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大家看的印度通史 · 第十二篇
法老斯夏|帖木兒入寇|特里之阿富汗王|孟加拉|麻婁瓦|歌甲來得|克什米亞|回人政府之概觀|回人戰勝之原因
謨汗抹德既死,大軍無主,號令不一,人心大亂,軍中且有婦女幼童,退歸不易。其退也,敵人前追,蒙古人之在印度西北者,乘勢襲擊,奪其輜重,而軍士婦幼,死者極多。諸將深以軍權不一,不能退歸為患,共議奉謨汗抹德之從弟,法老斯夏Fircz Shah為王。法老斯夏初為總督,時從西征,及諸將擁之為主,堅持不可;蓋知國內紛擾,而勢不可為也。諸將強之者三,乃於一三五一年三月,即位於營中。諸將奉其命令,軍心稍振;薩流頓率其餘眾經木里坦而歸,將近特里,聞監國已立他人之子為君,而稱其為謨汗抹德之子,謨汗抹德固無子也。監國聞法老斯夏既歸,自知力不能敵,出降;法老斯夏意欲宥之,其臣皆謂叛亂罪重,爭論不可,遂命殺之,薩流頓歸都,境內漸安。其已叛而獨立者,則置之不問。其為人也,性尚和平,嗜酒好獵;私人道德,則以回教之教義自勵。然無用兵之才能。其東征西伐,皆未成功,後始休兵;乃興土木,建築王宮大寺,又開運河以利灌溉。於是人民稱便,頌其功者不置,迄今河身雖遷,而民猶未忘其功也。
法老斯夏治有印度斯坦,東部孟加拉不服,一三五三年,親統大軍伐之。其王拒戰,二軍相持,凡十一月,孟加拉之軍會敗,死傷甚多。法老斯夏除大殺而外,未得尺寸之地。其王獨立於孟加拉如故。其後二國復戰,亦無勝負,始各罷兵議和。薩流頓之歸也,路經荒野,都人久不知其大軍所在之地。當是時也,德干久已獨立,而法老斯夏無出兵南討之意,反禮其地回國之使者甚厚,是不啻認其為獨立國矣。薩流頓因信德退師之辱,報復之念,未嘗稍忘,約於一三六〇年,會聚精兵九萬,戰象四百八十,率之親征。大軍遠行,糧糈不足;於是軍士患飢,戰馬皆死。薩流頓無奈,下令退兵於歌甲來得;無何,敵之奸細,佯作嚮導,引大軍入於歧路中。無信息傳至特里者,共歷六月;都人疑其王已死矣。大臣汗介堪Khan Jahan監國,鎮定撫民,特里尚安。及薩流頓抵歌甲來得令相遣軍往援,人始信其未死。未幾,援軍大至,聲威復振,法老斯夏俄又率之前攻。時值沿路之田禾已熟,令軍割之為糧,固不問人民之痛苦也,大軍進逼信德;其王聞之,大懼,不戰,出降;薩流頓待之頗厚,偕之歸都,其王遂留住於特里。大軍既退,其地又自獨立矣,薩流頓徒得受降之名而已!
法老斯夏之內政委於其相汗介堪,汗介堪深得其主之信任,頗能勤於政事。及其病歿,其子代之為相,亦稱汗介堪。當時朝廷官吏之俸,則賜之以田,而令其取之於民;初,阿劉德丁謂食邑地廣,往往生變,遂改俸祿為現金,迨法老斯夏嗣位,復古食邑之制,又以其奴為吏,吏共十八萬人。薩流頓之命將出師也,必令於其俘獲之中,挑其體力強者,送之朝廷為奴,其獻奴數多者,嘗能得其王之寵任,此奴輩之所以多也。法老斯夏歿後,諸子大殺其奴。薩流頓之治民也稍寬,史家記其「民富家足」,其措辭雖或近於浮誇,而民間生活易於前代,固可信也。薩流頓謂殘體之罰嚴酷,改廢刑訊,並去以下諸刑,若斬手足,或削耳鼻,或取雙眼,或擊碎手骨,或鋸其身,或釘其手足胸部,或以熔化之鉛灌於喉中等。諸凡刑罰,至為殘酷,法老斯夏除而去之,仁於其他薩流頓矣。其未少變者,則其宗教之觀念耳。法老斯夏數殺異教信徒,而自謂其可入天堂,臣下苟以印度教徒建寺告者,則必大怒,捕殺主其事者,婆羅門之出為民眾祈禱者,則火焚之;政府復以利誘印人改奉回教,印人多貧,而人丁稅甚重,乃出令曰:「凡奉回教之印人,特免其稅。」階低下之印人,遂多改信回教,回教之信徒大增。政府又征婆羅門之人丁重稅;先是,婆羅門得免此稅,及聞令下,乃群立於王宮之前,各自禁食。迨其將死,薩流頓始許減輕其稅;法老斯夏之宗教觀念,自吾人視之,殊極狂妄,而回人之心理,則認容忍異教,即罪孽也。一三八八年,法老斯夏病死,諸子爭立,互相殘殺,國內擾亂,而帖木兒侵入印度矣!
帖木兒生於一三三六年,其父為土耳其人,幼年信奉回教,母蒙古人也。帖木兒兇悍機敏,嗜殺殘酷,一三六九年,繼父嗣位,率其騎兵遠征,鋒銳勢盛,所向無敵,征服之地,屠掠無餘,不啻第二成吉思汗也,其入印度之動機,起於印度內亂,而易於劫掠,且得焚毀異教之大寺也。蓋時法老斯夏之諸子,起兵相攻,幾入於無政府之狀況。帖木兒聞之,謂其攻入甚易,心中羨其土地肥美,貨財極多。帖木兒自奉回教而以毀滅偶像為其天職者也,又聞印度多數居民,敬拜偶像,遂決意出兵。一三九八年之初,帖木兒遣其孫進攻木里坦,圍之六月,守兵乏食,開門出降。及秋,帖木兒親率精騎九萬,渡印得斯河,大屠木里坦之東北居民,復前行。大軍次於特里附近,共俘印人十萬;既而患其謀變,乃盡殺之。特里之王出兵拒戰,會其戰象逃逸,大敗而遁。帖木兒進據特里,其稍拒抗者,則令殺之,縱兵大掠於城中五日。於是特里百餘年之精華遂亡,軍士以其婦女為妻妾,主將則收技能之工匠。帖木兒之歸也,繞道於希馬拉亞山麓之南,專從事於殺掠,俄渡印得斯河而去。其所遺於印度者,死屍、凶年、疾疫,及「千里無人煙」而已,甚矣哉其殘酷不仁也!帖木兒嘗於晚年,意欲侵入中國,不果,死於一四〇五年。
帖木兒面部雕像
帖木兒畫像
帖木兒將歸,命其大將為總督,統治印度西北。特里於兵燹之後,民多餓死。幾至「闃然無人」;城中無薩流頓之政府者,凡五十餘年。總督治有其地,傳之數世,皆不敢稱王,自認其臣服於帖木兒也。帖木兒侵入印度之地,限於西北,固未影響於內地也!其後旁加普之總督曰波河婁·洛載Bahlol Lodi兵強,稱王於一四五〇年,王阿富汗人也,故有特里之阿富汗王之稱。王敗東鄰澗泊Jannpur而逐其王,令子巴拜刻夏Barbah Shah為其地之「副王」。初,法老斯夏委任宦者,居於澗泊,治理其東部,及帖木兒進據特里,宦者之養子奪位稱王。一四〇〇年,其弟繼之,在位四十年,殘殺印度教徒,數傳而為洛載所滅;其王多好建築,名寺甚多。一四八九年,洛載病死,其幼子聞報,疾歸特里,自稱薩流頓,改其名曰昔堪大Sikandar。其兄不服,出兵攻之,不勝,昔堪大乃並其地。薩流頓之內政,則仇視印度教徒,而數毀其大寺,或改其為清真寺;又興土木,建築美麗之王宮。昔堪大之在位也,物質低廉,生活頗易。一五〇五年,地忽大震,回人疑為世界之末日將至,歷史學者,雖謂其損失極重,然未詳記其事也。一五一七年,昔堪大病死,大臣擁其第三子益白切明Ibrahim嗣位,又分其地以王其兄。兄弟乃常戰爭,其兄後敗。薩流頓復忌大臣,大臣數叛,而王待之益嚴。當斯時也,物價極賤,蓋雨量充足,五穀豐收,而帖木兒又嘗重載金錢而去,以致銀幣缺少故也。其後益白切明討伐旁加普之總督;總督大懼,請援於介不婁王巴流爾Babur。一五二六年,益白切明敗死,巴流爾遂入印度矣。吾人現當略敘其他北部重要獨立自主之國,南方德干則另述於下篇。
胡散夏統治時期建造的清真寺
先是,孟加拉之總督,不堪謨汗抹德之淫威,一三三八年叛而獨立。其後法老斯夏統兵伐之者二,然竟未能去其王之尊稱也。孟加拉之政治歷史,不啻一戰爭、叛亂、暗殺、壓迫、焚掠之記錄也。其詳細事實,既無關於印度通史,而又非吾人之所願讀也,故略言之。其地遠在東部,自成一國;其與外界接觸之機;除邊境戰爭而外,殆難多得。回人之記錄,未嘗言及印度教徒之狀況;今之學者,專力研究,猶未能得其具體之結論也。其王最著名者,曰胡散夏Husain Shah;王之先祖,為阿拉伯人,胡散夏初仕於孟加拉而為首相。其王暴虐,臣下弒之,貴族共推胡散夏為王;王在位二十五年(1493—1518)國內未聞叛亂戰爭,人民愛戴,鄰國敬之;今之孟加拉人,莫不知王之名,其恩澤入人深矣。王歿,有子十八人,大臣推其長子為王。王待其弟甚厚,及巴流爾東征,王與之議和;晚年,則專制殘殺,大為國人所惡。至孟加拉之清真寺極多,其在歌爾Gaur者,尤負盛名;其建築之材料多磚。文學則譯古詩《乃麻亞那》為通俗文本,住民重視其書,無異於基督徒之《聖經》也;斯見回人漸受印度文學之影響矣!
麻婁瓦Malwa地在今之中印度,亦獨立國也;其地初值印度教盛時,名跡繁多。一三一〇年,阿劉德丁遣臣收而據之,後委總督治之,迨特里薩流頓之勢大衰,叛而獨立,其歷史除「弒父與君」而外,無重要可紀者。初,一四〇一年,總督自立稱王。王,謨汗抹德·歌立之後也,共傳三世。末王則沉湎於酒,不理政事;其相麻牛得汗Mahmud Khap弒之篡立,歌立朝共傳三十五年而亡。麻牛得汗善於用兵,數敗其鄰,回人謂「王好學有禮,勇敢公正,國內之人,無論回教徒及印度教徒,皆深愛之」。王死,其子嗣位,後年八十,子乃鴆而弒之,自立稱王,數傳為歌甲來得所滅。麻婁瓦之建築品甚多,今賴古物保存部之修理,已略恢復舊觀,而能供人遊覽矣。
歌甲來得之領土,殊難確為指定,其名初指口操歌甲來鐵言語之居民地也。按此界說,則開治屬於其地;而普通範圍,則無開治;所可斷言者,其地包有刻賽瓦Kahthiawar及其毗連之東部,其東部面積,則隨時而異。其地肥美,物產豐富,海港甚多,貿易發達,工業興盛。初,麻牛得嘗大劫掠於其地,幸其無久據之心,俄載財貨而歸。一二九七年,特里政府始並歌甲來得。一四〇一年,總督來芳汗Zafan Khan據地以叛,立其子為王,忽又毒之而死。一四一一年,其孫毒死其祖,而稱阿麻德夏Ahmad Shah。王在位三十年(1411—1441),整理內政,擴張領土,知兵善用,未嘗敗北,唯其性殘,好毀異教之寺,嘗興土木,建築大城;外人見者,莫不認為世界最美麗繁華之名城也!王死,其孫麻抹德·巴家哈Mahmnd Bigarha嗣位,年僅十三,在位五十二年。回人之學者,夸其功績;晚年,王仇視葡萄牙人,一五〇七年,王與土耳其海軍,攻擊葡商,沉其重載貨物之大船一隻。未幾,葡人大敗土耳其之海軍,後據過那海港Goa;過那為其立足之地,而印人不能逐之去矣。其後王之子孫,深患蒙古兒帝國之日逼,乃親葡人,然終不能救其滅亡也。歌甲來得建築品之美麗,已如上述,其尤著名者,則雕刻也。雕刻材料,以木質為之,極為美觀。
阿麻德夏時期的銅幣
十四世紀之初,回人侵入克什米亞,主其事者梅爾Mir也。梅爾自立稱王,回人虐待其地之居民,往往毀其大寺,尤以其第六王昔堪大Sikandar為甚(約在1386—1411),王有「毀滅偶像」之稱,借其威權之壓迫,宣傳回教,膽怯之印度教徒,乃奉回教;婆羅門不服,抗命,王殺其首領,而遠逐餘眾;然竟不能改其大多數人民之宗教也。會帖木兒侵入印度,王聞其聲威,避之,且其境內山勢崎嶇,故得安全。第八王賽留阿比丁ZainuL'Abidin則與昔堪大之政策相反;王在位五十年(1417—1467),主張信教自由,而招回被逐之婆羅門,取消印度教徒之人丁稅,且又許其建築大寺。王自不願肉食,後禁殺牛;又獎文學、美術、音樂,於是梵文、阿拉伯文之作品頗多。王崩,國勢日衰,外人有侵入而代興者。其歷史無關重要,吾人可不必述之矣!
綜觀上述回人侵入印度,而建國於特里或他地之歷史,實一流血、焚劫、殘酷、壓迫、「弒父與君」之記錄也;讀之,常生恐怖之心,政府則極專制之政體也。薩流頓之命令,臣下民眾,不敢稍違;其得免其暴虐者,唯有暗殺叛立而已。特里政府之治遠方領土也,委任總督,歲收貢獻;內政則多聽其自主。其治一地或一省者,待其境內之印人小邦亦然,孟加拉固其明顯之證。是故回人無重要影響於印度之政治制度也。薩流頓之行為,雖極野蠻;然好波斯,阿拉伯之文學。朝廷之上,學者甚多,又好建築,往往以印度教寺之材料,改建清真寺。回教世界之名城美術,乃得傳於印度,與印度固有之美術接觸,發生影響,而遂產生美麗之創作。
回人侵入印度,如入無人之境,其故何耶?曰,回人初為野蠻遊牧部落,居於荒瘠之平原,養其生畜,終日奔馳,歷盡辛苦,而身體強壯。其所食者多肉,肉食又能助其身之髮長。印人則限於階級之規定,其所食者,多為菜屬,而其生活環境大異於遊牧民族,體力不能及其強悍。回人之宗教思想,簡單狂妄,自信屠殺異教信徒,則為服務上帝,故極殘酷。其敗於敵人而見殺者,反以為榮,毫無懼怯之心,且謂其可入天堂矣!及其深入印度,印人聚大軍拒戰,回人偶一敗潰,則全軍必無復生之理,故非殺敵則將身死。兵士皆知印度富庶,珍寶繁多,戰勝之後,則可奪而有之;且其戰術,以騎兵強弩衝鋒,而又號令統一。印人則墨守古代戰術,戰象徒足以為害耳!步兵多無訓練,加以階級複雜,小邦眾多,聯軍號令,尤難統一,此其所以敗也。回人既據印度之後,復從事於驕奢,而終不能維持其地位也。其初入印度之人數甚少,後乃大增,其道凡三:一,回人東徙於印度。二,印人迫於薩流頓之威勢,或貪於免稅而改奉回教,尤以階級低下者為甚。三,回人之在印度者,生產率高,回人既已離其家鄉而入印度,其未同化於印人者,蓋其宗教力也。回人信仰上帝一神,而輕視印人之敬拜多數偶像,乃自居於優秀民族,而另成階級,遂能保其固有之習慣。
回人之治印度也,雇用印人,二族同居於一地,時相接觸,回人漸能印語,印人能讀波文,乃成波斯化之印語,號曰又劉Urdu,其原義,則王之軍營也;蓋指回人軍中之言語。其構造辭句之文法,印度產也;名辭,成語,則波斯產也;其用漸廣,後有文學之作品甚多。回人之宗教,深影響于思深之印人。印度教之學派乃增,其最著名者,則乃邁南德Ramanand、劉巴Kabir也。乃邁南德信一上帝,傳道於各階級之人,反對偶像階級,勢力漸盛。印人回人信其說者日多,共有大弟子十二,劉巴則一也。其宗教哲學,欲融合印度教,回教之思想,而拜一神,其徒南乃刻Nanak創立昔刻派Sikh Sect。至於社會組織,印人雖不能敗回人於戰場,而乃嚴其階級以拒之,回人美艷印度之婦女,常出重價而買之於市中。於是印人男女之別益嚴,婦人居於家中,而不易外出矣。美術則已言之於前,茲不復贅,此其影響之大略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