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少男少女 · 同青年朋友談談我的青年時期

李霽野 《給少男少女》
我年輕的時候讀過一篇文章,《假如我再做大學一年級學生》,大意是說他想要怎樣安排自己的生活和學習,以獲得最大的益處和成就。這篇文章對我有些幫助,就是我因此想了想如何安排自己的生活和學習。但是幫助不大,因為他的理想同我大不相同,我的生活和學習多半靠客觀環境決定,而環境是很不利的。我想,我首先要靠主觀努力,才可以爭取到生活和學習的條件,這在那時候要比現在艱苦多了。 我的家庭人口眾多,幾乎只靠父親一人經營小商業維持,真是家無隔夜糧,地無半寸土。我勉強從八歲開始,在一處私塾寄讀,小學成立時轉入小學。連讀本都是由父親抄寫,沒有什麼學費,所以讀畢業了。 我的家鄉霍邱縣,同其他七個縣,屬於阜陽,那裡有個第三師範學校是公費,管伙食住宿。這是我唯一可以入得起的學校,連川資每學期三五元錢就可以了。父親讓我進這個學校,第一次就考取了。我想成績所以較好,與私塾小學的語文教學很有關係。教師講得十分生動清楚,聽的人自然很有興趣,學的積極性自然很高。那時讀的都是文言文,講清楚後,一要求朗讀,用一種頗為特殊的聲調,我覺得比現在一般朗誦好聽多了。二要求背誦。我認為朗讀和背誦都是很好的。還有一點最有益處,就是從塾師起,鼓勵我們課外自己閱讀小說。塾師教我從《三國演義》開始,一讀就興趣很濃,真是廢寢忘食。讀完《西遊記》《水滸》《今古奇觀》等之後,就讀《紅樓夢》《西廂記》。鄉間書少,幸而門前有個賣書租書的老頭兒,對我很客氣,很願借書給我看,什麼《七俠五義》《濟公傳》等等,讀起來也津津有味,不肯釋手。這些課外的自由閱讀,對我很有好處,特別是養成了愛讀書的習慣。 五四運動是在1919年5月發生的,我9月到阜陽第三師範時,那裡已經受到影響了。文學革命開始還要早些,所以一開學,學生就有文言和白話兩派,但對立還不很顯著。李何林和韋叢蕪比我遲去一年,比我早一年的有陳素白,我們志同道合,贊成白話,擁護新文化、新文學。那時阜陽很落後,完全沒有賣新雜誌和報紙的地方,我們幾個人湊點錢去訂購,記得有《新青年》《少年中國》,有副刊《學燈》的《時事新報》,有副刊《覺悟》的《民國日報》。新書憑廣告去郵購,有時很上當。教師幾乎全反對白話文,所以我們求新知識的活動完全是自發自覺的。 我覺得「自覺」對青年很重要,但也不要排除適當的指導,有機會時也不要放過。我有一些小學同學在武昌讀書,從通信知道,他們有一位很好的熱心教導青年的教師—在中華大學附中教書的惲代英先生。我寫信向他討教一些問題,他很快復了一封長信,主要教導我們要了解中國歷史,特別是中國思想發展史;讀書的範圍要廣泛些,不要只限於文藝,社會科學和自然科學的書都應該讀。為解決我們買書的困難,他說可以向他們所辦的利群書社去購買,不僅可以八折,不合適的書還可以退換。這封信給了我們很大的鼓舞,可惜信早在兵災中丟失了。 我上三師第三年,陳素白和韋叢蕪都病了,住進療養室,這是正常的規定,我一人護理他們,常常不能上課,更不用說別的活動了。學期快結束時,他們總算好了,這時有些同鄉常來看看,當然不免歡笑。有一天晚飯後,突然鐘聲大作,有人通知我去開會,原來是對我聲討,說我們「霸占療養室,陰謀要將洪水猛獸引進三師」。那時所謂「洪水猛獸」就是「共產共妻的共產主義」的代詞。這倒是太恭維我們了,我們對此連一知半解還談不上。發言的只有一個劉某,無人響應。多年後我們曾在北平相遇,聽別人說,他已經做了國民黨的特務;但我無法也無興趣去核實。韋叢蕪和我憤然退了學。我們當時不是,以後也不是參加實際革命鬥爭的戰士。我當時的興趣與志願是小學教育。 對我那樣處境的青年說,失學是一大不幸;但我一點也不悲觀失望,真正處之泰然。我的父親絲毫沒有責難我。那時我們從要去蘇俄的韋素園得到一些共產主義宣傳品,連我父親讀過也不覺得有什麼不好。這對於我是很大的鼓勵與安慰。但是眼前有一個實際要解決的讀書問題,父親為此很費思索,有點感到苦惱。但是他為我講解了《孟子》里的幾句話,使我受到很大的啟發: 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 我為這樣教誨,很感謝我的父親。 三師的生活很艱苦,伙食費還要被剝削。學生每周打一次「牙祭」,一人可以吃到一片薄薄的米粉肉,一碗黃豆芽湯煮麵,我多年不忘它們的鮮美味道。我想這就是青春的魅力吧—它將生活詩化了,美化了,留下些甜美愉快的回憶。這並不是偽化捏造,這是大自然惠贈給人的禮物,不知珍惜,對過去一些艱苦或不如意的事情還在記憶中怨天尤人,顧影自憐,那就免不了笨伯之譏了。 我父親的教誨和我自己的這點體會,似乎還可以供青年同志們參考。 我的身體很瘦弱,引起不少人的關懷。體育老師王益恭技術極好,也是個和藹可親的人,受他的影響,我積極參加體育鍛煉,打八段錦拳,做柔軟操,也玩球類。我在不同的時期總堅持不同形式的體育鍛煉,就是這時候打下的基礎。我離開三師後就和這位老師失去了聯繫,我至今覺得是一大憾事。 我從三師帶回一本簡寫的《天方夜譚》,一本簡單的英漢字典。我查字典硬讀,居然看懂故事的梗概,真是別開一個天地,比《三國演義》等還引我入迷。我決心自學英文,讀文學書,從這裡開始,雖然我對小學教育還並未淡漠。 當然,學外國語能有很好的教師,有多聽的條件,自自然然循序漸進學習最好;但是我那時並沒有這樣條件,我覺得自學達到暢利閱讀並非難事,只要肯切實用一年功,多數人都可以辦到。 韋叢蕪的大哥在安慶做教育工作。我1922年春天到安慶,師範學校公費,學生有地區限制,轉不成,中學自費,入不起。那時到處軍閥專橫,兵即是匪,即舉二事,就夠令人寒心。學生為教育無經費和平請願,軍閥開槍打傷些人,打死一人,雖然抬著血衣遊行,也只是叫幾聲,空走一趟。緊靠城外,一個女校被軍隊強姦,自殺的人很多,社會默然無聲。在這樣環境中,個人失學也就算不了什麼大事了。韋叢蕪和我受五四運動和文學革命影響,雖然對反帝還不甚了解,對反封建倒很熱心,我們為此辦了一個周刊《微光》,主要寫些反封建的文字,我也寫過些首小詩。我們悲觀,但不絕望,我們努力探求人生的意義與價值,但並未參加實際革命鬥爭。當然,那時共產黨成立不久,我們也無法接觸,得不到組織領導。我們只紙上談兵,讀些能得到的宣傳文字。 韋叢蕪的大哥組織了一個商品陳列所,商務印書館在那裡設了一個售書處,我做義務的小店伙替他們賣書,因此頗有機會讀到些新書刊。我想,一個青年處境無論怎樣不好,若是自覺努力,總可以找到時間和機會自學點什麼。時間越少,機會越難得,就越有價值,利用好了,就越有收穫。 我在安慶練習冷水浴,一直到水面結了碎小的冰屑,我也沒有停止。可惜以後到北方沒有堅持。 1923年春,因為韋素園苦勸,我和他同陣到北京讀書。川資是從故鄉的親戚借的,還有一個小學同學傾囊相助。春季沒有什麼學校可入,便藉助字典自學英文,秋季才入了崇實中學。自學期間和入學費用全靠自己想法了。外文還很半瓶醋,可用的只有一支筆,我便編譯點短文投寄報紙,居然被刊登了,每千字得五角錢。一上來學校功課很吃力,稿費也不是總來得很順利。記得有一次春節後,實在山窮水盡了,對於北方的天氣也不了解,一時覺得還暖,便把唯一可當的大衣當了幾元錢。這以後3個月出不了門。我們以後只作為談笑的資料,並不以為苦。我想這也是青春的魅力發生作用吧。 我雖然還堅持體操鍛煉,身體依然瘦弱,有大夫預言我活不到四十歲。但是另一方面又有傳言,說韋叢蕪和我是出席過全國網球賽的選手。體育教師不相信我們的解釋,我們表演一番出出醜,傳言才平息了。 1924年暑假前,我得到一本《往星中》的英譯本,讀了很喜歡,便想將它試譯出來,素園有這本書的原文,他也鼓勵我一試。我利用暑假譯完,很想向魯迅先生請教。我的小學同學張目寒是先生的學生,由他將譯稿送去。先生很快就看了,並因此建議成立未名社,印行青年人的譯著。我得到先生的鼓勵與教導,是我一生最大的幸福。 1925年在崇實畢業後,我上了燕京大學,和韋叢蕪同住一屋。他患肺結核,那時迷信新鮮空氣,嚴冬也開窗睡覺,終夜寒風拂面,我倒也並未感冒過,可見嚴格鍛煉很有用處。二年後我就休學邊辦未名社,邊在孔德學校教書,因為韋素園已經病倒了。從這時起,除教書外,兼從事譯著,一直如此。1928年因為出版我譯的一本書,未名社被查封,我被捕關了50天。燕大不准我復學,我也不想再上,不能再上,因為只有我可以接辦未名社了。教書幾乎拿不到工資,在未名社是盡義務,幾年就債台高築了。韋叢蕪又開始走入歧途,時時鬧些無聊糾紛,我看未名社是沒有什麼希望的了。這時我到孔德學院教書,一邊譯《被侮辱與損害的》,得稿酬1600元,一半給大家庭維持生活,一半作為存社版稅,代素園還了從未名社的借款。我的心裡輕鬆多了。 經李何林和朱肇洛介紹,我1930年秋到天津河北女子師範學院任英語系主任。我自覺很難勝任,基礎功太差,只有拚命努力,邊教邊學。第一二年無暇譯作,以後經魯迅先生督促,利用部分時間和寒暑假期譯書。現在回顧起來,我用於切切實實打好基礎,系統學點專門學問的時間,被譯書占去的太多,結果兩方面都沒有做到好處。一有機會,我就勸勉青年莫學我的辦法,就是為這個緣故。 我的身體仍然瘦弱,工作也比較繁重,但是我能堅持勞逸結合,堅持體育鍛煉,在女師院時及在以後,每天必午睡後散步,也喜歡划船。即使在嚴冬,每晚工作後,我必在戶外快走20分鐘,直到全身涼透,然後洗臉漱口才睡覺。我幾十年中幾乎沒有生過病,與這種生活習慣很有關係。 1937年抗日戰爭開始,我的青年時期也就結束了。 我在文章開始時提到一篇文章,那是「事後諸葛亮」,自然也可供參考,但總不如當代人所寫的青年時期的回憶親切,作為借鑑更有用處。因此,我也濫竽充數,寫一篇這樣的文字。 1983年5月2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