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大家看的印度通史 · 第十七篇
奧蘭介泊加冕後之初政|宗教政策之改變|麻剌賽王昔外嘉|奧蘭介泊之南征及其政策失敗之原因
奧蘭介泊在馬背上
一六五八年,奧蘭介泊起兵,敗殺二兄一弟,並囚其父,遂握政府之實權,且自稱王矣,明年,舉行加冕之禮。其殘殺兄弟也,嘗致書於其師以自辯,謂其動機,出於自衛。吾人苟以蒙古兒皇室之往事為證,其言殊確,然既戰敗其兄,土酋獻之,更何必虐殺之耶!及其即位,詔除苛稅,而禁官吏徵收;第當時之著名史家,謂國中之官吏徵稅如故,蓋王徒以具文,借博人民之愛戴,而官吏又營私舞弊也。王之為人也,富於經驗;即位之時,年逾四十,信奉順立派之回教甚虔,而欲擴張其勢力於印度,乃變其先祖阿刻巴之信仰自由政策,以摧殘異教及其他派別之回教。故不問若大之犧牲,人民之反抗,而自信其宗教責任,事必當行也!就王之能力而言,其思想力強,文學優美,善於外交,將兵勇敢,治政精明,判獄平允,信神虔誠,顧以狂謬之宗教觀念,而其所行之政策,徒召人民之憤怒,而竟歸於失敗也。
奧蘭介泊之爭位也,降將密爾·救那率其精兵炮卒助戰,及其大敗二兄蘇介,命救那統兵逐之於東方,事定,任為孟加拉總督。無何,緬甸人侵入境內,劫奪軍械而去;救那大怒,將兵伐之,且將乘勢征服其地,大軍深入雅魯藏布江流域。其地多山,軍行困難,既入山中,會天大雨不已,軍不能前,而糧糈缺乏,乃下令退軍。及抵孟加拉,全軍人數,其生歸者,寥寥無幾;實際言之,則未有所得也。救那積勞氣憤而死,奧蘭介泊聞之大喜,蓋心忌其能也,改命其族人業斯大汗Shyista Khan繼之。汗初為德干總督,不能防賊,而幾為其所殺,上奏辭職,故有是命。其治孟加拉也,垂三十年,後逐葡人,除滅海盜;英人嘗至其地貿易,而欲攻取蒙古兒帝國,汗戰敗之。
奧蘭介泊的匕首
奧蘭介泊即位之初,國內除邊境而外未有戰禍者,凡二十年。迨其王位鞏固,乃本其狂謬之意見,而將實行其政策,即毀印度教之神廟,而禁異教也。一六六九年,詔令各省總督,毀印度教寺,而嚴禁其學者教授生徒,及祈禱偶像;斯詔也,不啻與印人宣戰。其遠地總督,因其困難,自不能一一奉行,然其所毀之神廟,已不知凡幾矣。王自取其珍寶,而以其材料,建築清真寺;印度之著名大寺,得免於毀者,其數蓋少;於是漸起來介之怒;來介者,猶言來介泊得之王也。其領袖為印人所敬而王所畏者,則介斯溫得信Jaswat Singh也。會信統軍御賊於南方,不勝;奧蘭介泊罷免其職,而命其將兵於印得斯河之西以辱之,蓋印度教徒謂其地不潔故也。一六七八年,將軍忽死,或謂奧蘭介泊遣人毒人所致,死者之二子猶在襁褓,王命人奪之,而欲養諸宮中,藉以改其宗教。其侍衛忠於故主,不可,格鬥而死,二子得免。其母攜之,歸其要塞。奧蘭介泊出師來討,其鄰之來介聞之大怒,出兵助戰,蒙古兒軍隊攻之不下,後王親征,亦不能取其地也。
介斯溫得信死後之明年(一六七九年),奧蘭介泊反對異教益力,竟欲恢復其祖業已廢除之印度教徒之人口稅,以困難印人之生活,而明示其改奉回教也。臣下言其不可,上奏極諫,其文甚長,吾人不能述之於此。其大意則為「廢除人口稅制,乃本朝先王之盛德也。先王因之戰勝強敵,國勢興隆,而小國要塞相繼臣服。及陛下嗣位,疏外臣民,境內不安,終則將有失地之虞,人民深受痛苦,而各省患貧,人口數減。陛下所信之上帝,乃世人之上帝,而非獨回人之上帝也。其奉回教或否者,皆平等於上帝之前;是故摧殘人之宗教習慣,不足以得上帝之愉樂也!要之,人口稅之專征印人,至不公平,亦非良善之政策,既能貧國,而又違反印度斯坦之律法也」。奧蘭介泊之意已決,得其奏文,置之不問,終下徵稅之令。印度教徒之痛心於王,不待言矣。先是,王罷史官,並禁私人著述歷史,其心殊不可知,或患臣下引古以議其政也。故其大事發生之年月,史家所傳,或不同也。
王時以來介泊得叛亂,遣其三子次第往討,戰禍幾及三十年之久,而不能平。愛子阿刻巴Akbar且欲借來介泊得之兵力,而自稱帝,一六八一年一月一日,叛而從敵。奧蘭介泊愛子心切,致書與之,許赦其罪,並陳利害,招其來歸。書中詆來介為人形之魔鬼,備有獸容獸心之罪惡人也。阿刻巴復書,首為諸子之地位相同,得有父業。「夫以子叛父者,陛下也,今師陛下之故智,步陛下之後塵,而陛下其能非之耶!」中論先祖阿刻巴,嘗得來介泊得之兵力,而定印度斯坦。來介不愛其身,而助先王,今則視如寇讎。繼言國內不治,賄買官爵,官吏貪墨,殘賊百姓。末勸其父遜位,而修養其靈魂,且諷刺其不能孝敬其父,而重責其子也。王子之答書,措辭尖俏,意極刻薄,然其才能固不如父也,乃貪於娛樂,不即引兵進攻,及其前進,而王之援軍大至。奧蘭介泊復施詭計,遣人詐稱王子來歸,以離間其援兵;來介泊得果中其計,按兵不動,迨知王計,而時機已失,大勢一去而遂不能有為矣!王子敗逃於南,後入波斯,而死於其國中。奧蘭介泊既久攻來介泊得而力不勝,乃許之和。
奧蘭介泊不能逞志於來介泊得,而欲用兵於德干,收並其地,且將逐其叛子阿刻巴也。會聞強國麻剌賽Maratha王病死,遂於一六八一年,親征南方。麻剌賽地在德干西部,北起於那敗戴河之南,迄於過那,東界大河,西瀕阿拉伯海,都曰補來Poona。觀其地勢,則立國於西高止山中;其山巔之平地,宜於居住耕種,下有天然之險要護之。後因形勢雄勝之地,建有堅固之要塞,山中又復多水,故能堅守,而敵不易進兵仰攻。居民皆操麻剌賽言語。古代書籍無其國名,亦無其人之活動記錄也。其人身短力強,各部均適,唯不美麗耳!其行動也,活潑耐勞;其處事也,重視結果,而未嘗顧及方法之當否。其成強國者,則其王昔外嘉Sivaji之力也。
昔外嘉生於一六二七年,初,其父土酋也,先仕於阿麻乃格,後降而臣於巴介泊,其王委為總督;其母信奉印度教甚虔,影響其子者頗深。昔外嘉年及十九,棄家潛逃,出而為盜,收聚黨羽而為之首,擾於巴介泊之境內。其王遂疑昔外嘉之父,命械囚之,嘗有性命之憂。既而昔外嘉之黨徒大增,占據要塞,收服西高止山土人。土人愚拙,素有野蠻民族之稱,昔外嘉練之為兵,皆勇敢耐勞,忠於其主;其人居于山中,熟于山道,登高奔馳,捷若猿猴。於是昔外嘉之勢漸盛,並其鄰近之部落,而築堅強之要塞。當斯時也,巴介泊方患蒙古兒軍隊之攻入,不敢分兵出討。一六五九年,奧蘭介泊率其大軍,爭王位於北方,王乃遣大將統精兵萬人往討,軍有重炮戰馬,聲勢張旺。昔外嘉知其可以智計,而不能力敵也,遣使請和。大將命婆羅門某往,使者反與之相結,議定計劃。及歸,言其誠心受撫,約見於某地,並謂率衛兵而往,則有脅服之跡,不如隻身見之。大將信而從之,及期而往,從者一人隨之,昔外嘉偕一從者亦至。既見,拜泣於大將之足下;大將屈身,將扶之起,昔外嘉袖出虎爪乘其不意刺之。虎爪者,印度極利之匕首也,大將既傷而死,將士聞之大亂。昔外嘉即攻其眾,遂大敗之,而盡獲其輜重,器械及戰馬四千。自是而後,巴介泊王不能制之矣!昔外嘉乃劫擾於蒙古兒帝國之邊境。一六六〇年,奧蘭介泊遣族人業斯大汗統軍御之。汗至其地,昔外嘉與其黨徒,出沒無常,飄忽不定,而時劫其輜重,大將不知所為。會雨期至,大將令守輔來以自固,而昔外嘉忽偕其從者數人,入其寢室,刺之,未及其身,而削其三指,其子則死於難焉。盜復逃去,業斯大汗上奏請歸,王改任其為孟加拉總督。
王子劉散年輕時
業斯大汗既去,奧蘭介泊詔王子劉散Muazzam及大將介信Jai Lingh拒賊,不勝;盜攻蘇來得海港,破之,聲勢益壯。介信者,印度小國之來介也,遣人往見昔外嘉,而說其歸順朝廷。一六六五年,來歸,俄之阿格,以王待之甚薄,潛逃而歸;距其離國之時,僅九日耳。無何,介信之子毒死其父,蓋密受王命而然,王將進行其虐待印度教徒之計劃,而患之故也;改委介斯溫得信繼為大將,亦不能勝。王子與信受賊賄賂,賜以來介之稱,安撫其心。昔外嘉乃理內政,未幾,又蠢蠢然欲動矣;長官無奈,與以田稅收入四分之一。其與之者,則保護其地,禁止劫掠。既而昔外嘉復破蘇來得港,大掠三日,唯未擾及歐人之商館耳。斯時,北部之介得Jat農民,不堪痛苦,起而叛亂;其勢蔓延於都城附近,王命大軍往剿,而亂者拒斗甚力,死者極眾,然終不能根本平之也。其後一六九一年復起,破英主阿刻巴之墓,而火其屍,其他之紛擾,則以西北阿富汗人為最烈,故蒙古兒帝國,殊無餘力,以御麻剌賽也。昔外嘉遂自稱王,一六七四年,舉行加冕之禮,後二年,進兵南攻,所向有功,乃許之和,而與其締結同盟條約。於此勢力張旺之時,而昔外嘉忽於一六八〇年病死,享年五十有三。彼以一盜起兵,而竟立國稱雄,印人從而贊之,吾人固當知其所以然也。
昔外嘉初受印度教之影響,至是,禮敬婆羅門,不殺耕牛。遵守階級制度,其至友二人,皆印度詩人,而嘗勸其為善,昔外嘉雖未盡從其言,而極敬之。自印人視之,奧蘭介泊方毀神廟,禁止宣傳教義,又以宗教之不同,而苛稅印度教徒;昔外嘉則保護其宗教,而群眾認其為救星也,且其戰爭常勝,組織有方,亦足以供給愚民傳說之材料,故有謂其實天神下降於世,而成空前絕後之英雄也。其率黨徒之從事於劫掠也,嚴禁其徒,焚毀清真寺,宗教書籍,及傷辱婦女,又禁其劫掠貧民之財產,而不取其銅錢、銅器,專奪富人之金、銀、珍寶,歸則必獻於上。其治軍也,號令嚴肅,迥異於當時之習慣,無論何人,不得攜有婦女入營。其軍初無騎兵,後乃有之,共分步兵、騎兵、水兵三軍;其戰術,則人自為戰,乘隙搗虛,而能以寡勝眾。其治國也,根據於印度之思想,昔外嘉總管政事,下有長官八人,而宰相為之首。地方長官,其下亦有八部,此其所以動人也。其國中之領土褊狹,而政府之收入大宗,則恃劫掠與保護地四分之一之稅也。境內常以久戰之故,不得安種,而官吏之壓迫殊甚!據當時旅行家之遊歷其地者,記其人民之生活狀況,苦於巴介泊之人民。吾人於此不可忘者,則麻剌賽乃盜國也;其王雖有美德,固盜魁也!無辜之印人回人,既傷其財,而又受其害死者,不知凡幾。
昔外嘉病死之明年,奧蘭介泊欲乘其喪,削平南方,親督軍往,歷久戰爭,始敗其子阿刻巴;其子出亡波斯。王攻巴介泊國,一六八六年,力陷其都,其王出降,奧蘭介泊囚之,後復令人毒而殺之。其鄰歌抗那Golkonda國王,方從事於遊樂,而委政事於婆羅門。奧蘭介泊深惡印度教徒,聞知其事,大怒,一六八七年率大軍進攻。其王改其惡習,而親督軍,其守將拒戰尤力,蒙古兒之軍隊竭其攻城之力,而不能下,乃重賂其偏將,以啟城門。門開,蒙古兒之軍入城,守將率兵巷戰,藉以挽回頹勢,身被七十餘創,而終不能為力矣。奧蘭介泊嘉其忠勇,令醫治之;復攻麻剌賽,一六八九年,生獲其王宰相,殘酷殺之,而養其王子夏胡Shahu。於是蒙古兒帝國之勢大伸於南方。先是,王之圍攻巴介泊、歌抗那也,其子劉散心甚憐之,且通敵軍;父王聞變,捕而囚之。一六九四年,叛子阿刻巴率波斯之兵侵入西北,奧蘭介泊因宥劉散之罪,而委以介不婁總督之職,將兵御之,阿刻巴久戰不勝而去。
奧蘭介泊自獲麻剌賽王而後,方信將平南方,凱旋而歸,乃事與其所望者適反。麻剌賽王之弟繼兄嗣位,無何,病死,其妃攝理國政,遠至南方。妃頗有才,知人善用,二國構兵不已,奧蘭介泊之計劃,於是歸於失敗。其軍隊之多,供養之巨,終無所成,其故何耶?曰:王之精力衰微,而猶總理軍事,軍力耗於圍攻要塞之下,而其攻陷者,數殆一二,余皆以金錢賄其守將而降。諸將之進攻不力,而王子又隱通敵,且其地之瘟疫大水,時礙軍事進行。當其駐兵於南方也,義大利人覲王,記其御營,地占三英里之面積,全軍共三十英里,軍隊凡五十萬人。軍中有市場二百五十,貨物齊備,進退不易,宜其不能勝也。一七〇五年,王病,初猶振作,後乃日衰,退於阿麻乃格,一七〇七年二月而死,在位垂五十年,享年八十有八。其留於南方而不歸都者,凡二十六年,人民因之深受痛苦,其死晚矣。方其病危而臥於床也,親草三書,致於其子,意略相同,頗有悲傷懺悔之意;茲節譯其文如下:
朕不自知將為何人,而往何所,且不知孽重之罪人何所遇也!今將告別世人,脫離世界,而信託臣眾於上帝矣。朕之榮譽諸子,不應自相紛爭,而殺傷人民。人民,則上帝之仆也。……朕之昔日,未嘗澤及生民,上帝常在朕心;第朕眼昏暗,而未識其光明。……今後可無望於朕矣!……軍隊紊亂,雖朕離開上帝,而亦知其不能為力,心中時感不安。……朕方失望於朕,更何望於他人耶!……朕孽良深,不知將受何罰矣!……
奧蘭介泊之為君也,一言以蔽之,曰,失敗而已。其原因略見於上,即其宗教思想之狂妄,既失大多數印人之同情,而又疏其能戰之來介泊得也。其他之重要原因,則不信任大臣也,事苟非其判斷,則心若不釋然。其久留德干而不歸者,監督諸將,指揮進兵也;及其年高,猶欲以其風燭殘年之一身,總理全國之行政軍事,如之何其可也!其信大臣諸將之不專也,長官遂無負責之心,而欲有所成也,且王之性情冷於冬冰,未嘗親愛其臣或妃也,臣下之愛王者,蓋亦鮮矣。其治國也,遵其先祖阿刻巴之遺規,唯已失其精神,而無效力矣!其軍隊數多,吾人以其戰爭之結果而言,不過備數而已。王雖有才,然於文學美術,未嘗獎進,反妨礙之,若去史官而禁歷史也。綜觀其內政,殊無價值之可言,外交則迥異於昔日。當斯時也,葡人之勢日衰,英之商業轉盛於印度;荷人進據南洋群島,丹麥人,法蘭西人,亦至印度。英商建築之商館,效力大著於昔外嘉掠於蘇來得之時。商人遂有征服印度之雄圖,進攻孟加拉,不勝而去,然其基根已立於印度矣(其事詳於後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