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拉·潑泥翁 · 十三 讀普魯塔克[1]

十月底 現在,我的腿把我拴住了……我的腿呀!好上帝啊,要是我的呻吟使你開心,難道你不可以摔斷我一根肋骨或者一條胳膊,而留下我的兩根柱子嗎?我並不會因此就不呻吟,但不至於垮在地上呻吟啊。哎呀!這個壞蛋,這個該死的!(祝福我主的聖明!)人會以為他只想設法折磨我們。他曉得對我比世上一切財寶都更貴重的,比工作,比酒肉,比愛情和友誼都更貴重的,是我自己爭取得來的自由,自由不是神的女兒,而是人的。所以,在我窩裡(上帝該笑了,這個調皮鬼),他綁住了我的腳。我現在只能像一隻翻了身的甲蟲似的仰臥著,靜觀著頂樓的屋樑和蜘蛛網。這就是我的自由!……哈,不過你還是沒有逮住我,我的好先生。你能綁住我的身子,捆住,繫緊,纏起,再纏一圈,好像把雞纏在烤肉棍上一樣!……你真逮住我了嗎?但我的心呢,你拿它怎麼辦?瞧,它已經跟著我的幻想跑啦!快去追趕它們吧。那你得有飛毛腿才行。我的幻想並沒有摔斷腿呀。跑吧,快,我的朋友!…… 我得承認,開頭,我的脾氣很壞。趁著舌頭還在嘴裡,我就用它來發脾氣。這幾天,接近我的就活該倒霉。其實我也知道,摔這一跤,只能怪我自己。嘿!我知道得太清楚了。所有來看我的人都像吹喇叭似的對著我的耳朵說: 「人家早就對你說了!你有什麼必要像只貓似的爬上爬下呢?這麼一把年紀!人家早就告訴了你。但是你什麼話也不肯聽。總要東奔西走。好了,現在奔走去吧!你這叫作罪有應得……」 多好的安慰!當你倒霉的時候,為了使你快活,還要火上澆油,多方證明你是一個傻瓜!瑪玎,我的女婿,朋友們,不關痛癢的人,所有來看我的人都仿佛溝通了似的。而我卻得忍受他們的責備,動也不動,好像落在陷阱里,儘管心裡氣得要死。連格洛蒂這隻小鬼也對我說: 「你不聽話,爺爺,這是活該!」 我把帽子向她扔過去,叫道: 「給我滾開!」 於是,我只剩下了一個人,這也並不見得愉快。瑪玎,不愧為好女兒,堅持要把我的床搬到樓下店鋪後面去。但是我(我承認在樓下要舒服得多),但是我既然說過一次不行,管他媽的,那就是不行!此外,一個人瘸了也不喜歡出乖露醜。永遠不知疲倦的瑪玎又來糾纏我了:只有女人和蒼蠅一樣,真會糾纏不完。要是她不那麼說了又說,我想我倒可能讓步。但是她太堅持了:如果我一同意,她會從早到晚都吹喇叭似的宣揚她的勝利。所以我也把她攆走。這樣一來,所有的人都被攆走了,當然,除了我自己以外;他們就把我丟在頂樓裡頭,讓我煩悶無聊。沒有什麼可抱怨的,哥拉,你這是自作自受!…… 但是我堅持的理由,真正的理由,我並沒說出來。一個人沒有了家,住在別人家裡,總怕打攪別人,總想不欠別人的人情。這個計算並不精明,如果你還想要別人愛你。而最蠢的蠢事,就是使自己被人忘記……他們很容易就把我忘了。他們再也看不見我,就也不再來看我。連格洛蒂都把我撇在一邊。我聽見她在樓下笑;一聽見她笑,我心裡也笑了;但是我也嘆息:因為我倒想知道她為什麼笑……「忘恩負義的小傢伙!」我責備她,而心裡卻想:如果我是她,我也會一樣笑的……「快活快活吧,我的小淘氣!」……不過,當一個人不能動彈的時候,要想消磨時間,必須學學在貧困中賭咒發誓的約伯[2]。 一天,我也在貧困中悶悶不樂地躺著,帕亞來了。老實說,我沒有好好接待他。他坐在我面前,坐在床腳下,十分當心地拿著一本包好的書。他儘量找話說,試試這個題目,試試那個題目,都沒成功。我粗暴地用一句話就把每個話題都扭斷了脖子。他不曉得再說什麼才好,只好輕輕咳嗽,輕輕敲我的木床。我又請他住手。於是他就一言不發,一動不動地待著。我呢,我在暗笑,心裡想: 「我的老表,你現在該後悔了。假如你當初借了錢給我,我就不會被逼得去做泥水匠。我摔壞了腿,你也得吃苦頭!活該!因為就是你的吝嗇才使我到今天這個地步的。」 因此,他不敢再冒險對我說話;我呢,我也抑制自己不動舌頭,心裡想說話想得要死,我到底忍不住了。 「喂,說話呀,」我對他說,「你以為你面前是一個死人嗎?一個人到別人家裡來,不是來靜坐的,真是豈有此理!說話吧,要不然就走你的!不要轉眼珠。不要老摸那本書。你拿著的是什麼書?」 可憐的傢伙站了起來: 「我曉得我只會使你生氣,哥拉。我還是走吧。我帶了這本書來……你看,這是一本普魯塔克的《名人傳》,是奧瑟爾主教,雅克·阿米奧神甫譯成法文的。我想…… (他還沒有完全下定決心)…… 「……也許你會找到…… (天呀!這話他是多難出口!)…… 「……快樂,我的意思是說安慰,如果有它做伴……」 我曉得這個老守財奴愛惜書超過愛錢,他借書給人多麼心痛(要是有人碰碰他書架上的書,他會驚慌失色,好像一個情郎看見一個丘八扼住了他情人的脖子),我被他偉大的犧牲感動了,就說: 「老朋友,你比我好,我是一隻畜生;我虧待你了。得了,吻我吧。」 我吻他。我把書留下。他似乎又想把書拿回去。 「你會好好愛護這本書?」 「放心,」我對他說,「我會拿它做枕頭。」 他悵悵地走了,神氣不太放心。 * * * 我就此和歇羅內人普魯塔克做了夥伴,這是一本小小的,厚度超過寬度,肚子裡密密層層地擠著一千三百頁的書:這裡面的字堆在一起,好像袋子裡堆著的麥子一樣。我對自己說: 「這裡面的東西夠三條笨驢不停地吃上三年。」 首先,我當作消遣,瞧瞧每章前面的插圖,在圓形的框子裡,畫著這些名人的頭,都齊脖子給切斷了,還用桂花葉子包著前額,就是鼻孔里少穿一根芹菜[3]。我想: 「我和這些希臘人、羅馬人打什麼交道?他們都是死人,他們都是死人,我們卻是活人。他們講得出什麼我不知道的東西呢?難道我知道的不和他們一樣清楚:人是非常壞的,但也是很滑稽的動物;酒越老越好,女人卻越老越糟;在各個地方都是弱肉強食,吃人的也被人吃,小百姓總愛嘲笑大人物?這些羅馬的牛皮大王說起話來總是長篇大論。我也喜歡滔滔不絕的口才;但是我預先關照他們,他們不要只顧自己吹牛;我會閉住他們的鳥嘴……」 想到這裡,我就翻起書來,帶著遷就的神氣,心不在焉地讓我無聊的眼光像釣絲一般順著河岸隨便掉下去。但從第一眼起,我就釣著了,朋友們……朋友們,我釣著了多好的魚啊!……浮漂剛落到水面上就沉下去,我釣起了多好的鯉魚,多好的竹籤魚!一些沒人見過的好魚,金的,銀的,五色繽紛,穿珍戴寶,在它們周圍灑下了一陣星光燦爛的小雨……而它們都活潑新鮮,蹦蹦跳跳,鼓鰓擺尾!……我還以為它們是死的呢!……從這時起,哪怕世界崩潰我也不管;我只瞧著我的釣竿:上鉤了,上鉤了!這一次,波浪里會釣出什麼怪魚來呢?……「咚」的一聲!美麗的魚在竿頭飛舞,肚皮雪白,鱗甲青得像麥穗,或者綠得像李子,在陽光中閃閃發亮!……我在這裡過的這些日子(是日子呢還是星期?)是我一生中的珍珠。感謝我的疾病吧! 也得感謝我的眼睛,通過它們,藏在書里的美妙景象才滲入了我心裡!我的眼睛在密密叢叢地交織著的字裡行間,在每頁的兩道空白中間,仿佛看見一群黑色的動物在兩條白色的壕溝之間走著,我的魔術家的眼睛使這些字句湧現成為消滅了的軍隊,坍塌了的城市,羅馬的文雅的演說家和粗野的賭博者,英雄和牽著英雄鼻子走的美人,平原上的大風,陽光照耀著的大海,東方的天空,還有古代的積雪!…… 我看見人家抬著愷撒走過,他臉色蒼白,又瘦又弱,躺在擔架上,後面跟著一些哼哼的老丘八;我看見這個貪吃愛喝的安東尼[4],他走過田野,帶著所有的櫥櫃、杯盤、妓女,要隨便到一個油綠的樹林邊上去大吃大喝,他喝了又吐,吐了又喝,一頓飯吃了八隻烤野豬,並且用釣竿釣起了一條鹹魚;我看見假裝正經的龐培[5],芙洛拉愛他愛得要咬他一口;還有攻城王[6]戴著大帽子,披著金黃的斗篷,斗篷上面畫著世界和天體的形象;偉大的亞塔克塞斯[7]像頭公牛似的駕馭著他四百個白、黑皮色的嬪妃;俊偉的亞歷山大[8]打扮成酒神巴古斯的模樣,從印度回來,站在八匹馬拉的台子上,台上鋪著鮮嫩的綠樹枝和紫紅的地毯,他在提琴和短笛聲中,和將軍們狂歡痛飲,將軍們帽子上都插了鮮花,軍隊跟在後面碰杯,女人也快活得像蹦蹦跳跳的小山羊……難道這不是個奇蹟?克麗奧佩特拉女王,吹笛子的拉米婭[9],還有美麗得使人不敢正視的斯塔蒂拉[10],我卻當著安東尼、亞歷山大和亞塔克塞斯的面占有了她們,要是我高興,我還可以享受她們。我走到埃巴旦[11],和泰伊絲[12]一同飲酒,和羅滲[13]同床睡覺,我用一包衣服裹著克麗奧佩特拉把她背走[14];我和安提奧居士[15]一樣熱戀我的母后斯達唐尼絲,臉上羞得通紅,心裡給愛情咬得發燒(古怪的事情!);我殲滅了高盧人,我來了,看見了,戰勝了[16],而(這真使我高興)我做這一切,並沒有要我流一滴血。 我很有錢。每篇傳記都是一艘商船,從印度或從巴巴里給我運來了貴重的金屬,皮袋裝的老酒,珍禽異獸,俘虜來的奴隸……這些好漢子!多強壯的胸部!多肥美的臀部!……這一切都是我的。帝國的興衰存亡,似乎都只是為了供我玩賞…… 這真是狂歡節啊!似乎我在輪流戴這些名人的面具。我鑽進了他們的皮囊,指揮他們的手腳和他們的情慾;我在跳舞。我同時又是跳舞教師,正在指揮音樂,我就是這位好普魯塔克;就是我,對的,就是我用文字記下了(那天,我真得了靈感,對不對?)這些小小的滑稽故事……這多美啊!感到這些字句的音樂和語言的舞蹈把你帶到九霄雲外去跳呀,笑呀,同時還不受身體、疾病、年齡的限制!……心靈,你就是好上帝!讚美聖靈吧!…… 有時,傳記讀了一半,我停住了,來想像後事如何;然後,再來比較我幻想的作品和生活或藝術雕塑出來的作品。如果這是藝術創作的,常常我能猜中謎底:因為我是一隻老狐狸,知道各種詭計,並且因為識破了詭計而心裡暗喜。如果這是生活的創作,那我就常常猜錯。因為生活的鬼主意比我們還多,生活的想像力也遠超過了我們的。啊!生活這個瘋婆子!……只有一點,連生活也不能改變:那就是傳記的結尾。戰爭,愛情,玩笑,一切,你們知道,結果都要沉入死亡的無底洞裡。在那裡,它彈的永遠是老調。這就好像一個任性的孩子,玩具玩夠了就要把它打碎。我很生氣,對他喊道:「野蠻的壞東西,你不,你不把它給我留下!……」我把它從他手上搶過來……太遲了!已經打破了……我卻像格洛蒂一樣,搖著這個破碎的玩偶睡覺,嘗到一種甜蜜的滋味。死神來臨的時候,正如時針在鐘面上走了一圈之後,時鐘總要重複美妙的歌聲。唱吧,鍾呀,鈴呀,鳴吧,嘀嗒,叮噹! 「我是征服過亞洲的西流士[17],波斯人的皇帝,但是我請求你,朋友,不用羨慕我這一塊葬身之地……」 我重讀亞歷山大墳旁的墓碑,亞歷山大也在他的肉體內發抖,他的肉體已經準備離開他,因為他似乎聽見自己的聲音上升到地面上來了。啊,西流士,亞歷山大,你們和我多麼接近,當我看見你們死了的時候!…… 是我看見他們,還是在做夢呢?……我捏捏自己,說道:「得了,哥拉,你睡著了嗎?」於是,我在床頭的木架邊緣上,拿起兩塊銅牌來(這是我去年在葡萄田裡挖出來的),一塊上面是滿臉長毛的羅馬皇帝康莫德[18],他打扮成赫鳩力士的模樣;另外一塊是克里斯平·奧居斯塔,他長著肥胖的下巴和兇惡的鼻子。我就說道:「這不是在做夢,我的眼睛張得挺大,手裡還掌握著羅馬……」 沉思默想,樂而忘我,自爭自辯,重新研究武力已經解決了的世界問題,渡過魯必攻河[19]呢……不,還是待在河邊……我們過河還是不過?跟布魯圖斯[20]打仗呢,還是跟愷撒?先同意他的意見,後來又同意相反的意見,並且如此能言善辯,思想如此混亂,最後,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哪一邊!最有趣的是:居然頭頭是道地發表講演,證明自己的論點,再來證明一遍,答辯,反駁;肉搏,用頭來撞,揮劍,看劍!……最後吃了一劍……卻是被自己打傷!我嚇了一跳……這是普魯塔克的過錯。他用花言巧語,用好好先生的神氣對你說「我的朋友」,使你永遠,永遠同意他的意見;他敘述下一位名人時也是一樣。總而言之,在他敘述過的英雄之中,我最喜歡的必然是最後讀到的那一位。他們也和我們一樣,都服從同一位女英雄,都被系在她的車輪上……凱旋的龐培比起她來,又算得上什麼呢?……都是她在領著歷史前進。她就是命運之神,她的輪子轉著,轉著,永遠不停,「好像圓缺無常的月亮」,這是索福克勒斯[21]劇中墨涅拉斯[22]這個王八說的話。而這句話還很能給人鼓勵——至少對於那些有如新月初升的人。 有時,我對自己說:「潑泥翁,我的朋友,這和你有什麼相干呢?告訴我,你管這些羅馬人的榮華富貴幹嗎?更不消說這些大強盜的瘋狂行為了?你自己瘋瘋癲癲還不夠嗎?你的瘋癲倒還適合你的身份。何必無事生非,把死了一千八百年的人的罪過和痛苦,都加到你自己身上!因為,到底,我的孩子(這是有條有理、知情明理的潑泥翁先生,克拉默西的大老闆,又在諄諄勸誡自己),同意了吧,你的愷撒,你的安東尼,和他們的爛貨克麗奧,還有殺兒子、娶女兒的波斯王爺,都是些大混蛋。他們活著沒有干過好事:現在已經死了。那就讓他們的骨灰安息吧。怎麼一個上了年紀的人還會對這些沒有意義的事感到樂趣呢?瞧瞧你的亞歷山大,你看見他為了埋葬他的寵臣埃費斯提榮[23],就消耗了一個國家的財富,難道不起反感嗎?殺人倒還可以!人的種子,本來是壞種。還要浪費金錢!你早知道這些壞蛋不曾耕種,田裡就會長錢。你覺得事情有趣嗎?你張開了兩隻大眼睛,得意揚揚,仿佛這些錢是你的手指頭賺來的!如果真是你的手指頭賺來的,那你可是一個大傻瓜。如果你看見別人幹了傻事,自己沒有干,而你感到快樂,那更是一個雙料的傻瓜。」 我回答說:「潑泥翁,你的話真是金玉良言,千古不易。但是為了這些蠢事,我的屁股還不免要挨打,這些兩千年來就沒有了肉體的陰魂,也還是比活人更有生氣。我認識他們,我愛他們。只要亞歷山大能像哭克利塔斯[24]一樣哭我,我也心甘情願讓他殺死。我的喉嚨都哽住了,當我看見愷撒在元老院,在刀鋒下作最後的掙扎,就像被獵狗和獵人逼得走投無路的野獸一樣。我目瞪口呆,瞧著克麗奧佩特拉經過,她坐著金色的畫舫,她的侍女像海神的女兒似的倚著纜索,她的漂亮的小男僕赤身露體,好像愛神一般;我張大了鼻孔,好吸進芬芳的香氣。我哭得淚如雨下,當我最後看見安東尼鮮血淋漓,奄奄一息,他的美人靠著陵墓高塔的天窗,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用繩子把他吊起(只要……他身體是這樣沉重!……只要她能不讓他掉下去!),可憐的安東尼還向她伸著兩隻胳臂……」 什麼事情感動了我,把我和他們聯繫在一起,好像一家人似的?——哎!他們是我一家人,他們就是我,因為他們都是人。 我多麼憐憫那些不要遺產的可憐蟲啊,他們不知道讀書的樂趣!有一些人滿足於現在,就傲慢地瞧不起過去。眼光短淺的井底蛙!……不錯,現在很好。其實,天啦,一切都好,我要用雙手來拿,我絕不對著豐盛的酒席噘嘴生氣。如果你嘗嘗這酒席,你也不會說壞話的。否則,我的朋友,那就是你的胃口太壞了。我知道一個人應該緊緊抱住他抱在懷裡的東西。但是你抱得不緊,因為你要抱的情人也太瘦小了。好而少,這還不夠。我喜歡又多又好……滿足於現在,我的朋友們,在老亞當的時代是好的,他沒有衣服,只好赤身露體,他沒有看見過什麼人,只好愛他自己的肋骨造成的女人。但是我們更幸福,我們在他之後出世,生在一個富足之家,我們的父親、祖父、曾祖父已經在家裡堆滿了他們累積起來的東西,如果我們把倉庫燒掉;藉口說我們田裡還會長麥子,那豈不是發瘋!……老亞當,他那時只是一個小孩子!我就是今天的老亞當:因為我和他是同一個人,不過從那時起,我已經長大了。我們是同一棵樹,不過我長得更高。每一斧劈在這棵樹的枝丫上使它受傷流血的,都叫我的枝葉震驚。全宇宙的痛苦和歡樂都是我的痛苦和歡樂。有誰受苦,我也難過;有誰高興,我也快活。我在生活中不如在書本中更能感到我們大家的聯繫,更能感到背籃子的窮人和戴皇冠的國王之間的情誼;因為窮人和國王到頭來都是一樣,只剩下一把骨灰和一股火,這股火吸收了我們靈魂的精華,向天空上升,像一張血口,用成千條舌頭,萬眾一心地歌頌著全能的上帝的光榮…… * * * 我就是這樣在頂樓上出神地想著。風熄了。光亮收斂了。雪用翅膀的尖端擦著玻璃窗。黑暗溜了進來。我的眼睛模糊了。我伏在書上,跟著故事走,故事逃進了黑夜。我的鼻子碰著紙:好像一隻獵狗在嗅人的足跡,我也在嗅人的氣息。夜來了。夜已經來了。我的獵物卻逃走了,消失在林蔭道上。於是我在林蔭中站住,心臟因為追趕而撲撲地跳,我傾聽獵物往哪裡逃走。為了在黑暗中看清楚,我閉上眼睛,一動不動,躺在床上幻想。我並沒有睡,我在思索玩味;有時從窗口望望天空。我一伸直胳膊,就碰著了窗戶;我看見漆黑的蒼穹被一滴鮮血似的流星劃破……還有別的流星……在十一月的夜裡,天在下火……我想起了愷撒的隕星。也許就是他的血在天上流…… 白天來了。我還在幻想著。這是星期天。鍾在唱歌。我的幻想沉醉在叮噹的鐘聲里。它瀰漫了全屋,從地窖到頂樓。它在我的書上(啊!倒霉的帕亞)寫滿了字。我的房間裡震盪著隆隆的車輪聲,喇喇的戰號聲,士兵的喧譁和戰馬的嘶鳴。玻璃窗在索索抖,我的耳朵在嗡嗡叫,我的心要開裂了,我正想叫道: 「敬禮,愷撒皇帝!」 我的女婿佛洛里蒙上樓來看我,他瞧瞧窗外,大聲打呵欠,並且說道: 「今天街上連只貓也沒有呀。」 * * * [1] 普魯塔克(46—120),古希臘大歷史學家,著有《希臘羅馬名人傳》。 [2] 《舊約》,約伯是上帝的忠僕,以虔誠和忍耐著名。魔鬼要考驗他,使他變得又窮又病;他卻在貧困中祝福上帝,詛咒自己的生日。 [3] 傻子鼻孔里穿一根芹菜。 [4] 安東尼(前83—前30),古羅馬的大將,貪酒好色,迷戀埃及女王克麗奧佩特拉,兩人尋歡作樂,窮奢極欲。有一天兩人釣魚,安東尼毫無所獲,就暗中叫漁夫潛水把魚掛在他鉤上;不料給女王看破了,她暗中叫漁夫在他鉤上掛條鹹魚;釣起來時,引得大家哈哈大笑。後來安東尼兵敗自殺,女王逃入陵墓的高塔內,把垂死的安東尼吊上塔來後,用毒蛇咬死自己。 [5] 龐培(前106—前48),古羅馬的大將,迷戀名妓芙洛拉,每次尋歡,她不咬他一口不肯分手。 [6] 攻城王,指馬其頓國王德梅特里奧(前337—前283)。 [7] 亞塔克塞斯(前405—前359),波斯國王。 [8] 亞歷山大(前356—前323),馬其頓國王,征服了歐洲的希臘,非洲的埃及,亞洲的波斯、印度等國。 [9] 拉米婭,馬其頓攻城王德梅特里奧迷戀的名妓。 [10] 斯塔蒂拉,波斯國王大流士的女兒,亞歷山大的妻子。 [11] 埃巴旦,波斯城名。 [12] 泰伊絲,公元前四世紀希臘名妓,她鼓動亞歷山大燒毀波斯王宮。 [13] 羅滲,亞歷山大的王后。 [14] 克麗奧佩特拉第一次見愷撒,因為怕被她的敵人知道,就請她的朋友用毯子把她包起,背進宮去。 [15] 安提奧居士,敘利亞國王塞勒科斯的兒子,他熱愛塞勒科斯的妻子斯達唐尼絲,愛得生了重病,國王就把斯達唐尼絲嫁給他。 [16] 愷撒殲滅了高盧人;他打敗法納斯時,寫信給元老院,只寫了三句話:「我來了,看見了,戰勝了。」 [17] 西流士(前590—前530),波斯帝國的建立者。 [18] 康莫德(161—192),羅馬皇帝。 [19] 魯必攻河,義大利和高盧交界的小河。元老院為了保證羅馬不受高盧軍隊的侵略,宣布任何從高盧帶領一個軍團渡過魯必攻河的人,就是祖國的叛徒。公元前49年,愷撒帶領一個軍團,在魯必攻河邊遲疑很久,最後決定渡河,占領羅馬。 [20] 布魯圖斯(前85—前42),密謀刺死愷撒的羅馬元老院議員。 [21] 索福克勒斯(前496—前406),希臘大悲劇家。 [22] 墨涅拉斯,古代斯巴達的國王,他的妻子美麗的海倫被特洛伊王子巴里斯搶走,引起特洛伊戰爭。 [23] 亞歷山大建造埃費斯提榮的墳墓,花了一萬金幣。 [24] 克利塔斯在波希戰爭中救過亞歷山大的命,亞歷山大酒醉把他殺死,酒醒後曾痛哭一天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