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拉·潑泥翁 · 十 騷亂
八月底
心情平靜之後,我對羅賓納說:
「夠了!過去的事已經過去了。看看現在還有什麼事情要做。」
我要他講講我走後十幾二十天之內城裡發生的事情,但要講得簡潔明了,少說閒話:因為昨天的歷史已經是上古史;主要的是要知道現在情形怎樣。我聽說在克拉默西還流行著瘟疫和恐懼,恐懼比瘟疫還更盛行:因為瘟疫似乎已經到別的地方找生意去了,卻把地盤留給那些從四面八方聞風而來染指分贓的土匪。他們成了這塊地盤的主人。那些撐木排的人餓得要死,又給瘟疫嚇怕了,就讓他們胡搞,或者跟著他們胡搞。至於法律呢,已經不起作用了。負責執行法律的人都保護自己的田地去了。我們四個議員,一個死了,兩個逃了;而檢察官也已溜之大吉。城堡的衛隊長是個勇敢的老頭子,但得了痛風病,只有一隻手,兩隻腳都發腫,腦子笨得像牛,結果給土匪斬成六塊。只剩下一個議員臘坎,他一個人面對著這群脫韁野馬,由於害怕,由於軟弱,由於狡猾,他不但不抵抗,反而認為最穩當的辦法是退讓,犧牲一部分,好保全其餘的。同時他還想一箭雙鵰,雖然他並沒有承認(我了解他,我猜得著),他安排好了,要滿足他挾嫌懷恨的靈魂,某人的幸福刺他的眼,或者他想對某人報復,就放這群畜生去某人家裡放火。我現在才能解釋為什麼他們選中了我的房屋!……但是我卻說:
「別人呢,那些老闆們,他們幹什麼啦?」
「他們幹個屁,」賓納說,「呃,這是一群綿羊。他們等人到家裡來屠殺。他們既沒有了牧羊人,又沒有了看羊狗來保護他們。」
「那麼,賓納,我呢!看一看,孩子,我是不是還有獠牙。我們去吧,孩子。」
「老闆,一個人不頂事。」
「總可以試一試。」
「要是那些暴徒逮住了你呢?」
「我什麼也沒有了,我才不在乎他們呢。你能替一個沒有頭髮的人梳頭嗎?」
他跳起舞來了:
「這下可好玩啦!佛勒勒方方,乒乒,乓乓,砰砰,嘭嘭,達里拉里拉里郎,走吧,走吧!」
雖然他的手已燒傷,他還在路上得意揚揚,險些兒倒在地上。我裝出嚴肅的樣子:
「喂!小猴子,」我說,「難道這是一件高興得去樹頂上跳舞的事嗎?站起來!放莊重一點!好好聽我的話。」
他的眼睛發光,聽著我說。
「你高興不了多久。聽:我馬上一個人到克拉默西去。」
「我呢!我呢!」
「你嗎,我派你到多納西去通知我們的議員梅斯特臘·尼哥勒,他是一個很謹慎的人,他的心腸好,腿更好,他愛自己超過他愛同鄉,但是他愛財產還超過了他愛自己,你去通知他說,明天早上人家會把他的酒喝光。從那裡你再一直走到莎爾迪,你會在鴿子窩裡找到我們的檢察官威廉·庫提尼翁的,你告訴他,如果他今夜不回來,他在克拉默西的房子準會給人搶盡燒光。他會回來的。我也不必對你多講了。你自己一個人也曉得應該說些什麼,你並不需要我教你才會說謊啊。」
這個小鬼搔搔耳朵說:
「並不是這個差事困難。不過我不願意離開你。」
我回答說:
「誰問了你願意什麼,不願意什麼?只要我願意。你就聽話得了。」
他還爭辯。我就說:
「夠了!」
因為這個小鬼擔心我的命運。
「我並不禁止你跑步呀,」我對他說,「幹完了你的差事,你還可以趕上我。幫助我最好的辦法就是給我調救兵來。」
「我會把他們飛快地帶來,」他說,「讓他們汗流如雨,氣喘如牛,這位庫提尼翁和這位尼哥勒,我會使他們火燒屁股似的跑來!」
他一溜煙似的走了,但是還站住了一次:
「老闆,至少也要告訴我你預備幹什麼去呀!」
我又神氣又神秘地回答說:
「你等等就會知道。」
(其實,我自己還不知道呢!)
* * *
將近晚上八點鐘,我到了城裡。在金黃的雲彩下面,血紅的太陽落下去了。夜還沒開始呢。多美的夏天黃昏!但是沒有人來欣賞。在市場門口,沒有一個張口呆看的閒漢,也沒有一個衛兵。我好像走進了一個磨坊。在大街上,一隻瘦貓在啃麵包;一看見我,它的毛就豎起,並且趕快丟了麵包逃走。房屋都閉上了眼睛,關起了大門。沒有一點人聲。我說:
「他們都死光了。我來得太遲了。」
但是我聽見在百葉窗後面,有人聽見了我的腳步聲,在偷看我。我就敲門,並且叫道:
「開門!」
沒有一點動靜。我走到另外一所房屋門口,又用腳和手杖打門。還是沒有人開。我聽見房子裡面有「呼呼」的聲音。這下我明白了。
「他們在捉迷藏,這些可憐蟲!天呀天,我要去咬他們的屁股!」
我用拳頭和腳跟把書店的門面當鼓打,並且叫道:
「咳!老兄!德尼·索蘇瓦,天呀天!我要把你的東西都打碎了。快開門吧!開門,閹雞,我是潑泥翁。」
立刻,好像演魔術一樣(人家會以為有一個仙女用魔杖碰了一下窗戶),所有的百葉窗都打開了,我看見市場大街兩邊的窗口伸出了一排驚惶失措的面孔,好像一些洋蔥頭,他們全都瞪著眼睛瞧我。他們瞧我,瞧我,瞧我……我可不知道我有那麼好看:我摸摸自己。於是,他們緊張的臉孔忽然放鬆了,神氣都很高興。
「好人呀,他們多麼喜歡我!」我想,但卻沒有想到他們的高興是因為我出現在這個時間,在這個地點,使他們放了一點心。
於是,潑泥翁和這排洋蔥頭談起話來。大家一起說話;而我一個人給大家回答。
「你從哪裡來?你幹了什麼?你看見了什麼?你要什麼?你怎麼進城的?你從哪裡進城的?」
我說:
「別嚷!別嚷!別著急呀。我很高興看見你們的舌頭都還安然無恙,雖然你們喪失了力氣和膽量。咳,你們在樓上幹什麼?下來吧,呼吸一點傍晚的新鮮空氣也是好的呀。你們老是關在房間裡,難道有人拿走了你們的褲子嗎?」
但是他們不回答,只是問:
「潑泥翁,在街上,你來的時候,碰見了誰呀?」
「笨蛋,」我說,「你們全部待在窠里,叫我碰得見哪一個?」
「土匪。」
「土匪?」
「他們正在搶劫,放火。」
「在哪裡?」
「在貝揚。」
「那麼快去阻止他們!你們待在雞窠里幹嗎?」
「我們保護房屋。」
「保護自己房屋的最好辦法,是也保護別人的房屋。」
「事有輕重緩急。每個人都先保護自己的東西。」
「我知道你們的老調:『我愛我的鄰居,但我自顧不暇』……可憐的人!你們在幫土匪的忙。搶過了別人,就要搶你了。每個人都會輪到的。」
「臘坎先生說過,在這個危險的時候,頂好是少管閒事,讓他們去燒吧,等到秩序恢復了再說。」
「等誰來恢復秩序?」
「內韋爾大人。」
「等到他來,時間也不知道過去了多少啦。內韋爾大人有他自己的事。等他想到你們的事,你們早都燒死了。得了,孩子們,去吧!不保衛自己生命的人就沒有權利生活。」
「他們人多,又有武器。」
「人們總喜歡言過其實。」
「我們沒有指揮人。」
「那就自己做指揮人吧。」
他們繼續喋喋不休,從一個窗口到另外一個窗口,好像一些棲息在樹枝上的鳥!他們之間也在爭論,但是誰也不動。我等得不耐煩了:
「你們是不是要讓我整夜站在街頭,鼻子朝天,把脖子扭酸了?我不是來你們窗下唱小夜曲的,雖然你們的牙齒還在打鼓奏樂。我要對你們說的話也不能在屋頂上大唱大叫。給我開門!我用上帝的名義叫你們開門,否則我就要放火了。得了,男子漢下來吧(如果上面還有男子漢的話);有母雞守窩也就夠了。」
一半笑,一半賭咒,有一家大門開開了一半,然後又有一家;一個謹慎的鼻子冒險地伸了出來;接著這隻畜生全身都出來了;大家一看見有隻羊出了羊圈,其他的羊也都走了出來。大家都大膽地爭著看我的鼻子:
「你病好了嗎?」
「結實得像顆白菜頭。」
「沒有誰和你找麻煩?」
「沒有,只有一群笨鵝追著我叫。」
一看見我從危險中安然出來了,他們才鬆了一口氣,他們更愛我了。我說:
「好好瞧瞧。喂,我的五官四肢,一應齊全,一點也不缺少。你們要我的眼鏡嗎?……咳,瞧夠了!明天你們可以看得更清楚。現在時間緊急,得了,撇下這些小事吧。哪裡是可以說話的地方?」
甘諾說:
「去我店裡。」
在甘諾的鐵匠店裡,聞起來有馬蹄味,在馬蹄踐踏過的土地上,我們擠成一堆,在黑夜裡,好像一群馬。門關上了。一段蠟燭插在地上,使我們彎著脖子的巨大影子,在煙燻黑了的圓屋頂上跳舞。大家都不說話。突然,大家一起說起話來。甘諾拿起他的鐵錘,敲著鐵砧。鐵錘仿佛在嘈雜的人聲中穿了一個洞:經過這個洞口,肅靜又走進來了。我就利用這個機會說話:
「不要浪費口舌吧。我已經什麼都知道了。土匪在我們這裡。好的!把他們趕走。」
他們說:
「他們太強大了。撐木排的人也在他們那邊。」
我說:
「撐木排的人也口渴。看見別人喝酒,他們當然不喜歡旁觀。我很了解他們。我們不應該對一個人要求太高,更不能夠對撐木排的人要求過分。如果你讓人搶劫,那麼一個人即使不是盜賊,也喜歡搶來的果實能夠放在自己口袋裡,而不是放在別人口袋裡,這一點也不足為奇。再說,到處都有好人,有壞人。得了,應該像天主一樣,能夠『分清是非』[1]。」
「但是市議員臘坎大人禁止我們亂動!」他們說,「當其他的人,代理市長、檢察官都不在的時候,那是該他負責維持全城的秩序。」
「他維持了沒有?」
「他認為……」
「他維持了沒有,維持了,還是沒有?」
「這個誰都看見了!」
「那麼,讓我們來維持吧。」
「臘坎大人保證過,如果我們不動,我們不會遭殃的。騷亂會局限在郊區之內。」
「他怎麼知道的?」
「他應該和他們有過協定,他也是迫不得已,無可奈何!」
「但是這個協定就是罪惡!」
「他說這是麻醉他們。」
「麻醉他們,還是麻醉你們?」
甘諾又錘他的鐵砧了(這是他的姿態,就像有人說話先要拍拍大腿一樣),並且說:
「他說得對。」
大家都面有愧色,又害怕,又生氣。德尼·索蘇瓦低著頭說:
「要是大家把心裡想的全說出來,那要講的可多著啦!」
「呃!你為什麼不講?」我說,「你們為什麼不講?我們都是兄弟。你們還怕什麼?」
「隔牆有耳。」
「怎麼!你們到了這個地步?……甘諾,拿起你的鐵錘,把住大門,我的朋友!誰想出去或想進來,你就打破他的腦袋!不管隔牆有沒有耳朵偷聽,我敢保證沒有舌頭能去告密。當我們出去的時候,那就是立刻要執行大家的決議。現在,說吧!誰不做聲就是叛徒。」
於是起了一陣喧嚷。所有壓制在心頭的仇恨和恐懼都像火箭似的爆發了。他們伸出拳頭大叫:
「臘坎這個混蛋,他隨意擺布我們!這個叛徒出賣了我們和我們的財產。但是怎麼辦呢?我們什麼辦法也沒有。他有法律,他有武力,警察都是他的。」
我說:
「他的窩在哪裡?」
「在市政府。他日裡夜裡,都住在那裡,為了更加安全,還有一隊無賴保衛著他,也許說是保衛,還不如說是看管。」
「總而言之,他坐牢了?很好,」我說,「我們馬上就去救他。甘諾,開門!」
他們顯出還沒有下決心的樣子。
「你們幹嗎不走呀?」
索蘇瓦搔搔頭說:
「這是一件大事。我們不怕打架。不過,潑泥翁,到底,我們沒有這種權利。這個人,他代表法律。違犯法律,那要負很重的……」
我說:
「……很重的責任?好的,責任有我負,有我。不要擔憂。索蘇瓦,當我看見一個歹徒行兇的時候,我先揍他一棍;然後再問他的尊姓大名;如果他是檢察官或是教皇,那也活該!朋友們,就這樣干吧。當秩序成了混亂的時候,就不得不用混亂來維持秩序,拯救法律了。」
甘諾說:
「我跟你走。」
他的鐵錘扛在肩上,兩手巨大異常(左手只有四個指頭,食指被壓斷了),他斜著一隻眼睛,漆黑的皮膚,筆挺的身體,寬得像個酒桶,他的樣子真像一座城樓在走動。在他後面,大家你擠我推,跟著這座堡壘。每個人都跑到自己店裡去找火槍,菜刀,或是木錘,的確我並不敢發誓,說進店裡去的人當夜都出來了,大約因為這些可憐人沒有找到他們的武器。說老實話,走到廣場的時候,我們的人已經稀稀落落了。不過剩下來的人都是靠得住的。
運氣真好,市政府的大門是敞開的:牧羊人這樣確信他的綿羊會一聲不響地讓人剪光羊毛,一直剪到最後一隻為止,所以他的走狗和他,在酒醉飯飽之後,就放心大膽地睡安穩覺去了。因此我們的進攻,我得承認,並不是什麼英勇的事。只要像俗話說的「探囊取物」就可以了。我們把他從被窩裡拉了出來,他赤裸裸的,連短褲也沒穿,好像一隻剝了皮的兔子。臘坎真是肥胖,圓圓的、粉紅的面孔,前額還有肉瘤,長在眼睛上,他神氣裝得溫和,既不太善,也不太笨。這點功夫他立刻顯給我們看了。一開始,沒有問題,他就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他的灰色的小眼睛,藏在起皺的眼皮下面,閃出了恐懼和憤怒的光芒。但是立刻他就恢復鎮定了,並且用做官的口吻,問我們有什麼權利侵入這執法的聖地。
我對他說:
「為了不讓你再在法律的寶座上睡覺。」
他大怒了。索蘇瓦對他說:
「臘坎先生,這不再是恐嚇的時候了。你在這裡是被告。我們是來和你算賬的。為你自己辯護吧。」
他馬上改變腔調。
「不過,親愛的老鄉們,」他說,「我不明白你們要我幹嗎。誰控告我?控告什麼?我不是冒了生命的危險,待在這裡保護你們嗎?別人都逃走了,只有我一個人來對付騷亂和瘟疫。你們還有什麼可以責備我的呢?我在設法醫治創傷,難道我是造成傷痛的原因嗎?」
我說:
「俗話說得好,『別有用心的醫生治得傷口發臭』。臘坎,你正是這樣醫治這個城市的。你縱容了暴動,培養肥了瘟疫,然後,你好從中取利。你私通土匪,燒毀民房,出賣了你應該保護的人,指使了你應該打擊的人。說,叛徒,你是為了害怕,還是為了貪心,才幹這可恥的勾當?你要我們在你頸上掛出什麼牌子,寫上什麼罪名?『這是一個為了三十個銅板就出賣全城的人』……三十個銅板?你才不那麼傻!自從伊斯卡略人[2]以來,行情已經不同了。或者那就寫上:『這是一個為了自己逃命就拍賣全體同鄉的議員?』」
他生氣了,並且說:
「我做的是應該做的事,執行的是我的職權。發生過瘟疫的房子,我就把它燒掉。這是法令。」
「你借防疫為名,把所有不贊成你的人的房子都畫上十字!『欲加之罪……』當然,你讓他們搶傳染瘟疫的房子也是為了防疫?」
「我也沒有辦法阻止他們。不過這和你們又有什麼關係,如果這些強盜將來都像老鼠一樣瘟死的話?這是以毒攻毒,一箭雙鵰。多妙的解危的辦法!」
「他還要對我們說,他用強盜來攻瘟疫,又用瘟疫來攻強盜!說來說去,城雖然破壞了,他總是勝利者。難道我說得不對嗎?病人也死了,病也消滅了,只剩下了醫生……喂,臘坎先生,從今天起,我們不必要你費心照顧了,我們自己會照顧自己;既然一切辛勤的勞動都有權利得到報酬,我們也給你保留了……」
甘諾說:
「墳墓里的床位。」
這就仿佛是在一群餓狗當中丟下了一根骨頭。他們一起沖向目標,一面號叫;有一個人喊道:
「我們來埋掉這傢伙!」
僥倖這隻獵物溜到床背後去了;他靠著牆,心慌意亂,瞧著這些準備咬他的嘴臉。我呢,我止住了這群餓狗:
「慢點!讓我來!」
他們停住了。這個可憐人光著身子,像只淡紅色的小豬,又冷又怕,全身發抖。我憐憫他,就對他說:
「得了,穿上你的褲子吧!我的好朋友,你的屁股,我們也看夠了。」
他們笑彎了腰。我就利用這個機會,來對他們講理。這時,這隻畜生穿起他的衣服來,他牙齒咔嗒響,眼睛露出凶光:因為他感覺到危險已經過去了。當他穿好了衣服,肯定今天我們不會剝他的皮了,他又裝好漢,並且侮辱我們;他叫我們做叛逆,恐嚇說要判我們的罪,因為我們侮辱了長官。我就對他說:
「你已經不是長官了。我撤了你的職。」
於是,他的憤怒一起向我發泄。報復的欲望勝過了謹慎之心。他說他了解我,說是我的主意煽動了這些造反人的薄弱意志,說他要我挑這個犯上作亂的擔子,說我是個罪犯。他氣得結結巴巴,用嘶嘶噓噓的聲音,把一垃圾車的骯髒話都倒在我背上。甘諾說:
「要不要打死他?」
我說:
「臘坎,你毀了我,毀得的確巧妙。惡棍,你也知道,我不能夠把你吊死而不引起別人疑心,疑心我是因為你燒了我的房子,為了要報私仇,才把你吊死的。其實呢,這根麻繩吊在你脖子上做項圈倒正合適。不過我們讓別人將來費心給你吊這根裝飾品吧。你等一等死也不會吃虧。重要的是,我們逮住了你。你現在算不了什麼東西。我們剝下了你漂亮的議員袍子。我們要來親手掌舵搖槳了。」
他吞吞吐吐地說:
「潑泥翁,你知道你冒了什麼危險?」
我回答他說:
「我知道,親愛的,我冒了殺頭的危險。我拿頭來賭博——賭個誰輸誰贏。萬一我輸了頭,我們的城市還是贏了。」
人們把他帶到監牢里去。他發現他在牢里的床位還是溫暖的,那是一個三天前因為拒絕服從他的命令而被監禁的老軍曹睡過的床位。現在事情已經做了,市政府的門房和公差也說這事做得很好,他們早就想到臘坎是個叛徒。但是,不行動的人,光想到也是枉然!
* * *
直到這時,我們的計劃都執行得像刨子在刨平滑的木板,沒有碰到一個節疤。我也覺得驚訝,就問:
「土匪到底躲到哪裡去了呀?」
那時有人叫道:
「救火!」
天呀!他們到別的地方搶劫去了。
在街上,一個氣喘吁吁的人告訴我們說:這幫匪徒正在伯利恆郊區搶劫路多塔門外的彼得·普拉的倉庫,他們正在破壞,燒毀,開懷痛飲。我對夥伴們說:
「如果他們喝酒跳舞要人奏樂,那我們來得正好!」
我們跑到米朗多勒去。在小山上,可以俯視全城,聽得見夜裡縱酒狂歡的喧譁聲。在聖馬丁教堂的鐘樓上,警鐘上氣不接下氣地亂鳴。
「夥伴們,」我說,「這次一定要入虎穴。事情要熱鬧起來了。我們準備好了沒有?但是首先一定要有一個人帶頭。誰來做?你來好不好,索蘇瓦?」
「不,不,不,不,」他說,一連倒退了三步,「我不干。半夜三更,帶著這管老槍到這裡來,這已經夠受了。大家願幹的事,一定得幹的事,我都干——只是不能帶頭。謝謝上帝!我從來不會下決斷……」
於是我問:
「那麼,誰來干?」
他們誰也不動。我了解他們,這班傢伙!說話,跑腿,這還可以。但是要下決斷,那卻沒有一個人行。一個小市民的習慣就是在生活中精打細算,遲疑不定,買一塊布先要摸上個五十遍,討價還價,要等到機會錯過了,或者是布賣掉了,才下決心!眼看時機快要錯過,我就伸出手來說:
「要是沒有人干,好吧,我來。」
他們說:
「好!」
「不過,大家今夜得沒有異議地服從我!否則,我們就要完蛋。在天亮以前,只有我是唯一的帶頭人。到了明天,你們再批評我。這點都同意嗎?」
他們都說:
「同意。」
我們下了小山。我一馬當先。在我左邊,走著甘諾。在我右邊,我派定了巴德,全城的鑼鼓手。一進郊區,在柵欄廣場上,我們已經碰到了一群興高采烈的人,他們並沒有惡意,就全家男女老幼,都向著被搶劫的地方走去。人家會以為是在過節呢。有些管家婆還帶了籃子,像趕集的日子一樣。他們站住了,看我們的隊伍走過;很有禮貌地讓路給我們;他們也不明白為了什麼,就本能地一個接著一個跟我們走。有一個理髮師佩律希帶了一盞紙燈籠,他照照我的臉,認出我來了,就說:
「啊!潑泥翁,好傢夥!你也回來了?咳!你來得正是時候!我們一起喝酒去吧。」
「什麼時間做什麼事,佩律希,」我回答說,「我們明天再喝吧。」
「你老了嗎,我的哥拉。喝酒還管什麼時間。明天,酒早喝光了。他們已經開始了呢。趕快去吧!難道這高級的飲料現在會不合你的胃口?」
我說:
「搶來的酒,是不合我的胃口。」
「搶來的,不是,」他說,「這是搶救出來的。房子燒了,難道我們應該愚蠢得讓這些好東西燒掉?」
我把他推開:
「強盜!」
我走了過去。
「強盜!」
甘諾,巴德,索蘇瓦,還有別人,都跟著我這樣叫他。他們也走了過去。佩律希站在那兒發獃;然後,我聽見他憤怒地破口大罵;我一回頭,看見他正摩拳擦掌,向我們跑來。我們仿佛誰也沒有聽見他,誰也沒有看見他。他趕上了我們的時候,突然不做聲了,並且跟著我們走。
我們到了溶納河邊,橋上走不過去。那裡擠著一大堆人。我叫人打鼓。最外面的一排人莫名其妙地讓路了。我們好像楔子一樣插了進去,但是卻被他們夾住了。我看見兩個我認識的筏夫:綽號叫卡拉布大王的約亞賢和綽號叫二流子的加丹。他們對我說:
「喂,喂,潑泥翁老闆,你們這些驢子,打扮得怪裡怪氣,煞有介事似的,到這裡來幹什麼呀?你們是要開玩笑,還是去打仗啊?」
「你想不到你猜得多麼對,卡拉布,」我回答說,「因為你瞧我就是這個樣子,今夜還是克拉默西的帶頭人呢。我要去保衛它,去打它的敵人。」
「它的敵人?」他們說,「你莫非發了瘋?誰是它的敵人?」
「在那邊放火的人。」
「這和你有什麼關係?」他們說,「現在,你的房子已經燒掉了(至於你的房子,大家很抱歉:你知道,那是搞錯了)。但是普拉的房子,這個靠我們的勞力養肥的吊死鬼,這個剝了我們的皮去裝飾自己的偽君子,他把我們身上刮光了,卻還揚揚得意,高高在上,瞧不起我們!搶他的人,死後一定會直升天堂。因為這是神聖的事情。讓我們干我們的吧。這和你有什麼關係?為什麼不搶他!更不應該攔阻別人搶他了!……這是有益無損的。」
我說(因為要是我不先設法說服這些可憐的傢伙,就揍他們,我也會痛心的):
「有損無益,卡拉布。我們的名譽要緊。」
「我們的名譽!只是你的名譽!」二流子說,「名譽能當飯吃嗎?能當酒喝嗎?我們也許明天就死了。我們能剩下什麼呢?什麼也不剩。人家會怎樣說我們呢?什麼也不會說。名譽只是有錢人的奢侈品,那些有錢的畜生進了墳墓還要留下墓志銘。我們呢,我們反正要像沙丁魚一樣一起葬進公墓的。你去看看誰的墳墓發出的是名譽,誰的發出臭味!」
我沒有回答二流子,卻對約亞賢說:
「單個兒,誰也算不了什麼,這是真的,我的卡拉布大王;但是大家在一起,我們就是力量。一百個小的能湊成一個大的。當今天這些有錢的人死了之後,當他們的姓氏和他們墳墓上的謊言,都跟著他們的墓志銘一起磨滅之後,人家還會談到克拉默西的筏夫的;他們將來是歷史上高貴的人,他們有粗壯的手,有和拳頭一般結實的腦袋,但是我不願意人家說他們是些歹人。」
二流子說:
「我可不在乎。」
但是卡拉布大王啐了一口,喊道:
「要是你不在乎,那你只是一個混蛋。潑泥翁說得對。要知道人家這樣說,那我也會苦惱。我用聖尼哥拉[3]的名義擔保,人家將來不會這樣說。名譽不是屬於有錢人的。我們要做給他們瞧瞧。管他是貴族也好,大人也好,他們沒有一個人配得上我們。」
二流子說:
「難道為了名譽就該有什麼顧慮?難道他們這些貴族有什麼顧慮嗎?還有誰比他們更加混蛋,這班王爺,這班公爵,不管是孔德王爺、蘇瓦松公爵,還是我們的內韋爾公爵,或者埃伯農的胖公爵,他們嘴裡和肚子裡都裝滿了,還像肥豬似的大吃大嚼成千上萬餓得要死的人;國王一死,他們又去搶劫他的金庫!這就是他們的名譽!真的,我們要不模仿他們,那才真是傻呢!」
卡拉布大王賭咒說:
「他們是些混蛋。總有一天,我們的亨利王會從墳墓里跑回來叫他們吐出他的金子,要不然就是我們來烤這些金餡子的肉饅頭。如果這些大人物要做豬,天呀!我們就要宰他們;但是不去豬窩裡模仿他們。榜樣要我們自己做出來。一個筏夫屁股里的名譽比一個搶人君子心裡的名譽還好得多。」
「那麼,我的大王,你來嗎?」
「我來;二流子這傢伙,他也來。」
「不,真活見鬼!」
「你來,我對你說,否則,我就打發你到河裡去見龍王。得了,趕快走。你們呢,我用上帝的名義叫你們讓路,直腸動物,我要過去!」
他用大腿在人潮中開路。我們在這艘大船後面,好像一隻小魚跟著一條大魚。現在我們碰到的人都喝得太醉了,誰也莫想說服他們。凡事都有先後:先動口舌,後動拳頭。我們只是設法使他們坐在地上,並不把他們打翻:因為一個醉漢是神聖不可侵犯的!
最後,我們到了倉庫門口。一夥密集如雲的強盜正在彼得·普拉老闆家裡亂擠亂動,好像羊毛里的虱子。有的人搬箱子,打包袱;有的人已經穿上了搶來的舊衣服;有些愛笑愛鬧的快活漢子,為了開心,把瓶子罐子從樓上窗口扔出來。在院子裡,有人在滾酒桶。我看見一個人用嘴貼著桶上鑿的洞喝,一直喝到滾動的酒桶使他四腳朝天摔倒在地,那時酒就像紅尿似的往外直射。酒流成了沼澤,孩子們用舌頭來舐。為了看得更加清楚,他們把家具堆在院子裡,燒了起來。聽得見酒窖里木錘敲掉桶底的聲音;叫嘯聲,呼號聲,悶在喉嚨里的咳嗽聲:在地底下,房子也在哼叫,仿佛它肚子裡有一窩小豬。這裡或是那裡,從地窖的通風眼裡,已經冒出了火舌,舐著通風眼的小鐵槓。
我們衝進了院子。他們也不管我們。各人在忙各人的事。我說:
「打鼓吧,巴德!」
巴德打起鼓來。他大聲宣布全城授予我的權力;然後由我講話,我警告這些強盜趕快離開。一聽見咚咚的鼓聲,他們就集合了,好像一群蒼蠅聽見人敲鍋盆碗盞。我們的鼓聲停止了,他們又都氣得亂鬨鬨地叫起來,向我們衝過來,叫嘯,呼號,向我們扔石頭。我設法要打破地窖的門;但是他們從頂樓的窗口扔下磚瓦和木樑來。我們到底打退了這些暴徒,沖了進去。甘諾又丟了兩個手指頭,卡拉布大王連左眼都給挖掉了。我呢,我正抵著要關上的大門,被擠在角落裡,活像一隻狐狸落了陷阱,大拇指夾在門縫裡頭。天呀天!我幾乎像個娘兒一般昏倒,幾乎把我胃裡的東西都吐了出來。僥倖,我一眼看見一個腸開肚破的小酒桶(這是一桶強烈的白蘭地);我忙用酒灌灌我的腸子,浸浸我的大拇指。然後,我對你發誓,天呀,我連眼珠也不再轉一轉,已經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了。
現在我們在樓梯台階上對打。一定得解決他們。因為這些王八羔子對著我們的臉開火藥槍,他們離我們這樣近,連索蘇瓦的鬍子都著火了。二流子忙用起老繭的手把火撲滅。幸虧這些醉漢眼花,瞄準的時候看見重複的人像,要不然,我們沒有一個人能活著出去的。我們不得不又退上樓梯,且戰且退。但是,我們把住了進口——我陰險地看到這火從左右兩翼向著里首的房屋溜過去,酒窖也在里首——我叫大家把出路堵住,用石頭和廢物堆成壁壘,堆得有肚臍眼那麼高;壁壘上的過道也用我們的鐵矛和鐵鉤封鎖了,矛頭和鉤頭都朝上,好像一隻硬刺豎起、縮成一團的豪豬的背。我就叫道:
「強盜!啊!你們喜歡火!好的,那就請你們吃火吧!」
他們大部分人還醉倒在酒窖里首,等到他們知道危險,那時候已經太遲了。當巨大的火焰使得牆壁喀喇作響,火嘴把屋樑咬得粉碎的時候,從地窖底下湧上來了一群亂糟糟的魔鬼;這伙暴徒好像一股激流,有幾個人身上著了火,他們衝到前面,仿佛是啤酒的泡沫要衝掉瓶塞。他們都撞倒在我們的壁壘上;那些在後面推他們的人又像一個瓶塞似的堵住了退路。我們聽見火和這些受罪的人在地窖里首怒吼。我請你們相信,這種音樂並不使我們開心!聽見受摧殘的肉體痛得呼天叫地,並不愉快。假如我是一個普通人,假如我是平日的潑泥翁,那我也會說:
「救救他們吧!」
但一個人做了頭領,他可沒有權利再有慈善心和軟耳朵。只能有眼睛和心靈。只能觀察,決定,毫不動搖地做應該做的事。救了這些土匪,就要斷送全城:因為假使他們出去了,他們人多勢大,我們休想管住他們;雖然他們上絞架的時機已經成熟,他們可不肯讓人在樹上摘果子似的收拾。現在黃蜂既然都在窩裡;那就讓他們待在窩裡吧!……
我看見火的兩翼已經會師,在中間房屋上合而為一,並且噼啪作響,使周圍鵝毛似的輕煙到處飛翔……
那時,在樓梯口,人體堆積如山,一個貼著一個,動也不能動彈,只能瞪眼睛,皺眉毛,張嘴巴,大聲叫。就在這一片刻,從前面幾排堆積的人體上面,我忽然看見了一個老夥伴,綽號叫作瘸子的埃路瓦,這個不中用的傢伙,他人並不壞,只是貪酒(老天爺,他怎麼鑽到這個黃蜂窩裡來了?),他又哭又笑,糊裡糊塗,一點都不明白。壞蛋,懶漢,他是罪有應得!不過話又得說回來,我也不能眼看著他這樣烤焦了呀……我們小時候同在一起玩過,同在聖馬丁教堂領過聖體:我們是第一次受聖禮的兄弟……
我分開了鐵矛,跳過了壁壘,踐踏著這些憤怒的人頭(他們還要咬人呢),走過了這團怒氣沖沖的人肉漿,到了我的瘸子面前,一把抓住他的頸子。「天呀天!怎樣把他從老虎鉗子裡拔出來呢?」我抓住他時心裡想,「只有把他切碎才能拿走一塊啊……」運氣真是再好沒有(雖然不是所有的人都配得到上天的眷顧,至少我以為有一位天神在保佑醉漢),我的瘸子正在樓梯邊上,向後搖搖晃晃,因為上樓梯的人擠得用肩膀把他扛了起來,使得他腳不沾地,懸在空中,好像手指中間夾著的一個果核。我用腳後跟分開左右兩旁緊壓著他胸脯的肩膀,到底並不吃力就把這個果核從群眾這張大口中奪了出來,說得恰當一點,是他被擠出來了。出來得正是時候!火像一陣旋風,從樓梯口,就好像從煙囪口一樣,衝上來了。我聽見這個大火爐里首,人體燒得噼噼啪啪地響;我彎著腰,大踏步走,也不看我腳下踩著的是什麼,拉著瘸子油污的頭髮就出來了。我們走出了火坑,離開了煉獄,讓火焰去完成它的工作。同時,為了壓制我們不安的心情,我們搜搜瘸子身上,這隻畜生,臨死還不肯放鬆他心窩裡藏著的兩個琺瑯盤子和一個五彩盆子,天曉得那是他從哪裡搶來的!……瘸子酒醒之後,也哭著要把這些盤子扔掉,一面隨地撒尿,像座噴泉似的,一面叫道:
「我才不要這些搶來的東西哩!」
* * *
天亮的時候,檢察官威廉·庫提尼翁先生來了,後面跟著羅賓納,他開鑼鳴道地把檢察官拉了來。三十個武裝士兵在兩側保護他,還有一夥農民。在這一天之內,梅斯特臘也給我們帶了一些人來。第二天,還來了一些,那是我們的好公爵派來的。他們探索了一下餘熱未消的劫後餘燼,寫好了證明損失屬實的報告,算了一下賬,加上他們的路費和居留費,再也沒有什麼事情可做,就又走原路回去了……
這件事給我們的教訓是:
「自己幫自己,國王也會來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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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原文為拉丁文。
[2] 指出賣耶穌的猶大,猶大是伊斯卡略人。
[3] 聖尼哥拉,保佑船夫的聖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