人喜愛的暗黃,讓他看起來就像是更年輕更有品位的波洛克。跟莫莉再續前緣後,他又重新找到了自尊,每次經過鏡子時他不再羞愧地直視裡面的面孔。那當然不是什麼英雄人物的面孔,但也不再是一個自憐自艾的男孩,更不是一個焦躁不安的丈夫。現在這張面孔穩重而平靜,是一張裝下了一些事情的男人面孔。他更喜歡自己這個樣子。不久之後,他該瀟灑地結束這段婚外情,因為他已經得到他想要的——不過這一刻,在史蒂夫·科維克挑逗的印度長鼓聲中,在舞池裡扭動的那些軀體裡,他更願意放縱自己去回想她的唇,回味那些纏綿的時刻。
由於晚上她室友在家,之前的三次幽會他們必須另外找地方。當他提出到酒店開房的時候,她出奇爽快地答應了。他們匿名而安全地躲入酒店一間空調房裡,門上加了兩道鎖,當他們吃著客房服務送來的羊扒和紅酒時,馬路的喧囂隔著二十層聽來已經很遙遠了。浴室里成疊的白毛巾足夠他們把自己清洗得乾乾淨淨,然後躺倒在柔軟舒適的大床上面。每次結束以後,他會給她攔一輛出租車,才獨自走去中央大車站。在路上他總是忍不住想要大笑起來,因為他發覺這麼輕易地一個已婚男人的白日夢就被滿足了。沒有閒言碎語,沒有複雜程序,所有的一切就這麼不露痕跡地留在那個雜亂不堪的、以另一個人名字登記的房間裡,最後他還來得及趕上十點十七分的那趟火車。這一切太好了,好得有點不真實,讓他想起以前那些老兵跟他吹噓過的,他們跟紅十字會女護士們之間的風流韻事。當然他知道這些不會持續太久,也不能持續太久。
遐想的同時,他還得勻出點熱誠跟米莉·坎貝爾跳兩支慢舞。她潮乎乎的邋遢的肉體靠在他的臂彎里,不著邊際地說著蠢話:「天哪,弗蘭克,你知道嗎?我覺得我已經好多好多好多年沒有喝過這麼多酒了……」,但弗蘭克擔心如果選擇跟愛波一起跳舞,她只會反反覆覆地說:「這裡真是太糟了,我們趕緊回家吧。」而他並不想這樣。他倒不介意自己獨自回家,在他腦海里有個美好的畫面:他像個單身漢那樣給自己鋪床,床邊整齊地擺著書和睡帽。如果要一起回去的話,他卻寧願繼續留在這個擁擠而生氣勃勃的地方,這裡飲料便宜樂聲震天,他可以感受到一種內在的安詳,一種覺得自己身上的衣服又光鮮又合體的舒適感。
「天哪,弗蘭克,我想我可能有點——不好意思,我走開一下。」米莉蹣跚著腳步可憐兮兮地走到女廁所。弗蘭克趁機到吧檯自得地喝點酒。過了相當一段時間她才從衛生間出來,看上去精疲力竭,在酒吧藍光的照耀下臉色灰白。她勉強露出一笑,發出嘔吐物的味道,「弗蘭克,我想我跟謝普該回家了。我大概是生病了。我想我可能把這次聚會給搞砸了,你肯定會覺得我——」
「不不,別這麼說。你等我一下,我馬上把謝普找來。」他暈眩地掃視著滿屋子搖擺的軀體,直到找出了坎貝爾粗紅的脖子和愛波纖細的腦袋在遠處靠牆的地方舞動。他朝他們做了一個緊急的手勢,於是不久後他們四個人就走在碎石子路上,迷失在停車場浩瀚的車海里。
「到底在哪邊?」
「這邊,就在這邊。」
「你還好吧,親愛的?」
「這裡太黑了。」
在黑暗中,跟下巴一樣高的光滑車頂四方八面地延伸出去。下面是一排排擋泥板的暗影,雜亂無章的排氣管反射出無數的霓虹光點。有一次弗蘭克點著一根火柴來照明,不料火光中出現了一對向後躲閃的人臉,離他不過幾寸——他嚇到了一輛車裡的情侶。他連忙跑到下一排車子當中,開始咒罵:「我們到底把那該死的車子停到哪裡去了?你們有誰記得嗎?」
「在這裡,」謝普應了一聲,「在這裡的最後一排。哦,上帝!看哪,我的車被別人堵在裡面了。」幾個小時前他把車子停在樹邊,現在有兩輛車直直堵在他車子前面,朝哪邊都沒法把車子開出去。
「上帝啊,怎麼這麼混亂啊!」
「這些不為別人著想的混……」
「這棵該死的樹!」
「這樣辦行不行,」弗蘭克說,「我們還有一輛車可以開走,那麼我們可以先把米莉送回去,然後把謝普帶回這裡來,或許到時這輛車就已經……」
「但來回需要好幾個小時,」米莉的聲音很虛弱,「你們就得多付許多錢給保姆了,噢,親愛的。」
「不不,先等等,」謝普說,「我們可以先坐你們的車回家,然後我開著你們的車過來,然後——哦,不對,等等啊……」
「你們聽著,」愛波冷靜而權威的聲音響了起來,大家不由得停止了說話,「這很簡單。弗蘭克,你可以開車送米莉回家,然後你自己回去。這樣兩邊的保姆也都可以離開了,然後我和謝普留在這裡直到車子可以開出來。這是眼下唯一可行的辦法。」
「那好吧,」弗蘭克一邊回答一邊從口袋裡掏出鑰匙,「這樣大家都能同意吧?」
等謝普明白這是一個多麼美妙的情景時,弗蘭克的汽車尾燈已經消逝在十二號公路,而他正搭著愛波纖細的胳膊,踏著宛如華爾茲的緩慢步伐走回酒吧。在他那些帶著負罪感的幻想中,從沒構想過比這更美好的情節。而且更好玩的是,他根本就不用自己去安排。這件事情發生是因為:這是眼下唯一可行的……不,等等。當他們踏入酒吧的紅藍射燈之中,他腦袋一下子清醒了過來。等等——為什麼她不開車送米莉回家,讓弗蘭克留下來呢?這不也是可行的辦法嗎?
等到他想到這裡的時候,他和愛波已經在舞池裡了。她嚴肅地面向他,眼睛定定地看著他右邊的翻領。他現在唯一能做的,只有輕輕地扶著她的腰繼續跳舞。他不會愚蠢到直接問她是不是有意這樣安排,更不至於愚蠢地放縱自己去幻想這肯定是她蓄意為之。於是他只好羞澀地讓張開的手指緊貼在她細柔的背,他熱辣的下巴摩挲著她的頭髮,隨著音樂邁動著步伐時,他心裡充滿了感激,感激上帝讓這件事情發生了;至於是怎麼發生的,那都無所謂了。
現在的情景就跟去年夏天的那次共舞一樣,只不過這次要好得多。上一次她喝醉了,他知道就算他可憐巴巴地抱緊她、擠壓她,那也只是單向的動作;她已經不太清醒,根本不知道自己施予了他多少恩典。而且她總是仰著頭喋喋不休地跟他說話,就像兩人隔著一個長桌或別的什麼,而不是像情侶那樣頸部以下緊緊地貼在一起。這一次完全不同,她很清醒,幾乎不發一言,而且她跟他一樣,對身體的接觸,對每一次的試探、賦予、羞澀的躲閃和再一次的試探,有著微妙的敏感和反應。謝普心猿意馬,感覺自制力快要達到極限了。
「還想再喝點東西嗎?」
「好。」
當他們站在吧檯邊,在那些常客中間喝著酒,抽著煙的時候,他卻根本找不到話說。他就像第一次跟女孩約會的小男孩,對處女之身的純真和秘密充滿著渴望;他已經開始冒汗了。
「要不這樣吧,」他終於憋出了一句話,「我回去看看車子怎樣了。」他對自己承諾,如果這時她給他哪怕一點點的暗示,比如說一句:「幹嗎急著走啊,謝普?」,或者別的什麼,他就會把一切拋諸腦後——他的妻子,他的恐懼,所有的一切——無所顧忌地奔向她。
然而她灰色的眼睛無動於衷。這是一雙愉快的眼睛,但跟其他郊區年輕家庭主婦一樣,因為過了上床睡覺的時間而顯得疲憊。「嗯,好吧,」她冷靜地說,「你去看看。」
謝普順著木頭階梯走到了黑暗當中。他用力踩踏著腳下的石子路面,感覺到理性和循規蹈矩的力量緊緊地束縛著他。什麼事情都不會發生了,跟她一起他媽的什麼都不會發生了。她為什麼不回去屬於她的家?她為什麼不去歐洲然後消失或者乾脆死掉?去他媽的磨人的、惱人的、半生不熟的所謂「愛」的幻覺。去他媽的「愛」,以及所有這一類浪費時間的愚蠢的感情,他希望所有這些東西都在他生活里消失,永遠永遠。然而等他走到最後那排車子時,他雙膝顫抖地默默祈禱:哦,上帝,車子千萬別挪走了。
上帝聽見了他的祈禱。車子開不出來,剛才那兩輛車還是把它堵在樹的前面。當他轉身面向那棟建築物時,酒吧的燈光照頭傾瀉了過來,他差點摔倒在地。他身子鉛般沉重,最後喝的那杯酒起了作用。他的肺好像吸不進多少氧氣了,他知道要不做點什麼來停止光暈亂竄的幻影,他很快就要躺下。他開始原地踏步,雙臂快速地擺動,膝蓋抬高到齊腰的位置,鞋子把地面的碎石踩出了急促的聲響。他默數到一百,深深地吸了幾次氣,到他完成了所有動作之後,燈光終於不再亂晃。他興沖沖地回到木屋酒吧。這時候樂隊已經開始演奏拙劣版的大樂隊懷舊歌曲。這種音樂總會勾起謝普的軍訓回憶。
她離開了吧檯,走進了附近一個昏暗的小隔間,挺著腰坐在皮質的座椅上,身體略側朝著他回來的方向。透過煙霧,她對他羞澀一笑。
「還是堵在裡面,沒辦法。」謝普說。
「哦,好吧。過來坐一會兒。我其實不很介意,你呢?」
在那一刻,他很可能會爬到皮椅跟前,把頭埋進她的大腿里。不過他克制住了自己,只是儘量大著膽子坐得離她近一些。他從菸灰缸里拿出一個火柴盒,用拇指甲小心地把它扯成了一根根細條。他皺著眉頭全神貫注的模樣,活像一個擺動著細部零件的鐘表匠。
她茫然地看著舞池裡的人群,微微抬起頭隨著音樂的節拍舞動。「這樣的音樂總是讓我們這個年齡的人產生懷舊感。你有沒有這種感覺啊?」
「我不知道,我想可能沒什麼感覺吧。」
「對我也沒起作用。我希望能有感覺,但沒有。這樣的音樂應該讓我們回想起興奮狂喜的少年時代,但我從來沒有過這種無憂無慮的日子。在戰爭結束以前我從來沒有約會過,等到仗打完了,已經沒人會去演奏這樣的音樂了,而且即使有,我也沒那樣的閒情逸緻去欣賞。我錯過了整個大樂隊搖擺的時代(2)。吉特巴爵士舞(3)。噢,不對,這種舞可能年代要再早一些。我想在萊爾鄉村日念小學六年級的時候,人們就在談論它。至少我還記得自己在課本的邊角上寫滿了『阿蒂肖』和『本尼古特曼』(4)的名字,我不太確定他們是誰,我這麼做只是因為那些學姐在書本上寫了這些名字。就像我學她們在腳踝塗抹指甲油來防止絲襪下滑一樣,我覺得這樣可以讓我顯得更成熟一些。天啊,當我十二歲的時候多麼盼望趕快長到十七歲。我見過那些十七歲的女孩放學之後爬上男孩的汽車,然後一起開到什麼地方去。我當時很確定,她們會知道所有問題的答案。」
謝普出神地看著她的面孔,其他的東西已經從他的意識中消失。她說什麼都無所謂了,他甚至不在乎她是在向他傾訴,還是在自言自語。
「等我長到了十七歲的時候,我被關進了一所古板的寄宿學校。唯一跳吉特巴的機會,就是跟另一個女孩一起躲在更衣室,用她那台便攜式維克多唱機播放葛林米勒的唱片,然後開始練習,一遍一遍。現在這種音樂只能讓我想起,當年我怎樣穿著醜陋之極的體操服在充滿汗味的更衣室里跳來跳去,然後越來越相信,真正的人生正棄我而去。」
「太難以置信了。」
「什麼?」
「你竟然從來沒有約會過,從來沒有?」
「這有什麼奇怪的?」
他想說的其實是:「我的天哪,愛波,你知道原因的。因為你太可愛了,因為你身邊的所有人肯定都愛你,永遠愛你。」不過他到底沒有勇氣說出來。他說出口的是:「呃,我是說,那麼學校放假的時候,你從來沒有好好玩過嗎?」
「玩?」她悶悶地重複了一遍,「沒有,從來沒有。現在你說到點子上啦,謝普。我不能把青春期的苦悶全都歸咎於寄宿學校,對嗎?至少我還有放假的時候,而每次放假我能做的就是看書,或者一個人去看電影,再不就是跟哪一個姨媽或表兄妹或媽媽的朋友吵架,這要看那年的夏天或聖誕節我是跟誰住在一起。這聽起來很不正常,不是嗎?那麼你是對的,這不是寄宿學校的錯,也不是其他人的錯,而是我的情緒失常。讓我告訴你一個經驗之談,謝普,如果有人在擔心真正的人生棄她而去時,那麼百分之二百這個人已經情緒失常。」
「我並沒有這個意思,愛波。」謝普感到難堪。他不喜歡她嘴角向下彎展露出的嘲諷表情,他不喜歡她現在說話的聲音,他不喜歡她從煙盒裡抽出一支煙然後夾在唇間的動作——這跟他想像中十年後從歐洲回來的兇悍滄桑的愛波太相似了。「我的意思是,我從沒想過你曾經那麼孤獨寂寞。」
「很好,」她說,「上天保佑你,謝普。我一直希望人們不會這樣去想我。這就是戰後在紐約生活的好處——即便他很孤獨寂寞,旁人也根本看不出來。」
現在她提到了自己的紐約生活,謝普控制不住想把心裡那個問題拿出來,這個問題自從認識她那天起就一直困擾著他:遇見弗蘭克的時候,她還是不是處女?如果不是的話,他對弗蘭克的嫉妒就可以少一些;而如果她還是,也就是說弗蘭克是她的第一個戀人,以及現在的丈夫,那麼他對弗蘭克的嫉妒就會強烈得讓他無法承受。以前他沒有找到機會提問,現在是他距離答案最近的一次。然而就在這一刻,他在腦子裡絕望地搜索著,也找不到可以組成這個問題的字眼。他永遠不會知道答案了。
「在紐約的那幾年,嗯,確實是相當愉快。我總是把它看成是一段非常幸福,多姿多彩的時光。只不過……」這時候她的語氣不再那麼平淡了,「只不過我還是覺得……我不知道該怎麼說。」
「你還是覺得真正的人生在棄你而去?」
「有一點這種感覺吧。我還是認為,這個世界有很多優秀矜貴的人,他們遠遠地超越了我,就像我小學六年級時的學姐們一樣;他們天生就對所有的事情了如指掌,他們不費吹灰之力就能掌控自己的人生。他們無需想方設法去補救某樣工作,因為他們第一次就能把所有事情幹得漂漂亮亮。他們都是超凡脫俗,英雄一般的人物,他們美麗,機智,冷靜,友善。我一直幻想,等我有一天找到他們的時候,我會突然發現我也是他們中的一員,我也屬於這個群體,而且我生來就應該是他們當中的一員。之前我所經歷過的一切都是錯誤的。而他們也會一眼把我認出來。我就是白天鵝里的醜小鴨。」
謝普平靜地看著她的側臉,希望自己沉默的愛意能產生力量,能夠感動她轉過臉來。「我想我知道那是一種怎樣的感覺。」他說。
「是嗎?我懷疑,」她沒有看著他,嘴角又顯出嘲諷的表情,「至少我希望你不理解,這對你沒什麼好處。這種事我希望別發生在任何人身上。這是最愚蠢最可笑的自我麻醉,除了麻煩,它不會帶給你別的。」
他長出了一口氣,然後仰靠在椅背上。她並不想交談,至少不想跟他交談。她需要的只是抒發,只是把自己的感傷和麻木都演繹出來,這樣她就可以感覺舒服一些,而他只不過是她挑選出來的觀眾。她並不想跟他談論任何事,也不需要他出謀劃策;他只需扮演好那個粗大、愚笨、可靠的老謝普,直到她從自己的聲音中得到了滿足,直到他的車子可以開出來,然後他送她回家,在這一路上她可能再發出幾句睿智的感嘆,到了家門口她甚至有可能在他的臉頰輕輕吻一下,像個親切的姐妹一樣,然後她會轉身下車,「啪」地關上車門,回到房間跟弗蘭克大被同眠。他暗罵自己:我這到底是在期待什麼?我他媽的什麼時候才會長大?
「謝普,」她冰涼纖細的手伸了過來,抓起他的一隻手,秀美的臉漸漸靠了過來,露出一種帶著惡作劇意味的微笑,「謝普,我們去吧。」
謝普以為自己會馬上暈倒,「我們去幹什麼?」
「跳吉特巴,快,走吧。」
史蒂夫·科維克的演奏快達到高潮了。現在差不多到了酒吧打烊的時間,絕大部分客人都已經回家,老闆正在櫃檯後面數錢。史蒂夫就像好萊塢爵士電影裡的主角一樣,知道這應該是演出最輝煌的時間。
謝普從來沒有真正學會跳舞,更別說這種搖擺爵士舞了。但地球上再也沒有任何力量能讓他停下來。他轉身,笨拙地蹦跳,在光彩奪目的舞台中間拖沓著腳步,允許噪聲、煙霧和燈光在身邊環繞著一圈又一圈,因為現在他已經拿得住她了。在他有生之年從未看過這麼美的舞姿,在他的掌握中她輕巧地盪開,一個轉身又盪了回來。噢,看看她吧。他心裡一陣騷動。看看她,看看她。他知道音樂停止的時候,她就會跌進他的懷抱里放聲大笑,結果她果然這麼做了。他知道,當他溫柔地領著她走向吧檯,兩人再喝一杯飲料時,她會讓他的手臂貼近她的身軀。而她果然這麼做了。當他們輕聲細語時謝普不再在意自己說些什麼——這又有什麼關係呢,語言又能起到什麼作用呢。現在他的心裡已經裝滿了興奮狂亂的想法。他的腦海里浮現出一家汽車旅館,他看到她坐在外面的車裡等他,然後他來到前台填表入住。他聽到了接待員跟他說:「謝謝您,先生。一共是六十美元,12號房間……」他想像到一個硬冷的完全私密的小房間,裡面有楓木桌椅,有一張寬大的雙人床,想到這些他有點擔憂:我真能把像愛波這樣的女人帶到汽車旅館去嗎?但為什麼不呢?而且汽車旅館並不是唯一的選擇,周圍有好幾英里的荒涼地帶,今晚那麼暖和而他車裡有一張行軍用的防水布,他們可以把車開到一個僻靜的高處然後以星空為被。
不用去汽車旅館,也不用到山上去,因為在停車場事情就發生了。在距離酒吧階梯不到十碼遠的黑暗中,他停下腳步把她摟進懷裡,在他嘴巴的襲擊下她張開了雙唇,然後他把她按在一個車子上時她鉤住了他的脖子。兩人分開一陣,然後又貼在一起;他領著她磕磕絆絆地越過空蕩蕩的停車場,走向他的車。現在這輛車孤零零停放在黑色的樹影下,閃動著炫目的星光。他找到了右側車門,把她扶上車,然後他以不躁不急的腳步繞到司機座。當車門在他身後閉上,她的手臂和嘴唇又糾纏上來了。這是她的觸感,她的味道,他的手指在窮盡辦法解開她身上的衣裳,然後她高聳的乳房就被他握在掌中。「哦,愛波,我的上帝啊,我,愛波……」
昆蟲發出巨大的鳴聲,十二號高速公路車輛飛馳尖嘯,酒吧傳來女人尖銳的笑聲。鋼琴和鼓,一切一切別的聲響,他們全都聽不見了。他們只聽見自己的呼吸聲。
「親愛的,等等。讓我帶你找個地方——我們先出去——」
「不,求求你,」她低聲呢喃,「就在這裡,就現在。我們到后座上。」
於是一切都在后座發生了。就在這裡,在這個狹小的黑暗空間,在汽油味、孩子酸臭的鞋子和汽車后座的罩布里,他們纏綿、掙扎,聽著一陣陣溜進車裡來的史蒂夫·科維克最後的鼓聲;在這裡,謝普·坎貝爾終於滿足了愛的欲望。
「愛波。」結束的時候,他輕柔地放開她,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疊好枕在她頭下面,讓她柔弱的身體獨自躺在后座上,而他則縮著蹲在下面,握著她的雙手說,「愛波,這不是偶然發生的事情。聽我說,我一直以來都——我,我愛你。」
「不,你不要那麼說。」
「但這是真的。我一直都愛著你。我這麼說並不是——聽我說。」
「謝普,請你不要這樣。我們靜靜地待會兒,然後你就開車送我回家。」
這時候有個念頭震驚了他——一個他整晚都強迫自己把它拋在腦後的念頭,一個有那麼一瞬間沖淡了他的欲望的念頭,一個現在帶著道德重量壓向他的念頭:她懷著孩子。「好吧,愛波。我並沒有忘記該做的事情。」他鬆開了握著愛波的一隻手,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和嘴唇,然後長嘆了一聲。「我猜你肯定覺得我是個白痴,對嗎?」
「謝普,你不要這麼想。」
微弱的光亮只能隱約顯現她臉孔的輪廓,但不足以讓他看清她的表情,或者分辨出她到底有沒有表情。
「不是那麼回事。坦白說,問題在於,我其實並不知道你是誰。」
一陣沉默。「不要跟我打謎語。」他低聲說。
「我沒有。我真的不知道你是誰。」
他看不到她的臉,但他至少可以觸碰它。於是他像盲人一樣伸出手去,讓自己的手指從她的鬢角滑落到臉頰上。
「而且即使我知道,」她說,「恐怕也不會有什麼幫助,因為你懂嗎,我也不知道自己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