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兒 · 十
今天召開祝捷會,學校放假。據說練兵場舉行儀式,狐狸必須帶領學生參加。我作為教員也一起同行。一到大街,到處是太陽旗,使人眼花繚亂。學校有八百名學生,體操教師整理好隊伍,班與班之間稍留空隙,插進一兩名教員帶隊。這種編排看來很巧妙,實際上最蠢笨不過了。學生都是些孩子,驕躁浮華,似乎不違反紀律就有失做學生的體面,不管配備多少教員,都無濟於事。沒等發號施令,他們就隨便唱起軍歌,軍歌一停又哇啦哇啦亂起鬨,就像一群野孩子吵吵嚷嚷地走過大街。不唱軍歌或不起鬨時,就嘰嘰喳喳不停地談話。其實不談話也照可以走路的,可日本人都是先生嘴巴,不管如何提醒都不加理睬。他們交談的不是一般的事情,而是淨說教師的壞話,所以更是低級無聊。我上次值班發生了那件事,使學生賠禮之後,心想總算有了歸結。實際不然。借寓所老婆婆的話說,我正是大錯特錯了。學生不是誠心悔過才來賠罪的,而是校長下了命令,不得不在形式上低頭罷了。就像商人只是低頭認罪,並不停止詐騙活動一般;學生也是只管認罪,決不會就此停止鬧事的。仔細想想,世界上也許都是由那些和學生相同的人們組成的。如果相信人們的悔過和道歉是發自內心,而加以寬慰,那真是太誠實,太愚蠢了。不妨這樣認為,悔過是假的悔過,寬恕也是假的寬恕。假如要使他真心悔過,那就必須嚴加懲治,直到他真誠悔過為止。
我一走進班與班的空間地帶,就不住傳來「炸蝦麵」、「糰子」之類的叫聲。那麼多學生,分不清是誰說的。即使發現了,他們也一定辯解說,不是講老師吃炸蝦麵,也不是講老師吃糰子。是因為老師神經衰弱,疑神疑鬼,聽錯了。這種劣根是本地人的習慣,早從封建時代就養成了。不管如何勸說、開導和教育,都無法改正。在這裡住上一年,本來潔白無瑕的我,也許要變成他們那個樣子。任憑對方使用指桑罵槐的手法朝我臉上抹黑,而我都置之不顧,哪有這樣的傻瓜!他們是人,我也是人。儘管他們是學生,是孩子,個子卻比我大。不拿點厲害刑罰回敬他們一下,就有點不合禮儀了,但是,如果我用尋常的手段回敬他們,他們就會反撲過來。如果指責他們不好,那麼他們就準備了退路,會滔滔不絕地加以辯解。先說自己一方表現如何如何好,接著再來攻擊我的不是。本來我是對他們實行報復,所以在辯解時總要列出對方的不是,結果,對方採取先下手為強的策略。這樣一來,就給世人一個錯覺,好像我主動鬧事一般。這非常不利。要是聽憑對方胡鬧,自己做個好好先生,他們就會得寸進尺,誇大一點說,無益於社會。出於無奈,我只得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了。這樣一來,江戶哥兒這名聲就成了問題。受了一年的窩囊氣,我也是人,管他什麼名聲不名聲的,不這樣做心不甘啊,還是及早回東京和阿清住在一起為好。呆在這鄉下,好像是故意來尋找墮落的,即使回東京賣報,也比這樣墮落下去更好。
想到這裡滿肚子的不快,我跟著隊伍向前走去。突然間,前頭不知為何吵吵嚷嚷地鬧起來了。隊伍立時停下腳步。我很奇怪,便從右首離開了隊列,向前方探望,先頭的隊伍停在大手町和藥師町的交接處,亂糟糟地堵在那兒,一會兒擁過去,一會兒退下來。體操教師從前面走過來,用嘶啞的聲音喊道:「靜一靜,不准鬧!」我問他出了什麼事,他說中學和師範兩校學生在街口發生衝突了。
中學和師範,不管在哪個縣裡,都是不共戴天之敵。不知為什麼,這兩種學校的校風不同,動不動就鬧事。也許是地方狹小,閒得無聊,藉此消磨時光吧。我是喜歡吵架的一個,一聽到發生了衝突,高興地跑過去了。前面的人群不停叫罵:「吃地方稅[1]的東西,滾開!」後面的人大喊:「衝上去!衝上去!」我穿過擋路的學生,剛要到達拐角處時,就聽到一聲尖銳的號令:「齊步——走!」師範學校的隊伍又威風凜凜地開拔了。
爭奪道路的衝突看來得到了調解,中學讓步了。從資格來說,師範學校要強些。
祝捷典禮非常簡單。旅長致祝詞,縣知事致祝詞,與會者呼喊萬歲,然後就散會。聽說演出要在下午舉行。我先回到寓所,給我朝夕惦念的阿清寫回信。她囑咐我這次要詳細一些,所以我必須認真寫好這封信。然而,一攤開封箋時,要說的事千頭萬緒,不知從何處下筆。說說這個,這個太麻煩;寫寫那個,那個沒意思。我想,有沒有寫來毫不費力,又能使阿清高興的事呢?這樣的事一件也沒有。我研好墨,蘸飽了筆,瞅瞅信箋,再蘸蘸筆,研研墨,同樣的動作翻來覆去好幾遍。到頭來還是想:「反正我是寫不好信的。」乾脆死了心,蓋上了硯台。寫信真是個麻煩的差事,不如回東京,當面談談更簡便。我並不是不體諒阿清的心情,實在是要按照她的要求寫,這比三個星期不吃飯還要難受。
我推開筆和紙,一咕嚕倒在床上,枕著胳膊眺望著庭院,心中仍在記掛著阿清。當時我這麼想,我大老遠地來到這裡,只要我時刻記掛著阿清,我的一片真心定能傳到她那裡。只要能夠傳達到,寫信又有什麼必要呢?不寫信就說明平安無事地生活著。信這玩意,只要在死的時候、生病的時候或發生什麼不幸的時候寫一封就夠了。
庭院是三十多平方米的平地,沒有什麼花木。只有一棵橘樹,高出圍牆,從外面一看就能很容易找到這裡。我每逢回去,總是始終盯著這株橘樹看。一個未離開過東京的人,看到長出果實的橘樹,心中是頗為好奇的。那顆顆青綠的橘子漸漸成熟,將變成金黃色,那該多麼漂亮啊。而今已有一半變顏色了。聽老婆婆說,這橘子汁多,味道很甜。「等熟了,你就儘量多吃吧。」我想,每天吃它幾個也好,再過三星期就可以吃了。想來這三周我不會離開此地吧。
我正想著橘子的時候,豪豬突然來告訴我:「今天召開祝捷會,我買了牛肉,和你好好吃一頓。」他說罷,就從袖筒掏出一個竹籜包來,扔到房子中央。我每天在寓所里被迫吃芋薯和豆腐,又被禁止到麵條館和糰子鋪去,一見到這個喜出望外,立即向老婆婆借來鍋和糖,著手做菜。
豪豬一邊大嚼著牛肉,一邊對我說:「紅襯衫有相好的藝妓,你知道嗎?」我說:「當然知道,上次為老秧君開送別會時,來的那個不就是嗎?」「是啊,我最近才看出來,你倒挺敏感呀。」他大大表揚我一番。
「那傢伙動不動就把『品德修養』啦,『精神娛樂』啦,掛在嘴上,背地裡卻同藝妓來往,真不是玩藝。如果自己玩也能放別人去玩倒也罷了,你上麵條館和糰子鋪,他也硬說是關係學生的成長問題,並借校長之口來警告你。」
「唔,照那傢伙的想法,嫖妓是精神娛樂,吃炸蝦麵和糰子是物質娛樂囉?既然那是精神娛樂,就可以堂而皇之地公開出去,為何那般偷偷摸摸?為何相好的藝妓一來,自己就離開座席,逃之夭夭呢?這小子處處都想矇騙過去,真可惡。別人給他提意見,他就說不知道,或侈談什麼俄國文學啦,俳句和新體詩親如手足啦,等等。想借這些放煙幕,嚇唬人。像他這樣的可憐蟲簡直不是人,完全是宮女投胎,說不定他的老子就是湯島的相公[2]。」
「湯島的相公,什麼意思?」
「反正不像是正派男人。喂,那裡還沒有煮熟吧?吃了要生絛蟲的。」
「是嗎?不會吧。聽說紅襯衫瞞著別人,到溫泉鎮的角屋同藝妓開房間哩。」
「角屋?是那家旅館嗎?」
「旅館兼飯店,因此要揍他,最好瞅准他帶著藝妓進了那家旅館後,跟蹤而去當面質問。」
「要監視他,那還得打夜班哩。」
「嗯,角屋前面不是有座叫枡屋的旅館嗎?借二樓臨街的一邊住下,在格子窗上開個洞監視他們。」
「監視的時候會來嗎?」
「會來的。只守一個晚上總不行,要打算守上兩個星期。」
「那太累啦。我只在父親臨終時徹夜守護了一星期,過後昏昏沉沉,渾身疲憊不堪。」
「身體累一點沒關係,眼看著壞蛋作惡放手不管,對國家不利。我要替天行道,決心將他誅戮。」
「太好啦,事情既然決定了,我也來幫忙,那麼今晚就開始打夜班吧?」
「還沒有和枡屋旅館說好,今晚上不行。」
「那麼從什麼時候開始呢?」
「最近總要聯繫的,到時我來請你幫忙。」
「好,我隨叫隨到,我不善於使用計謀,但打起架來一個頂倆。」
我和豪豬正在熱烈討論懲治紅襯衫的計劃,寓所的老婆婆進來說:「學校來了一個學生,要找堀田先生,剛才到府上去,您不在家,估計在這裡,便一路尋來了。」她跪在門檻附近,等待豪豬的回答。「是嗎?」豪豬出門去了,不一會兒又回來說:「喂,學生來邀我們去看下午的即興演出,說今天從高知特地來了許多人,要表演舞蹈,據說很不容易看到,務必要我們去看看。你也一起去吧。」豪豬興致勃勃地邀我同行。論起舞蹈,我在東京看得多了。每年舉行八幡大菩薩[3]紀念會時,彩車也到城內來,什麼《挑海女》[4]之類的舞蹈我都看過,至於土佐[5]地方的狂舞亂跳我更不想看。但是,豪豬拚命相勸,也只好走一趟。想到這裡我們便出了大門。一看,前來邀請豪豬的竟是紅襯衫的弟弟。這個傢伙怎麼來了呢?
走進會場,到處插滿了無數面長條旗,像回向院的相撲儀式,又像東京本門寺的法會,仿佛把世界各國的國旗都借來了,縱橫交錯地系在繩子上,場面熱鬧非凡。東邊角上是一座連夜搭成的舞台,聽說在這裡將要表演高知的什麼舞蹈。舞台右邊十幾丈遠,圍著蘆席,陳列著鮮花。大家都很熱心地望著,其實都是毫無意義的東西。像那樣將花草和竹子彎來扭去為樂,那麼有著駝背情夫和跛腳丈夫的更要趾高氣揚了。
舞台的正對面頻頻放著焰火,焰火里飛出了氣球,上面寫著「帝國萬歲」。氣球在天主松林上空飄飄蕩蕩,落進了兵營。接著砰的一聲,一團黑色的東西刷地飛騰起來,像要穿透秋天的高空,在我頭頂上炸裂開來,青煙如傘蓋一般散開,綿綿流向天際。氣球又飄起來了,這回是紅底白字,上面寫著「陸海軍萬歲」,隨風飛揚,從溫泉街飛向相生村。說不定落在觀音菩薩的寺院內了。
上午的慶典倒不是這樣,現在人山人海,到處亂鬨鬨的。我很驚訝,鄉村里竟然也住著這麼多人。雖然很少看到聰明伶俐的面龐,但從數目上看卻不容輕視。那個頗受歡迎的高知的什麼舞蹈開始了。聽說舞蹈,我原以為是藤間[6]舞之類,結果完全不是。
一群人精神抖擻地扎著布巾,套著馬褲,在舞台上排成三列,每列十人。這三十個人一律握著明晃晃的鋼刀,寒光逼人。前後列之間僅僅相隔一尺五寸,左右兩邊的間隔更短,而不是更大。只有一人離開隊伍站在舞台的一端。這位離開夥伴的演員只穿著寬腿褲,頭上沒有扎布巾,手中沒有握鋼刀,只是胸前懸著大鼓。這鼓和耍把戲使用的鼓一模一樣。這人不久就咿咿啊啊拖著長腔,唱起奇怪的曲子,一面咚咚咚把鼓敲得山響。歌的調子奇怪,是我從來未曾聽到過的,把它看作是《三河萬歲》[7]同《普陀洛》[8]的混合物,大概不會錯。
歌兒冗長,像夏季的糖稀一樣扯也扯不斷,那咚咚的鼓聲便是用來斷句的。所以,聽起來雖然綿延不絕,但還是有節奏感的。三十個人手中的鋼刀,隨著節拍閃閃揮舞。左劈右砍,動作敏捷,看上去令人毛骨悚然。每人的前後左右相隔一尺五寸處都站著另一個人。這人也和自己一樣,手握鋼刀上下舞動,彼此的動作稍有差錯,就會將同伴刺傷。如果站立不動,只是上下左右揮動著鋼刀,也許沒有什麼危險。但是有時候三十個人還要一齊跨步,一齊轉身,或者來個大迴環,來個弓步屈膝。旁邊的人早一秒或遲一秒,自己的鼻子也許就要落地,旁邊人的腦袋也許會被削掉一半。鋼刀自由自在地飛舞,這個範圍只局限在一尺五寸見方的空間內,而且非要和前後左右的人同一方向、同一腳步不可。太叫人驚奇了。這些不是《挑海女》或《關戶》之類所能比擬的。一問,才知道這需要無比純熟的技巧,要做到動作這樣合拍是不容易的。尤其困難的是那個唱《萬歲小調》的打鼓先生,三十個人邁動腳步,揮舞手臂,伸展腰肢,都取決於他的鼓點的節奏。從旁看起來,這位老兄哼哼哈哈,不慌不忙,輕鬆愉快,實際他的責任最大,角色最辛苦,簡直奇妙極了。
我和豪豬十分激動,專心致志地觀看這個舞蹈。忽然,二十多丈遠的地方哄鬧起來,本來在各地安安穩穩觀看演出的人群驀地發生了騷動,開始東奔西跑。有人喊道:「打架啦,打架啦!」這時紅襯衫的弟弟從人群的袖管底下鑽出來,說:「先生,又打起來啦,為了報早上的仇,中學又同師範決戰啦。快來!」說罷,又鑽進人群,不見了。
豪豬說:「這些惹是生非的孩子,又鬧開了,馬馬虎虎算啦。」他避開逃跑的人們,急匆匆趕了過去。他大概想,總不能置之不理,想過去平息一下吧。我當然不想逃脫,就跟在豪豬後面迅速趕到現場。雙方鬧得正凶,師範方面有五六十人,中學方面還要多三成。師範的學生穿著制服;中學學生在儀式結束後大都換了和服,所以敵我雙方一看就明白。但彼此扭打在一起,難解難分,不知從哪裡下手才好。豪豬現出為難的樣子,暫時注視著眼前混亂的場面:「這樣下去不行,警察來了就麻煩啦!進去把他們分開吧。」他望著我說。我沒有吱聲,一躍跑進了鬧得最厲害的地方喊著:「住手!住手!」我拚命喊叫,想沖開敵我雙方的分界線,但就是不成。衝進去一丈遠,就進也進不去,出也出不來了。我面前一個大個子師範生,正同一個十五六歲的中學生扭作一團。「住手!給我住手!」我抓住師範生的肩膀,硬要拆開他倆。這時有人從下邊絆我的腳,我沒有提防,手一松,摔倒在地上。一個傢伙用堅硬的皮鞋踩住了我的脊樑。我用兩手和雙膝撐地,突然躍起,踏我脊樑的人咕咚滾到了右邊。我站起身來一看,前邊兩丈遠的地方,豪豬肥碩的身子夾在學生群里,喊著:「住手!住手!不許打架,不許打架!」我對他說:「不行啊!」他沒有應聲,或許沒有聽見吧。
嗖的一聲飛來一塊石子,正好打在我的面頰上。同時,有人又從後面照著我的脊樑打了一棒。一個聲音叫道:「教師也出場啦,揍他,揍他!」還有人喊:「兩個教師,一個大的,一個小的,扔石子!」我照著旁邊師範生的腦袋就是一拳,罵道:「不要信口胡說,鄉巴佬!」石子又嗖的一聲飛來。這回掠過我的和尚頭,落到後面去了。豪豬不知哪裡去了,看不到他的影子。眼下無法可想了。我原是來勸架的,不想挨了棍棒,吃了石子,就甘心這樣灰溜溜退縮下來變成可憐蟲嗎?你們當我是誰?別看我身材矮小,我可是個在打架的科班裡修行多年的老手哩!想到這裡,我一陣亂打,他們也胡亂地反撲著。不一會兒,就聽有人喊:「警察來啦,快跑!」剛才還像是在泥沼里游泳,動彈不得,現在頓覺身子自由起來,輕鬆多了。敵我雙方都撤走了。鄉下人撤得挺巧妙,比庫羅帕特金[9]跑得還利索。
豪豬怎樣了?我一看,他那印有家徽的單層外褂已被撕成了碎片,正站在對面擦鼻子。他的鼻樑腫了,紅紅的,看上去很不雅觀。我穿著一件染有白花的夾襖,滿身泥濘,可是不像豪豬的外褂那般破爛,然而面頰卻一陣陣刺痛。豪豬告訴我:「你出了不少血哩。」
來了十五六個警察,學生們順著相反的方向退去了,只捉住了我和豪豬兩個人。我們通報了姓名,敘述了事情的經過。他們還是叫我們到警察局去。我們到了那裡,向局長又述說了一遍,然後才回寓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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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師範學校的費用是從地方稅中支取的。
[2]江戶時以出賣男色為職業的少年。
[3]應神天皇的化身,作為弓矢守護神而受到尊崇。
[4]原文作「汐酌」,意即挑海水製鹽,是根據謠曲《松風》改編的。
[5]高知縣舊名。
[6]舞蹈的一個流派。
[7]三河地方(愛知縣幡豆郡)民謠。
[8]一般作「普陀洛」,印度靈山的名稱,傳說是觀世音出世的地方。
[9]日俄戰爭時俄軍統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