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大家看的印度通史 · 第七篇
張嘉歌那之創劉爾安朝|政府軍政之組織|秉德蘇亞|阿育王與佛教|阿育王后印度之紛擾
亞列山大紀念雕像
亞列山大委任長官,留戍兵而歸。印人痛於劫掠之慘,迫壓之甚,久蓄不服之心;會守將忌普魯之威權,殺之。於是人心益憤,有殺其守將者;既而亞列山大病死於巴比倫,叛亂大起;主其事者,婆羅門陳乃亞Chanakya也。陳乃亞初得罪於摩揭陀王,逃之西北,及亞列山大死耗傳至,得西北小邦之助,起兵,盡逐戍卒。約於同時,摩揭陀亂,張嘉歌那殺南德朝王。相傳張嘉歌那為南德朝王之子,因其母賤而鄙之。及長,陳乃亞傅之,謀變,事泄,西逃,嘗見亞列山大,後殺王族,而即帝位。其殺戍卒與滅南德二事之先後,今不能考,意其既屠戍車,聲威大振,然後率兵而入摩揭陀國,又得內援也。不及一年,遂滅南德氏。其即位後之史材凡三:一,陳乃亞自著一書,詳述內政。二,希臘人美葛生斯記其在印之見聞。三,阿育王建立石柱,中刻諭文。吾人賴學者研究之所得,而能知其朝廷、行政、法律、領土;斯密斯嘗謂此時之歷史,於十六世紀前之印度史中,最為詳晰。是以歷史學者,公認張嘉歌那為印度史上之第一大帝也。
謝流哥斯頭部雕像
張嘉歌那代南德氏為王,是為劉爾安朝(舊作孔雀朝)Mauryan Dynasty。其母名曰劉爾Maur,蓋因此而名其朝也。紀元前三二二年左右,張嘉歌那即位,王委陳乃亞為相,委以政事。陳乃亞果決敢為,勤於政事,四鄰降服,國勢大張。時適亞列山大之舊將謝流哥斯Seleucus侵入印度。初亞列山大死後,諸侯分據其地;謝流哥斯得敘里亞、小亞細亞。其與之爭地者,久戰不已,互有戰負,既而大敗其敵,復據巴比倫,乃自為王。史家稱為敘里亞王(我國舊作條支王),統治亞洲西部。王既勝敵,謀復亞列山大之故地,率兵渡印得斯河。張嘉歌那統軍拒戰,敗之於旁加普;謝流哥斯逃出邊境,割三省之地議和;印度以五百戰象與之。於是印得斯河以西俾路支、阿富汗,皆入於印度版圖矣。敘里亞王,又以女妻張嘉歌那,遣美葛生斯為使,駐於京城。使臣於其暇時,述其所見,筆之於書,詳其當時之地理、物產、制度。惜其全書佚亡,而大半見於他書;其中間有涉於神怪,而嘗為人所批評者。
劉爾安朝之首都曰華子城Patalipntra,在松河北岸,當其流入恆河之口,初為阿介他賽都王之要塞,即今巴特拿附近也,前臨大河,交通便利。城長九里,寬一里半,而以木柵為垣;其下為池,防守堅固,門共六十有四,其剩木今在水中。皇宮以木磚造成,雕刻美麗,飾以金藤銀鳥;後附花園,有魚池、樹木、花果等;或疑其式與波斯王宮相似。宮中以武裝之婦女為衛,其侍王者,則為舞女;舞女之在王宮者,其職如仆。王坐於朝,或騎象乘車而出,則手執傘扇,侍於左右。其專為舞女者,納款於官,而其管理甚嚴。此俗今猶存於一二之自治小邦,流弊多矣。王之娛樂,有射獵、賽車、鬥獸等;其囿地廣,草木叢生,專為王之射獵者也;其犯禁私入者,則罪當死。王宮之禮節,則多類波斯習俗。印度受波斯之影響,嘗為學者爭論之點,其影響固不可諱也。
華子城統治於委員三十人,共分六局,每局五人。委員共理公共事業——公安、道路、市場、海港及寺觀等。六局各有專職,略分述之如下。一局管理工藝。政府視工人若服務於王者,其傷工人之眼或手,而使其喪失技能者,則罪當殺;局又劃定工價,而監視其建築之材料。二局之職務,與今領事相同;外人至者,局員覓屋住之,監其行動,送之出國;其得疾病或死亡者,延醫調治,或為其埋葬,而並保護其財產。三局調查戶口,記錄人民之生死,蓋所以為人口稅之根據也。四局監督零售及規定衡量等。五局調查製造物品及劃定稅率。六局收貨物出售什一之稅,此皆首都之市政也,其大城民眾者,制度與之多同。
張嘉歌那之威權無限,專制獨裁,其委任之長官,僅能陳述意見及奉行上命而已。陳乃亞之治國也,法嚴威重,希臘人之記錄,謂其酷虐;印人以刑罰為治理之術,陳乃亞蓋本於此也。其關於財政者,法令益嚴,借之以裕國庫;其作賊者,多處死刑,蓋印度之道德觀念,認偷盜為大罪也;其為人所告作賊者,苟無反證以明其誣,則受刑訊,棰楚之下,何求而不得。刑罰之種類繁多,總括為三:一曰罰金,二曰殘體,三曰死刑。陳乃亞之法,婆羅門之犯罪者,則免刑訊;其罰或逐之遠方,或驅為礦工;英主若張嘉歌那固未受制於婆羅門也。其抑王權者,則為革命。印度之政治哲學,類近中國,試引其一以證之。諺曰:「民之樂,君之樂也。民之利,君之利也。」其虐民者,則民可以暗殺革命,張嘉歌那之代南德氏而王,則其明顯之例。迨其嗣位,嘗懼其先朝遺臣,圖謀恢復。其所恃而不恐者,唯軍隊耳。
印度軍隊,自古分戰象、兵車、騎兵、步卒四者,張嘉歌那遵守舊制。騎象者將也。兵車,則駕車之馬,或四或二,皆有步卒護之。玄奘入印之時,兵車或已廢矣。騎兵組織,猶古散騎之制,訓練不精;其拒外寇也,徒恃步兵,故難取勝,此其軍制之大略也。張嘉歌那軍隊之數,步卒六十萬,騎兵三萬,戰象九千,兵車則無確數,當多於南德朝之八千矣,共約七十萬人,宜其戰敗謝流哥斯而為印度之大帝也。其軍統於總部;總部凡三十人,共分六組,一曰水軍,二曰輜重軍,三曰步卒,四曰騎兵,五曰兵車,六曰戰象。其組織之完備,則張嘉歌那與其相陳乃亞之力也。美葛生斯謂軍隊器械,由於國家供給,其兵、象、馬,皆有甲冑,戰具則為刀劍、弓矢。其軍之戰鬥力雖強,然王對外,終未徒恃其兵也。其不服者,或施詭計取勝,攻擊要塞,或利誘其將,陳乃亞固善於謀者也。
政府長官共分屬於三十部,管理國內之田地、水道、運河、道路、樹林、建築物等;其官屬繁瑣,茲略述其一二要者。古代印人以地屬於其王,農夫受田於官,納稅四分之一;其不納稅者,奪取其田,自吾人視之,王猶一大地主也。田稅為府庫收入之大宗,特設一部,專司其事。水利與歲之豐歉有關,歲歉則收入數減,政府故重視之,亦設專部。政府又治路政,道路橋樑,按時修理,不及一里,則有記其遠近之柱,以便於行旅者也。政府後為收入之計,勸民釀酒,唯其監督甚嚴;凡釀酒者,領有執照,期定四年。
張嘉歌那在位二十五年,皆因教謂王為其教徒,讓位於子,後入南方,禁食而死,吾人固難其證考說也。其子秉德蘇亞Biudusara繼父為王。在位二十年,其政治歷史,今不能知;唯王有屠敵之稱,斯見其好殺矣。同時,印度、敘里亞之邦交益密,敘里亞王復遣使者抵印,以後埃及使者亦至。埃及使者,今尚不能推定其在秉德蘇亞或其子阿育王時也。據古傳說,秉德蘇亞征服東西沿海之國。斯說也,或可認為事實。吾人知阿育王領土之廣,王除東征而外,未嘗用兵,南方德干高原,或為秉德蘇亞所征服者,否則必為張嘉歌那之武功矣。
王崩,子阿育嗣位(或譯作阿恕迦,余意阿育之名,久已沿用,不必另改)。王初為總督,紀元前二六九年,始行加冕之禮,在位已四年矣。相傳其長兄蘇昔麻Susima與之爭位,錫蘭佛典則謂王殺其兄弟九十九人,以爭王位。此說也,殆不可信。石柱之文,證其兄弟姊妹甚多,王善待之;佛典記其信教之先,罪深孽重,以符其「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之說,借揚其教,亦不可信。今按錫蘭佛典所記之年代,符合史跡,余皆訛誤。王之歷史,則根據於石柱之文,及文學上之傳說。王為總督及其即位之初,信奉婆羅門教,食肉,飲酒,射獵,跳舞,此佛徒所以認為罪孽而甚其辭歟?其改變人生觀念,而影響於世界者,則蓋林格Kalinga之戰也。
阿育王與王后的雕像
蓋林格地在孟加拉灣海岸,其族不服王命,紀元前二六一年,阿育王出兵攻之,蓋林格人拒抗甚力,終戰敗潰。此役也,死亡十萬,俘獲十五萬,傷亡者倍之。阿育王為之心悲,記其事於石柱,首敘戰爭之慘,死亡之眾,而使其親友長幼,不能相見;中論戰勝,當克勝吾心之欲,而遵守道德法令;末望人民忍耐和善,以達於正理之途。其後王刊二文於其地,一諭長官善治其民,一勸人民為善。當其建立石柱之時,王已信佛;信佛之動機,則起於戰後之感想,斯密斯推定其在紀元前二六〇年。其度王皈依佛法者,南北佛典之傳說不一,今已證明其為一人,即有來歌那Upagupta也。王既奉法,酷愛和平,其政治上之事實,無可考據,王之精力專於倫理上之建設及宣傳佛教矣。此固不能疑其與我國梁武帝相同,而不問政事也。王嘗為僧,唐時義淨入印求經,猶見王像身衣僧服,蓋猶今日緬甸人暫住於寺而為僧也。王不肉食,宮中禁止殺牲,又廢前王之獵地。紀元前二四九年,王偕有來歌那週遊佛教之聖地,而立石柱紀念佛陀之生地。當斯時,佛教經典,展轉暗誦,義漸繁多,時起辯論,內部有分裂之兆;王立石柱,禁倡異說,後召法會於京城,議定教義,擯棄異說。是為佛教第三大會。
阿育王石柱上的獅子
阿育王石柱之文,關於道德,勸民為善,所謂《道德律》也。律認慈悲,救濟,信實,清正,和善,虔誠為美德。而以一切生物之愉樂為歸。其具體之言而常見者,則為南方米索爾北部之石柱文也。玆引原文一節如下:「王曰:服從父母,尊重生物,言語信實,此《道德律》之要義,而人必當行者。弟子又必尊敬其師,交際各當有禮。」此類石柱,其中僅一載明本於佛陀之旨,以教民者。王自奉行斯義,善待臣民,施賜財物,與各宗教之苦行者,設有醫院,醫治人畜,更遣良醫遠之他國。其於國內道路之旁,建立休息之所,並植樹木,以便行旅。王又以刑罰平允為大政,凡民有冤,無論王於何時何地,若於食時、妃宮、私室、花園,或出遊等,皆可上控,王即受理。其自決獄也,歐美之人,雖或非之。固東方民族之特性也。其後王患人民不能遵守道德法令,特設檢官,專監人民之遵法令。其有罪者,懲之以法,重者死刑。說者謂其輕人重獸;殆不知王以人類有知而禽獸無識,自作之孽,而身當受其禍也。
阿育王熱心於宣傳佛教,遣僧至其國內野蠻部落,或其內附之國,為之建寺,並設醫院,又派高僧入希馬拉亞山附近之小邦,太密樓地、錫蘭、敘里亞、埃及、馬其等。嘗立石柱,載其傳教之國名,其關係於歷史者甚巨,吾人得知太密樓地四國之名,固其例也。今之學者,謂王未嘗遣僧入緬甸傳教。緬甸之為佛國,實非王力。其渡錫蘭者,王弟麻漢嘉Maheudra也。錫蘭傳說則為王子,吾人本於學者研究之結果,則知弟是子非。初,島王鐵乃Tissa請僧入其國中說法,麻漢嘉往,王首信教,助其宣傳,為之建寺,信者大增。麻漢嘉之妹俄從其兄而至,深得婦女之信心,女尼亦增。二人死於島國,於是佛教之基大固於錫蘭。漢末佛徒朱士行於其所著《經錄》謂「秦始皇時,西域沙門室利防等十八人齎佛經來咸陽,始皇投之於獄」。按阿育王與始皇同時,中國印度,似有交通,其事有可能性,唯乃失敗於中國耳。綜觀阿育王傳佛教之事業,可知其有功於佛教矣。佛教初盛於印度北部一隅之地,阿育王興,傳於全印及當時之天下,佛教遂為世界之宗教。王之規模,遠大於首認基督教為國教之康斯坦丁Constantine the Great矣。蓋時基督教盛於羅馬帝國,教徒忠於基督,蹈水火而不辭,政府患之,數興大獄,而不能動其信心;康斯坦丁有見於此,乃借宗教之勢力以一民心。阿育信佛之動機,則由於悔改。其令民遵其道德法令,設官監之,民雖失其自由,而王之意,則欲實現人類極樂之世界於印度,固世界史中之大帝也。王雖信佛,然其能容異教,嘗施財以賜皆因教徒之裸體苦行於山谷者。其態度之公正,有足稱者。雖然,印度三教之教義,其中若輪迴、因果、自救,相似之點甚多。此故助其能容異教矣。
阿育王時之歷史,前已謂其根據石柱之文。其石柱所在之地,可以證明其疆域,南至米索爾北部,北界希馬拉亞山,東鄰阿薩密,其地之王,時似獨立,西有阿富汗、俾路支,其地面積,大於今日英之直屬印度,境內則有藩屬部落。吾人不能謂其皆郡縣也。其政治組織,遵其祖父之舊制;其制監於古代而有所損益,非創於一人也。王之石柱立於要地通衢,其文普通文也,便於民知,此可推想當時之教育,必甚發達,蓋建立石柱,不能費而無用也。其狀直立,下有石礎。回人後遷其小者於特里,置於大車之中,八百四十人曳之。其材料之重大,工藝之精細,往往能令觀者目奪神移,疑非人力所能為!其藝術之進步者,當時國家興隆,政治清明,商業發達,外人時來,皆足以為其美術之激刺;惜其雕刻之材料,除石柱而外,皆為木質,今已腐滅,而不能供學者之研究矣。
阿育王晚年之史,今不可知,西藏傳其死於太昔爾,時紀元前二三二年也,在位四十一年。其子見於記錄及傳說者,共有數人。王死,二孫嗣位;一治東部,其初即位也,厚賜山中之苦行修道者,有碑文記之;其治西部者,無金石為證,皆因教之學者,則認王治西部為事實,並能舉其都名,且謂其建築禮堂,今為皆因教最古之大寺,其他之傳說尤多。其分領土為二者,今則難求其故。阿育王之子孫相繼為王者,歷有數代;唯無書籍,紀其歷史,吾人故不能知其領土,政治之狀況也。紀元前一八五年,末帝為其大將婆昔麻家·蘇嘉Pushyamitra Sunga所殺,劉爾安朝遂亡。
婆昔麻家篡位自立,是為蘇嘉朝,共傳一百十有二年。領土包有摩揭陀及其附近諸省。學者疑王為波斯之伊蘭人而拜日為神者也。拜日與印度教並不衝突,今日西北印度教徒,猶有拜日者。王嘗大集婆羅門而以馬祭神。佛典謂婆昔麻家為印度教徒,仇視佛教,殺僧尼,毀寺庵,為婆羅門教反動之始。斯時大夏王米南德Menander進據西北旁加普,率兵入寇。婆昔麻家拒戰,敗之。負有盛名之文法家裴坦皆立Patanjali生於其時。王死,傳之子孫,末王性好詭計,紀元前七十五年,其相婆羅門外蘇戴亞Vasudeva弒之而自立,是為堪外朝Kanva,傳之四代,共四十五年。其年代之短,可略見其內亂外患之多矣!末王於紀元前二十八年,為安哈亞Andhra王所殺。安哈亞國於德干,美葛生斯謂其勢強,臣屬於劉爾安朝。及阿育王子孫衰微,乃自獨立,後殺堪外朝之末王,安哈亞王凡三十傳,歷四百五十年而亡,時約紀元後二二五年也。據古傳說,謂王護婆羅門教及階級制度甚力,今猶不能考證其有摩揭陀地也。三朝歷史,不能詳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