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雙姝 · 七 勇張宏入虎穴救雙姝
這個王四海忙說道:「林老師,我王四海不過是個小卒,我敢不聽誰的吩咐,林師傅,當家的知道你定然誤會,他告訴我幾句話,我可不明白是什麼意思,他說就在方才有兩名弟兄,趕緊到總舵,向當家的報告,三更左右,在南嶺綴上了兩個人,他們說是所追趕的叛徒,定然落在奎屯山當家的舵子窯內,弟兄們不大懂,那兩個人所說的江南話,只聽出三言兩語,事情關係著我們奎屯山總舵的安危,飛報進來,當家的聽到弟兄們這個話,十分驚慌,叫我來趕快報告林師傅,請你趕快到後面去。這兩個被擒的雛兒,只要林老師喜歡她們,當家的還願意喝你的喜酒,焉能因為仇人的兩個女兒,傷了自己朋友的義氣。當家的是這麼告訴我,我這麼學話,當家的情形是十分著急,林師傅你去不去,我不管,你叫我走吧。」林榮聽到王四海這個話,立刻變顏變色,向王四海道:「這倒是我林榮錯怪了弟兄,對不起本山弟兄,所綴上這兩個夜行人,相貌年歲,可說得清楚。」
王四海搖了搖頭道:「林師傅,這我可說不清,好在放哨的兩名弟兄,被當家的留在總舵,沒叫他們走,林師傅到了總舵,可以細問他們。」這個林榮有虧心事,這是他最怕的事,立刻向王四海道:「我隨你走一遭。」這裡楊天寵所派來伺候林榮的一名弟兄,名叫錢三立,林榮招呼道:「三立進來。」錢三立趕忙答應著,走進屋門,林榮吩咐道:「三立,找繩子來,把這兩個雛兒,兩腿給我碼上,好好地看守他們。只要他們敢掙扎,想自殺,想逃,三立只管下毒手,把她們兩腿敲折了,我這就回來,四海咱們走。」王四海已經看到金娃銀娃,全倒在板鋪上,哀號婉轉,還往起掙扎,不過自己僥倖地已把林榮騙信,不敢多往裡邊看了,立刻轉身引路,走出屋門。這個林榮提著劍,跟隨在四海身後,穿著眼前一排一排的樹木,一直奔了通著後面盤龍谷,那條山道,他們走出不大的功夫。這裡這個匪徒,錢三立,他是一個渾濁猛愣的漢子,什麼事也不懂。林榮吩咐他捆金娃銀娃的兩腿,可是他在屋中轉了一遭,找不到繩索,他也不敢出去。
此時金娃銀娃全在往起掙扎,這個錢三立把他手中的一口刀,猛地向桌角上一拍,粗聲暴氣地罵著道:「不識抬舉的臭女人,你們敢再動,我可先把你們腿敲折了。」這個錢三立因為找不到繩索,口中在罵著,威脅著,他把刀放在桌上,把自己腰間扎的褡包解下來,哧哧地把它撕作兩條。因為這種粗布褡包,猛撕開時,聲音很大,屋門輕響,他竟沒聽見。這時竟有一個人,到了他背後,一把手叉子撲哧一下,扎進錢三立的右肋中,可憐這個錢三立,連來人全沒看清,竟死在這把手叉子下,他的屍身,被這人往旁一甩,撲通一下,摔在後牆前。這個人趕快地往板鋪前一縱身,口中招呼著:「姑娘,你們可要強自掙扎,咬緊牙關,隨我逃命。」這個人話聲中,伸手先把金娃肩頭抓住,把金娃拉得坐起來。
因為先前的錢三立被扎,臨死的一剎那,所發出來的半聲慘呼,和被拋出去摔在地上的聲音,金娃銀娃,雖則倒在板鋪上,心裡明白,耳中聽得清楚。金娃已經掙扎抬頭,看到一個短衣壯漢,提著一把雪亮的手叉子,弄死了那個錢三立,撲向床前,金娃就知道這是救自己的人了。這個人低聲招呼中,更把自己拉起,金娃也在驚異地問:「你是誰?」可是這一起來,已經辨清來人面貌,不禁失聲驚呼道:「哎呀!是你!」敢情來的萬也想不到,竟會是那個三羊甸所救的金陵捕頭董春手下的夥計,張宏。
這個張宏此時滿身泥土,衣服上帶著許多濕草、綠苔,張宏忙招呼道:「祝姑娘,怎麼樣?還能將就走麼,可不容易逃出去,不過姑娘要咬定牙關,拼一下吧。可沒有工夫遲延,有匪徒們一到,可就完了。」張宏話聲中,已經把金娃的身軀扯轉,用手叉子很快地把金娃綁繩挑斷,把繩索給退下來。銀娃這時也拼著命地掙扎坐起,萬也想不到董春這個夥計,竟會趕到奎屯山,入龍潭虎穴,來救姐妹兩人。所以銀娃竟自掙紮起來,張宏也趕緊把銀娃的綁繩挑斷,不過這姐兩個,雖則綁繩被挑開,因為綁的時候太久了,雙臂又疼麻,一時間還不能動作。張宏道:「姑娘們,腳底下怎麼樣?」金娃銀娃全流著淚答道:「張師傅,走得了,你能叫我們姐妹兩人,保全了家門清白,死在山頭,就是我們九泉下的先人,也感恩不盡。」
這時張宏把手叉子往腰帶子上一插,在這種時候,他可顧不得什麼叫男女授受不親,一伸手把銀娃右臂抓住。因為他在給銀娃挑背後綁繩時,已然看見銀娃背後的刀傷,張宏用沉著的聲音向這姐妹二人說道:「姑娘,死中求活,現在可沒有說話的時候,咱們得趕緊走。」更低聲向銀娃道:「姑娘你不成我背著你,姑娘不要怪罪我的粗魯。」銀娃忙答道:「張師傅,我還走得了。」
這時張宏更伸手把金娃的胳膊也抓住,因為他已經潛入多時,知道這姐兩個全帶了傷,僥倖的是她們還能勉強著自己走,三人很快地到了門邊,張宏低聲說:「等一等。」他把金娃銀娃撒了手,輕輕地把門推開,張宏到了門外,向左右一張望,隱約地看到,偏著東北通後谷的那條小道上,輕有黑影晃動,張宏很快地退回來。他在百忙中,卻向里猛一躥,把那個被扎的匪徒所撕開的一根褡包,從地上抓起來,挽了挽掖在腰間,因為這種東西有極大的用處了。
他估測著後谷來人還到不了這裡,立刻靠著近門桌上的一支蠟台,跟靠著窗前桌上的一盞燈全抓起來,把這盞油燈往鋪上一擲,油全潑在被褥上,把這支蠟台倒著放在上面,立時燃燒起。張宏縱身到門邊,此時金娃跟銀娃不住地展著的雙臂,看到張宏這種動作,姐兩個十分擔心,也不敢催促,張宏到了二人身邊,低聲說道:「出了屋子隨著我往西轉,奔這兩間房子的後面。」金娃銀娃也不敢答聲,張宏仍然是一手抓著一個,好在門前一帶黑沉沉,又有樹木,屋中的燈火,雖然已經燒著床鋪上的被褥,暫時火光還照不到外面,出了屋,緊貼著窗前,很快地轉過來。
此時已經聽到東北一帶腳步的聲音,可是來人分明是走得很快,可是一語不發,大約有兩三個人。張宏拉著金娃銀娃到了房後,一直地穿過後面一排樹木,這是往南,前面可不好走了,沒有道路,這本是貼著一片亂石岡前,往南去,有十幾丈的一片微有斜坡的石岡子。張宏拉著姐兩個,到了石岡子下,低聲說道:「姑娘們,想逃開眼前的危難,別無道路可走,只有翻上這段石岡子,才有生路,你們身上全有傷痕,可是我手底下這點功夫,想背著你們翻上石岡子,恐怕未必能成,姑娘們,忍著身上的傷疼,翻上去,要借著這條褡包,你們抓住了,我往上提,咱們一段一段地往上翻。」
可是這裡離著那個林榮所住的兩間房子,只有十幾丈遠,此時張宏所看見後面來的人,已經到了。他們立刻發現屋中所囚禁祝家山場的兩個姑娘,已經逃走,在這裡看守的弟兄,也被人扎死。這一來,立刻發作起來,吱吱的呼哨,一聲接一聲地緊吹起,更有人踏著道上的亂石,如飛地狂奔後谷。張宏不敢遲延,因為只要有匪黨們追到這裡,自己就算白費了事,兩位姑娘全帶著傷,她們總然破死命掙扎動手,也是白送死,自己也絕沒有那麼大本領再保護她們兩人,何況現在鎮邊太歲楊天寵手下,已經多了幾個綠林能手。
張宏此時在情急之下,他把自己死生置之不顧,順著亂石岡往上爬,此時金娃銀娃,聽到前面的呼哨聲音一起,遠處也接了聲,眼看著又要落在匪黨手中,自己胯上雖則傷痕還在疼痛,可是現在只有破死命地不再等待張宏相助。金娃低聲向銀娃道:「妹妹,情勢緊急,妹妹總然求生不及,現在求死是可以叫我們稱心如願,我們能夠不落在那個萬惡的羅榮手中,保全了我們家門的清白,我們落也落個乾淨,妹妹咬著牙,趕緊往上先爬它一段,就是摔死,死也瞑目了。」金娃這條右腿只要一用力,徹骨地疼痛,銀娃左肩頭後的刀傷也重,左臂只要一用力,傷口也是疼得幾乎不能忍受,一動就是一身冷汗。可是現在遇到這種萬想不到的救星,把姐妹二人救出萬惡淫魔之手,怎樣痛,怎樣苦,也要咬著牙拼,此時反覺得力氣增加了許多。
雖則二人全帶著傷,但是這些年來在五雲台,哪一天也沒離開翻山越嶺,所以現在雖則帶了傷,還比較平常人輕快,手腳上能夠使用巧力。張宏已經爬上去丈余,他身形一停,很快地把從屋中抓來的已撕開那兩根褡包接連一處,可是他眼中看到這兩個姑娘竟自也隨著他翻上來,張宏是又驚喜又擔心,趕忙地低聲招呼:「姑娘們,別冒險。」
金娃忙答道:「張師傅,你趕緊往上翻,別等著我們,這樣的石坡,我們還可以往上猱升,石岡子有多高,你可知道麼?」張宏道:「有十幾丈。」銀娃也招呼道:「張師傅,你趕緊往上翻,你聽,後谷的人可翻回來了,一班匪黨們只要搜索到這一帶,我們可走不脫,我們不成時,必然招呼你幫助。」張宏把這根褡包結好,趕緊地盤在一處,掖在腰間,自己也往上猱升。
張宏本沒有輕功提縱術的本領,這段石岡子,連他也是將就地往上爬,不過在拚命掙扎,走一步算一步而已,耳中更聽到金娃銀娃姐妹二人吁吁的喘聲,這時已經翻到六七丈高,上面有一段有兩丈多高的斜坡,比下面可陡峭厲害。張宏猱升到這裡時,自己已經連兩次險些滾下去,兩手和兩腿的膝蓋全被擦傷,金娃銀娃雖則是咬著牙拚命往上爬,此時已經有些力盡筋疲,不過咬緊牙關,支持著,眼中也看到眼前這一段十分陡峭,著腳之處,危險到萬分,腳底下一個蹬不好,滾下去就得骨斷筋折。
金娃身軀斜爬在石坡上,急喘了一陣,向銀娃招呼道:「妹妹,停一停,叫我緩一口氣,妹妹你別離開我,我願意我們姐妹一塊死。」銀娃也是一樣喘得厲害,肩頭後的傷痕,越發痛得厲害了,全身的衣服,全被汗浸透,身軀也是爬在這段石坡上,聽得金娃這麼招呼,銀娃痛心死了,此時的淚已經流盡了,緩了緩氣,哽咽著答道:「姐姐,我沒離開你,上面這一段不容易再爬上去了,你看,那兩間房子已然燒起來,火光已經從樹林後照過來,咱們不容易再逃了,我的力量也用盡了。」
此時這個張宏,他知道這姐兩個沒有力量再往上猱升,他趕緊地把手叉子從腰間拔出來,插到腿蓬內,把自己腰上一條褡包也解下來,照樣地也撕成兩根結連到一處,跟從匪人屋中帶出來的那條褡包結在一起。他低聲向腳底下招呼道:「姑娘,不要再強自掙扎了,你們等著,只要我爬上這一段陡峭的石坡,你們就可以上來了。」這個張宏把這一盤褡包套在脖子上,他是手腳齊用力,往上猛力地猱升著,現在他這一不顧死活,寧可摔死,也不肯畏縮不前。這樣憑著他一股子勇氣,竟自翻上這段兩丈多高的陡峭石坡,這一來,可就有了希望,因為已經到了石岡的頂子上。他趕緊把套在脖子上的這一盤褡包摘下來,握住了一端,拋了下來,自己身軀緊貼在石崗邊,向下招呼道:「姑娘們,把膽量放開,現在有了我們的活路了,你們不論誰抓住了,打個招呼,我好往上提。」
金娃銀娃已在絕望之下,見這個張宏居然猱升岡頭,這麼高的地方,他竟拋下這條布褡包,恰好落在金娃的面前,金娃用手抄住,低聲向銀娃道:「妹妹,我們還有活的希望呢,這是我們死去的爹爹,陰靈默佑,不叫兩個女兒落在惡魔之手,妹妹,你快著點,信這邊爬。」銀娃慢慢地移動,湊到金娃身邊說道:「姐姐,你這是做什麼你還不趕緊握住了褡包,叫張老師把你先提上去,到了什麼時候,你還遲疑,你回頭看,有人注意到這裡了。」此時的聲音太亂了,從後谷和前面被囚禁的那一片房子,跑出許多匪黨,全往這一帶集合,不過下面的情形可不大對,竟有許多的喊罵的聲音,更看到有幾支火把穿著樹林撲奔這片石岡子附近搜索,金娃這時卻在厲聲呵斥:「妹妹,你不聽我的話,我可跳下去了,趕緊抓住了。」更仰頭向上招呼:「張師傅,匪黨可就要到了,倘若他們一直地撲奔這一段石岡時,求你帶著我這個苦命的妹妹逃走吧。」銀娃在這種情況下也不敢再說什麼,只好雙手抓住了這條褡包,上面的張宏更看得真真切切,知道匪黨這就要到了,自己把兩臂的力量用足,一把一把地緊往上提。銀娃雙手握住了褡包,還仗著自己腳底下能夠借著力,可是每往上一提,肩頭後如同被扎一下,就這樣竟被張宏提上岡頭,銀娃已經不能支持,身軀向石岡上一倒,趴伏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