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大家看的日本通史 · 第五篇 中世紀之武人時代(1192—1606)

(一)鎌倉幕府(1192—1333) 源賴朝 初,賴朝起兵,討伐平氏,遂據鎌倉。——鎌倉,源氏之關東舊屬地也。賴朝於此,招集將士,分遣士卒,因軍事之故,鎌倉漸成為重鎮。既又以軍事繁雜,一人不能總其事,乃分侍所、政務所、訟判所之三所。侍所固以管理將士,檢定從違者;政務所,則綜理軍政,施行法令;訟判所,則聽斷訟罰,懲節罪人:其所長皆以其親信者為之。賴朝一人,兼握行政、立法、司法三種大權,幕府自身之雛形已略具。及一一八五年,義經逃亡,賴朝使其舅北條時政,鎮守京城以控制朝臣,因請置「守護」、「地頭」——凡地一段出米五升,以為軍餉。法皇許可,賴朝遂悉以家臣分任,而自為總追捕使以管轄之。其明年,賴朝又請設「議奏」,一切朝政,皆經其協議奏請行之,任以心腹十人。由是凡賴朝奏請之事,托議決之名以上奏,無不許可者;其後則雖朝廷施行之事,亦必經其議決,朝廷一舉一動,無不在其掌握之中,國內之政權盡歸於鎌倉。既而賴朝入覲,大宴群臣,窮極珍奇,朝廷授以權大納言,兼近衛大將,禮遇尤厚。然未幾即辭去,復歸鎌倉。一一九二年,爭攬政權之法皇崩;賴朝益橫,後鳥羽天皇遂授賴朝以征夷大將軍。征夷大將軍者,總督諸國之守護地頭,治理軍政,號令將士者也。由是名實相符,大將軍之職,自親王外,惟源氏任之,遂為幕府之始。 賴朝創幕府於鎌倉,前已略舉其原因,茲更分述之如下:(一)平氏之滅亡,多由清盛與法皇及朝臣爭名,卒至互相傾軋,源氏遂乘之崛起。賴朝鑒於往事,故敬朝廷而遠之。法皇天皇,擁聽政任命之名,而己則手握實權以監理朝政。其辭權大納言等職而不居者,恐因虛名招人嫉妒,蹈平氏覆轍耳。(二)當時朝臣工為吟風弄月之文,貪於聲色貨利之欲。清盛一族,爭為公卿,漸染惡風,遂使子弟孱弱,不能將兵,終至敗亡。源氏之軍隊,來自關東,尚質樸,重然諾,輕生命,好服從,一旦來至濁惡刁詐之京城,難免為習尚所移,不復為源氏子孫用,故決去之。(三)賴朝以武力削除平氏,法皇得再聽政,後鳥羽天皇因而嗣位,武人得勢,氣焰方張,必非毫無建樹之朝廷所能驅使。幕府之創設實為時代之產兒,不得不然也。至幕府雲者,由將軍招致賢能,專治軍政,賞罰將士;其將士因功受邑,治理其地,惟不得與朝廷通。至於朝廷治理庶政,任免文官,天皇仍擁至尊無上之虛名;而幕府大事,嘗以上聞,將軍固猶是人臣也。賴朝知人善用:其侍所,以和田義盛為長,政務所,以大江廣元為長,訟判所,以三善康信為長;守護皆忠勇之將士;地頭又多工會計者。凡此幕吏,於平氏專政時代,多居下位;一旦賴朝擢而用之,士類因益激昂,爭先來歸。其朝臣之屬,率庸弱無能,不能有為,政權愈益歸於幕府。賴朝復深沉有度,處事精刻;常以節儉率下,將士畏服;又能留心政治,革除弊政,故國內稱治,庶民悅服,無有惡其專者。 然賴朝性極猜忌,殺從弟義仲,並戮其子;叔父行家出亡,則執而斬之;又殺弟義經,而沉其嬰兒。後弟范賴,因賴朝出獵,訛言被刺,嘗以語慰其妻政子,又被幽而見殺。於是骨肉親故之中,凡智勇兼備之將,無一存者。方自謂鳥盡弓藏,永絕爭奪,為子孫萬世之利;乃不數年忽然長逝,而政權遂歸於北條時政。其始賴朝病歿,長子賴家繼之,年十八。其母政子,時政女也,富於智略,因黨母家,專恣放縱,與聞政事。且以子年幼,不令聽政,委政務於十三人之會議;而時政為之長,權勢日隆。賴家又學於文士,善詩歌,美姿容,尤工媚術,通於將士之女,人心離散。政子驟戒不從,日形瘠弱。一二〇二年,賴家病篤,時政謀分將軍之職權以授其子及弟。賴家之舅知之,與謀討時政。政子亦以告其父。於是時政攻賴家之子及其舅,皆死,且幽囚將軍而立其弟實朝。既而殺賴家,又謀廢實朝,事泄被放。其子義時代之,專橫益甚;隱嗾賴家之子刺殺實朝,又殺賴家之子,源氏之統遂亡。 源氏已絕,政子與義時謀,迎藤原賴經為鎌倉之主。賴經,源氏之姻親也,年甫二歲;由義時輔政,將軍但備位而已。先是後鳥羽上皇以賴朝專橫,久有翦滅鎌倉之志,隱聚工匠,鍛煉刀劍,以待時機。會源氏亡,上皇思復政權,而北條氏不省,以陪臣執國政,數忤朝旨。上皇大怒,詔關東將士討之。事聞於鎌倉;義時會諸將,政子泣涕問曰:「故大將軍有恩德於關東,固知有今日;今事急,若將赴京師,佑上皇,而滅關東乎?抑戮力同心,念故將軍之恩,共保食邑乎?」眾皆應曰:「願誓死以報將軍。」於是義時遣兵十九萬人西上,徑犯京師。此役也,父行者子留,子行者父留,關東之將士,人人殊死戰。官軍不及二萬,多新募烏合之眾,未嘗臨陣;雖據守要害,以逸待勞,終不敵百戰之精卒。東軍鼓行而西,遂長驅入京。誅與謀諸將,遷三上皇(後鳥羽、土御門、順德)於遠島,仲恭天皇在位僅數月,以其為順德之子,亦被迫讓位,而立後掘河天皇,時年方十歲也,義時之子泰時、弟時房鎮守京師,抑制朝廷,統治畿內,巡撫西南,北條氏之勢益盛,朝權愈衰。 北條泰時 北條時賴 既而泰時繼父義時執政。泰時性恭讓,能節儉,留心民政,人民悅服;嘗制定法綱,防割據之漸,規定武人權利,共五十一條,是為《貞永式目》。其條文毫無序次,且未完備,但詳載武人食邑,夫死之後,得分給妻妾;邑主聽訟,以迅速為宜,公平為歸;嚴禁將士與朝臣往來而已。又此式目,實根據鎌倉幕府以來之制度,不過此時始以明文公布,著為定律耳。其後雖以江戶幕府之盛,猶兢兢奉為圭臬。至當時朝廷法律,亦甚嚴密;甚至貨物貴賤,概皆規定;郡守尤諄諄然以留心聽訟為箴。泰時歿後,嗣者皆聰明有為,克勤克儉,尤以時賴為著。時賴專心民政,嘗削髮為僧,遊歷諸邦,考察政事,問民疾苦,是以奸吏絕跡,政治清明。此時賴經擁將軍之虛名,尋讓位於年甫六歲之幼子賴嗣。會賴經預聞襲取時賴之謀,事泄,送之京師;有謀起兵迎復者,亦族誅。將軍賴嗣,憤父為北條氏所逐,陰誘將士圖恢復。有告之者,時賴悉知其情,乃廢賴嗣,奏請以宗尊親王為帥;朝議許之。皇族之為將軍自此始。然未十年,北條氏又逐走將軍,而立其子,年甫三歲。自此以後,將軍之年長者,皆為北條氏所廢逐。其猶存將軍之名者,徒以北條氏以陪臣執國政,人心不服,故借將軍以售其欺;但年長居職久,將不願為北條氏利用,因廢逐之。立幼之習,遂為定例。 自唐內亂以來,中日聘報之使皆絕。惟日本僧徒,有至中國誦習佛法,歸而為高僧者;中國商船,亦有重載茶葉日用之品至日本者。但日本當時,船工拙甚,其船身狹小,不能涉風濤渡海西來。及至宋季,蒙古崛起於北方,翦滅金夏,蠶食宋邊。一二五九年後,忽必烈即位,五年之中,定都燕京;一二六五年,臣服高麗。時高麗君臣,談經論文,自謂禮義之邦,頗鄙夷蒙古;久歷戰爭,國用匱乏,兵敗乃服。其王遣使者趙彝等入朝。趙彝言於忽必烈曰:「日本可通。」世祖素好武功,久欲征服天下,聞之,大喜。乃命使者會高麗嚮導至日,詔令內屬。使者登舟前進,俄為大風所阻,不至而還者再。遂諭高麗,委以日本之事,期其必得要領。一二六八年,使者與高麗人東渡,先至幕府。將軍送之京城,其國書中有云:「大蒙古國皇帝,奉書於日本國王。……以至用兵,夫孰所好?王其圖之!」會朝廷慶祝皇壽,置之不答;使者守至六月之久,朝議拒絕,遣使出境。蓋日本皇族,自謂至上至尊天照女神之胤,國王向以天皇自尊。蒙古書中,稱以「日本國王」,而自謂「蒙古皇帝」,日本承諾,則天皇與臣服蒙古之高麗國王相等,豈其所願乎?又其時幕府方強盛,將士能戰,自不為兵威所懾;而蒙古起於荒漠,未嫻禮義,日本自不願為之臣屬。一二六九年,使者又至,東渡對馬,日人拒而不納;乃執二人而還,送之燕京。世祖待之甚厚,示以宮室之高巍,侍從之眾多,府庫之殷實,以為若此可不戰而臣服日本;因詔還之。逾年,復使趙良弼偕高麗使者至日,致書日皇,書中又云:「其或猶豫,以至用兵,夫誰所樂為也?王其圖之!」朝議答書,草示鎌倉;將軍不可,令逐良弼。 明年,日本使者至燕京,中有前此放歸之二人。其來也,將以偵伺蒙古軍隊,而為戰守之備。世祖已知其情,從許衡之言,示以寬大。於是日人深知蒙古能戰之士,皆為騎卒;日本孤立海中,風濤險惡,非大舟不能東渡;而蒙古時無水師,騎兵無所用之;創設海軍,尤非旦夕所能;因有所恃而無恐。當是時,日本之高僧,數言「皇天震怒,罪此下民,苟無內亂疾疫,則有外來寇患」。先是,十二世紀之末,日本有寺一萬七千,教徒四百七十餘萬,約占全國人口十分之一。及是,佛寺增至七萬二千,信者約三千萬人。預言既出,人心惶恐,僉指所謂患者,應在蒙古,舉國上下,積極備戰。鎌倉將軍,精選壯士;關東武人,日習武藝;朝臣則減削費用;人民則樂輸賦稅。蓋值北條氏盛時,上下一心,故各事易為。既而良弼又至,皆不報答,世祖震怒,詔高麗造軍艦千艘,聚兵四萬,貯積軍糧,以備東征。國王得詔,上表陳情,極言國用匱乏,不能應命,辭極悲苦。世祖不許,遣使者監工,剋期製造。國王不得已,重稅人民;民多流離,疾惡蒙古甚於日人。一二七三年,世祖遣兵五千駐於高麗,將征日本。會高麗大飢,軍需不敷,其明年,始大舉出發,共舟九百艘,載蒙古兵二萬五千,韓兵一萬五千;舟子九千,皆高麗人也。舟至對馬,進攻陷之,屠戮壯丁,污辱婦女,殺及老幼。敗報傳至,人心益懼,將軍乃命全國備戰,其故違者,殺之無赦。既聞屠戮之慘,將士益憤,各有戰死之心。就軍隊而言,日本戰士,勇猛與蒙古相等;惟無陣法,各手弓矢長戟短刀以禦敵。且其時蒙古已有火器;鏖戰竟日,日軍勢敗,將退守要害,而援軍大至,蒙古兵不能登岸。及夜,日人駛駕小舟,往來攻擊。而蒙古兵因高麗水手,謂颶風將至,遂退。此役也,蒙古兵卒,死者一萬餘人。惟非戰敗,乃多死於舟破耳。 蒙古兵退朝鮮,奏謂大捷,因矢盡退還。世祖信之,以為日本必有所懼,將不戰而服;遣杜世忠等,招日本國王往朝;令臣屬中國,如高麗例。鎌倉輔臣北條時宗執而斬之,懸首於市。全國上下,益節費用;練重兵,聚軍糧;且造小舟,輕便靈巧,以備潛攻。世祖聞使者被殺,復詔高麗造艦千艘,練兵二萬。蒙古兵在半島備東征者,數近五萬。時蒙古亦已滅宋,世祖因命范文虎於南方召募水軍,製造臣艦,其大者駕駛水兵至三百人之多。詔以阿剌罕、范文虎為大將,率兵十萬,征討日本。既而阿剌罕病不能行,以阿塔海代之。一二八一年,大軍十萬,自福建東渡,約會高麗艦隊,同時進攻。會途中遇風,南方艦隊後期而至。高麗艦隊,攻擊對馬等地;日軍數戰不利,益徵兵於諸郡。時值五月,天氣炎熱,蒙古兵卒死於舟中者,三千餘人,而援兵不至,遂退高麗。既而南方艦隊,薄近海岸;日軍環岸拒守,凡四十萬人,身冒矢石,前仆後繼,絡繹不絕。元軍因不能登岸,百戰百勝之騎兵,遂無所用;加以大艦,重載軍需,行轉不便。入夜則日本島民,輒駕小舟,往來襲擊。蒙古軍苦之,因聚眾艦,鎖以鐵索,然進攻益難。俄而颶風卒至,波濤騰空,檣折舵摧,船身漂蕩,率觸礁石,破碎沉沒,大將范文虎等擇堅舟先遁,棄士卒不顧。數日風止,兵卒方伐木作筏,為西歸計;而日人來襲。餘眾氣沮,力不能戰,遂遭屠殺,或俘虜,得生還者三人而已。據生還者言,水兵固不聽節制,有逃亡者。世祖憤甚,議更東征;會用兵於南方,群臣又諫,乃止。 蒙古自成吉思汗起兵,四出征討,威及歐洲。迨至世祖,改國號曰元,併吞中國,可謂極盛時代;竟挫於蕞爾之日本。此雖颶風作祟,抑別有故焉,當略述之:(一)蒙古之能戰者多為騎兵。騎兵戰於廣漠之場,可以縱橫馳騁;今困於舟中,失其憑依,自無由逞其威武,故雖十萬之眾,除騎兵外,戰鬥力甚薄弱。而日軍應戰者有四十萬之眾。就人數而言,以一敵四,豈能必勝?況以客軍孤立海中,主客之勢,既不相如,攻守之利,自相懸絕。(二)蒙古之滅宋也,宋人力戰,死者甚眾。今其水手乃江南遺民,未忘國恥,豈肯為敵盡力?如《元史》所載:「水手總管等,不聽節制,輒逃去。」良非虛言。方當出兵之時,世祖召大將語曰:「又有一事,朕實憂之,恐卿輩不和耳。」既知不和,而又遣之,宜其敗也。(三)蒙古軍隊,極其殘酷,所在焚劫,辱人妻女,一二七四年之戰,日人已深銜之矣。今戰爭不力,則國破家亡,如此慘禍,深印入將士之心,故無不力戰者。又值佛教正盛,舉國信仰,自上皇以及朝臣,爭羅僧徒,日夜祈禱。思想簡單之武人,固謂佛助之矣,因有所恃而不恐。(四)高麗為蒙古所威脅,國內空乏,人心未服。世祖詔令造艦,聚兵集糧,又值歲歉,賦稅奇重,人民散離,其從徵士卒,願力戰乎?就地勢而言,高麗日本,僅一水之隔,自昔親善;一旦伐之,因而戰勝,且貽後日之憂。故高麗遣軍助戰,攻破對馬,屢敗日軍,終託故而返。 方元兵之來侵也,龜山上皇禱於神宮,祈以身代國難。自朝廷以及民間,無不拜佛,借求援助;各地寺僧,誦經念佛,鐘鼓之聲,徹夜不絕。迨大風破沉元艦,僧徒謂由祈禱之虔,收為己功;朝廷因賜以土地,日益富盛;鎌倉將軍,且建築大寺以答神貺,以至鑄造鐘像,金銅缺乏。至於將士,效死殺敵,反無賞賜及增加采地。蓋戰敗元兵,非若源氏之滅平氏,可以奪其土地,分賜將士也。但自元使來後,迄於戰事之起,戰士日習武藝,所費不貲。戰勝之後,將軍懼元人報復,令兵嚴防不懈,所耗尤多。其為守護及地頭者,益借權勢,管治其地,民眾怨憤,北條氏之勢漸衰。又其輔政者,年少無知,政權因歸於師傅家臣。當是時也,日本政治之組織,亦云復矣。將軍奪天皇之權,北條氏奪將軍之權,北條氏之家臣,又奪其主之權,內部日形分散,又與朝廷爭權;天皇朝臣遂共謀之。先是,八十八代後嵯峨天皇,相繼立其二子後深草天皇、龜山天皇;因偏愛龜山,詔定永以其後為嗣。及龜山天皇讓位其子,後深草上皇不服,訴於北條時宗。時宗利皇族分離,因立其子為儲貳。時宗歿後,龜山一支,有以背上皇遺詔切責關東者。北條氏乃調停其間,定兩統迭立之議,以十年為互讓期;兩統嫉惡益甚,朝權日微。北條氏又分藤原氏為五家,令迭為關白以分其勢;任罷之權已操於鎌倉,欲為攝政者,無不逢迎其意。但久於位者,非鎌倉之利,在位遂不能久。於是藤原氏以雖為關白,不能有為,惡鎌倉日甚。會北條高時輔政,耽於酒色,畜犬噬人,賄賂公行,聽訟不公,將士遂紛紛據邑以叛。 後醍醐天皇 一三一八年,九十六代後醍醐天皇即位,時年三十有一,慨皇室之衰微,隱謀恢復。會高時失政,天皇陰遣親臣二人,遊歷諸郡,審察形勢,密誘將士。既而事泄,高時議廢帝;天皇賜以誓書,乃止。會皇太子死,天皇欲廢兩統迭立之議,而立己子;高時固執不可。天皇憤怒,招僧入宮,咒詛鎌倉;復命皇子護良為延曆寺座主,借交僧徒,隱備戰爭之用。高時聞之,遣兵徑入京城,將廢天皇皇子,除公卿與謀者。天皇得信,乘間逸出,至笠置。俄而城陷,為追兵所執。高時遷天皇,使人守之,立皇太子為帝,人心不服。楠木正成起兵於河內;護良親王亦棄法服,披戎衣,晝伏夜行,匿山谷,踐霜雪,起兵據吉野,傳檄遠近,數高時罪狀。高時遣兵襲正成,數為所敗;北條氏之無能為,遂昭著於外,四方起兵應護良親王者日眾。於是天皇復乘間逸出,下詔討高時之罪,各地勤王者,所在皆是,兵勢大振。高時之能將足利高氏亦來降,北條氏大懼,奉新主奔鎌倉,官軍遂收復京師;而新田義貞已起兵關東,進討高時,自將精兵二萬,潛攻鎌倉,因風縱火,直入幕府,遂誅北條氏之在鎌倉者。時西曆一三三三年也。鎌倉自賴朝開府,至此告終,凡一百四十一年。 新田義貞 (二)戰爭時代(1333—1392) 後醍醐天皇,回京之後,先廢關白,置左右大臣,輔弼庶政。北條氏采邑,已收為國有,因賜護良親王等地;又命護良親王為征夷大將軍。遣皇子二人,出鎮關東陸奧;除諸將有大功者為守護。又設斷決所,議諸將軍功。時將士聚於京者數萬人,爭論不已,旬日之間,定二十餘人。天皇謂其失當,詔令覆審;但寬於內侍,雖宮闈嬪妓,亦多有邑。迨軍功論定,無地可頒,內敕外議,時有牴牾,往往數人爭奪一邑;武人類多失勢,囂然欲動,思復幕府制度。天皇又漸驕奢,耽於宴遊,興作土木,增收地稅,發行紙幣;賢臣知事不可為,多棄官去。足利高氏者,源氏之後。方義貞之滅北條氏也,高氏亟遣其子收關東軍權;事定後朝廷賞賜,復過義貞,且賜以御名曰尊氏,聲勢日隆。護良親王憂其為變,數謀誅之;尊氏亦忌親王威名,密結天皇寵姬,共媒其短。既而誣之謀反,天皇流親王於鎌倉——鎌倉,足利氏重兵所在地也。會前將軍高時之子有逃亡者,招集餘黨,侵攻鎌倉;足利氏拒戰大敗,患親王出逃,遂先殺之。尊氏時在京城,聞鎌倉已陷,請自往討,天皇許之。請為征夷大將軍,管領關東,天皇不許。尊氏遂不待詔,潛下關東,擊走亂兵;復據鎌倉,自為征夷大將軍、關東管領,時一三三八年也。尊氏賞賜將士,容納降卒,武人之鬱郁不得志於朝廷者,爭來歸附。又忌新田義貞,請發兵討之,並收新田氏在關東之領地以分給將士。義貞上書自辯,天皇命義貞東征;義貞戰敗,尊氏進據京師。會勤王之師來自陸奧,逐走尊氏,尊氏逃之九州;尋收聚餘眾,破其地之勤王者,兵勢大振,遂率戰艦七百餘艘來擊。尊氏之弟復率步兵二十萬會之,京畿震動。於是諸將聚謀;天皇以不從楠木正成遷避夾攻之策,至正成戰死。尊氏復入京城,擁立皇子為帝,是為光明天皇。自以無傳國重器,不免偽朝之譏,乃佯請降,迎後醍醐還宮,遂幽之,令獻傳國神器於光明天皇。後醍醐以假者與之,旋乘間逸出,駐于吉野;置百官,建宮室。由是吉野稱為南朝而京都平安稱為北朝,南北朝爭戰,凡五十七年。 足利尊氏 後醍醐天皇不欲偏安一隅,志圖恢復;又不諳軍略,不知攻守之異勢,屢遣大軍,攻擊平安。尊氏則聚關東重兵於京都,興築城堡,嚴守要害,以逸待勞,出奇制勝。南朝之來攻者,率皆敗走;能戰之將,若新田義貞,若正成之子正行,相繼戰歿;其能延旦夕之命者,以北朝內亂故也。當時北朝將士,以爭權互哄,不得志者輒降南朝;能得志者復和好如初;兄弟可為仇敵,仇敵可為兄弟,時叛時服,陰謀詭詐,不堪畢書。及尊氏病歿,傳至其孫義滿,任賢用能,黜奸遠佞,除積年頹敗之風,政治為之一新。於時南朝益蹙,接受和議,授傳國神器於北朝,南北復歸統一。時一三九二年也。於此南北分離,戰爭雲起之五十餘年中,各地武人,勢力漸張。交戰之時,兵馬所過,村城為墟,農民不得耕種,無所得食,有餓死者。復以交通困難,商業不能發達,強悍之徒,因羨武人,多為戰士。其戰敗者,又流為盜賊,由是中韓之倭寇漸盛。 倭寇者,日本亡命之徒,初以圖利經商,駕駛小舟,聚於荒島;其後人數漸多,國家復不能約束,遂事劫掠。適中韓亡命有與之相結者,因知大陸情形,到處騷擾。且以當時明代元興,江南諸豪,敗於太祖,遂與合謀,往來海上,轉掠中國沿海諸郡;明廷患之。一三六九年,太祖猶以日軍為報復元仇者,特遣使往諭。使者至日,見懷良親王。王時將起兵,欲得明援,因厚禮使者,命僧來報,附表獻物,辭殊恭順。既而寇仍不已,太祖復遣使往。使者抵京,見將軍義滿。義滿利於通商,又遣僧來報,建文帝且封義滿為日本國王。當時明朝以防倭寇之故,於沿海諸郡築城嚴備,頗費經營。會日本南北統一,內亂已平,民得安居樂業,義滿又獎勵通商,數殺海盜,中國之海警暫息。然以用度匱乏,義滿因求錢於明,一時明之永樂通寶錢遂流入於日本。——以上之事並涉及室町時代,連帶敘述於此。 (三)室町幕府(1338—1573) 南北分爭之時,尊氏據守京師,南朝進攻,軍多敗北,平安遂為重兵之地。尊氏因留於此,而遣其子鎮守關東,號曰鎌倉管領。亂定之後,義滿性侈,不欲離繁華之京師,而返於關東樸質之地;其部下將士,又非來自關東一隅;且鑒於北條氏之遠據鎌倉,倉卒不能應天皇朝臣之陰謀,終至滅亡;故開幕府於平安,上可以抑朝權,下足以威將士,是為室町幕府。室町者,足利氏之第名也;政自此出,因以名之。幕府之組織與鎌倉相類,有侍所、政務所、訟判所,令其族四支迭為侍所之長,號曰四職,統御將士。將軍之下,有管領一人,總理政事,使其族三支迭任其職,號曰三管領。關東仍管領之舊制;令上杉氏輔助管領,總理軍事。上杉氏分為二支,互為執事。義滿又遣人鎮守九州,討滅強大不服者,威振西國;將士大恐,恭順聽命,幕府之基礎益固。 足利義滿 義滿性好奢侈,經營室町,種植花草,紅綠輝映,有「花世界」之稱;又建別業,築高閣,壁柱塗金,結構精美,以至國用不足,欲通商於明,借求重利。故嘗奉表稱臣,乞賜金錢;明因封以日本國王。其子弟在京者,文繡膏粱,染朝臣論文講學之習;搜羅書畫,爭致珍寶,身漸文弱,不知武事。惟與朝臣互通婚姻,善護其地,公卿德之,相處甚善。然其後嗣放縱淫樂,乃至奪人之妻,而殺其夫;歲值歉收,民食不足,而賦稅仍無度,上下俱病。將軍臣屬,管領有三,侍長有四,交迭執政,互相嫉忌,推辭責任,內政日壞。其鎌倉管領,先得關東人心,將士有不知室町將軍者;既而執事上杉氏復專權。會管領有謀代將軍之職者,上杉氏諫,因與有隙,卒至用兵,管領事敗而死;關東政權,悉歸於上杉一族,九州守將,因與豪族不和,復互相攻擊,騷亂不已。而南朝遺臣,以其皇胤不得嗣位,違兩統迭立之和約,隱助關東之亂。於是各地將士,勢權日張,漸非將軍所能制;方將軍義政時,幕府益微。 足利義政 初,將軍義政無子,立弟之為僧者義尋為嗣,命細川勝元輔之。勝元者,掌握重權之管領也。既而義政生子,欲背前約,用其妻謀,托山名宗全(即持豐)輔之。宗全嘗管軍事,素仇勝元;至是得勢,謀逐其黨。勝元不服,徵兵關東,共十六萬人;宗全發西海之兵,共十一萬人;皆絡繹入京。勝元宗全之宅,在幕府東西,兵列宅前;將軍禁其交戰,往來和之,終不能成,東西二軍,鏖戰於京中。東軍人眾,初戰勝利。宗全憤甚,火城內宅第;風助火勢,四出蔓延,屋舍殃及者,凡三萬餘區。會長門之軍三萬來援,復戰大勝。既而宗全勝元相繼病歿,兩軍猶戰爭不已,後稍散歸,亂事漸平。此役也,歷十有一年,皇室宮殿、公卿邸宅,多罹於火;書籍珍寶,蕩然無存;是為應仁(后土御門年號)之亂。將士歸郡,知幕府之無能為也,皆不納稅,據地自主;軍事和戰,隨心所欲,殘虐人民,無人敢問;又復重稅養兵,兵數驟增,爭奪土地,戰爭繼起;乃收朝廷郡邑,奪公卿采地,以至朝臣俸祿皆絕,貧困日甚,每一朝見,衣冠亦相轉借。故自一四六五年至一五八五年之間,無讓位之天皇。蓋武人據地,以兵自恣,對於天皇多敬而遠之,若不關己事者;天皇失其威武尊嚴,天子之位,爭者遂少。前謂諸將分據皇邑,皆不納稅,府庫因之空虛,無力舉行大典。當一四六五年,一〇三代后土御門天皇受禪,以典禮不周,引為恨事。及其崩也,費用不足,屍停暗室,歷四十四日之久,始得安葬。其子後柏原嗣位,復不能行即位之禮。越二十年,有僧徒獻金一萬,始克補行。其後朝廷益窮,牆垣破壞,無資修補;磚瓦碎頹,不蔽風雨;殿前鬻茶,天皇身為肆主,謀什一蠅頭之利;又復時賜宸書,借求人民謝禮,暫充日用。至上至尊之天皇,處於此境,亦可哀也。 於此紛擾時期,沿海將士,乃獎勵經商,借獲厚利。商業最發達者,首推山口。富商日多,幕府將軍,嘗借其資,豢養戰士。借款而後,將軍與以權利,聽其自主;商民因得養兵自衛,建築城池,固守險要,借免兵禍,其地遂為全國中之世外桃源,居民日多,學子爭集,其勢大盛。亡命之徒,動於貿易之利,來至中國,冒險經商,間亦流為海盜。當時明廷,無通商之律、規定稅率,無公使辦理交涉,無市舶所長劃一貨價及稽查來船;又不能約束國內奸民,一任濱海牟利之徒,主持其間,貨價不一,漲落無定。其欠日人資者,「索之急,則以危言嚇之,或以好言紿之」。日人重喪其資,無所控訴,漸有仇視報復之行。會濱海官吏,或繩奸民以法,或託故而奪其資;奸民不服,反與日人相結,襲其衣服,飾其旗幟,往來海岸,轉掠諸郡,遂釀成嘉靖年間倭寇之亂。時明承平已久,人不知兵;及聞海警,主其事者,乃招募漁船,以資守望。此等漁兵,遠見倭寇旗幟,爭先逃匿,寇勢益張,登岸劫掠。又明當時陸軍,統率無人,軍器朽窳,不能一戰。倭寇來犯,不過六七十人,遂得蹂躪江浙,禍及福建廣東,如入無人之境。幸俞大猷、戚繼光嚴備海防,號令統一,數戰破之,而日本內亂漸平,亡命者少,倭寇乃絕。 織田信長 幕府衰微,地方日亂,豪強攘奪,強凌弱,大並小,戰爭相繼不絕。苟利所在,雖叛上弒父,亦所不羞,史家亦謂之戰國時代。其割據者,關東則有北條,上杉,武田,足利諸氏;近畿則有淺井,朝倉,齋藤,織田,德川,今川諸氏;中部則有山名,尼子,大內,毛利諸氏;奧羽則有伊達,葦名,南部,最上諸氏;九州則有菊池,少貳,大友,龍造寺,島津諸氏;四國則有細川,河野,長曾我部諸氏。群雄之中,以織田信長為最強。織田氏者,平氏裔也,居於尾張。信長年少嗣位,豁達任俠,不修小節。其傅作書自殺以諫;信長警惋自咎,親理國政;木下藤吉歸之。藤吉,農家子也;幼而穎悟,長有大志;嘗出仕,甚見親信;左右嫉之,遂歸信長,信長因為改名羽柴秀吉。既而今川氏來擊尾張,信長率兵,潛攻其營敗之。時今川氏據領三河、駿河、遠江之地,威勢著於四鄰,信長破之,兵勢大振。天皇聞其英武,賜以統一天下之密詔。信長逐走齋藤氏而據其地,深結德川家康以為援。先是,德川氏為今川氏所窘,嘗納家康為質;自今川氏敗後,家康執政,勢日強盛。會京師有亂,將軍為其下所殺,其弟義昭來奔;信長禮之,奉以入京,討平亂者。於是嚴禁侵掠,人民安堵。朝命以義昭為將軍。信長尋還,應將軍之請,留羽柴秀吉護守京師。復討畿內諸將,滅之,威名日盛。將軍隱忌其功,將欲除之;事泄,信長逐走義昭,足利氏遂亡。時西曆一五七三年也。——室町幕府歷二百三十五年而亡。 羽柴秀吉(原名木下滕吉郎,後來天皇賜姓豐臣) (四)三雄平亂(1573—1606) 信長意欲統一國內,會關東能戰之群雄,相繼病歿,信長率家康諸將討滅武田諸氏,而並其地。東北一隅,遂不足憂,九州四國,相繼內附。惟毛利氏據有中部,前將軍義昭歸之,勢甚強盛。信長遣秀吉進擊,毛利氏率大軍拒戰。秀吉請濟師,信長征諸國之兵,將親援之。分兵先發,而自領衛兵百餘,趨京師,宿於本能寺。部將明智光秀謀叛,回兵襲寺;信長之從者,守門力戰,多死傷;信長自知不免,縱火自焚死。初,信長遇將士無禮,嘲謔嫚罵,習以為常。嘗手掖光秀,抱其首曰:「好頭顱,可以代鼓。」光秀慚憤。既又許其幸臣,數年後可領滋賀。滋賀,光秀邑也。光秀懼罹禍,遂殺信長。然信長豪邁豁達,長於兵略。又知人善用,擢秀吉於僕役之中,將士爭歸,故所向有功;且於全國鼎沸之日,能尊崇天皇,修復太廟,建設宮殿,還公卿邑地,以此人多稱之。 信長之死耗傳至,秀吉秘之議和,然後班師,徑討光秀;諸將來會,光秀敗死,自舉兵以來,僅十有三日耳。秀吉與將士會議,立信長之孫秀信為嗣,年甫三歲;其不服者,秀吉平之。自此而後,信長遺將,威名無出秀吉上者,國內大權,悉歸秀吉。既而信長之子信雄,與秀吉積不相能,兵事遂起;家康助之,久無勝負,乃和,罷兵。秀吉因遣兵滅近畿之不服者,權勢日隆,遂請為關白。初,秀吉起於微賤,將士鄙之,始附於平氏之裔,繼稱藤原氏之後,欲為征夷大將軍。藤原氏有為之謀者曰:「按據故事,大將軍非源氏之後不可。公稱藤原氏,宜即為關白。」秀吉問:「何謂關白?」對曰:「位亞天子,統御百官。」秀吉喜甚,故有是請。天皇許之;尋遷太政大臣,賜姓豐臣。秀吉嘗招降九州,不服;遣兵二十萬伐之,水陸並進,攻拔諸城,將士爭降。師還,值已興工十五年之聚樂城告成,秀吉因大會將士,天皇、上皇、皇子、妃嬪,皆來參與;秀吉率文武扈從。扈從者,新禮也。既行享禮;明日,秀吉盛服而出,侍御座之右,使諸將盟曰:「奉戴皇室,遵從關白。違斯盟者,明神殛之!」天皇留蹕五日,奉獻供億之殷,前古無此。時關東北條氏不朝,秀吉討之,將士景從;東北既平,國內大定,遂有征伐朝鮮之議。 自足利氏季世,日本國內,群雄紛擾,與朝鮮之交通中斷。秀吉平定群雄,非能收將士采邑,夷為郡縣以治理之;不過使暫從命令耳。此等好勇鬥狠之武士,逸居無事,易於叛亂;本其求利爭地之心,征討中韓之謀漸萌。當時中國自倭寇亂後,明廷之無能為,昭著於日人耳目。朝鮮既嘗為日屬,朝貢甚殷,元時反引蒙古入寇;日人雖幸獲勝利,仇恨之心,終未嘗泯。秀吉自以「夢日而生,凡日光照臨之地,概當臣服」。嘗大言曰:「征服朝鮮,則中國可服。夫然,則三國為一。」秀吉又懼天主教之勢日張,嘗毀其禮堂,驅逐其傳教徒。然西海將士之信教者甚多,軍隊強悍,善用槍銃,留在國內,非豐臣氏之利,故遣之遠征,可藉以殺教勢。迨至戰爭日烈,遣兵眾多,教徒雖占少數;但其初志,未嘗非欲假手他人而殺之也。一五八七年,秀吉招朝鮮來朝,其王李昖弗應。明年,復遣使往;朝鮮請先懲日本海盜之嘗寇其海岸者,而後報聘,使者許之。一五九〇年,韓使來聘;時秀吉從征而歸,故不之見。使者俟之五月,始一招見。秀吉倨甚,命人逐之;及船,授之以書,略云:「吾欲假道貴國,直入攻明,施行王化。……秀吉入明之日,其率士卒,來會軍營,以為前導。」李昖不答。秀吉再遣使往,終不能屈。秀吉謀於諸將,議決西征。諸藩出兵;近海者出船。諸軍來會者,五十萬人,戰艦數百。命浮田秀家為元帥,小西行長、加藤清正為先鋒,率兵十三萬人先行。 一五九二年,行長先渡。行長,天主教徒也。舟抵釜山,即登岸攻城;守將率兵六千人拒之,防守甚嚴,戰鬥勇猛。惟時日本與歐洲往來,軍中已有火器;韓兵猶持刀戟執弓矢以戰,自不能拒猛烈射遠之槍銃,遂多戰死。會援兵大至,復戰又敗。行長乘勝追逐,當釜山漢城往來之道,猶有可戰可守之五城,守將及兵皆聞風逃遁。蓋朝鮮承平已有二百餘年之久,自謂禮義之邦,妄取中國習尚;朝臣記誦經書,空言仁義;農民耕種,只知納稅;政治窳壞;軍隊虛存。及使者歸自日本,李昖知戰禍不免,始於釜山京師之間建築城邑,嚴守要害,招補軍隊;大臣猶有恃明而無恐者,工程類多草率。統兵大員,又無軍事經驗之文人,以之統烏合之眾,其能御親冒矢石之勇將,久歷戰爭之精銳乎?又當時朝鮮自防倭寇以來,船多裹鐵,水兵頗能戰;日本戰艦為諸藩所出,船小而兵雜;李昖不善利用,未先拒之于海,及已登岸,又不能斷其供給。四日之後,清正之兵大至。清正,釋教徒也。奉佛虔誠,與行長有隙,聞行長大勝,遂兼程前進。 敗報傳至漢城,李昖大懼,命子監國,逃之平壤。行長、清正如入無人之境,率兵進據京城。當時行長耶教一軍,惟於漢城未恣屠掠耳。清正自以大功為行長所得,憤甚,縱兵焚劫,殺戮人民,掘及墳墓,俄而率軍向東北去。李昖已至平壤,招集敗兵,詔令勤王;大軍來會,守臨津江之北岸,木筏舟船盡集焉。行長追擊,北進抵江濱,無舟可濟,率軍佯退。韓人追擊之,遇伏大敗;行長盡得其舟,追近平壤,又為江所阻,不得進攻。行長謀和,使人立於江濱,手無兵器,但高舉一木,上有紙,飄蕩於空中,示欲通使之意。韓船至,乃遣人議和。行長許還韓京,惟求借道進攻中國。李昖不許,和議復絕。既而韓兵益眾,不欲久待,夜半渡江襲日營。然行長有備,以逸待勞,又大敗之;遂奪其舟筏北濟,進據平壤,獲軍需輜重無數。李昖逃義州,行長使人追之,不及。清正一軍,自攻入東北,獲王子二人。其地多高山大澤,森林遍立,因無地圖,數迷失道,軍糧不足,益縱兵劫掠,焚毀村居,屠殺壯丁,姦淫婦女。朝鮮農民恨之切齒,所在聚集,其斥候嚮導,零兵散卒,往往被殺。既而海上鏖戰,韓人大捷。 朝鮮水師統領李舜者,戰將也。時率水師,嚴防海岸,焚毀日船。會日艦百艘,運援兵軍糧至,李舜縱船四擊;朝鮮之水兵,善於駕舟,日船短小,重載貨物,盡被擊沉。初,秀吉將伐朝鮮,謀購涉風濤渡重洋之炮艦於歐人;歐人因事拒之,故有此敗。此役也,日人之援兵糧糈皆沉于海,史家有謂此為朝鮮轉敗為勝之機者。李昖先已告急於明,使者絡繹不絕於道,及奔義州,且請內附。神宗鄙日軍為小寇,遣祖承訓將精兵五千人來援;為日人所要擊,敗沒,承訓僅以身免。事聞,神宗設經略使將兵援之。兵部尚書石星素不知兵,又以寧夏遼東方有事,意欲謀和。有沈惟敬者,商家子也,喜冒險,有口辨,嘗至日本,與行長有舊,因遣之往。惟敬至平壤,見行長,定休戰期五十日,議割朝鮮南方數道,通聘往來,及封秀吉爵等。和未定,神宗已命李如松為大將,帥兵五萬援朝鮮。韓人又得暇搜戮奸民,日人驟失耳目,而李如松之大軍卒至,亟攻平壤。行長敗走,損失甚巨;退至漢城,清正之軍始來會。當是時也,朝鮮之水師,嚴守海岸,日本之援軍遂絕,加以資糧空匱,全軍之生死,惟繫於戰,故軍心奮勇,人人殊死戰。如松因勝輕敵,不甚設備,戰復敗退。惟朝鮮因明軍來援,士氣大振,所在蜂起,襲擊日人。行長遣將進攻晉州,又不克而還;日軍憤甚,屠戮住民,圮毀城池,往往一城之中,惟余少數苦工為其運輸者。既而歲歉,劫掠無所得,望和甚殷;明廷亦以如松敗故,復遣惟敬議和。 惟敬再至朝鮮,重賂行長。復至日,謁見秀吉,執禮甚卑,定冊封、退兵、還王子二人等約。冊封雲者,諸將誤以為王明也。秀吉喜甚,許之,厚饗惟敬,還王子二人,命行長清正退於釜山。既而明廷諸臣,有謂和議非策者。會秀吉聞諸將攻晉州不克,大怒,命立攻下;俄而城破,竟殲其人民。惟敬復見行長,責其負約;行長以明陽和而隱遣大軍對。然秀吉方待惟敬來報,大興土木,建築宮殿,窮極壯麗,將以眩使者,且威諸藩。明年,地震,城壞屋頹;明韓之使者皆至。秀吉怒韓無禮,不令王子來謝,不見其使,但見明使者。使者入內,見兵仗甚整,侍衛極眾,俄而幄啟,秀吉盛服出,使者惶伏,捧金印冕服以進。秀吉戴冕披衣,意甚自得;及讀冊文至「封爾為日本國王」,乃知非王明也,面色驟變,擲冕服於地,且裂冊書,曰:「欲王則王,何待爾封哉?苟吾而王,如天皇何?」將誅行長及明使者,諸將諫救而止,即徵兵十四萬西征。 方惟敬之議和也,朝鮮諸臣力劾李舜;李昖惑之,奪其爵位,貶為水兵,命文官代之。李舜素得人心,將士多不服;及日艦載兵西來,統領令逆風拒戰,遂大敗逃散。日軍登岸,立復進攻,數破重城。李昖惶恐,再出奔。時明使已返京,韓人告急,神宗得悉其情,逮捕石星,詔令邢玠、楊鎬為將,率大兵往援。楊鎬將明韓之兵數十萬人,攻清正,圍之蔚山。清正堅守,楊鎬斷其汲道,城中至殺馬飲溺。會諸將進援,繞出楊鎬軍後,明軍倉皇退走;日軍追擊,又大破之,兵多逃散。將士報功,各獻俘馘,秀吉命埋之,封以為「耳冢」。自水師敗後,李昖復起李舜為統領,收集余艦,邢玠知非水兵不能平亂,募江南水兵助之,勢稍復振,屢毀日艦,日軍雖勝,因不敢前進。既而秀吉病歿,將士罷歸,李舜追擊,俘獲甚多,時西曆一五九九年也。 秀吉之用兵,受禍最深者,厥惟朝鮮。土地荒蕪,人民流離,屋舍焚圮,死亡枕藉,凡七年之久。受其害者,深恨日人,漸成為歷史上之習慣,牢不可破。秀吉悉國內之師,竭府庫之力,不能越朝鮮一步,進攻中國;又不能得尺寸之地;其所得者,韓人之疾首痛心深惡日人而已。又此役也,將士攜書籍良工歸者甚眾,書籍開日後江戶文學之漸,良工築日本工藝之基;但其代價,亦云奢矣。明廷援韓,喪師數十萬人,糜餉數百萬金,擾及全國,府庫為虛,其為朝鮮,抑為中國耶?設使不援朝鮮,坐視其被併吞,中國之損失,或不止此。自此戰後,韓人甚為寒心,畏日殊甚。及德川家康執政,遣使至韓,招令入聘。國王以告明,求將練兵,明廷不許。既而又以告,朝議聽其自主,於是復聘於日。 秀吉起自微賤,善於將兵,平定諸藩,仕至太政大臣;又能尊崇皇室,修築宮殿,復公卿采邑;更清量田地,除積年私產隱瞞之弊,規定賦率,占收入三分之二,成所謂「官二民一」之制。此種賦稅,自今視之,甚為煩重;惟前於此時,毫無定額,收取多寡,惟上所欲,視此固有異耳。秀吉嘗整齊圜法,開採金銀諸礦,製造貨幣,民皆稱便。又慮諸藩專橫,頒新令六條,禁其私自嫁娶,結盟樹黨,私自戰鬥,多蓄侍姬等,非無所見也。方秀吉之病,置大老五人、中老三人、奉行五人,政務決於大老,瑣事斷於奉行;若大老奉行不協,由中老和之。命前田利家輔其子秀賴,時年七歲。秀吉已逝,家康專權,其勢日盛,遂開江戶幕府之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