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新青年 · 花木成蹊手自栽

連士升 《給新青年》
假如你要我在中國歷史上找個大政治家兼大文豪的人物,我無疑地要先提到王安石。 王安石一生雖努力於文章和事業,但他的私生活卻很有風趣。他在金陵閒居時寫過這麼一首詩: 茅檐常掃淨無苔,花木成蹊手自栽。 一水護田將綠繞,兩山排闥送青來。 在這首詩里,你可以體會到他的苦心。茅檐下本來是亂七八糟,東邊一堆野草,西邊一堆垃圾,只因勤於洗刷,所以乾淨到沒有青苔。普通有社會地位的人,花木的種植工作都留給工友去干,自己從來不去打理,任他花開花謝,木榮木枯,一點也不留心。可是王安石本人對於花木的種植,完全由自己動手,所以十年後,花木成蔭,而花間的空地,因為他朝夕勤於灌溉,不知不覺間造成一條小徑。 我對這王安石這首詩卻另有一種看法。我不大注意下兩句怎樣欣賞周遭的景物,遠山近水的情調,我著重上兩句怎樣辛勤洗刷,怎樣動手栽種。換句話說,在這兩句詩里,以推翻不合理的舊制度為職業的王安石,早已提出並且實行「勞動神聖」的口號。 本來儒家是維持現狀,擁護統治階級的,這種辦法一般老百姓非常看不順眼。因此當孔子叫他的得意門生子路去詢問道路的時候,那位老粗的農民很不客氣地教訓他一頓,說:「四體不勤,五穀不分,孰為夫子?」說時,心裡的抑鬱不平之氣,恨不得都往子路身上吐。 王安石生在宋朝,本身是個宰相,又是個大文豪,普通沒有修養的人如處在他的地位,一定會躊躇滿志。但他不然,他雖有五六十個親戚朋友要靠他吃飯,但他個人卻自奉菲薄,最難得的是他生在那個時代,已經充分了解勞工的地位,所以在可能範圍內,他儘量用自己的勞力來謀生,不占人家半點便宜。事實上,勞動之後,得到片刻的休息,那種休息是特別有滋味。就像「茅檐常掃淨無苔,花木成蹊手自栽」這兩句詩,它們充分證明王安石不是亂喊口號,而是以實際的勞力來找尋生活的真正樂趣。 在社會主義國家裡,沒有專門工作或專門享樂的階級之分。換句話說,誰都要工作,誰都要學習。工作和學習是分不開的,只有這樣,工人對於他們的工作才覺得有興趣,同時因為他們對工作有興趣,所以效率增加,成績卓著。工余之暇,他們還能夠從事文娛:盡情歡樂,盡情歌唱,盡情舞蹈。這比較在舊社會裡,有的人拚命享樂,有的人拚命工作;有的人脹死,有的人餓死;有的人閒得要命,有的人忙得要命……;生活方式的差距非常大。 就我個人而論,35年前,我在故鄉念王安石這首詩的時候,雖然過眼成誦,但詩里的真意義並不大明白,直到後來自己在社會服務,同時,閱讀一些經濟理論及社會主義的書籍後,這才能夠體會出「花木成蹊手自栽」的真諦。 1955年5月8日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