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兒 · 八
赴紅襯衫之約去釣魚回來之後,我便對豪豬起了疑心。當他無根無據要我搬出寓所時,更覺得這傢伙太可惡了。然而開會時,他又出人意料,滔滔不絕講述為何要嚴懲學生的一番道理,真是個叫人摸不透的怪人。當我聽到萩野老婆婆講起豪豬為老秧君去找紅襯衫談判時,我曾經拍手稱快。從這些事看來,壞人不像是豪豬,紅襯衫倒有些鬼里鬼氣。我曾泛起這樣的疑惑,紅襯衫是不是將隨便的假想當作事實,轉彎抹角灌進我的腦子裡使我上當呢?正在這當兒,我在野芹川看到他領著瑪童娜散步,打那以後,我就認定紅襯衫是個惡棍。當然,他是不是惡棍,我還不十分清楚,但總不是好人,是個表里不一的傢伙。一個人,要像竹子一般正直無邪,這樣才靠得住。一個正直的人,哪怕和他爭吵也感到舒心。我想,像紅襯衫這樣表面上看起來心地善良、待人親切、品德高尚,又會賣弄琥珀菸斗的人,萬萬大意不得,不便輕易同他吵嘴。縱然吵起來,終將不能像回向院[1]的相撲那樣來得痛快。這樣看來,為了一分五厘錢和我僵持不下,鬧得全體教師無人不曉的對手豪豬,倒像一個真正的男子漢。會上他圓睜著銅鈴大的眼睛斜睨著我,當時我很厭惡他,過後想想,總比聽紅襯衫嬌里嬌氣的貓叫聲要好受得多。自從那次會議之後,我確實想同他言歸於好,我試著主動搭訕了幾句,可這傢伙不理不睬,還是那樣瞪著眼珠看著我。我也有些氣惱,就不再理他了。
從那以後,豪豬不跟我講話了。扔回桌子上的一分五厘錢依舊放在桌子上,積滿了厚厚的灰塵。我當然不會去摸它,豪豬也決不肯拿回去。這一分五厘錢成了我們兩個之間的一堵牆。我想說話也沒有對象,豪豬一個勁兒不吭聲。我和豪豬都被這一分五厘錢害苦了。後來,到學校一看見這一分五厘就感到難受。
豪豬同我絕交了;紅襯衫仍然和我保持原來的關係,繼續來往。在野芹川會面的第二天,一到學校,他頭一個跑到我身旁,問:「你這回的寓所好不好?」「再一塊兒去釣『俄國文學』吧。」……主動地和我攀談起來。我有些討厭這個傢伙,就說:「昨晚咱們見過兩次面哩。」他說:「嗯,在車站——你常是那個時候去嗎?不嫌太晚了嗎?」我揭穿他說:「咱們在野芹川的河堤上不是碰面了嗎?」「不,我沒有到那裡去,我洗完澡很快就回來了。」還是不要隱瞞吧,我明明撞見你了,好撒謊的傢伙。這種人也能當教務主任,那我還可以做大學校長哩。從此以後,我再也不相信紅襯衫了。我和信不過的紅襯衫可以交談,但和我所欽佩的豪豬卻不搭理,天下竟有這樣的怪事!
一天,紅襯衫跟我說:「請到我家裡來,有話跟你講。」可惜我不能到溫泉去了,四點鐘左右就到他那裡。紅襯衫雖然隻身一人,但由於做了教務主任,早就不住寓所了。他住在獨門獨戶的房子裡,門面很氣派,聽說房租九元五角。來到鄉下,花九元五角能住進這樣的房子,我也可以闊綽一下,把阿清從東京叫來,讓她高興高興。我打了聲招呼,紅襯衫的弟弟出來接應。這位弟弟在學校里是我教他代數和算術,是班上的劣等生,又是外鄉人,比土生土長的本地人更壞。
我見到紅襯衫,問他有什麼事,這小子照例用琥珀菸斗抽著難聞的菸葉,開了口:
「你來之後,比前任幹得更有成績,校長得到你這樣一個好人才,甚感高興。怎麼樣?學校這樣信賴你,希望繼續努力啊。」
「唔,是這樣的嗎?要說努力,我再沒法比現在更努力了。」
「照現在這樣就夠了。上次我跟你說的那件事,請你不要忘記才是。」
「你是指給我介紹寓所的人很危險,是嗎?」
「你這樣直言不諱,太沒意思啦!哎,好了,反正你領會精神就行啦。只要像眼下這般好好干,學校方面都看在眼裡,一旦有可能,會多多少少改善你的待遇的。」
「唔,你是說薪水嗎?薪水無所謂。要是能增加,當然增加一些也好。」
「幸好這次有人調任——當然,沒有跟校長商量,還不敢一口肯定下來——或許可以從他的月薪里想想辦法,我正要找校長談談,請他給個方便。」
「太感謝啦,是誰調任呢?」
「反正快要公開了,說出來也沒關係,調任的是古賀啊。」
「古賀君,他不是本地人嗎?」
「是本地人,不過另有考慮——一半是他本人的願望。」
「調到什麼地方?」
「日向的延岡——地方雖然不好,但月薪增加一級。」
「有人接替他嗎?」
「接替的人大體定下來了,正是從這件人事更換上,可以考慮提高你的待遇問題。」
「哦,那很好,但不必勉強,不增加也沒關係的。」
「總之我要向校長提出來的,校長也會同意的。將來有些事情也許要你多多協助,從現在起,你就做好思想準備吧。」
「從現在起要增加課程嗎?」
「不不,課程說不定比現在更少些。」
「減少課程,又要我多多協助,我覺得奇怪。」
「乍一聽是有些奇怪——我現在不便對你明說——好吧,意思是也許讓你承擔更重大的責任呢。」
我完全不懂。說要我承擔比現在更重大的責任,是數學主任嗎?主任已經有豪豬了,這傢伙死也不會辭職的。再說,他在學生中威望很高,將他調任或免職,對學校都很不利。紅襯衫的話永遠不得要領。儘管不得要領,事情也就此談完了。接著就隨便閒聊了幾句。他提到要為老秧君開送別會,問我會不會喝酒,又說老秧君是真君子,是可愛的人。紅襯衫大談了一通。最後,他轉了個話題,問道:「你會作俳句嗎?」這下子可要命了,我連忙說:「不會作俳句,再見。」便匆匆回來了。俳句這玩藝是芭蕉或剃頭師傅乾的。數學先生也寫什麼「牽牛纏吊桶……[2]」那受得了嗎?
回來後我便陷入了沉思。世上真有這樣奇怪的人,自家有房子不必說了,供職的學校也沒有什麼不滿足的地方,但偏偏要離鄉背井,到人地生疏的他鄉去受苦。假如那是個交通發達的繁榮城市倒也罷了,而是日向的延岡那塊鬼地方。我來到這塊水路還算方便的小鎮,不到一個月就想回去了。而延岡呢,可以說是山區裡的山坳,山坳里的山溝。聽紅襯衫說,下了船還要乘一天的馬車到宮崎,然後再從宮崎坐車走一天才能抵達那裡。一聽到名字,就不像是個開化的地方,似乎那裡一半住著人,一半住著猴子。無論老秧君是個多麼聖明的君子,他總不會樂意同猴子為伍吧,真是怪人怪事。
正在這時候,老婆婆照例送晚飯來了。我問她:「今天還吃芋薯嗎?」她說:「不,今天吃豆腐。」這也差不了多少。
「婆婆,聽說古賀先生要去日向呢。」
「他真可憐。」
「可憐什麼,他自己想去,真沒辦法。」
「想去?有誰想去那地方呢?」
「不是他自己想去嗎?古賀先生真是中了邪啦。」
「唉,先生,你完全弄錯啦。」
「我弄錯啦?紅襯衫剛才親口對我講的呀。我要是錯了,那紅襯衫不就成了吹牛大王了嗎?」
「教務主任先生這樣說有道理,古賀先生不願意去也有道理。」
「照你說他們都有道理了,婆婆真公平,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今天早上古賀先生家老太太來了,講起了這件事的緣由。」
「她都說些什麼來著?」
「他家自從老爺子去世以後,生活方面就不像咱們想的那樣寬裕了,而是越來越困苦。老太太向校長求情,說已經教了四年多的書了,能不能將月薪略略增加一些。」
「此話有道理啊。」
「校長說:『好的,可以考慮。』老太太因此也就放心啦。只當有一天會聽到增加薪水的好消息。一個月又一個月,伸長脖子盼呀盼的。校長終於把古賀叫去了。一到那裡,校長就說:『真對不起,學校經費不足,不能增加薪水,但延岡那裡倒有個空下的位子,每月可以多拿五元。我想這很符合你的願望,我已經給你辦了手續,你可以去啦。』」
「這哪裡是商量,這是命令呀!」
「可不嘛,古賀先生說,與其到別的地方去加薪,不如呆在原來的學校為好。這裡有房產,母親也在一起,請校長關照。可是校長卻說,事情已經決定了,而且古賀先生的接替人也找好了,沒辦法再變了。」
「哼,真是欺人太甚!這麼說,古賀先生確實不想去囉?怪不得事情有些蹊蹺。多加了五元錢,就願意到深山坳里同猴子打交道,哪有這等傻瓜!」
「傻瓜?先生這是什麼意思?」
「不說了!這完全是紅襯衫的陰謀詭計。這一手太不光明了。完全是欺騙!還說要給我加薪!」
「先生要加薪了嗎?」
「他們說要給我加的,我打算拒絕。」
「為什麼要拒絕呢?」
「不管怎麼也要拒絕。婆婆,那紅襯衫太混賬,太卑鄙啦。」
「管他卑鄙不卑鄙,給你加薪,你就老老實實收下的好。年輕人好動氣,上了歲數再想想,就會後悔,當初還是耐著性子為妙。因為慪氣而吃虧,自然要後悔的。就聽婆婆的話吧,紅襯衫既然要給你加薪,你就拿著,謝謝他。」
「你這麼大年紀不要多管閒事,我的薪水增加也罷,減少也罷,終歸是我的薪水。」
老婆婆悶聲不響地出去了。老爺爺又在怪聲怪氣地唱謠曲。
謠曲這東西本該一讀就能懂,偏偏要配上難唱的曲調,故意讓人聽不明白。每天不厭其煩地唱這種玩藝,不知道這老爺子是怎樣一番心情。我眼下哪有閒情逸緻欣賞這謠曲呢。他們說要給我加薪,我雖然不想要,但多餘的錢白白放在那裡豈不可惜,所以才答應下來。然而,不願調任的人硬是要他調任,再從他的月薪中扣下一部分,這種事情太不近人情了,我怎好應承呢?人家既然要保持現狀,為什麼非要強迫他調到延岡去呢?太宰權帥[3]也不過流落到博多附近;河合又五郎[4]也只在相良這地方避禍罷了。總之我只有回絕紅襯衫才能安下心來。
我穿著一件布褲出去了。站在大門口又喊了一聲,他的那個弟弟照例出來接客。他一見面就朝我望望,似乎說怎麼又來了。只要有事,我還要來兩次、三次!說不定半夜裡也要把你叫起來呢。且莫誤會了,我不是到你這個教務主任家裡拍馬屁。我是來告訴他,我不要那份月薪了。弟弟說了聲「有客」。我說:「在大門口見見面就成。」他進去了。看看腳下,放著一雙製作極為講究的薄板斜齒木屐。裡面傳來了說話聲。我估計這位客人就是小丑,除了他,別人不會發出那樣的尖叫,也不會穿那種賣藝人的木屐。
過了一會兒,紅襯衫端著油燈來到門口:「哦,請進,都不是外人,是吉川君呵。」「不,在這裡就行,只說幾句話。」我看見紅襯衫的臉紅得像猴屁股似的,看樣子是和小丑一塊喝酒了。
「剛才你說要給我增加薪水,我現在改變了主意,特意來表示回絕。」
紅襯衫把燈伸到前面,從裡面望著我的臉,茫然地站立著,不知如何回答才好。世上竟然跑出來一個主動拒絕增加薪水的傢伙!他是為此感到不解呢,還是覺得即使我拒絕也不用剛回去就又跑回來,於是突然見到我才感到目瞪口呆呢?還是這兩方面的心情兼而有之呢?他張口結舌,只是兀自地站在那兒。
「當時聽你說古賀君自己願意調任,我才答應下來的。」
「古賀君自己確實希望中途調任的。」
「不是,他願留在這兒,月薪照舊也行,他不想離開家鄉。」
「你是從古賀君那裡聽來的嗎?」
「我不是聽他本人說的。」
「那麼是聽誰說的呢?」
「是我寓所的老婆婆聽古賀先生家的老太太說的,今天她又告訴我。」
「啊,是寓所的老婆婆說的呀?」
「嗯,是的。」
「這個,對不起,事情不是這樣的。照你的意思看,是只相信寓所的老婆婆,不相信教務主任了。我這樣理解沒有錯吧?」
我有些困惑。到底是文學士,真有兩下子哩,抓住一些微妙之處,步步進逼過來。父親常常責罵我「冒失鬼,不中用」,我是有些冒冒失失呵。聽了老婆婆的話,一怒之下跑到這裡,也沒有去找找老秧君或老秧君的母親問個明白。這回被文學士之流當頭一棒,實在有些措手不及。
我面對面雖然招架不住,但心裡早對紅襯衫不信任了。寓所的老婆婆雖然是個吝嗇鬼,但她不是個愛撒謊的女人,不像紅襯衫那樣兩面三刀。我實在沒辦法,只好回答:
「你說的也許是事實。反正我謝絕加薪。」
「這越來越奇了。你特地跑來是專門申述不願加薪的理由的,在我說明這些理由都不存在時,你還是拒絕加薪,真叫人沒辦法理解啊。」
「也許你無法理解,反正我要謝絕。」
「既然你不願意,我也決不勉強。不過在兩三個小時內沒有任何理由就突然改變主意,這關係到你將來的信譽啊。」
「關係到信譽我也不怕。」
「沒有的事,一個人的信譽挺要緊。退一步說,即使寓所的主人……」
「不是主人,是老婆婆。」
「不管她是誰。即使寓所的老婆婆跟你說的是事實,你的加薪並不是從古賀的薪水裡減削下來的。古賀君去延岡,他的繼任者要來,他的薪水總要比古賀君略低一些,這剩餘部分就轉撥給你。所以你沒有對不起任何人的地方。古賀君調任延岡是比現在榮升了一級,新的繼任人按照最初的標準薪水本來就低一些,因此才給你加薪。我認為這是最好不過的事啦。你不要也可以,不過還是回去好好考慮一下吧。」
我的頭腦不靈光。要是平時,經對方這樣花言巧語一擺弄,我就立即覺得自己不對,便誠惶誠恐承認錯誤退出來。可是今晚上不然,從我剛一來到這裡,就感到紅襯衫十分可厭。有時又反過來想想,覺得他是個像女人一般親熱的男子,可那實在不是什麼好心腸。越想越覺得他是個討厭的傢伙。因此,不管他說得多麼頭頭是道,不管他如何玩弄教務主任的一手想駁倒我,這些都毫無關係。能言善辯的人不一定是好人,被駁得招架不住的人不一定是壞蛋。表面上看,紅襯衫儼然如君子,但外表堂皇,其內心卻無法使人折服。倘若憑藉金錢、權勢和理論可以收買人心,那麼高利貸主、警察、大學教授該最受人尊敬了。一個中學教務主任靠這點辯才就能使我動心嗎?人是靠自己的好惡而行動的,不是憑一張嘴皮子就可以支配的。
「你說得有道理。但是我不願意加薪,好吧,我謝絕。再考慮還是這句話。再見。」我說完走出大門。頭頂上的天空橫架著一道銀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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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東京市本所區(即現在的墨田區)的淨土宗寺院。明治年間這裡是開展大相撲競賽的場所。1920年,建立了國技館。
[2]這是一首有名的俳句,全文的意思是:「牽牛纏吊桶,吸水至鄰家。」作者為江戶中期女俳人加代女。
[3]太宰府設於九州筑前國博多(今福岡市)。太宰府帥大都由親王擔任,但一般不到任,由權帥代行職務。中央高官常被貶做太宰權帥。此處指醍醐天皇時代,由於藤原時平的進讒,被貶後擔任此職的菅原道真。
[4]松平備前侯(岡山地方領主)的藩士,他殺死渡邊數馬之弟後避禍於相良(熊本縣人吉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