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拉·潑泥翁 · 十四 國王喝酒

聖馬丁節(十一月十一日) 今天早上天氣非常溫和。暖流在空氣中流動,溫暖得像在撫摩綢緞似的皮膚。它像只貓兒似的用身子輕輕地蹭著你。它流到窗口,像是金黃的葡萄酒。天空睜開了雲彩疊成的眼皮,用淺藍的眼睛,靜靜地,瞧著我;在屋頂上,我看見了太陽的一縷金髮。 我感到我這個老糊塗懶洋洋的,心裡充滿了夢想,好像成了一個青年人(我不肯老,又在過著回頭的日子;要是這樣繼續下去,不久,我又要變成兒童了)。我的心裡充滿了虛無縹緲的等待,好像羅哲[1]在目瞪口呆地瞧著阿耳辛。我用溫柔的眼光看一切東西。這一天,我連蒼蠅都不忍傷害。我的裝滿了壞主意的錦囊已經空空如也。 我以為我是獨自一個人,忽然我瞥見瑪玎坐在一個角落裡。她進來的時候我沒有注意。她什麼話也不對我說,一反她平常的習氣;她待在那裡,手裡幹著活計,瞧也不瞧我。我覺得需要讓別人知道我的幸福。我就隨便說了(要談話,不怕沒有題目): 「為什麼今天早上敲大鐘呀?」 她聳聳肩膀說: 「今天是聖馬丁節。」 我大為驚訝。怎麼!我在夢幻中過日子,連保佑我們城市的聖徒都忘記了!我說: 「今天是聖馬丁節嗎?」 我立刻看見,在普魯塔克的這群公子哥兒和夫人小姐們裡面,在我的新朋友中間,湧現了我的老朋友(他也和他們一樣),湧現了這位用馬刀割外套的騎士[2]。 「嘿!小馬丁,我的老夥伴,我怎麼忘了你的節日!」 「你覺得奇怪嗎?」瑪玎說,「早就該驚訝了!你忘記了一切,上帝、家庭、魔鬼和聖徒、小馬丁和瑪玎,一切對你都不存在,除了你那本該死的舊書。」 我笑;我已經注意到,她每天早上來看見我和普魯塔克睡覺的時候,眼睛就不懷好意。女人從來不能用一種超然無私的愛來愛書;她們不是把書當作情敵,就是把它當作情人。小姐也好,太太也好,讀起書來,總是在搞戀愛,欺騙男人。因此,她們一看見我們讀書,就大叫我們負心。 「這是馬丁的錯,」我說,「他沒有再讓我看見他。不過,他還剩著半件外套。他保存著不再給人,這並不好,我的好女兒,你又有什麼辦法呢?活在世上,千萬不要讓人忘記。誰要讓人忘記,人就真忘了他。記住這個教訓。」 「我不需要,」她說,「隨便我在哪裡,沒有人會忘記我的。」 「這倒說得對,人家都看見你,人家更聽見你。除了今天早上,我還在等你照例來吵一架呢。為什麼你卻取消了?我可少不得。來和我吵一架吧。」 但是她頭也不轉,只說: 「什麼也拿你沒辦法。所以我也省點口舌。」 我瞧著她固執的臉,她咬著嘴唇,正在縫衣服的邊。她垂頭喪氣,好像鬥敗了的公雞;而我的勝利反而成了我的負擔。我就說: 「至少也來吻吻我吧。忘了馬丁,我還沒有忘記瑪玎啊。今天是你的節日,得了,我有一件禮物給你。來拿吧。」 她皺皺眉毛說: 「沒意思的玩笑!」 「我不是開玩笑,」我說,「來,來吧,你看看就知道。」 「我沒有時間。」 「啊,狠心的女兒,怎麼,你連吻我都沒有時間嗎?」 她很不情願地,站了起來;她很不相信地,走了過來: 「你又要和我耍什麼鬼花頭,演什麼鬼把戲啦?」 我向她伸出胳膊來。 「得了,」我說,「吻我吧。」 「禮物呢?」她說。 「就在這裡,就在這裡,就是我呀。」 「多漂亮的禮物!真是稀世之寶!」 「管它好不好,我所有的一切,都送給你了,我無條件無保留地投降了。隨意擺布我吧。」 「你同意下樓來?」 「我綁住手腳,獻出自己。」 「你同意聽我的話,讓我愛你,牽著你走,罵你,慣你,照顧你,欺侮你?」 「我放棄我自己的意志。」 「啊!我要來報復了!啊!親愛的好老頭!壞孩子!你多麼好啊!老頑固!你氣我也氣夠了!」 她吻我,把我當作包袱一樣搖來搖去,把我摟在她的膝上,好像一個小娃娃。 她不肯耽擱一個鐘頭。他們把我包了起來。佛洛里蒙和麵包店裡的學徒戴著棉布帽子,像把麵包放進爐里一般,把我腳朝前,頭朝後,從狹窄的樓梯上抬到樓下,放到一間明亮的房子裡的一張大床上,瑪玎和格洛蒂在我旁邊,責備我,一天總要重複說二十遍: 「現在,你也落網了,你也落網了,你也落網了,流浪漢!……」 這多麼好啊! 從這時起,我就被俘虜了,我把我的驕傲都扔進字紙簍里;我這個怪老頭向瑪玎屈服……但不知不覺地,還是我在家裡支配一切。 * * * 從此以後,瑪玎時常待在我的床邊。我們一起聊天,想起很久以前,曾經有過一次,我們也是這樣坐得很近。不過那時是她綁住了腳,因為有一夜(啊!這隻叫春的母貓!)她想從窗口跳出去追她的情郎,腳扭傷了。雖然她扭傷了腳,呃!我還是重重地打了她一頓。她現在談到這事還笑,說我打得不夠重。但在那時,我打她,看管她,都是枉然;我已經夠狡猾了;而她這個滑頭比我狡猾十倍,到底從我手裡溜掉了。不過,她並不如我想像的那麼傻。因為她別的不保,卻保持了清醒的頭腦;倒是她那情郎頭腦給弄糊塗了,因為他今天,因為他竟做了她的丈夫。 她跟我一道笑她乾的傻事,嘆了一大口氣說,笑的時間已經過了,桂枝已經砍下,我們不必再到樹林裡去。我們就談她的丈夫。這個懂事的女人認為他很老實,總的說來也夠合適,只是不太有趣。不過結婚並不是為了尋歡作樂…… 「每個人都知道,」她說,「而你知道得比誰都更清楚。事情就是這樣。應該容忍一點。在丈夫身上找愛情,那是和用篩子打水一樣,發了瘋了。我並沒有發瘋,我才不去自尋煩惱,為了自己沒有得到的東西而痛哭流淚。對於我已經得到了的東西,我很知足;就像現在這個樣子已經很好。沒有什麼可以後悔的……不過,現在我倒看見一個人的能力和他的願望相差多麼遠,一個人青年時代所夢想的東西,和他老了,或者快要老了的時候,得到了就滿足的東西,相差又是多麼遠。這是令人傷感的,要不然就是好笑的:我也不知道到底是傷感還是好笑。所有的這些希望,這些失望,這些熱情和這些消沉,這些壁爐旁的海誓山盟,結果還是要去燒湯煮飯,並且覺得粗茶淡飯不錯!……這粗茶淡飯的確很好,對於我們真夠好了:我們只配吃這種飯……不過,如果從前有人對我們這樣說,那可……到底,不論怎樣,我們還剩下了吃飯時開胃的笑聲;這真是頭等的調味品,它會使你連石頭都吃得下。無窮無盡的歡樂,我和你都一樣,一看見自己傻,就不能不打哈哈!」 我們一點機會都不錯過——更不放過嘲笑別人的機會。有時,我們不說話,沉思默想,我的頭鑽在書里,她的頭鑽在活計里:但是我們的舌頭還在輕輕地繼續活動,好像兩道在地底下流著,忽然在地面上陽光下湧現的溪流。瑪玎,在沉默中,嘩啦一聲笑了起來,而我們的舌頭又繼續跳舞了。 我嘗試著要使普魯塔克來陪伴我們。我想使瑪玎欣賞欣賞他的美麗的敘述,和我朗讀時令人感動的姿態。但是結果一點也不成功。對於希臘羅馬,她漠不關心,正如魚不關心蘋果一樣。即使為了禮貌,她要聽聽,但不到一會兒,她就心不在焉,思想都開小差到野外去了;要不然,她的心就在屋子裡從上到下地兜圈子。在我敘述得最驚心動魄的地方,我有意識地控制著感情,發出顫抖的聲音,準備使故事的結局產生更大的效果,但她卻打斷了我的敘述,對在屋子那一頭的格洛蒂或者佛洛里蒙高聲叫些什麼。我氣壞了。只好放棄。不能要求一個女人來共享神遊的樂趣。女人是男人的一半。對的,但是哪一半呢?上半部,還是下半部?無論如何,腦子絕不是共同的:各有各的腦子,各有各的胡思亂想。好比同一棵樹幹上長出的兩根枝芽,我們只在心裡還有聯繫…… 我的聯繫很好。雖然鬍子花白,兩腿殘廢,家產蕩然,我還是夠風流的,幾乎每天都有一夥鄰近的年輕漂亮的娘兒們來看護我,她們圍著我的床,快活地和我做伴。她們來時,總藉口說要告訴我一個重要的消息,或者要找我幫忙,或者要借一件用具。不管什麼藉口都是好的,不過她們剛進我的屋子,就都忘到九霄雲外去了。一進了我的房子,就像到了市場上一樣,她們都生了根,眼睛風騷的吉耶妹,鼻子美麗的於蓋蒂,伶俐的雅科蒂,瑪格瓏,阿莉蔥,吉耶蒂,瑪塞蒂,都圍著我這隻躺在被窩裡的小牛;而我們就嘁嘁喳喳聊起天來,我的長舌婦,我的長舌婦,舌頭都像鈴錘,我們一笑,啊,多好聽的鐘聲合奏!我就是一口大鐘。我的袋子裡總有幾個微妙的故事,正搔著她們心頭的癢處:瞧她們開心得暈倒是多美啊!人家在街上都聽得見她們的笑聲。佛洛里蒙給我的勝利氣壞了,譏諷地問我成功的秘訣。我回答說: 「我的秘訣?那是因為我年輕呀,老朋友。」 「還有,」他見怪了,就說,「那是因為你的臭名昭彰啊。老風流總會叫女人跟著他們跑的。」 「當然囉,」我回答說,「大家不都尊敬老兵嗎?大家都要去看他,心裡想道:『他是從光榮的戰場上回來的。』而娘兒們也想:『哥拉在情場上打過仗。他懂得愛情,懂得我們……還有,誰曉得?說不定他還會再打一仗呢。』」 「老不正經!」瑪玎叫了起來,「瞧,他多開心!還打主意搞戀愛呢!」 「為什麼不可以?這真是一個好主意!既然這樣做會使你生氣,那我就要再結一次婚。」 「呃!再結一次婚吧,我親愛的,那對你才真大有好處呢!年輕人不懂事,犯錯誤也是情有可原的!……」 * * * * * * [1] 羅哲,阿里奧斯托的詩篇《憤怒的羅蘭》中的英雄,他被阿耳辛迷住了,忘記了他的妻子。 [2] 騎士指聖馬丁,保佑克拉默西的聖徒。他當過兵,以慈善出名,據說他在冬天曾經割下半件外套,送給一個窮人。 聖尼哥拉節(十二月六日) 聖尼哥拉節,我下了床,人家用一張安樂椅推著我在桌子和窗戶之間來來往往。在我腳下,有一個腳爐。在我面前,有一塊斜木板,上面有個插蠟燭的洞。 大約十點鐘的時候,「扎木排的」筏夫和「河運」工人同業公會排隊走過我的門口,提琴手走在前頭,水手們胳膊挽著胳膊,在他們的旗杆後面跳舞。他們要去教堂,卻繞路先到酒館逛逛。一看見我,他們都向我歡呼。我站起來,向保佑我的聖徒致敬,他也向我還禮。我在窗口,握著水手們黑黝黝的手,把小杯酒倒下他們漏斗似的大咽喉(這真好比杯水車薪!)。 中午的時候,我的四個兒子來祝賀我的命名日。儘管我們相處得不太好,一年總得會一次面;父親的命名日是神聖的;這是維繫家庭的樞紐,全家都像一群蜜蜂似的圍繞著它;一慶祝命名日,全家又團結得更緊了,又被迫團結起來了,所以我認為必須過命名日。 這一天,我的四個男孩子都在我這裡團聚。他們並不十分愉快。因為他們感情不太好,我相信;我是他們之間唯一的聯繫。在我們這個時代,人與人之間的一切聯繫:住宅、家庭、宗教都不行了;每個人都只相信自己有理,大家都只為了自己活著。我可不做那種牢騷多,脾氣壞,相信世界會跟他一起完蛋的老頭子。世界的事不必要我操心;我相信年輕人曉得自己需要什麼,比老頭子曉得更清楚。不過老頭子這個角色也是一個難演的角色。他周圍的世界在變;要是他不變呢,那可甭想還有他的位子!我呢,我倒不怕。我坐在安樂椅上。啊啦,啊啦,我還要待在這裡!如果為了保住這個位子,一定得改變,我也會變,不錯,我也會設法改頭換面——裡面(當然)還是不變。目前,我還要從安樂椅上瞧著世界變遷,瞧著青年人爭辯;我欣賞他們,同時,也很識時務地等待適當的時機,引導他們順著我的意思走…… 我的兒子們待在我面前,圍著桌子:古板的教徒讓·方蘇瓦在我右邊;在左邊的是新教徒安東,他家住在里昂。他們兩個都坐著,也不互相瞧一眼,頸子縮在衣領里,很不自然,尾節骨好像粘在座位上。讓·方蘇瓦精力旺盛,臉頰鼓起,眼神嚴厲,嘴上掛著微笑,他滔滔不絕地談起他的生意,大吹牛皮,賣弄他的錢財,誇耀他的成就,讚美他的呢料和保佑他賣呢料的上帝。安東嘴唇上的鬍子颳得光光,下巴上還有一撮尾巴似的鬍鬚,陰沉沉,筆挺挺,冷冰冰的,好像在自言自語,談他書店的生意,談他在日內瓦的遊歷,他的商業往來和宗教聯繫,他也讚美上帝;但是他的上帝卻是另外一位。他們輪流說話,並不聽對方說什麼,只管唱自己的老調。但是最後,他們兩個都不耐煩了,開始談到一些會使對方不能控制自己的題目,這個談到新派宗教的進步,那個談到老牌宗教的成就。同時,他們堅決否認對方;並且一動不動,好像兩個人都害了頸脖抽筋病,滿面怒容,尖聲怪氣,輕蔑地大罵對方的上帝。 站在他們中間,瞧著他們,聳聳肩膀,哈哈大笑的,是我的第三個兒子,莎塞莫聯隊的軍士,艾蒙·米歇,這個殺人不眨眼的傢伙(他並不是一個壞孩子)。他待不住了,像一隻籠子裡的狼似的轉來轉去,把玻璃窗當鼓敲,或者低聲哼著:「吼,吼。」又停下來瞪著眼睛瞧他兩個哥哥爭吵,衝著他們的鼻子哈哈大笑,或者粗野地打斷他們的話頭,大聲說道,兩隻綿羊,管它們身上有沒有紅十字架或者藍十字架[1]的記號,只要它們肥胖,吃起來味道一定好,若不相信,馬上可以證明……「我們吃過的羊肉多著呢!……」 阿驢,我最小的兒子,害怕地瞧著他。阿驢,他的名字起得真好,他並不想做什麼驚人的事。爭論使他不安。世界上沒有什麼事能引起他的興趣。他只喜歡終日悠閒地打呵欠,煩悶無聊。因此他覺得政治和宗教都是魔鬼發明的,目的是要擾亂有心靈的人睡眠,或者要擾亂睡眠人的心靈……「我所有的東西,管它好不好,既然已經有了,何必更換?我睡覺的床是自己做的,也是為自己做的。我不願意換新床單……」但是不管他願不願,人家還是要抖抖他的床墊子。在盛怒之下,為了要保證他的安寧,這個溫和的人也可能把吵醒他的人都送到劊子手那兒去。現在,他正驚慌失色,聽著別人說話;只要他們聲調一高,他的脖子就縮進肩膀里去了。 我呢,我張開了耳朵聽,睜開了眼睛看,我在取樂,在分析面前這四個人,他們哪一點還像我,哪一點還是我的?不過他們到底是我的兒子;這點我敢擔保。他們雖是從我身體內出來的,也已經出去了;他媽的,他們從前從哪裡進來的呢?我摸摸自己:我的大肚子裡怎麼裝得下這個傳道說教的,這個假裝信教的,這個脾氣大的膽小鬼?(至於那個冒險家倒還說得過去!)……哦,靠不住的天性!他們到底在我的身體內待過!是呀,我有過他們的種子;我現在還認得出某些姿勢,某些說話方式,甚至某些思想;我在他們身上發現了我自己,戴著假面具,面具假得令人吃驚,但是面具下面,還是同一個人。同一個人,本質都是一個,表現卻是多樣。每個人身上都有二十個不同的人,有的笑,有的哭,有的沒有感覺,好像一段木頭,而在下雨、天晴等不同的時候,有時是狼,有時是狗,有時是羊,有時是好孩子,有時是小流氓;但是二十個人裡面有一個最強,他壟斷了發言權,閉住了其餘十九個人的嘴。因此只要一見門戶開放,這十九個人趕快往外溜。我的四個兒子也溜出去了。可憐的孩子!這都是我的過錯[2]。他們和我相差這麼遠,但我們又是如此相近!……呃!他們總是我的孩子。當他們說傻話的時候,我真想請他們原諒我怎麼把他們造得這樣傻。僥倖他們自己倒很滿意,覺得自己很美!……讓他們自我欣賞吧,我很高興;但是我受不了的,是他們不能容忍別人的醜陋。別人愛多醜,就讓他們多醜好了。 他們四個張牙舞爪,橫眉怒目,活像四隻發怒的公雞,已經準備動武。我安安靜靜地觀察著,然後說: 「好極了!好極了,我的小羊,我看並沒有誰敢剪你們背上的毛呀。血氣旺是好的(當然!這都是我的血液),聲音高更好。現在我已經聽過你們說什麼,應該輪到我說了!我的舌頭髮癢。你們歇一下吧。」 但是他們並不急於服從我。一句話就使這場風暴爆發了。讓·方蘇瓦站起來,拿起一把椅子,艾蒙·米歇抽出他的長劍,安東拔出他的刀,而阿驢(他只會像小牛似的哞叫)卻喊道:「救火!來水!」我看這四隻畜生要互相殘殺了。我隨手抓起一件東西(恰巧是那把上面有兩隻鴿子的水壺,那把使我難受,卻使佛洛里蒙覺得驕傲的水壺);我想也沒有想到,就把它在桌上拍了一下,把它打成三塊,同時瑪玎也跑來了,她揮舞著一口熱氣騰騰的湯鍋,威嚇著要把熱湯潑在他們頭上。他們像一群小驢子似的叫著;但是只要我一驢鳴,沒有哪頭驢子敢不偃旗息鼓的。我說: 「我是這兒的主人,聽我的命令。肅靜。啊!哈,你們瘋了嗎?難道我們團聚,是為了討論尼塞教條[3]的嗎?我很喜歡討論,對的;但是,朋友們,請你們選幾個新題目吧。這些題目已經使我厭煩死了。真見鬼,要是不爭論你們就會生病的話,那就討論討論勃艮第的好酒或香腸,討論討論看得見、喝得著、摸得到、吃得下的東西:那我們還可以吃吃喝喝,審查它們好不好。但是討論上帝,好天呀!討論聖靈,我的朋友們,這只能證明我們沒有心靈!……我不說信教人的壞話:我相信,我們相信,你們相信……你們愛信什麼就信什麼。不過談談別的事情吧:難道世界上就沒有別的事了?你們每人都准能升天堂的。這非常好,我很高興。人家在天上等著你們,每個上帝的選民都留好了位子;其餘的人就只能待在樂園門口;這是當然的……呃!好上帝愛怎樣安置他的客人,就讓他怎樣安置:這是他的事,你們不必多管,要做他的衛士。各人有各人的王國。天堂是上帝的,大地是我們的。如果可能,使大地更好居住,這才是我們的事。為了達到這個目的,我們大家沒有一個是多餘的。你們以為可以缺少你們哪一個嗎?你們四個對於國家都有用處。國家需要你的宗教,讓·方蘇瓦,因為從前大家都信仰它;同樣也需要你的宗教,安東,因為將來人家會信仰它;還需要你的冒險精神,艾蒙·米歇;也要你的穩重,阿驢。你們是四根棟樑。隨便哪根彎了,房子就要垮台。只要你們自己站得住,塌了也不怕。這是不是你們想要得到的結論?多麼有理,真高明!不過要是四個水手,在波濤洶湧的海上,在狂風暴雨的時刻,不但不小心操作,反而一味爭辯,你們又會怎樣批評他們呢?……我記得從前聽過亨利王和內韋爾公爵的一次談話。他們嘆息法國人拚命要自相殘殺的瘋狂病。國王說:『灰肚子聖者[4],為了要使他們安靜,我真想叫人把他們裝在麻布袋子裡,一袋子裝兩個,一個激烈的修士和一個宣傳瘋狂福音的教士,把他們像一窩貓似的,一齊扔到羅瓦河裡去。』內韋爾公爵卻笑著說:『若是我呢,我覺得只要把他們裝在麻布袋裡,送到小島上去,也就夠了;據說伯爾尼的先生們[5],就是把吵架的夫婦都送到小島的海邊,一個月之後,船再去接他們回來,發現他們全都溫柔馴服,好像咕咕叫的鴿子。』你們也許需要同樣的治療法!小鬼?你們背對背站著,還哼什麼?……呃!回過臉來互相瞧瞧,孩子們!你們儘管相信你們每個人都是另外一種材料造成的,都比你們的兄弟好得多;其實還是四團一樣的麵粉[6],四個一模一樣的潑泥翁,四個尖酸刻薄的勃艮第人。瞧瞧你們臉上這個強橫霸道的大鼻子,這張寬闊的大嘴巴,好像灌酒用的漏斗,這副粗眉大眼,它們想裝出兇惡的樣子,卻又不得不笑。你們身上都有同樣的記號!難道你們還不知道,你們互相傷害,那就是在毀壞自己?如果你們握手言歡,豈不更好?……你們的想法不一樣。呸,這有什麼關係!嘿!這豈不是更好!難道你們都要耕種同樣的田地?一家人田地和想法越多,我們就越幸福,越有力量。擴張吧,繁殖吧,選擇你們所能選擇的土地和思想。各人有各人的思想,但是大家團結起來(喂,孩子們,互相擁抱吧!),那潑泥翁的大鼻子才能在田地里擴大它的影子,汲取世界的美麗!」 他們不說話了,板著臉孔,閉緊嘴唇;但是我看得出,他們很難控制自己不笑。忽然,艾蒙·米歇哈哈大笑起來,他伸出手給讓·方蘇瓦說:「得了,鼻子大哥,好啦!傻瓜,講和吧!」他們互相擁抱了。 「瑪玎,來呀!拿酒來祝我們健康!」 這時我才注意到,剛才我氣得用水壺拍桌子的時候,把手腕割破了。幾滴鮮血染紅了桌子。安東總是很嚴肅的,他舉起我的手來,把玻璃杯放在我的手腕下面,接住了我深紅的血管里流出來的液汁,並且莊嚴地說: 「為了鞏固我們的團結,讓我們四個人都喝這杯酒吧!」 「怎麼了,怎麼了,」我說,「安東,糟蹋上帝的紅酒!呸!你真討厭!倒掉這杯酒。誰要喝純粹的血酒,乾脆就喝自己的血吧。」 說到這裡,我們就大口喝酒,關於酒味,我們一點也沒爭執。 他們走了之後,瑪玎一面給我包紮手腕,一面對我說: 「老壞蛋,你這一回到底達到目的了?」 「你是說什麼目的呀?是使他們言歸於好嗎?」 「我說的是別的。」 「那是什麼呢?」 她指著桌子上打破了的水壺。 「你非常明白我的意思。不要假裝沒事……承認吧……你會承認的……得了,對著我的耳朵說。他不會知道的……」 我假裝吃驚,生氣,糊塗,我否認;但卻撲哧一聲大笑起來……我笑得喘不出氣。她重複對我說: 「壞蛋!壞蛋!」 我說: 「它太難看了。聽,我的好女兒:不是它,便是我,我們兩個,總得去掉一個。」 瑪玎說: 「留下的這個也不好看呀。」 「至於這一個,隨便他多難看!我可滿不在乎。反正我看不見。」 * * * * * * [1] 紅藍十字架,代表新教和舊教。 [2] 原文為拉丁文。 [3] 尼塞教條,做彌撒時念的經文。 [4] 亨利四世詛咒時的口頭禪。 [5] 指瑞士聯邦政府。 [6] 原文為拉丁文。 聖誕節前夕 歲月好像一扇大門,在塗了滑潤油的門樞上轉動。門關上,又打開。白天有如折起來的布匹,被裝進黑夜的有伸縮性的箱子裡。它從箱子上面進去,又從箱子底下出來,到了聖呂西節[1],白天越來越長,就像跳蚤越跳越高一樣。我從門縫裡已經看見新年的眼睛閃閃發光。 在聖誕節的前夜,我坐在大壁爐的爐檐下,好像在井底里,我斜著眼睛,望著高高的星空、眨眼的星星、膽戰心驚的星光;我聽見鐘聲在平滑的空氣中飛翔,飛翔,歌唱著夜半的彌撒。我歡迎耶穌降生了,這個嬰兒,在夜裡這個時刻,在世界似乎完了的最黑暗的時刻降生了。他小小的聲音唱道:「哦,白天,你要回來了!你已經來了。新年,你也來了!」希望也用溫暖的翅膀,遮蓋著冰冷的冬夜,使它軟化。 我獨自一個人留在家裡;孩子們都到教堂去了;這是我第一次聖誕節沒有去教堂。我和狗兒「檸檬」、小灰貓「肥仔」待在一起。我們胡思亂想,瞧著火焰舐壁爐。我回味著這個晚上。剛才,這一家人都還在我身旁;我對睜圓了眼睛的格洛蒂講仙女的故事,講鴨尾巴、脫毛雞、賣報曉的公雞發財的小孩子,因為他把公雞賣給坐車找黎明的人。我們很開心。他們聽著,笑著,每個人都補充一句精彩的話。有時,大家都不開口,偷著瞧瞧沸騰的開水,燃燒的木柴,玻璃窗上顫抖的雪塊,鑽洞的蟋蟀。啊!多好的冬夜,多麼安靜,一小家人擠在一起多麼溫暖,深夜的夢想,心靈也喜歡放野馬,不過它知道,即使它胡扯瞎說,也只是為了添些笑料…… 現在,算算一年的總賬,我發現六個月內,什麼都丟光了:老婆,房屋,銀錢,還有兩條腿。但是最有趣的,是在最後結賬的時候,發現我還是和從前一樣富有!人家說我什麼都沒有了?不對,我只是什麼負擔都沒有了。呃!我已經放下了擔子。我從來沒有感到自己比現在更清爽,更自由,更可以在幻想的洪流中任意遊蕩……但是,就在去年,誰敢說我會這樣輕鬆愉快地接受這個變化!難道我沒有賭咒發誓,說是一直到死為止,都要做我家裡的主子,做我自己的主子,決不依賴別人,吃的住的,玩的樂的,都只肯靠自己!啊!謀事在人……最後,事情變得和人的願望完全不同;但是這樣變化也蠻好。總的說起來,人畢竟是種好動物。一切對他都好。他能同樣適應幸福,痛苦,飽暖,貧窮。給他四條腿,或者除掉他原有的兩條,使他變聾,變瞎,變啞,他都會想出辦法來適應,自己設法來看,來說,來聽。他好比一塊可以拉長,可以壓縮的白蠟;靈魂的火焰正在鍛煉它。感到人的心靈和肌肉能夠這樣伸縮自如,真美!人在水裡可以做魚,在空中可以做鳥,在火里又會變火蛇,而在地上,還可以做一個快樂的和水火風土四大元素鬥爭的人。因此,你失掉的東西越多,你就越富有;因為心靈會創造你所缺少的東西:修剪了枝葉的樹木不是長得更高嗎?我有的東西越少,我的生命就越豐富…… 半夜。鐘聲叮噹響了…… 神聖的嬰兒降生了…… 我唱著聖誕歌…… 吹吧,雙簧管,唱吧,小風笛。 啊!他多麼迷人,多麼美麗!…… 我昏昏沉沉,打了一個瞌睡,但還是緊緊地靠住壁爐,免得掉到火里去…… 他降生了……雙簧管,吹吧,唱吧,開心的小風笛…… 他降生了,小小的救世主…… 我有的東西越少,呃,我的生命卻越豐富…… * * * * * * [1] 聖呂西節,12月13日,就是冬至前後。 主顯節[1] 我是一個善於解嘲的人!因為我越貧窮,生活卻越幸福。我知道得很清楚。我有辦法做個一無所有的富翁,因為我擁有別人的財產。我有權利,但並沒有義務。人家是怎樣議論那些老頭子的呢?他們自己窮得精光,卻把一切,連襯衫和短褲,都給了忘恩負義的兒女,並且被兒女拋棄、遺忘,還要看兒女的眼色催促他們快進墳墓。這是些自討苦吃的蠢材。老實說,我卻從來沒有比在貧窮中更被人慣養,更為人溺愛。因為我並不那麼傻,我沒有把一切都送掉,什麼也不保留。難道一個人只有錢袋可以送人嗎?我呢,即使我把一切都送掉了,還保留了一樣最好的,我保留了愉快的心情,這是五十年來,我在生活里奔波勞碌,累積下來的好脾氣,壞心眼,假裝糊塗的聰明,自作聰明的糊塗。而我的寶藏並沒有用完啊。我把它向大家公開;大家都來舀一瓢吧!難道這不算什麼嗎?如果說我用了我兒女的,我也給了他們呀,我們兩相抵銷了。萬一這個人給的比那個人少一點,感情也可以補足零頭;盈虧相抵,誰也沒有什麼可抱怨的。 誰想看一個沒有王國的國王,一個失掉了領土的約翰[2],一個幸福的流氓,誰想看一個高盧的潑泥翁,讓他今晚來看我吧!我坐在寶座上,主持一次熱鬧喧嚷的宴會。今天是主顯節。下午,人們看見三賢王在街上走過,還有他們的隨從,一群穿白衣的人,六個男牧童,六個女牧童,他們在唱歌;這一帶的狗也在吠叫。晚上,我們都入了席,我所有的孩子,和孩子們的孩子。一共是三十個,連我在內。三十個人一齊叫道: 「國王喝酒!」 國王就是我。我頭上戴了一個做點心的模子,當作王冠。王后卻是瑪玎:正如聖書上說的,我娶了我的女兒。每當我把酒杯舉到嘴邊,他們就喝彩,我也笑著,胡亂吞下一杯酒;不管胡亂不胡亂,酒總吞下去了,一滴也不漏掉。我的王后也喝酒,她露出胸脯,讓她的紅娃娃咬著她的紅乳頭,這個娃娃是我最小的孫兒,他叫著,吸著奶,流著涎,露出了屁股。小狗在桌子底下叫,舐著盤子。大貓也聳起背來喵喵叫,咬著一根骨頭跑了。 我自言自語(高聲地:我不喜歡低聲細語): 「生活多好。啊,朋友們!它唯一的缺點就是太短了:即使有錢也買不到。你們會對我說:『滿意了吧!你那一份很好,你已經得到了。』我並不說不好。不過我想得個雙份。誰曉得呢!也許不太高聲大叫,我倒可以再得一份……但可悲的是,即使我還活著,我所認識的那麼多好人到哪裡去了?唉!上帝!時間一去不復返,人也一樣!哪裡去找我的亨利王和好路易公爵呢?……」 我又走上了往昔的道路,收集起記憶中枯萎了的花朵;我又講起我的故事來,永遠也講不累,永遠重來復去。我的孩子們讓我說;當我有一句話想不起來,或者講得混亂不清的時候,他們就給我提示下文;我從夢中醒了過來,面對著他們狡猾的眼睛。 「呃!老爸爸,」他們對我說,「在你二十歲的時候,生活多麼好啊!那時的女人胸脯都更美麗,豐滿;男人的心都長在正中,別的也是一樣。應該看看亨利王和他的好夥伴路易公爵!現在的人不再是用那種材料做出來的了……」 我回答說: 「調皮的傢伙,你們笑嗎?你們笑得對,笑是有好處的。不過,我還不那麼蠢,蠢到相信我們的葡萄會歉收,或者收穫葡萄會缺少快活的人手。我曉得死了一個老的,會生三個新的,我曉得製造高盧快活孩子的材料長得越來越密、越直、越緊。不過用這種材料造出來的,可不再是和從前同樣的人。哪怕你再削一千尺,一萬尺,永遠,永遠也做不出我的亨利王,或者我的好路易來。而我愛的卻是他們……得了,得了,我的哥拉,別傷感了。怎麼,流眼淚啦?唉!難道你還懊悔不能一輩子都咀嚼同樣的口糧嗎?酒不是從前的酒了?那有什麼關係?它的味道並不比從前的差呀。喝酒吧!喝酒的國王萬歲!愛喝酒的老百姓也萬歲!……」 孩子們,說句坦白話,一個好國王自然很好;不過最好的國王,還是我自己。讓我們自由吧,高尚的法國人,打發我們的主人滾蛋!我的土地和我,我們互愛互助,自供自足,管天上的國王或者地上的國王幹嗎?我並不需要一個王位,天上的也罷,地下的也罷。讓每個人在太陽下都有一個位子,也有一個影子!讓每個人都有一塊土地,也有一副胳膊去翻轉泥土!我們並不要求別的。即使國王到我家裡來,我也會對他說: 「你是我的客人。祝你健康!請坐下吧。老鄉,所有的國王全是一樣。每個法國人生來都是一個國王。連我這個老漢也是自己家裡的國王。」 「怎麼,」約翰教士說,「你也作起詩來啦?老天在上,我感到我也會像別人一樣作詩的;等一下,請原諒我,要是我作詩不臉紅的話……」 《巨人傳》第五卷第四十六章 一九五七年二月二十二日譯完 一九九八年二月二十二日校完 * * * [1] 主顯節,1月6日,就是國王節,紀念三賢王禮拜耶穌的節日。那天家庭都要團聚,吃大蛋糕;蛋糕里有一粒蠶豆,誰吃到蠶豆就是國王,大家都要歡呼:「國王喝酒!」國王有時是選定的,頭上要戴王冠,還要選個王后。 [2] 約翰,1199—1216年的英國國王,失掉了他在法國的封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