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雙姝 · 八 斷崖下匿跡潛蹤
張宏此時先顧不得銀娃,趕忙地把這條褡包拋下去連抖了幾下,被金娃抄住,此時下面,已有七八名匪黨飛撲到亂石岡下,可是這片亂石岡的斜坡有一二十丈寬。他們來的人有兩支火把,這一來,金娃反倒能夠被救上岡頭了,這就是下面越亮,上面越黑,這幾名匪徒搜索查看之下,張宏已經把金娃提上岡頭,趕緊地把這條褡包盤起來,往肩頭上一套,立刻向金娃銀娃招呼道:「姑娘們,咱們得趕緊離開這裡,大約那個萬惡的匪徒,撲奔這裡來了。」
此時金娃也不過是強自支持,兩眼全有些朦朧了,趕緊地用濕透了的衣袖擦了擦兩眼,住石岡子下面望去,可是金娃已經看不真切,在火把光下,發現一個匪徒,提著是一口寶劍。金娃咬牙切齒向張宏道:「張師傅,這是我姐妹前生冤孽太重,竟遇到這個惡魔,他是不肯放手了,我姐妹已經到了這個地方,如何逃得出去,張師傅,辜負了你捨死忘生之意,我們姐妹二人不再逃了,就把這裡做我們收源結果之地。總算是張師傅你保全我姐妹清白女兒身,我們終死九泉,也感恩不盡,張師傅,你記住倘能逃出奎屯山,你必然迴轉。」這個張宏此時憤然往起一挺身,低聲呵斥道:「不要講下去。」張宏竟自很快地把金娃雙臂抓住,往起一架,他一轉身,把銀娃背在背上,更伸手抓住了金娃的右臂,因為張宏,雖則沒看到金娃受傷的情況,可是在前面白沙澗內,強自掙扎,險些摔倒的情形,看個真切,知道她右腿受傷,不過是勉強忍痛走。
此時用力架著金娃,說了個「走」字,更回頭張望一下,果然那個萬惡的林榮提著一口劍施展開輕身術,這種陡峭的石坡,只要有飛檐走壁的輕身術,照樣地往上闖。張宏咬著牙,用力架著金娃,順著岡頭斜撲西南,往西南走過一片亂石堆,反折轉來往東走。此時,就仗著人沒追近了,張宏的腳底下可沒法再不帶聲音了,這簡直是拚死,背上背著一個,左手還架著一個,一直地從一片崎嶇不平,亂石堆積的岡頭上,往東出來有一箭多地,一邊逃著,不住地回頭張望。
仗著這片岡頭上草木也多,些時斜月西沉,可是星斗滿天,這個地方是最高的所在,依然可以辨別眼前的形勢,可是逃著,危險也多了。這時金娃在腳底下踉蹌著,張宏拖架的式子往前闖,可也不時回頭張望,忽然發現那個萬惡的林榮竟自躥上了一座大石堆,那大石堆足有丈余高,他站在那裡,可以看到岡頭一帶,金娃趕緊地低聲向張宏道:「張師傅,他可上了那座大石堆了,我們往那幾棵小樹後轉過去隱藏一下。」張宏回頭看了看道:「不要怕,順著前邊這片深草,把身軀矮著冒險地闖過這五六丈,前面有個好所在。」
講話間可是腳下一絆,連金娃也被帶得踉蹌前撞,全險些撞倒,這一來,張宏是一連往前闖了好幾步,腳底下是越發吃力,雖則滿岡頭全有很深的荒草,無奈下面亂石太多,身軀這一猛往前撞,嘩啦嘩啦一連就是好幾聲,這是兩人腳底下收不住勢,發出來的聲音。那個林榮翻上大石堆之後,他是注意著往西南查看一片片深草,他認定了只要從亂石岡頭逃出去,必然是奔西南,可是東邊這一發出較大的石塊互碰的聲音,似乎被他聽到了,猝然轉身,往這邊注目查看。張宏此時兩眼幾乎冒出火來,自己知道,一連幾次蹬動了亂石,聲音太大,很容易被這個匪徒聽到了。張宏越發不顧命地拖著金娃順著一片二三尺高的荒草荊棘中,緊往東躥過來,仗著往前走,是往下低洼,很快地竟到了一片石坡邊。金娃好生警心,自己認定了這算是真到了絕地了,因為眼前竟是一段懸崖,沒有道路了,下面黑沉沉,又像山澗,又像大石溝,倉促間辨別不真切。此時銀娃已然緩過氣來,知道是張宏背著他逃到這,忙地招呼:「張師傅,你把我放下,我可以自己走。」張宏一矮身把銀娃放下來。
金娃卻抓住銀娃的胳膊,把銀娃摟在懷中,悲聲說道:「妹妹,還往哪裡走,那個匪徒已經追來了,這就是我姐妹葬身之地。」這姐兩個哭著,可是張宏,他一邊回頭張望著,已經把那條褡包撤下來,趕忙地一抖,向懸崖下拋出去,低聲招呼道:「祝大姑娘你快著點,不要說廢話,你頭一個下去好接你妹妹,下面沒有多深,有一段石埂子,足可以停身,這就是我們逃出鬼門關之地,快著點。」
金娃這才醒悟了,這一定是張宏已知道這個地方足可以潛蹤隱跡,他才奔了這裡。金娃但凡有一線生機,何嘗願意死,死不甘心,回頭看了一下,那個萬惡的東西,還沒搜尋到這裡,自己趕緊往斷崖邊一俯身,把這條褡包抓住,張宏催促著道:「放心大膽,絕沒有危險,留神著半腰的石頭,不要擦著致命處。」金娃身軀一翻,已經順著這條褡包到了斷崖下面。現在只憑張宏的吩咐,因為身軀一到了斷崖下,任什麼看不見,兩手一下一下地倒替著往下落,身軀碰到斷崖的石壁,終歸是有功夫的人,可以用兩腳連連地蹬著山壁,不致被擦傷,退下來還不到兩丈,腳底下已經蹬到斷崖下的石埂子。
金娃在黑暗中,仍然握緊了這條褡包,腳底下試著面前,這才知道再往外探出三尺多,可就又落了空,可是眼前這一段,卻十分穩妥,沒有危險。自己趕緊把褡包連抖了幾下,輕吹了一下輕微的口哨,上面的張宏知道金娃已經落到石埂子上,他趕緊把褡包提上去,跟著把銀娃也照樣地送下來。可是這姐兩個卻替他擔心,哪知道張宏是從白天到的這裡,已經把這個奇險脫身之地查看得清楚,牢牢地記住。他趕緊地順著斷崖邊往北退出三四尺來,這裡有一片微回縮著的石坡,這好像是崖邊的石頭崩陷下去一段,成了一個豁口子,這個張宏身軀往下一俯,全身竟倒在這個豁口子上順著這個傾斜的石坡往下一溜,竟滑下來。
身軀落下來有七八尺,被凸出的一片岩石把身軀擋住。此時可顧不到磕碰擦傷,在這種黑暗中,翻下來是實難避免,身軀一停住,自己把這條褡包抖開,因為用不著那麼長了,從當中用雙手往兩下一分,套在岩石凸出石筍上。這種地方非常牢固,雙手握住了這條褡包,順著石筍旁往下一溜,很快地也到了石埂子上面,金娃已經摸索著向這邊湊過來,張宏把這條褡包一抖,從石筍上退下來,仍然把他圍在腰間盤好。
低聲向金娃道:「祝大姑娘,這是個好所在,下面可很深,雖則沒有水,離著下面還有四五丈。那個匪徒他萬想不到我們敢從這個地方脫身,把身軀緊貼山壁不要動,那個匪徒他就許有到這裡查看一下,這麼黑暗中他能看到什麼?」金娃也不敢答應,慢慢從石埂子上移動著,仍然湊到銀娃身邊,連張宏全把身軀蜷伏在石埂子上。工夫不大,果然那個匪徒林榮竟搜尋到這裡,他口中還在罵著:「好萬惡的楊天寵,他敢給我放走了這兩個雛兒,林大太爺要不叫他們嘗嘗手段的厲害,我也就枉在江湖上掛名了。」他說著話卻往斷崖邊轉過去,往南到了一片高岡子前,卻往西退去。
這個張宏把身軀挺起,向金娃銀娃招呼道:「你們現在已經在這裡停留一刻,眼中可看見面前的形勢麼。」金娃忙道:「張老師,看清楚了,我們到了下面,再想上去,可不容易了。」銀娃卻在答道:「姐姐,只要叫我多緩一兩個時辰,姐姐,你把我背後傷痕綁紮一下,好在我腿上並沒有傷痕,還可以掙扎。這段懸崖,我還可以翻得上去,只要上去一個人,足可以成了。」此時張宏一旁說道:「姑娘不用擔心,你們身上全帶著傷,焉能勉強施展,這個地方我已經全查看過,下面也是一道幹了的山澗,崖腰這段石埂子,往南出去不遠,可以往上小心著翻上南邊那段亂石岡,只不過腳底下多留神,因為南邊最寬的地方,不過尺許,腳底下一個蹬滑了,就有性命之憂。」
金娃銀娃一聽,有可以上去的地方,姐兩個安了心,只要避過眼前的危險,能夠逃到山頭上,這種大山上,到處有潛蹤隱跡之地。大約姐妹二人有這個張宏相助,總可以有脫身逃出的希望了,張宏向金娃道:「姑娘,雖則這裡有上去的道路,可是天色不早,大約離著天亮沒有多大工夫了。你這位妹妹,背上的傷痕很重,你趁這時,給她收拾一下,我先到南邊亂石岡頭看一看,上面的情形如何?我們也好趕緊逃開這裡。」金娃忙答道:「張師傅,我這就給她收拾傷痕,我叫金娃,妹妹叫銀娃,張師傅你就這麼招呼好了。」張宏似乎對於眼前的情形,很擔心,因為他認為尚沒脫離危險,青石岡一帶,到處有匪黨潛伏。現在隱身處,正在這奎屯山的最隱秘之處,從這裡闖過去,還有好幾處極難走的山頭。現在呼哨的聲音一聲比一聲緊,奎屯山所有的匪黨,已經全在警戒搜索、堵截,所以他認為趁著天沒亮之前,總得逃開眼前這幾處險要之地。
他趕緊地順著這段山埂子,腳底下一步一步地試著,這裡雖說是能翻上去,可是奇險萬分。黑沉沉的斷崖下,伸手不見掌,尤其是這段山埂子,越往前走,腳底下越窄,張宏他此時完全是激於江湖正義,以及這姐妹兩人曾救了董老師的命。要論張宏的本領,他真沒有闖入虎穴龍潭的力量,可是他全仗著這些年來,隨在董老師身邊,經驗閱歷有了,更仗著這一團正氣,視死如歸,所以他竟闖入虎穴龍潭,把這兩個姑娘救出來。現在還是與死為鄰,走一步有一步的危險,可是他毫無所懼,悄悄地翻上這片亂石岡,隱身在荊棘荒草中,向岡頭張望。
這也是金娃銀娃命不該絕,姐兩個,實沒有逃得活命的半分希望,可是眼前的事,竟自處處地巧合,所以這姐妹兩人,竟從白沙澗內被這個張宏救出來。那個惡徒林榮,他來到奎屯山,他自己因為身上的事,已經犯了武林中重大的戒條,他雖則仗著一身的本領,和聰明狡詐,逃到這種邊遠的地方。不過他自己的事,自己明白,他早晚被一班找尋償還血債的人,追到了他,不容易再活下去。他做的事,是人神共憤,天地難容,決沒有人再寬容他,所以這個惡徒也就甘心墮落,他安心是多活一天算一天,他要和對付他的人,做最後的較量。他來到新疆地面,人地生疏,如今遇到這個鎮邊太歲楊天寵,這個林榮可就沒安好心,要借著這裡的勢力,他把楊天寵等全收入掌握,制服在他威力下。他只要有了這些黨羽,占據了奎屯山,將來江南的人,總然追到這裡,他就再用不著隱匿逃亡,他足可以挑明了和這班人周旋到底。
可是金娃銀娃被獲遭擒,更因為三羊甸那裡,跟金娃已經樹敵結怨,這叫冤家路窄,這麼快地就在奎屯山這裡相遇。他在動手時,也看出這兩人是女扮男裝,這個林榮惡念陡生,他竟起了淫心,安心霸占這姐妹兩人,因為他和金娃銀娃相遇,是在三羊甸口,那裡不過黃昏左右,彼此還辨得清面貌,金娃銀娃於這個林榮這份英俊相貌,她們全十分注意。金娃銀娃女扮男裝,這兩個原本骨骼面貌就十分俊秀,這一女扮男裝,也全變成英俊的少年,那個林榮哪會不注意。他們這件冤怨緣的事,冥冥中好像安排好,叫這幾個命中多磨折的少年男女,全走入不可解之局。
偏偏地董春跟張宏在三羊甸口,跟林榮起了衝突,金娃是惹火燒身,自己一伸手,多管閒事,算是把姐妹兩人葬入深淵中。這個林榮他仗著一身武功,和掌中劍,他不顧一切地,要逞凶作惡,做這種傷天害理的事。他完全沒把鎮邊太歲楊天寵放在眼中,偏偏地遇到這個皮三順,暗中算和他做了對頭。對於林榮從內地里逃出來,他所犯的罪,奎屯山這裡的一班匪黨,雖則無法知道,他的詳細。也是這個林榮,他藝高人膽大,他在湖南省所惹的禍,雖是不肯吐露一字,可是他所認識的那個飛毛腿蘇七,也不知道他在湖南惹了什麼大禍,遠走邊荒。這個蘇七他一來是為林榮找安身之地,二來也是為他自己臉上爭光,他竟自把林榮出身門戶全透露給鬼臉侯封、鐵胳膊皮三順。奎屯山這一班匪黨,聽到來了這麼個人物,真是難得的事,憑這種俠義道中,正大門戶的門入,竟甘心和自己這般人一同在奎屯山入伙,這真是求之不得的。可是像侯封、皮三順、楊天寵等,全是在江湖上闖蕩多年,一個比一個精明,他們不用詳細地探聽,就能推測出這個林榮,他定然惹了殺身大禍,不能立足,他才逃到邊荒,甘心入綠林。趕到這個林榮他一使用這種強暴手段,威脅皮三順,強行霸占金娃銀娃,皮三順總算是當時應付得法,他利用林榮的短處,使詐語,把這個林榮騙出來。皮三順可沒有十分把握,真能夠把這場事不弄翻了,不過是拼著看,更用林榮本身事,反過來威脅他,再請奎屯山幾位外來的朋友,當面僵住了他,或者亦許能和平解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