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拉·潑泥翁 · 一 聖燭節[1]的百靈鳥
二月二日
感謝聖馬丁[2]!生意不行了。費力氣也沒用。我這輩子操勞夠了。消遣消遣吧。我現在坐在桌子前面,右邊一瓶酒,左邊一瓶墨水;面前打開著的一本漂亮的、全新的本子,在歡迎我。我的好孩子[3],為你的健康喝一杯,咱們來談談吧!樓下,我的老婆在大發雷霆。外面,北風呼號,戰雲密布。讓它們去吧。我的好寶貝,我的大肚皮[4],咱們倆面對面待著多麼快活!……(我在對你講話哩,我的通紅的醉臉,怪裡怪氣、笑眯眯的、像歪戴帽子似的、斜長著勃艮第[5]長鼻子的醉臉……)請你說說看,當我再見到你,當我彎著腰,獨自一個人把我的老臉從上看到下,當我愉快地巡視著滿臉的皺紋,往事從心的深處涌了上來,好像喝了一大口從我酒窖的底層(這是什麼酒窖啊!)取出來的陳年老酒,這時我感到多麼奇妙的樂趣!這樣幻想一番倒也不難,但是要寫下來可不容易!……我哪裡是在夢想?我的眼睛張得挺大哩,鬢角上還起了皺褶,平平靜靜,笑嘻嘻的;讓別人空想去吧!我只講我見過的、說過的和做過的……這不是發了瘋嗎?我為誰寫?當然不是為了出名;我還不那麼蠢,謝謝上帝!我還有自知之明……為子孫嗎?我所有的這些廢紙十年之後還能剩下幾張?我的老婆看見紙就冒火,她找到就燒……那麼為誰呢?——唉!為我自己。為的自己快活。我不寫真要悶死了。我真不愧為我祖父的孫子,他在睡覺之前,要不把他喝下去幾瓶酒和嘔出來幾瓶都記下來的話,就睡不著覺。我也需要聊聊天;在克拉默西[6]鬥嘴的時候,我還沒有過足癮。我一定得把壓在心裡的話吐出來,像那位替米達斯國王[7]理髮的人那樣。不過我不會保守秘密,萬一被人聽見,有給人當作傳播異端邪說而被燒死的危險。但是管它呢!真的是!要不冒點危險,人也要悶死了。我喜歡像我們的大白牛那樣,晚上反芻白天吃過的東西。把自己想到的、看到的、撿到的東西,拿來像吃的東西一樣摸摸,捏捏,揉揉,這多麼愜意啊!匆匆忙忙只抓住飛跑的印象,沒有時間來安安靜靜地欣賞,現在用嘴玩味玩味,嘗嘗,再嘗嘗,一面對自己講,一面讓它在舌尖上慢慢消融,這多麼愜意啊!週遊自己的小天地,對自己說:「這是我的。在這裡,我是獨一無二的主人翁。天寒地凍,都拿它無可奈何。哪怕國王、教皇、戰爭,甚至我那喜歡罵人的老婆……」這多麼愜意啊!
現在,讓我來給這個小天地算算賬吧!
* * *
首先,我有我——這真是再好不過——我有我自己,哥拉·潑泥翁,勃艮第的老好人,做人隨便,肚皮臃腫,年紀不輕,已經五十足歲,但是背還沒駝,牙齒還咬得動,眼睛不花,耳朵不聾,頭髮雖然已經花白,還是緊緊地栽在頭皮上,密密叢叢。我不說我不喜歡頭髮能變成金黃色的,也不說如果你能使我回到二十年前,或者三十年前,我反而會不高興。但是十個五年,到底不簡單啊!小伙子,笑我吧。不過並不是誰想活五十歲就能活到五十歲的。你以為在這種時候,拖著一副臭皮囊,在法國的道路上走個五十年不算一回事嗎?天呀!你知道我們背上曬過多少太陽,淋過多少雨,我的朋友?難道我們不是曬了又曬,淋了又淋嗎?在這副上過硝的老皮囊里,我們裝進了多少快樂和痛苦、惡作劇、窮開心、經驗和錯誤,多少需要的和不需要的、情願吃的和不願吃的、生的和熟的、醉人的和刺人的東西,多少見過的、讀過的、知道過的、有過的、生活過的事物!這些東西都堆在我們的肚子裡,亂七八糟!到裡面搜索一番該多有趣……且慢,我的哥拉!明天再搜索吧。要是今天開始,我可沒個完結……現在,還是把我所有的財物來開一張簡單的清單。
我有一所房屋,一個老婆,四個兒子,一個女兒(已經出嫁了,謝天謝地!),一個女婿(當然得有一個!),十八個孫兒孫女,一頭灰驢,一條狗,六隻母雞和一口豬。哈,我多麼富足!把眼鏡戴好,仔細看看我的財寶。談到牲畜,說老實話,我只是憑記憶說說。因為打過仗了,兵士、敵人、朋友,都有死的。豬也閹的閹了,驢子跌跛了,酒窖的酒喝光了,雞也殺的殺了。
但是老婆,我還有一個,天呀,我還確實有個老婆!你聽她在叫喊。真不可能忘記我的幸福:這隻鳳凰,她屬於我,我是她的主人!潑泥翁這個壞蛋!大家都羨慕你……先生,如果有人想要她,你們只消對我說一聲!……這是一個節儉、勤勞、誠實、樸素的女人,滿腦子道德思想(這卻不能把她餵胖,而我這個該死的罪人承認:比起七個有德的瘦個子來,我還是更喜歡一個有罪的胖子……得了,不得已而求其次,有點道德也不錯,因為這是上帝的意志)。嘿!她多活躍,我們這沒有風韻的瑪麗,滿屋子只看見她瘦小的身子,尋東尋西,爬上爬下,咯吱咯吱,咕嚕咕嚕,怨天怨地,罵來罵去,從地窖到頂樓,把灰塵和安寧一起趕跑!我們結婚快三十年了。鬼才曉得怎麼搞的!我呢,我本來喜歡另外一位,但那位瞧我不起;她呢,她倒對我有意,我可無意於她。她那時候還是一個頭髮赭黑、臉色蒼白的小個子,兩隻厲害的眼睛恨不得把我活生生地吞下去,眼珠閃閃發光,仿佛是兩顆滴得穿鋼鐵的水珠。她愛我,愛我愛得要死。她拚命追求我(男人真傻!),我有點為了憐憫,有點為了虛榮,但大半還是因為不耐煩,想要擺脫她的糾纏(好巧妙的辦法!),就做了(因為躲雨而跳進水裡的小丑),就做了她的丈夫。她呢,這個可愛的人兒卻來報復了。報復什麼?替她從前的單相思報仇。她要氣得我暴跳如雷;至少她想這樣;但是這點我倒不怕:我太喜歡安靜,我也不那麼傻,為了幾句話就氣得悶悶不樂。下雨的時候,我讓天下雨。打雷的時候,我會哼小調。她叫的時候,我就笑。她怎麼能不叫呢?難道我還敢妄想阻止她?這個女人!我並不希望她死。反正哪裡有女人,哪裡就不得安靜。讓她唱她的歌,我也唱我的。她幹嗎不設法閉住我的嘴(她才不這樣做哩,她知道這樣做划不來)?因為她自己也可以唧唧啾啾:各人有各人的音樂。
雖然如此,不管我們琴瑟調不調和,我們依然演出了相當精彩的作品:一個女孩和四個男孩。他們都很結實,四肢齊全,我一點也沒有偷工減料。但是,在這一窠雞雛里,只有一隻,我能完全認得出是我的種子,那是我的女兒瑪玎,這個小蕩婦,這個賤丫頭!她給我添了多少麻煩,總算沒出岔子,把她嫁出了大門!嗚!她現在算是安靜了!……但不要以為她是靠得住的;不過這不再是我的事。她叫我提心弔膽,東奔西跑,也忙夠了。現在該輪到我的女婿,麵包師傅佛洛里蒙,讓他去小心門戶吧!……我和她每次見面都要爭吵;但是我們又比別人更加相投。好女兒,連胡鬧時都有心眼,她又老實,只要老實能夠使她快活:因為對於她,最壞的壞事就是煩悶無聊。她不怕忙碌:忙碌就是鬥爭;鬥爭,那是快樂。她喜歡生活,知道什麼是好的;她很像我:因為她是我的骨肉。只是我在製造她的時候,血用得太多了。
我製造男孩子可沒這麼成功。他們的母親加入了她那一份,他們的性格就改變了:四個人裡面,有兩個是頑固的教徒,像他們的母親一樣,這還不算什麼,偏偏他們屬於兩個敵對的派別。一個總和穿黑袍的教士、本堂神甫、假裝虔誠的人混在一起;另一個卻是新教徒。我也奇怪我怎麼會養出這種混蛋來。第三個當兵,老是打仗,到處遊蕩,我也不太清楚他在什麼地方。至於老四呢,真是沒出息,簡直是太沒出息:一個小鋪子的老闆,無聲無息,像只綿羊;一想到他,我就打呵欠。我這家裡六個人,只有大家手裡拿著叉子、圍著餐桌坐的時候,我才看出我的種來。一上了桌,絕沒有人打瞌睡,大家同心一意;看起來也真洋洋大觀。六個人,上下顎一齊動作,雙手同撕麵包,不用井繩也不用轆轤,就把酒送下肚子去了。
談完了動產,現在來談談房屋。它也是我的女兒。一磚一瓦,都是我蓋起來的,並且不止一次,而是蓋了三回,蓋在懶洋洋的,油膩、碧綠的,吃飽了青草、泥土和糞便的渤洪河邊。一進郊區,走過那道給水淹到肚皮的、蹲著的矮腳狗似的橋,就到了我的家。正對岸,驕傲而輕盈地直立著聖馬丁教堂的鐘樓,教堂像穿了鑲邊的裙子,大門上繡了花,直立在又黑又陡的、仿佛是上天堂去的古羅馬坡[8]上。我的蝸居,我的矮屋子就坐落在城牆外面:於是人們每次從鐘樓上看見郊外有個敵人而把城門關起時,敵人就到我家裡來。雖然我喜歡談天,這類拜訪我還是儘量避免。我總是人溜掉,把鑰匙留在門底下。但回來時,我既找不到鑰匙,也找不到門:只剩下了四堵牆壁。於是我又重新修建。他們對我說:
「傻瓜!你在為敵人工作。拋棄你的小屋,住到城裡來,那你就安全了。」
我回答說:
「不要緊!我待在這裡很好。我曉得城牆後面更有保障。但在城牆後面看得見什麼呢?只有城牆。那樣我真要無聊死了。我還是喜歡自由自在。我要在不工作的時候能夠躺在渤洪河畔,從我的小花園裡瞧著平靜的水中倒影,魚兒吐到水面的氣泡,在水底動盪的青絲草,我要在那裡垂釣,洗我的舊衣服,倒我的夜壺。還有,好歹我在這裡也待了這麼久;現在要換地方也太遲了。將來也不可能發生比過去更倒霉的事。房子,你們說還會再給拆掉。這很可能。我的好先生,我也不敢妄想蓋好了就永垂不朽。但是天呀!我在那裡扎了根,可不容易把我拔掉!房子我已經蓋過兩回,還可以再蓋個十次。並不是因為蓋房子能解悶消愁,而是因為搬了家更會使我十倍地無聊。那我會像一個沒有皮的肉體。你們要另外給我一張更美、更白、更新的皮嗎?它會在我身上起皺,或者我會使它發裂。別說了,我還是更喜歡自己原來的皮……
現在,總算一下:老婆、孩子、房屋;我不是巡視了一遍我的財產嗎?……還剩下最精彩的一部分,我留到最後講的,那是我的職業。我乾的是聖安妮[9]保佑的行當——細木工。在送殯或迎神的儀仗隊里,我舉的旗杆上裝飾著一把圓規,圓規下面有把豎琴,旗上還繡著耶穌的外婆在教女兒讀書;小小的聖母瑪利亞雖然沒有一隻長筒鞋那麼高,但已經很有風韻。我有了小斧子、鑿子、鑽子做武器,手裡拿著鋸子,就在工作檯上宰割節節疤疤的橡樹和平平滑滑的胡桃木。我把它們做成什麼?這要看我高興……還要看主顧出錢多少。多少形狀像睡美人一般蜷縮著、堆積著,隱藏在樹木中啊!而要喚醒林中的睡美人,只要她的情人深入到樹林中去。但是我的刨子刨出來的美人並不是那種裝模作樣的女人。比起隨便哪一個義大利人雕塑的、既無前胸又無後臀的、瘦小的黛安娜[10]來,我還是更喜歡勃艮第的豐滿有力的、古銅色的家具,上面刻滿了水果,仿佛一株果實纍纍的葡萄藤,我還更喜歡一隻美麗的大木櫃,和照於克·桑班師傅大膽而又奇特的手法雕出來的雕花衣櫥。我給房屋穿上木製的新裝,鑲上花邊。我精心雕刻螺旋形樓梯的扶手;在牆壁上適當的地方嵌上寬闊而結實的家具,嵌得天衣無縫,仿佛長在牆樹上的蘋果。但最過癮的,是能把我覺得特別可笑的東西描在草稿紙上,不管是一個動作,一個姿勢,一道凹進去的腰杆,一個凸出來的胸脯,一些雕花的螺形柱頭裝飾,一個花環,一些滑稽的人物, 或者有時我靈機一動,就順手把一個過路人的嘴臉刻在木板上。我為了自己開心,也是為了神甫開心,在蒙特亞教堂唱詩壇的板壁上刻下了(這,這是我的傑作)兩個小市民對坐在桌前,圍著一壺酒談笑風生,碰杯取樂,還有兩隻獅子咆哮著爭奪一根骨頭。
喝了酒又工作,工作了又喝酒,多美的生活!……我到處碰到一些笨伯在抱怨。他們說我不該選擇這樣的日子來歌頌生活,說這是個沉悶的時代……沒有沉悶的時代,只有沉悶的人。幸而我不是這種人,謝天謝地。人們不是在你搶我奪,打得你死我活嗎?將來也會是這個老樣子。我敢發誓,四百年後我們的曾子曾孫還會同樣瘋狂地互相抓頭髮咬鼻子的。我不敢說他們不會發明四十種新的打架方式,打得比我們更高明。但是我敢斷定他們不會發明新的喝酒方式,並且敢向他們挑戰,看誰比我更會喝酒!……誰知道這些可笑的傢伙四百年後要做些什麼?也許有了默東教士[11]的仙草,那神奇的苧麻,他們可能去參觀月球、雷池和雨閘,住到天宮裡去和天神碰杯喝酒……那太好了,我也要和他們同去。難道他們不是我的種子,不是從我肚子裡出來的嗎?你們繁殖出去吧,我的小乖乖!我呢,我還是待在老地方更加可靠。誰能擔保四個世紀以後,酒的味道還是一樣地好?
我的老婆責備我太喜歡大吃大喝。我什麼也不嫌棄。我喜歡一切好的東西,好菜,好酒,美好的、有血有肉的歡樂生活,並且我喜歡一面幻想,一面享受著更甜蜜的、溫柔得像天鵝絨似的歡樂生活,我喜歡這無為而無不為的神仙歲月!——(人是世界的主人,年輕,美麗,征服了世界,改造了大地,會使草木生長,能和樹木、野獸、天神談心。)——而我更喜歡你,我的老夥伴,你永不會背叛我,我的朋友,我的阿卡特[12],我的工作!手裡拿著工具,站在工作檯前鋸著、砍著、刨著、削著、截著、拴著、銼著、捻著、搗著這又好看又結實的、又頑強又馴服的木料,多有趣啊!又滑又膩的胡桃木在我手下顫抖,仿佛是仙女的背脊,金髮森林女神的粉紅色的肉體、黑髮森林女神的金黃色的肉體裸露出來,仿佛是被斧頭把她們身上的輕紗削掉了,這是多麼有趣啊!準確無誤的手、伶俐的指頭多麼高興,粗大的手指做出了細緻的藝術品!主宰自然的心靈多麼高興,它在木頭上、鋼鐵上或者石頭上,刻下了千變萬化卻又有條不紊的崇高幻想!我感到我是個幻想國的國王。田地給我長肉,葡萄園給我長血。樹液的精靈為了我的雕刻藝術,也使我將要撫摩的樹木的四肢,長得又長又大,又胖又直,又光又滑。我的雙手是一對馴服的工人,它們服從我的師傅、我的夥伴,那就是我的腦子的指揮,而腦子又服從我,我的夢想高興做什麼,腦子就布置什麼。有誰比我更享福的嗎?多美的小國王啊!難道我還沒有權利為我的健康干一杯?當然也別忘記(我不是個忘恩負義的人)祝我的老百姓健康。祝福我出世的那一天吧!地球上有多少值得讚美的東西,看起來真可愛,嘗起來真可口!偉大的上帝!生活多麼美好!我雖然拚命吃喝,還總是飢餓,還流著饞涎;我恐怕是病了:隨便什麼時候,只要面對著醉人的陽光和秀色可餐的大地,我的口水總是直流……
* * *
夥伴,別太得意:太陽已經歸西;我的小宇宙也成了冰天雪地。冬天這個壞蛋走進了我的房裡。我凍僵了的手指夾著筆直哆嗦。上帝饒恕我!怎麼!我的酒杯里也結起一層冰來了,我通紅的鼻子變得慘白:該詛咒的顏色,死亡的標記!我痛恨灰白色。啊啦!那就活動活動吧!聖馬丁教堂的鐘聲叮叮噹噹響起來啦。今天是聖燭節……「冬天不是過完了,就是冷得更厲害……」[13]死缺德的!它冷得更厲害了。那好,就跟它一樣干吧!到大路上去,和它面對面地斗一斗吧……
好冷!一百根針在扎我的臉頰。北風埋伏在街道轉彎的地方,一把抓住我的鬍子。痛死我了。感謝上帝!我又滿面紅光……我喜歡聽凍硬的泥土在腳下發響。我覺得十分快活。那些人幹嗎一副可憐相?又在哭喪?……
「得了!快活,快活點吧!我的女鄰居,你愁眉苦臉的在怪誰呀?怪頑皮的風掀起了你的裙子嗎?它幹得好,它年紀輕;可惜我不年輕!要不然……它咬的正是好地方,好頑童,好饞鬼,它會揀好的吃。忍耐點,多嘴的女人,每個人都得活下去呀……你這麼急急忙忙,要跑到哪裡去?做彌撒去?上帝保佑你![14]上帝總是要戰勝魔鬼的。今天哭的明天笑,今天冷的明天發燒……好,你已經笑了?那一切都好……我,我跑到哪裡去呢?跟你一樣,也去做彌撒。但不是去教堂,是去郊外。」
我先到我女兒家裡,去帶小格洛蒂出來。我們天天在一起散步。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我的小小的羔羊,嘩啦嘩啦的小青蛙。她五歲多了,比老鼠還機靈,比狐狸還狡猾。一看見我,她就跑過來。她曉得我總是背著一籃子滿滿的故事;她和我一樣喜歡聽。我拉住她的手。
「來,小東西,我們去迎接百靈鳥。」
「百靈鳥?」
「今天是聖燭節。你不曉得今天它從天上回來嗎?」
「它在天上幹嗎?」
「給我們找火。」
「找火?」
「火在天上就成了太陽,在地上就是煮飯的火。」
「那麼火離開了我們嗎?」
「是的,在萬聖節那一天。每年十一月,火要上天去把溫暖帶給星星。」
「它怎麼回來呢?」
「三隻小鳥找它去了。」
「講吧……」
她在路上用小步子很快地走著。她穿了一件暖和的白毛衣,戴了一頂藍風帽,樣子活像一隻白頰鳥。她不怕冷;但是她圓圓的臉頰紅得像海棠果,可愛的鼻子一直流著鼻涕,仿佛是個水龍頭……
「哈,小頑童,揩掉鼻涕,吹掉鼻子裡的蠟燭[15]!是不是因為今天是聖燭節?天上點了燈了。」
「講下去吧,爺爺,那三隻小鳥……」
(我喜歡人家央求我。)
「三隻小鳥出發了。這三個大膽的夥伴:鷦鷯、紅頸鳥和他們的朋友百靈鳥。第一位:鷦鷯,總是像小大拇哥[16]一樣活潑好動,像阿塔邦隊長[17]一樣驕傲,他在空中看見了美麗的火種,好像一粒粟米,在旋來轉去。他撲上去,叫道:『我抓住火了!我抓住火了!』另外兩位也叫了起來:『我呀!我呀!我呀!』但鷦鷯已經在半路上一口把火種咬住,一支箭似的直往下飛……『救火!救火!他燒著了!』鷦鷯仿佛含著燙口的熱粥,把火種從嘴的一邊挪到另一邊;他受不了,把嘴張開一半,舌頭燙破了皮;他把火種吐了出來,藏在小翅膀底下……『啊咿!啊咿!救火!』小翅膀燒著了……(你有沒有注意他身上燒焦了的斑點和鬈毛?……)紅頸鳥立刻跑上去救他。他啄住火種,鄭重地把它放在柔軟的背心裡。瞧,美麗的背心燒紅了,燒紅了,紅頸鳥叫道:『我受不了,受不了!我的衣服燒起來了!』於是百靈鳥來了,這位勇敢的小朋友,他一把抓住要飛回天上去的火焰,敏捷、迅速、準確得像一支箭,他一直衝到地上,用嘴把美麗的太陽種子埋進凍了冰的田溝里,使田溝高興得發暈……」
我講完了我的故事。格洛蒂也像小母雞似的咯咯說起話來。一走出城,我就把她背在背上,好上山去。天空一片灰白,雪在腳下喀喇作響。瘦骨嶙峋的樹木和矮樹叢都鋪上了又白又軟的被褥。小茅屋的炊煙慢慢地筆直上升。除了我的小青蛙在嘰嘰呱呱以外,聽不見任何聲音。我們到了山頂。腳下躺著我的故鄉,懶懶的溶納河和頑皮的渤洪河衣帶似的環繞著它。儘管它滿頭是雪,渾身冰冷,脖子縮起,四肢發抖,但是每次我看見它,它總使我心裡溫暖……
山色空濛、水影迷離的故鄉……在你周圍的斜坡上,羅列著一條條衣帶似的耕種了的葡萄畦,好像編織在鳥巢里的稻草一樣。植滿樹木的山岡,重重疊疊,像波浪似的在緩緩起伏;從遠處看,一片蔚藍;人們會以為是汪洋大海。但是這片海洋並沒有險惡的波濤,不像那顛覆過伊塔克人尤利西斯[18]和他的船隊的海洋。這裡沒有風暴,沒有漩渦,非常平靜。只在某些地方,好像偶爾一陣風吹過,把一座小山的胸膛吹脹了。山勢像是一些浪頭,兩個浪頭之間卻是一條直線,仿佛船走過後微微動盪的航跡。在遠方,韋澤累的瑪德琳教堂的鐘樓高聳入雲,像是海浪上的桅杆。在近處,在曲折多姿的溶納河轉彎的地方,巴塞維勒的岩石從蔥蘢茂密的樹林中突出來,像是野豬吐出的長牙。在群山環繞的峽谷里,素妝淡抹的小城俯身在河岸上,瞧見了她的花園,她的房屋,她的破衣爛衫,她的珍珠財寶,她那粗俗而又勻稱的身體,和她戴在頭上的玲瓏的教堂鐘樓……
我就是這樣欣賞我的故鄉,我自己的蝸居。忽然教堂的鐘聲從山谷里升起;它清脆的聲音有如晶瑩的光波,在清新而寒冷的空氣中散布。我正在吸進它的音樂,眉飛色舞的當兒,瞧,突然一線陽光劃破了遮蔽青天的灰色外套。就在這個時候,我的格洛蒂拍手叫道:
「爺爺,我聽見了!百靈鳥,百靈鳥!……」
那時候,她嬌嫩的小聲音使得我也幸福地笑了。我吻著她說:
「我,我也聽見了。春天的百靈鳥……」
* * *
[1] 聖燭節,2月2日,天主教紀念聖母瑪利亞抱耶穌到聖殿去做祈禱的節日,參加節日的人都排隊拿著蠟燭,所以叫聖燭節。
[2] 聖馬丁,保佑哥拉·潑泥翁的故鄉的聖徒。
[3] 我的好孩子、我的好寶貝、我的大肚皮,都指哥拉·潑泥翁自己,這本書是用自言自語的日記體寫的。
[4] 我的好孩子、我的好寶貝、我的大肚皮,都指哥拉·潑泥翁自己,這本書是用自言自語的日記體寫的。
[5] 勃艮第,法國舊地名,產葡萄酒,是哥拉·潑泥翁的故鄉。
[6] 克拉默西,哥拉·潑泥翁的故鄉,就是作者羅曼·羅蘭的故鄉。
[7] 希臘神話,米達斯國王得罪了天神阿波羅,天神使他長了一對驢子的耳朵。他怕別人知道,就把耳朵遮起;他的理髮匠發現了這個秘密,忍不住嘴,只好把這個秘密埋在洞裡;洞上長了一些蘆葦,風一吹過,蘆葦就會對過路的人說:「米達斯國王長了驢子的耳朵!」
[8] 從渤洪郊區上教堂廣場的坡子叫古羅馬坡。——羅曼·羅蘭原注
[9] 聖安妮,聖母瑪利亞的母親,瑪利亞是耶穌的母親,所以聖安妮應該是耶穌的外婆。
[10] 黛安娜,希臘神話中的獵神。
[11] 指法國十六世紀大作家,《巨人傳》的作者拉伯雷。
[12] 阿卡特,古羅馬大詩人維吉爾史詩中最忠實的朋友。
[13] 法國俗話:「到了聖燭節,冬天不是過完了,就是冷得更厲害。」
[14] 原文為拉丁文。
[15] 流鼻涕像蠟燭流淚。
[16] 法國童話,一個樵夫有七個兒子,最小的一個身材矮小,外號叫大拇哥。樵夫家裡太窮,就把他們拋棄在樹林裡。小大拇哥在路上丟了一些白鵝卵石,找到了回家的路。後來他又偷了妖魔的飛鞋,使樵夫發了財。
[17] 阿塔邦,十七世紀法國小說《克麗奧佩特拉》的主角,以驕傲著名。
[18] 即奧德修斯,荷馬史詩《奧德賽》的主角,伊塔克的國王,攻破特洛伊城之後,他回國時,在海上遇到大風暴,船隻被顛覆,尤利西斯被大浪拋到海灘上,得免於死,後來在海上漂流了十年才回到故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