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大家看的日本通史 · 第六篇 耶教在日本之盛衰(1549—1638)
歐洲自文藝復興,以回教國強盛,據歐亞二洲交通之地,歐人不得東來,乃爭覓新途以徑達遠東。其時航術日精,富於冒險性之西班牙人、葡萄牙人,各欲先至所謂黃金世界之亞洲。有哥倫布者,信地球圓形,可以西航而東達印度、中國等地。由西班牙之女王助之,遂航海而西,發見美洲。同時葡人又繞道非洲,東至印度,以漸達南洋群島,尋與中國貿易。一五四二年,有葡船將往中國,途中遇風,漂至大隅之種子島。其中三人,一為華人,二為葡商,言語不通。華人以手畫沙,道其漂至。島民聚觀,待之甚厚。葡人因獻槍,答謝藩主;藩主約與貿易。葡船尋還,述其所遇,發見日本之消息,遂傳遍歐洲。歐人謂其地多黃金,來者立富;商人爭至。時值日本足利氏衰弱時代,群雄紛起,據地自主,日謀擴張兵額,征服四鄰。惟戰勝者,非徒兵隊之眾,且恃武器之精,金錢之多。若與歐人貿易,可以兼數者而有之。蓋歐人前來,常售其猛烈遠射之槍;其購買貨物,藩主可以致富;富則有餘資可以養兵。故歐人至者,所在歡迎,待遇甚周。日人漸得制槍之術,以槍為軍器,流傳於各地。且貿易日盛,而耶教遂來。
一五四九年,法蘭昔思薩弼Francis Xavier至鹿兒島。薩弼者,天主教傳教士也。天主教,自路德改革宗教以來,在歐洲之勢,日益衰微,熱心傳教者,乃托天主教國西班牙、葡萄牙之保護,來至遠東。薩弼先至南洋群島;日人有犯罪者,逃至其地,悔罪受洗,略習葡語,因勸薩弼至日。薩弼北渡至鹿兒島;藩主許其布道,意謂有教徒則有商人也。既而商船果至,教徒日多;寺僧忌嫉,令藩主逐之。薩弼走至平戶;其地商業興盛,藩主甚喜,愛及歐人之來傳教者,力保護之。其教徒之在鹿兒島者,一百五十餘人,亦四出傳教。薩弼在平戶,信徒日增,乃知日人之風尚,「上有好者,下必有甚焉者」。遂欲至京城,見天皇將軍,說令信教,步行二月,得至平安。時值大亂之後,人民流離,房屋毀圮,欲見天皇將軍,而苦無貢物;傳道市上,則言語不明,聽者無人。數日之後,復歸故地,然益信非上信道則民無從者。於是致書印度總督及教主等,請求財貨,得歐鐘錶,精巧貨物,獻之藩主。藩主得未曾有,喜甚,力與援助,給以空廟,或逐走僧徒,而以其地賜之。神父時或乘船出遊,船上葡人率衣錦繡,執火器;日人羨其豪富,爭欲通商,益厚遇神父。神父又多為學者,具有世界常識;日本學者,多從之游。薩弼與僧徒論道,辨論有至五日者,因知日本學術,來自中國,嘗謂「耶教能傳布於中國,則日本自為教國矣」。薩弼卒於一五五二年,居於日本,時間甚促,信徒至七百六十餘人。
薩弼卒後,其徒承其遺法,四出傳道;每雇幼童,使遊行街市,高舉旗幟,搖鈴鳴鐘,招市人聚觀;天主教之名,漸漬於人心。神父性情,又極和藹,嘗慰撫貧民,設立醫院,瘳治疾病,故信者漸多。九州南部諸藩,間有信之者;其戰勝皆歸功於天主耶穌,益熱心傳教,至於焚毀佛像,逐戮僧徒。人民有不信者,迫之不改,則誅戮其家,人心惶恐,有懼禍而受洗者。《傳教記錄》稱:「三月之中,受洗者凡二十萬人。」斯可見信教之不自由矣。一五七六年,有地名豐後,其藩主信教,遂招家臣,命皆受洗。鄰邑有仇天主教者,率兵伐之,其勢益張。方天主教之初傳入也,僧徒不知其將仇己。薩弼再至京師,高僧有館之者,且聚集僧徒,聽其講道。及教士得勢,排斥佛教,鼓動藩主,據奪其寺,而逐其人,佛教耶教,相惡日甚。其時織田信長素惡僧徒之橫,擾及政治,矯將軍義昭之命,以書招教士使來京城,賜地建禮堂,名曰永福寺;僧徒請於天皇,敕其改名,乃以南蠻寺稱之,謂其來自南方也。僧徒既惡信長,敗將有逃之睿山者,信長使僧徒內應,夾攻滅之,僧徒不聽;信長遂縱火,焚毀寺堂,執僧徒斬之。信長又與大阪之僧有隙,遣兵往攻,毀本願寺。又嘗招高僧論難,其辭屈不能答者,命褫僧衣,辱而逐之。會有奉天主教之將士叛,使神父招之,遂降;信長尊之益甚。一五八二年,九州將士之信教者,遣使四人,西往羅馬,謁教皇。教皇待之甚厚,示以宮室之壯巍,珍寶之多,聖像之威嚴。時值新舊二教戰爭之後,教皇方橫恣,全歐之地,王侯爭權,農奴困苦;使者盡悉其情,歷八年始歸。
上已略述耶教興盛之故,茲再舉其他原因,藉以明知當時社會之情況。佛教自大化改革後,僧徒擁有雄資強兵,漸忘佛教之真義,不知戒律為何物,往往暴斂資財,縱於酒色,擾及政治。當信長火焚睿山屠戮僧徒之時,人多快之,可見佛教久失人民之信仰。一旦耶教傳入,其神父富於服務之精神,能安慰人心,故有棄佛而歸之者。就形式而言,巍然禮堂,與佛寺無異;高懸耶教聖母聖徒之像,與佛像無異;禮拜之時,鳴鐘歌詩,焚香燃燭,時跪時起,與僧徒之參拜無異。愚民狃於耳目,不生異感。加以諸藩之威迫,神父之和善,信徒數增,所以若此之速。
信長歿後,豐臣秀吉執政。神父有謁見者,秀吉賜以大阪之地一所,為傳教之用;且任用教徒,為其親臣。神父之來大阪者,建築禮堂,信者頗眾。及一五八六年,秀吉徵討九州,知教勢強盛,一變故態,立招神父,嚴加詢問,出示禁之;並限傳教師於二十日內,概行出國,其不出者,以違命論罪;外船載傳教師至者,貨物充公。秀吉之所以若此,蓋以神父設立學校,賑貧療疾,謂其「以利誘人,是將有所為也;若今不滅,後必為患」。適其時葡船來至日本,購買幼童,帶之遠去,鬻以為奴。船中擁擠,幼童至枵腹,疾病無以醫治。秀吉疑其以博愛勸人,而不能變國人之心;施藥濟人,而不能救奴僕之苦;「言不顧行,行不顧言」。因以此事罪之。令出之後,教士會議,遣其願往中國者數人,借蔽耳目;余多藏於信教之諸藩。秀吉使人至京城大阪圮其禮堂,又遣兵至九州等地毀其教室;兵士得賄,置之不毀。明年,葡使來告,謂非保護教會,則將中止貿易。秀吉懼失貿易之利,復弛其禁。但其心欲殺教徒之勢,未嘗暫忘,因命教徒中之驍將小西行長,西征朝鮮,其兵教徒也。然弛禁後,信徒驟增,秀吉又聞西班牙教士之欺己,大怒,復嚴禁耶教。先是,朝見教皇之使者,歸自歐洲,日人知歐洲諸國新舊教徒之紛爭擾亂,懷疑於耶教者漸多。及是,西班牙之教士在菲律賓者,欲至日本,惟為教皇之命所限,乃冒充聘使,貢獻方物。秀吉禮之。教士建禮堂於京城大阪,勢力寖盛。秀吉得知,謂「國賊日多」,立命捕獲,割其鼻耳,遊行市上,尋殺之長崎。長崎,外商會集之地也,教徒尤多。殺之於其地,欲藉以警其他之來傳教者爾。秀吉嚴命長崎邑守,盡逐教士,焚毀教堂。但當時教士在日者,一百二十五人,其被逐出者僅七人而已。俄聞秀吉來巡,邑守大懼,乃毀教堂一百三十餘所,教士咸潛匿。其明年,秀吉病歿。
德川家康執政,復弛前禁。西班牙之教士,有遠來謁見者,得其許可,建設教堂於江戶。教士嘗為秀吉所逐者,皆歸,四出傳道,勢又大盛。一六〇〇年,英水手有名魏爾·愛丹斯Will Adams者,受僱於荷蘭商船,來至日本。時西班牙之海軍,已大敗於英人,新教之勢大盛,以英荷為主。愛丹斯素惡天主教徒,舊教士知其來必相傾軋也,數謀殺之,不成。家康令送之江戶,親自訊問者三。愛丹斯富有口辯,善於應對,悉告以歐洲大勢。由是被任為船長,製造巨艦,甚見信從,得賞邑地。荷英商人至者,托其轉請通商,家康許之,新教教士來者漸眾。向之壟斷商業之葡人,一旦因有人與之競售貨物於市場,忌嫉日深,互相傾軋,擾及宗教,辯論甚多。愛丹斯嘗告家康曰:「天主教士,包藏禍心,其意頗不測。」家康亦知舊教教皇權力過於國王,天主教徒,率服從教皇之命。苟天主教大盛於日,日本教徒,其服從至高至上為天主使者之教皇耶?抑服從萬世一統天照女神之胤耶?時日本政權,已歸家康之手,令日人不從其命,非家康所欲也。尤有進者,中世紀政教為一之說,深入神父之心,彼等嘗欲干涉政治,借政權為武器,威逼農民,使其奉教。充其所欲,必使日本為一天主教化之國。家康因之乃先殺其權,罷免天主教徒之官於江戶者,錮其終身。一六〇六年,家康重申秀吉之禁,教士偽若未聞者,長崎教徒,且舉行慶祝大會,遊行街市,提燈者萬人,為空前之盛典。既而西班牙之船,有來測量日本海岸者,家康益信愛丹斯之言,屢召詢問;愛丹斯輒攻擊天主教徒,且謂「其勢已衰,方見排於英荷諸國」。一六一二年,有教徒謀叛,且求外援,謀泄而敗;家康惡之益甚。家康臣屬,若加藤清正,佛教徒也。自耶教傳入以來,九州僧徒,多遭屠殺,佛寺變為教堂,拜佛者被迫為耶教徒,此固清正等之所深惡者。又自佛教與神道和合之後,信者仍可以祭神祀祖;而教皇神父反之,有禁祀先祖之意。日本神國也,上自天皇,下及庶民,皆自謂神子神孫之遺;一旦驟廢祭祀,拋棄報恩追遠之義,違反忠君孝親之說,萬世一統之神話,將不能存在,日本之道德觀念,將根本破產。當時佛教之勢猶盛,天皇朝臣,文學之士,皆讀其書;多數人民,虔誠拜佛;其迫為耶教徒者,猶願歸依佛教;僧徒固有報復之心,而家康及其臣,皆謂有嚴禁耶教之必要矣。一六一三年,又申前禁,而重其罰;然無效果。明年,家康頒布「外人來傳道者概皆逐出,毀圮教堂,嚴禁信教」之令。一時外人來傳教者,一百五十六人,或先隱藏逃匿;或託名乘船他往,而復來歸;其由家康命船送之他地者,不數月後,又復潛歸,隱出布道。
豐臣秀賴
自秀吉歿後,其子秀賴年幼,居於大阪,家康妻以孫女,秉理國政。秀賴興土木,造寺觀,窮極奢華,日漸窮困。家康恐其將為後世憂,借事迫之。秀賴遂傳檄四方,號召兵隊。其因教禁潛匿者,爭先來歸,城中步騎至六萬餘人。家康親率大軍討之,不克,議和罷兵。秀賴尋復招兵;家康令其他徙,不從,復戰。家康圍秀賴於大阪,秀賴勢迫自殺。家康益惡教徒,將重懲之,會病而死。其子秀忠繼之,厲行教禁:凡與教士往來,及善遇之者,財產充公,身以焚死;妻子先報者免罪,鄰人不告者罪五家。既而荷船劫掠葡船,得其書信,中有致日教徒勸其叛亂,將遣兵艦助之者,以報秀忠。秀忠知有教士潛歸,謂非去國賊,終必叛亂,遂有威迫之令。凡教徒形跡可疑者,皆立捕之;惟踐踏十字架,及認上帝為惡鬼者,皆赦免。其固執不從者,先以毒刑拷之,皮破血淋,或死後一二小時而復甦。若猶不改,聚之成堆,使父子相對,夫婦相視,朋友相見,絕其飲食,縱火焚死。九州南部,其地教徒,嘗毀佛寺,屠戮僧徒,逼人受洗。信道者,多非所願,受洗之後,不能祭其先祖,犯不孝之大罪,乃疾首痛心於教會。及是,僉謀報復,毀禮堂,碎十字架,焚其偶像及聖經,一以向之對待佛教徒之成法加諸其身。受禍尤烈者,首推長崎。長崎為通商要地,教徒眾多,被斬者,身首異處;乃其死時,毫無懼色,若將因是而歸天國者。教徒益相奮勉,或於夜間私取一二片斷之屍,歸而寶存之。奉行知之,使焚屍成灰,投之于海。顧嚴刑之後,猶有自認為教徒者;奉行知徒殺不足以服人心,乃招教徒至署,和顏說之。始知多數教徒,極其愚蠢,不識教義,僅能口述禱文,及信死於道者入天國而已;以其迷信之深,寧願一家同死。既而和善之奉行他遷;新任下車,親出巡搜;凡形跡類教徒者,皆自訊問,若存有聖經十字架及像畫關於耶教者,輒置之於死。嘗執信教之婦人,褫其衣褲,令裸體匍匐於市,有若犬豕,如此無人道之酷刑,古今未聞也。當時奉行報功,謂一六二六年,長崎有教徒四萬;及三年後,無一存者雲。
如此殘暴不仁之宗教殺戮,卒以釀成日本前古所無信教不自由之島原戰爭。先是,島原為歐人貿易之市,邑主崇信耶教,人民從之。家康欲除教徒之勢,遠徙邑主,而代以親臣。其人鄙吝,不恤下情,賦稅苛重,人民流離,復縱兵為虐,民不知命在何時,漸思叛亂。會胥吏驗得教徒,遣人捕之;鄉民拒捕,復遣兵往。俄聞城中有內應者,倉卒奔還,果獲其黨。未幾,村民大至,城兵逃去;來者益眾,至八千人,益田時貞起而應之。時貞者,藩侯也,以信教故,流於其地。至是起兵,民奉為主,焚毀寺觀,殺戮僧徒,樹十字旗幟,自謂宗教戰爭;四方教徒之隱匿者,爭來歸之,勢頗盛,數敗來兵,進攻重城。敗報聞於江戶,將軍遣兵討之。教軍聞其來也,修島原故壘,運粟入城,焚城外廬舍,使敵無可憑依。既而諸軍來攻,教軍據城固守,婦女皆出助戰。攻者立於矢石之下,死者相枕藉,終乃敗退。及援軍至,復不能克。於是諸將集議,有獻策者曰:「賊為鋌而走險之愚民,急不能擇,皆殊死戰。吾人侮之,所以敗也。請築長圍困之。」謀遂定;且請荷蘭戰艦發炮相助。卒以城中糧竭,被攻破,屠殺男女老幼,凡三萬七千餘人。此役也,官軍十六萬人,圍攻一城,歷一百二日之久,乃陷之,實西曆一六三八年也。
自此戰後,將軍以與外人貿易則有教徒,有教徒則危及幕府,遂厲行閉關主義,驅逐歐人及血胤混合者,外人已不許再至,日人亦不得外出;且嚴禁製造可涉風浪之大舟,凡渡海者死無赦。惟荷人以炮擊教徒之故,得通商於長崎之小島;其來貿易者,亦不得越島一步,儼然囚徒也。荷人貪於重利,相安無事者,二百餘年。荷人而外,其得與日本往來通商者,惟中國朝鮮琉球耳。將軍之意,以為若此可以免教徒之害,成子孫萬世之業,不知後日之所以覆亡幕府者,乃閉關之結果也。又自島原戰爭後,日人謂教徒已悉滅絕。乃一八六〇年,有法教士至日者,偶於一村,見教徒萬人,斯足見威武之不能服人,及其上下之相欺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