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一個中國人的信 · 給一個中國人的信
親愛的先生:
一
我收到了您的書,並且興致勃勃地看完了它們,特別是《尊王篇》。
中國人民的生活過去一直是我極感興趣的,我也曾盡力去了解我所能了解的中國生活中的東西,尤其是中國的宗教智慧——孔子、孟子、老子的著作及其註疏。我也看過中國的佛經和歐洲人寫的關於中國的書。近來,在歐洲人,其中在很大程度上是俄國人對中國施行了那些暴行之後,中國人民的一般情緒當時和現在都引起我特彆強烈的興趣。
中國人民雖遭受到歐洲民族這樣多不道德的、極端自私的、貪得無厭的暴行,而直到最近都是用寬宏和明智的平靜、寧可忍耐也不用暴力鬥爭的精神來回答加之於他們頭上的一切暴行。我指的是中國人民,而不是政府。
偉大而強有力的中國人民的平靜和忍耐只是引起了歐洲民族越來越多的蠻橫行為。粗野的、自私的、只過著獸性生活的人總是這樣,與中國發生關係的歐洲民族正是如此。
中國人民過去經歷過,現在仍經歷著的折磨是巨大的和艱難的。但正是現在,重要的是中國人民不要失去忍耐,不要改變對暴力的態度,不然就會喪失忍受暴力、不以惡報惡必定產生的嚴重後果。
「惟有忍耐到底的,必然得救。」[1]——基督教教義說。我也認為這是毋庸置疑的真理,雖然人們難以接受。不以惡報惡和不參與惡不但是得救,而且也是戰勝作惡者最為妥善的手段。
中國人在把旅順割讓給俄國人之後,便能看到這教義正確的最突出的證明。極力用武力從俄國和日本那裡奪回旅順,達不到那些對俄國和日本極為有害的後果,即把旅順割讓給俄國對俄國和日本所產生的那些極為有害的後果——物質的和道德的惡。割據了中國膠州灣和威海衛的英國和德國也必定如此。
一些強盜的得逞引起了別的強盜的垂涎,贓物成了紛爭的對象,並將毀滅強盜自身。狗是這樣,墮落到動物水準的人也是這樣。
二
正因為如此,我現在懷著恐懼和憂慮的心情聽到並從您的書中看到,中國表現出戰鬥的精神、用武力抗擊歐洲民族所施加的暴行的願望。
如果真是這樣,如果中國人民真是失去了忍耐,並且按照歐洲人的樣子武裝起來,能夠用武力驅除一切歐洲強盜(中國人民以自己的智慧、堅忍不拔、勤勞,而主要是人口眾多,做到這一點是輕而易舉的),那麼這就可怕了。這不是像西歐最粗野和愚昧的一個代表——德國皇帝所理解的那個意義上的可怕,而是在這個意義上的可怕:中國不再是真正的、切合實際的、人民的智慧的支柱,這智慧的內容是過和平的、農耕的生活,這是一切有理智的人都應該過的、離棄了這種生活的民族遲早應該返回來的生活。
我認為,在我們的時代,在人類的生活中正發生著偉大的轉變,在這個轉變中,中國應該在領導東方民族中發揮偉大的作用。
我想,中國、波斯、土耳其、印度、俄國,可能的話還有日本(如果它還沒有完全落入歐洲文明的腐化羅網之中)等東方民族的使命是給各民族指明那條通往自由的真正道路,如您在您的書中所寫的,在漢語中用來說明它沒有別的詞,只有「道」,道路,也就是符合人類生活永恒基本規律的活動。
根據基督的學說,自由也是經過這條道路實現。基督說:「你們必曉得真理,真理必叫你們得以自由。」[2]西方民族幾乎不可挽回地失去了的就是這個自由,我想,東方民族的使命是實現自由。
三
我的思想是這樣的:
從遠古時代起就發生了這種事,從和平和勤勞的人們中間分化出了貪婪的、認為暴力比勞動好的人。這些貪婪和遊手好閒的人侵犯和平的人,強迫他們為自己工作。無論在西方和東方,在一切過國家生活的民族中都發生了這種事,如此持續了好多個世紀,現在還在繼續著。但是在古代,當侵略者占領了人口稠密的廣大區域時,他們不能對被統治者做許多壞事,因為統治者少,而被統治者多(特別是在交通條件原始的廣大區域內),只有少部分人遭受到統治者的暴行,大部分人還能過安定的生活,不同暴虐者直接接觸。全世界都曾如此,直到最近,在東方民族之間,特別是在幅員廣袤的中國,仍然如此。
但是,由於兩個原因,這種狀況過去不能、現在也不能繼續下去了。首先是因為,暴行者的政權就其本質而言越來越腐化;其次是因為,被統治者受到教育越來越多,越來越清楚地看到服從政權的危害。
這兩個原因的作用日益加強又是由於通訊有了技術上的改善,出現了道路、郵政、電報、電話,統治者憑藉它們把自己的影響施展到那些沒有交通手段就不能施展的地方去。由於同樣的原因,被統治者彼此間的聯繫也更加密切,他們越來越清楚地認識到自己的不利地位。
這些不利隨著時間的推移變得如此巨大,以至於被統治者感到無論如何必須改變自己與政權的關係。
西方民族早就感覺到了這種必要性,早就用西方民族共同的方式改變了自己與政權的關係,即用議員限制權力,實質上是分散權力,把權力從一個人或幾個人手中移交給許多人。
目前,我認為輪到東方民族了,中國同樣感覺到了專制政權的危害,並且尋求從在目前的生活條件下變得不能容忍的專制政權下解放自己的手段。
四
我知道,中國有一種學說認為,君王,「天子」,應該是大賢大德的人,如果不是這樣,那麼臣民們可以並且應該不再服從他。但是我認為,這種學說只是為政權辯護,因而與歐洲民族中間流行的使徒保羅所謂君權神授的學說同樣是站不住腳的。中國人民不會知道他們的皇帝是不是賢明和有德行。同樣,信基督教的各國人民也不會知道,是不是上帝賦予了這位君主權力,而非那位同他們鬥爭的君主。
這些對政權的辯護在各民族很少感覺到其危害的時候曾經起過作用,但是在現在,當大多數人感覺到一個人或幾個人統治許多人的政權的所有害處和所有荒謬之後,這些辯護就不靈了。各民族無論如何都要改變自己和政權的關係。西方民族早就改變了自己和政權的關係,現在輪到東方民族了。我認為,俄國、波斯、土耳其和中國就處在這種狀況中。所有這些民族都熬到了他們已經不能再處於以前與統治者的關係上的時候了。
俄羅斯作家赫爾岑說得多么正確啊,[3]不可能有一個擁有電報和電動機的成吉思汗。如果東方現在還有成吉思汗或類似他的人,那麼顯然,他們的末日到了,他們是最後一批。他們不能繼續存在下去,因為電報和一切稱之為文明的東西的出現使他們的政權變得過於沉重,因為各民族有了這文明就特彆強烈地感覺到和認識到,有沒有這些成吉思汗對他們說來並不像在古代那樣是無所謂的,相反,他們遭受的災難幾乎全部產生於這種政權,他們只是出於習慣才服從它,對自己沒有任何好處。
在俄國大致如此。我想,對於土耳其、波斯、中國也是如此。
對於中國說來尤其如此,由於中國各族人民愛好和平,它的拙劣的軍隊使歐洲人有可能以同中國政府的各種衝突與不和為藉口而不受懲罰地掠奪中國大地。
中國人民不能不感到必須改變自己與政權的關係。
五
這就是我在您的書中和從別的消息中看到的。中國的輕率的人們,所謂的改良派認為,這一改變應當是去做西方各民族已經做了的事情,即用代議制政府替代專制政府,建立西方各民族的那種軍隊,那種工業。這一決定初看起來似乎是最簡單和自然的。根據我知道的中國的一切,這決定不但是輕率的和非常愚蠢的,而且完全不符合聰明的中國人民的本性。建立西方各民族的那種憲法、那種軍隊,或許還有那種兵役制、那種工業,就意味著擯棄中國人民曾經賴以生活和正賴以生活的一切,擯棄自己的過去,擯棄明智的、愛好和平的、農耕的生活,擯棄「道」的生活——它不但對中國、而且對全人類都是真正的和唯一的道路。
假定中國為自己建立起歐洲的制度,中國將驅除歐洲人,它將會有像歐洲那樣的憲法、強大的常備軍和工業。
日本做到了這一點,它制定了憲法,加強了陸軍和海軍,發展了工業,這一切彼此不可分割地聯繫著的措施的後果是明顯的。日本人民的狀況越來越接近於歐洲民族的狀況,而這種狀況非常可悲。
六
西歐各國表面上非常強大,現在能夠壓倒中國軍隊。但是,生活在這些國家的人民的狀況不但不能同中國人民的狀況相比,而且最是難熬。在這些國家裡,不幸的、滿腔怨恨的工人群眾接連不斷地同政府和富人進行鬥爭,這種鬥爭只是受到了組成軍隊的被欺騙的人們的武力鎮壓。在貪得無厭、窮兵黷武的國家之間也悄悄地進行著這種鬥爭,它時刻有可能釀成奇災大難。
不管這種狀況多麼可怕,西方民族的災難的實質不在這裡。他們主要的和基本的災難在於,這些不能用自己的糧食養活自己的民族的整個生活完全建築在必須用暴力和狡詐從還過著合理的、農耕生活的中國、印度、俄國和其他國家為自己攫取生活資料之上。
改良派人們建議你們模仿的就是這些寄生民族以及他們的行為!
憲法、保護關稅、常備軍隊,所有這一切把西方民族變成了現在的樣子:拋棄農業,與農業疏遠,在城市、工廠里生產大部分並不需要的產品,被派到軍隊去專干形形色色的暴行和掠奪。他們的狀況初看起來無論怎樣耀眼,其實是沒有出路的。只要他們不改變目前以欺騙、腐化和掠奪農業民族為基礎的生活制度,他們就免不了要毀滅。
由於害怕西方民族的橫蠻和武力而去模仿他們,這等於一個明智、純真、勤勞的人去模仿揮霍無度、好逸惡勞而又侵犯我們的無恥的掠奪者,亦即為了有效地對付沒有道德的惡人而使自己也成為同樣沒有道德的惡人。
中國不應該模仿西方民族,而應該以他們為借鑑,免得陷入同樣沒有出路的境地。
西方民族正在做的一切可以並且應該成為東方民族的例子,但不是應該效法的例子,而是千萬不能效法的例子。
七
走西方民族的道路意味著走上必然毀滅的道路。但是,停留在俄國的俄國人、波斯的波斯人、土耳其的土耳其人和中國的中國人所處的那種狀況之中也是不行的。對於你們中國人,這樣做尤其不行,因為你們愛好和平,處在國家沒有軍隊的狀態之中而又為不能過獨立生活的軍事強國所包圍,於是不可避免地會遭受掠奪和侵占,那些強國為了維持自己的生存是一定要這樣做的。
怎麼辦呢?
至於我們俄國人,我知道,毫無疑問地知道,我們俄國人不應當做什麼和我們應當做什麼來擺脫我們遭受到的惡,以免情況更壞。首先,我們俄國人不應服從現在的政權,但是我們也不應當去做我們的,還有你們的改良派、不聰明的人們所要做的事。不應當模仿西方,通過制定憲法,用另一種政體,無論是君主政體或共和政體來替代這種政體。大概沒有必要這樣做,因為這可能使我們陷入西方民族所處的災難境地中去。
我們必須而又可能做的只有一件事,並且是最簡單的事:過和平的、農耕的生活,忍受可能施加於我們的暴力,不以武力對抗暴力,也不參與暴力。據我看來,你們中國人有更多的理由必須要做的也正是這件事,不僅是為了使你們的土地免遭歐洲民族的侵占和掠奪,而且也是為了擺脫你們的政府的不合理要求,它要求你們去做違背你們的道德學說和覺悟的事情。
只要你們堅持遵循合理的生活道路,即「道」的自由,你們的官吏們強令你們做的一切就會自行取消,歐洲人的壓迫和掠奪也就不可能實行了。不去執行官吏們的命令,主要是不服從他們,不去協助互相奴役和掠奪,你們就會從官吏們的淫威下得到解放。遵循「道」,不承認自己隸屬於任何一個國家和有義務去做你們的政府正在做的那些事情,你們就會從歐洲人的掠奪下得到解放。
要知道,歐洲民族的種種侵略和掠奪之所以發生,原因都在於存在著一個政府,而你們甘當它的臣民。如果中國政府不存在了,其他民族就沒有任何理由以國際關係為藉口去干自己的殘暴行為。
八
為了消除惡,應當反對的不是惡的後果,諸如政府濫用權力、毗鄰民族侵犯掠奪,而是惡的根源,是人民對人的權力的虛偽關係。只要人民認為人的權力高於上帝的權力,高於律法(「道」),那麼人民就永遠是奴隸,奴性越足,他們所制定並服從的政權體制(如立憲體制)就越複雜。只有以上帝的律法(「道」)為一切其他律法都應服從的唯一最高律法的人民,才可能是自由的。
只要你們不服從自己的政府,在別的民族向你們施加暴力時不協助他們的政權,不到私人的、國家的、軍隊的機構中去為他們服務,就不會有你們正遭受的一切災難。
九
人類和人類社會永遠處在從一種年齡向另一種年齡過渡的狀態中,但是常常有這樣的時期,人和社會特別尖銳地感覺到和清楚地意識到這些過渡。就像一個人會突然感覺到他不能再繼續過童年的生活一樣,各民族的生活中同樣也有這樣的時期,社會不能繼續照老樣子生活下去,感到有必要改變自己的習慣、制度和活動。我想,一切過著國家生活的民族,無論是東方民族還是西方民族,現在所感受到的正是這種從童年到成年的過渡時期。這過渡在於必須從變得不能容忍的人的權力下解放出來,並在與人的權力不同的基礎上建立生活。
在我看來,這事業是歷史性的,是命運為東方民族規定的。
就此而言,東方民族正處在特別幸運的條件下。他們尚未拋棄農耕,尚未被軍事的、憲法的和工業的生活腐化,尚未失去必須遵循上天的或上帝的最高律法的信念,目前正處在一個十字路口,歐洲民族早已從那裡走上了使擺脫人的權力變得特別困難的錯誤道路[4]。
既然看到西方民族的一切禍害,東方民族自然不會企圖用荒謬的、人為的、掩蓋問題實質的手段(虛假地限制權力和實行西方民族企圖藉以獲得解放的代議制)擺脫人的權力的惡,而是用別的,比較根本和簡單的方式來解決問題,這方式在仍然相信必須遵循上天或上帝的最高律法,即「道」的律法的人們看來是自然而然的,這方式只能是遵循這個排除服從人的權力的可能性的律法。
只要中國人繼續過以前所過的和平的、勤勞的、農耕的生活,遵循自己的三大宗教教義(孔教、道教、佛教三者的教義一致,都是要擺脫一切人的權力,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克己、忍讓、愛一切人及一切生靈),他們現在所遭受的一切災難便會自行消亡,任何力量都不能戰勝他們。
依我看,現在不但在中國面前,而且在一切東方民族面前擺著的問題不僅僅是自己擺脫他們從自己的政府和別的民族那裡遭受的那些惡,而且是要給一切民族指出擺脫他們全體所處的那種過渡狀態的出路。
除了從人的權力下解放出來和服從上帝的權力以外,沒有,也不可能有別的出路。
(1906年9月)
朱春榮 譯
〔據《列夫·托爾斯泰全集》,百年紀念版。〕
* * *
[1]《聖經·新約·馬太福音》第十章第二十二節。
[2]《聖經·新約·約翰福音》第八章第三十二節。
[3]指的是赫爾岑致亞歷山大二世的信。
[4]為什麼會這樣,我在題為《俄國革命的意義》一文中給予了詳細的闡述。——作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