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少男少女 · 魯迅先生的風度
——在《青年報》和青年文工團紀念晚會上演講
今天晚上,我們在這裡紀念魯迅先生13周年忌日,我們的心裡大概都懷著一種希望,要多了解魯迅先生的思想和精神,以便拿他作我們自己的榜樣。這個希望是很好的:我們應當不僅紀念魯迅先生,還要學魯迅先生。關於魯迅先生的戰鬥精神,關於魯迅先生的愛與憎,我已經在別處說過幾句話了。現在我再就他的風度,來向大家說幾句話。
這可以分幾方面來說。第一先說魯迅先生的生活。他的生活是很勤苦,很樸素的。他的家庭是個破落的中等人家,他從小的生活就很艱苦。他幼年的時候,父親常常害病,可是沒有錢買藥,所以常常要到當鋪去當東西。治病的大夫開的藥引,往往是很古怪的,例如原配對的蟋蟀,所以找起來也很辛苦。這樣的幼年生活,使魯迅先生練成了一生吃苦耐勞的習慣。
我和魯迅先生認識,是在1924年。那時候他在教育部作僉事,算是不小的京官了,還在大學裡教點書。今天的《天津日報》上登了魯迅先生故居的照相,那時候他就是住在那裡的。有一間被人叫作「老虎尾巴」的小屋,是他的書房和臥室。他寫文章和讀書時,坐一個藤椅。睡的是木板搭的床,蓋的是布被。客少時也坐在這屋裡,沒有沙發,只有兩張木椅,中間的茶几可以放放茶杯。穿的是布衣,冬天外面罩一件舊外套,我看至少穿過10年了。帽子也舊得很,記得有一次問他,他說也記不清戴了幾年了。這就是當時已經名震全國的大作家的外表。
魯迅先生在上海時,已經成為名聞世界的作家了,可是他的生活依然是樸素的。書房裡安一個桌燈,他認為是奢侈。客廳里也沒有沙發椅。衣服穿得也還是馬馬虎虎。有一次他去回看一個訪過他的外國作家,闊旅館裡的開電梯的人員,幾乎不願把他開到樓上去,只是打量他的衣服。等到那個外國作家恭恭敬敬地陪送魯迅先生從電梯下去的時候,開電梯的人才覺得驚訝,恭敬起來了。
第二,再說說魯迅先生的做人態度。他是愛護孩子的,因為他覺得小孩子是將來的希望。在他的小說《狂人日記》中,他對中國的舊封建思想猛力攻擊;可是他發出一個有力的喊聲:「救救孩子!」他不光說一句空話,他覺得中國太缺乏兒童文學,所以他翻譯愛羅先珂的童話,翻譯《小約翰》《小彼得》和《表》。
他是愛護青年的。他為許多青年改校過稿子,有問題問到他,他一定詳盡的回答。學生作愛國運動時,他總是愛護他們的。北京的「三一八」慘案發生後,他更痛恨當時的官僚政客,用大無畏的精神加以攻擊。結果黑名單上有了名字,丟了飯碗,不得不走出北京了。可是他以後戰鬥得更厲害,並站在無產階級的立場,影響著廣大的青年群眾,培養並教育了許多革命的戰士。因為他自己是一個戰士,所以他對於從事革命運動的戰友,愛得也更為熱烈。反動派對他的迫害無論怎樣凶,他一點也不畏懼屈服;所以毛主席讚揚他是骨頭最硬的。
另一方面,魯迅先生是主張打落水狗的。落水狗就是被我們打敗了的敵人,像國民黨反動派和帝國主義。魯迅先生主張,對落水狗不能憐惜,非打到他死了,不足為害了才罷手。魯迅先生髮表了這篇主張打落水狗的文章之後,林語堂還畫了一張魯迅先生打落水狗的畫。這樣,我們知道魯迅先生對於站在光明方面的朋友熱烈的愛;對於站在黑暗方面的敵人,卻拿打落水狗的態度去對待。
第三,我再就魯迅先生做事方面說一說。魯迅先生做事是腳踏實地的,負責任的。陳源教授看了林語堂那張畫後,在罵魯迅先生的文章中,說畫上的魯迅簡直就是一個官僚;他當時不是在做著官嗎?可是魯迅先生做事一點官僚作風也沒有,比許許多多並不做官的人好得萬萬倍。他做事常從遠處著眼,可是也以認真的態度從小處下手。我拿兩件相離很久的事來作例。魯迅先生留學日本回來後,在浙江兩級師範做事。他提倡種樹,別人都笑他傻;因為樹要十年才長成,那些人卻主張「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鐘」。魯迅先生提起這件事時,卻說,只要給我當一天和尚,鍾我總要撞,而且用力地撞,認真地撞。
在北京,他和幾個青年設立了一個未名社。他的著作都親自校三次至四次,幾乎一個錯字都沒有。書的封皮也請人或自己設計,連顏色的濃淡都一絲不苟。廣告也是自己動手寫,平平實實,毫不欺騙讀者。
這些是小事,但小事這樣,大事更可知了。
第四,我們看看魯迅先生讀書是什麼態度。他的讀書可以說是眼到、心到、手到。他不僅看,還想,還抄;所以他在學問上能有那樣的成就。他校嵇康的集子,下了很細心的功夫,用了可能找到的所有版本。《小說舊聞鈔》和《唐宋傳奇集》都是編《中國小說史略》讀書時鈔集的材料。《會稽郡故書雜集》和《古小說鉤沉》都可以看到他的眼到手到的功夫。
第五,我們再看看魯迅先生著作的態度。他著作時是非常審慎的,一點也不草率從事。他的《中國小說史略》是多年研究的結果,是拓荒的作品,到現在還沒有一本書能勝過它。可是陳源教授先暗暗影射這本書是「整大本的剽竊」,又在一封公開信里明說魯迅先生的「《中國小說史略》,卻就是根據日本人鹽谷溫的《支那文學概論講話》裡面的『小說』一部分」。當時許多讀者不明真相,都急於要看魯迅先生對於陳源教授加給他的罪狀,要怎樣辯解。魯迅先生筆戰向無敵手,有許多讀者疑心他這一回恐怕要敗北了。我記得在《不是信》這篇答辯文章印出前去訪問魯迅先生,他說原想將鹽谷溫這部分書翻譯出來,讓讀者們去客觀地明了真相;可是覺得不值得費這樣多精力,所以只說明二十八篇中只有第二篇,還有論《紅樓夢》的幾點是根據那本書的,但他的次序和意見卻很不同。其餘二十六篇他都有獨立的準備。這與抄襲毫無相干,造謠者只是誹謗而已。文學史的工作他是念念不忘的,但是他說,可以讓別人去完成這個不朽的大業吧,我還是去寫點教授學者所不齒的雜文。
魯迅先生在日本的聲望很高,所以常常有日本人去訪他。有些是虛心向他請教的,有些只為要得到見過魯迅先生的榮耀;也偶有無聊的俗物或勢利的帝國主義崇拜者。記不得哪一年,他談過這樣的一個故事。有一個在朝鮮住過不少年的日本人去訪他,魯迅先生因為很關懷被日帝所奴役的朝鮮人民的情形,所以總詢問民間的一切,自然多半得不到中肯的答話。那個日本人裝作仿佛惋惜的口氣說,朝鮮人民大概是沒有什麼大希望了,因為有個頗為普通的風氣,表示他們是既無鬥志,又是很懶惰的:許多人愛養鳥,常常捧著鳥籠,在外面一坐半天或甚至一整天。魯迅先生以為這個日本人是閉著眼,或至多用一隻眼看事的,沒有答他什麼話。
過一會,這個日本人又拿日本的情形和中國作起比較來了。我們知道,魯迅先生不僅不對祖國護短,並極力批評本國的短處,對於別人的批評也是很樂聽的。可是這個日本人對於朝鮮人民的態度,魯迅先生是不以為然的,所以他對中國的批評,魯迅先生知道也不會出於善意。他說日本人的住房每天都要用水刷洗,所以整潔,比較起來,中國的住房是不乾淨的。若不出於那樣日本人的口,這話本來誰也可以承認;但是因他批評朝鮮人民時所表現的自大和民族優越感,就使這本屬平常的話著了令人厭惡的顏色。魯迅先生回答他說:我們把鳥籠刷洗得乾乾淨淨,住屋呢,取其明朗高大,屋角里偶有點蜘蛛網之類,是不放在眼裡的。鳥籠的比喻,是譏嘲日本人矜誇自己的住屋。
富於戰鬥精神的魯迅先生,在人格方面有三個顯著的特色。第一,他的愛與憎不僅分明,而且深刻。他憎的對象是代表黑暗的,和人民為敵的一切反動勢力。他對於他們的諷刺是刻毒的,對於他們的攻擊是無情的。有人說,沒有深的憎恨,就不能戰勝敵人。魯迅先生反對中庸和溫和,對於做了落水狗的敵人也主張再打,也就是這個道理。
可是對於向黑暗戰鬥的戰士,他卻懷著無限的熱愛。他對瞿秋白先生的友愛,是大家都知道的。在瞿秋白死難以後,魯迅先生費了許多心力搜集他的遺著,編為《海上述林》來紀念他。任國幀先生有一本小說譯稿存在魯迅先生那裡,原是約定要當面校改過再印行的,因為魯迅先生認為有這個必要;哪知任先生因為工作離開,這件事一直沒有做好。後來任先生死難了,魯迅先生沉痛地向我說起這件事,並要我用英文校看一回,因為譯的時期較早,我們決定不印行。好多年後,魯迅先生提起這件憾事還耿耿於心,痛恨反動派對於任先生的殺害。許多其他青年戰士的喪生,也在他心裡引起無限悲憤。柔石先生死難後,魯迅先生寫了一首輓詩,沉痛到使人每每流淚:
慣於長夜過春時,
攜婦將雛鬢有絲。
夢裡依稀慈母淚,
城頭變幻大王旗。
忍看朋輩成新鬼,
怒向刀叢覓小詩。
吟罷低眉無寫處,
月光如水照夕夜。
有希望,想走向光明的青年得到魯迅先生幫助的例子,更是不勝枚舉。
第二,魯迅先生一點沒有個人英雄主義的色彩,態度是極度誠懇謙虛的。他早年的著述有時不署自己的名字,就可以看出這一個特色。謝卻別人代為謀取諾貝爾獎金,說自己還寫不出叫《小約翰》那樣的作品,態度也是很率真的。我記得有一次在上海訪他,當時有人將他比作中國的高爾基,談話時海嬰頑皮地指著魯迅先生說,「中國的高爾基呀!」魯迅先生用手輕輕拍拍海嬰的前額說:「莫聽他們胡說,我哪裡配!」那態度是極為慈愛,天真,誠實的,絕不是裝出的謙虛。當時桌上有一盤糖,魯迅先生給了海嬰幾塊,笑著對我說:「他的目的在這裡!」
第三,魯迅先生是不脫離現實的,所以他能腳踏實地,精神永遠年青進取。在中國近代思想的演進中,他所以總能站在前進的行列,一生從事不斷的、英勇的戰鬥,就是為了這個緣故。在創作方面,魯迅先生也是不脫離現實。我在這裡可以提一個小故事。魯迅先生的第一個小說集《吶喊》出版後,轟動的情形是空前未有的。魯迅先生的母親讀了後向人說,書里的人並沒有什麼出奇,多半是她都有些熟悉的。可見他的創作真是「從群眾中來」。上面我曾說到有人提起《阿Q正傳》在農民間發生的解放作用,也可見他的作品能夠「回到群眾中去」。
愛憎分明,持謙虛態度永遠向前進步,從不脫離現實的魯迅先生,是以戰士的姿態出現的,他也將以戰鬥的姿態永遠留在我們的心裡。
1949年10月19日
1992年2月10日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