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雙姝 · 四 以死拒奸

鄭證因 《戈壁雙姝》
在皮三順、袁星三出去之後,銀娃一陣難過,竟流下淚來,低聲向金娃招呼道:「哥哥,我們的情形,可不好,皮三順可認出我們是誰了,我們恐怕已經到了人世間最後的時候了。皮三順,他居然不失好漢的行為,對我們沒有毫絲無理的情形,可是匪黨太多,人心難測。我們現在已成了籠中之鳥、網內之魚,只有任憑人家擺布,倘若遇到萬惡的東西們,我們應該早做打算才好。」 金娃忙低聲招呼道:「老二,先不要胡思亂想,楊天寵他是想要我們祝家山場,他決不會要我們的命,只要我們把祝家山場獻與他,定然能放我們逃活命,你還怕什麼,不用擔心。」金娃說這個話,可是有用意,因為現在銀娃身受刀傷,也被倒綁著二臂,可是腳底下可沒被綁,可是自己胯上也受傷,只要能緩些時候,依然能行動。雙臂被綁得很緊,可是只要有了機會,綁繩很容易除去,並且兩人又囚禁在一處,很容易設法。不過現在窗外有匪徒監視,倘若叫他們聽到,姐妹兩人,有求死之心,他們監視得必然更加嚴厲,就許把兩腿也給綁上,那一來連動也不能動,更沒有希望了。所以金娃故意地,說出這種怕死貪生、畏刀避箭的話來,口頭上更帶出盼望著,大力神祝濤用牧場來買兩人的命,這些話入了匪徒之耳,他們監視防範必然鬆懈。金娃更抽冷子,在說著這些話的當中,用極低的聲音,示意銀娃要留神,銀娃這才把話風變過來。 可是這時木門突然一開,金娃認定了是那個監視的匪徒走進來,因為門前一帶,腳底下儘是碎石,只要有人走過來,腳底下怎樣輕,也得帶出聲音來。金娃並沒聽到一點腳步的聲息,人就進來,趕到一抬頭,這才知道不對。仔細一看來人時,不由得心頭騰騰跳個不住,敢情進來的,竟是自己的冤家對頭,那個自稱叫羅榮的少年匪棍。金娃就知道這個東西,未必肯和自己善罷甘休,金娃趕緊地把頭低下,不去理他,可是這個羅榮,已經走到金娃近前,倒背著手站在金娃面前,不言不語地,看了金娃,又看銀娃。金娃只從眼角上偷看他的動作,這個羅榮他忽然轉身去,從小牆前木案子上,把瓦油燈端起來,到了金娃近前,招呼道:「死約會,不見不散的朋友,怎麼不抬頭,把頭抬起來,小太爺仔細看看你。」 金娃一抬頭,厲聲說道:「你看什麼,難道還不認識麼?方才動手的原來就是你!」這個少年匪徒羅榮冷笑一聲道:「是我不是我,你自己心裡明白就好了,告訴你,小太爺入江湖,順我者生,逆我者死,你在三羊甸敢出頭多管閒事,我就不會再忘了你。不過我萬想不到,你竟和小爺走了一條的道路,來到奎屯山這裡,還想在這裡耀武揚威,小爺本不願多管閒事,但是咱們既有個認識,總算有了交情,你們來到這個地方,我哪好置之不理,我看你年歲比我還小些,現在一報還一報,已經把咱們這筆賬好好算清了。說起來,小太爺和你們素不相識,無怨無仇,可是三羊甸前,你們把我一個冤家對頭放走,好兄弟,你哪裡知道,你竟為自己惹了殺身之禍。我不找到那個姓姜的,我和你這筆孽債就叫宿世難消,咱們現在可以另說另講一下,憑親兄弟你這份儀表,身上這點本領,要是和你小太爺有了交情,我們可以在西北半邊天,轟轟烈烈干一下子。」這個羅榮說著話,更用手一指銀娃道:「這個小兄弟,和你面貌相同,不用問,一定是你的同胞兄弟,我也很喜歡他,咱們正好來個桃園三結義。」 金娃聽他說著話時,臉上神色不正,金娃立刻一聲呵斥道:「住口,誰和你論兄論弟,你這個下流的東西,憑你這個年歲,又學就一身本領,正該走在正途,好好地樹立事業,你卻甘心自趨下流,鎮邊太歲楊天寵,原本就是卑鄙無恥的小人,憑你有這一身本領,卻甘心做他的爪牙,自卑自賤,走上了滅亡的道路。小爺們全是清白人家的子弟,名門正派之徒,你這種下流的東西,還想和我們論弟兄,你趁早洗手綠林,離開奎屯山,這一班甘心作惡的早晚一敗塗地匪棍們身邊。我們弟兄雖則落在楊天寵的手中,算不得什麼,漫說祝家山場,大力神祝濤,不肯跟他善罷甘休,就是江湖中一班主持正義之人,也絕不會叫這種江湖敗類,在這一帶橫行不法,你還不給我躲開。」 這個羅榮,一手端著瓦油燈,一手叉著腰,歪著腦袋,看著金娃,臉上帶著一種輕狂的笑容。他站在金娃近前,銀娃始終沒離開牆角那裡,看著這個少年匪徒臉上的神色,銀娃心頭不住地騰騰飛跳,准知道他是不懷好意。這時他容得金娃話一落聲,哈哈一笑道:「好兄弟,別這麼賣狂,別這麼看不起人,先前我還不知道你們是怎麼個出身來路,原來是五雲台的少東家,這沒有什麼了不起。小太爺雖則年輕,兩眼還看得出你們的一切來,你們不過是不知天多高,地多厚,才走入江湖,就自命不凡,目空一切,小太爺比你們還經得多,見得廣,現在你們已經是敗軍之將,網中之魚,並且生死已經完全在你小太爺掌握中,爽快告訴你們,小太爺來在奎屯山,並不是要依靠別人,就連鎮邊太歲楊天寵,他也得對我高抬高敬。我已經明白告訴你,順我者生,逆我者死,我勸你口頭上要規矩些,小太爺對你們已經是很客氣,換在另一個人,敢在我面前這麼放肆,我早懲罰了他。」他說著話,身軀卻又往前一湊,一伸右手,口中說道:「小兄弟,包頭打得真結實,摘下來涼快涼快吧。」 金娃也早看出這個羅榮有些不懷好意,早在防備著,她此時趕忙地往左一晃頭,一挺身,又站起來,厲聲呵斥道:「你做什麼,小爺們已經聲明在先,就是可殺不可辱。」這個羅榮一把抓空,他忽然面色一沉,向金娃點點頭,冷笑一聲道:「小兄弟,別這麼不識抬舉,難道你還能逃得出小太爺手中去麼,其實我又沒想怎麼收拾你,想和你公買公賣地講講價錢,你卻這麼髒心爛肺的,不識好歹。我來問你,三羊甸的事,咱們應該怎麼說,怎麼講。」他說著話,身形反往回下撤,金娃倚著牆,站在那,因為這個羅榮他沒再伸手抓自己,所以金娃停身不動,怒目相視,在看著他。這個羅榮他竟把左手端著的瓦油燈,仍放在那個木案子上,他轉身來,倒背著手,慢吞吞地到了金娃面前。金娃就要往旁躲他,這個羅榮他帶著怒容,厲聲說道:「用不著那麼小家氣,你躲什麼,小兄弟,既敢在江湖上充好漢,入奎屯山太歲頭上動土,就始終別含糊了。現在我跟你講的是咱兩個人的這場事,跟這裡當家的無關,三羊甸的事,究竟怎麼辦,你怎麼不答,那個姓董的現在奔了哪裡?你既然幫他的忙,把他放走,你一定知道他的下落,說實話,我不會難為你。」 這個羅榮他敢情是故意地穩住了金娃,向金娃緊追問三羊甸逃走的董春。金娃也不知怎的,在三羊甸一見到這個少年匪徒,總覺得這個少年,五官相貌上,不知道哪一點看著眼熟,就好像自己不定在什麼時候,見過這麼個人。所以在從三羊甸趕奔奎屯山的路上,金娃還是對於這個少年匪徒,不能釋懷。現在這個羅榮,站在自己近前,他忽然把先前那種不懷好意的神色收斂,他竟自一臉怒容,向自己追問三羊甸的事。金娃倒不怕他這種威脅了,不知不覺中,又在思索著是什麼地方,見過他,真是怪事!可是任憑怎樣思索,只是想不起,所以金娃這一不提防他,可就上了當了。這個羅榮,他在說話間,突然一伸左手,噗地一把,抓住了金娃胸前,猛往後一帶,把金娃的身軀拖得離開牆邊,金娃終歸是倒綁著二臂,哪能夠掙扎,可是這個羅榮一伸右手,很快地把金娃頭上的包頭揭去。 金娃雖是強自掙扎,可是這個羅榮手裡抓得緊,金娃拚命地這一掙,胸前的短衫哧的一聲,被撕破了一片,金娃是決不想活了,自己安心從他手中掙脫,一頭撞死。哪知道這個少年匪徒早防備到金娃的這一手,他竟自很快地右手把金娃的肩頭抓住,猛往外一帶,撲通一下,把金娃摔在地上。這個匪徒卻狂笑起來,金娃雖則被摔倒在地上,她仍然努著力地往起掙扎,想要猛躥起來,再往牆上撞。可是這個羅榮厲聲呵斥道:「不識抬舉的東西,不要動,咱們倒可以好說好講,我倒佩服你,算得個女英雄,你只要敢再掙扎,可怨不得我要胡亂收拾你了。」 金娃此時吁吁喘著,咬牙切齒,向這個羅榮說道:「萬惡的東西,你看出我是女扮男裝,又該怎樣。」這個羅榮道:「用不著這麼大的火性,小太爺從來不強買強賣,你只要老實地坐在那,聽著小太爺的吩咐,我決不再動你。我告訴你,我早已看出姑娘你是女扮男裝,小太爺在江湖上也曾走過不少的地方,平常的人物,小太爺還不放在眼中,像你們這姐兩個,還稱得起才貌雙全這四個字。小太爺為你們費些用腳,倒還值得,若不然,就憑你們入了奎屯山,已經是自投羅網,手底下任意傷人,恐怕你們活不到現在,早把你們打發了。小太爺安心叫你們活下來,保全了你們這兩條小命,我對你們已經是安著一片好心,決無惡意。如今明白告訴你們,奎屯山雖是鎮邊太歲楊天寵勢力之地,可是小太爺還當得家做得主,姓楊的多少也能經我這點小面子。你們只要好好地順從小太爺,不止於你們姐妹兩人,能夠跟著我在西北半片天,揚眉吐氣,五雲台祝家山場,也能夠保全下來,不至於落個一敗塗地。實告訴你們,楊天寵已經安心跟你爹爹不兩立,他不把五雲台祝家山場弄個瓦解冰消,他是決不放手,我現在跟你們好說好講,並沒有絲毫威脅。倘若你們不知自愛,不順情理地聽我吩咐,你們自己想想,能逃得出小爺的手去麼,就連祝家山場,大力神祝濤,他那條老命也落在小太爺手中。從今夜今時起,姑娘敢違背小太爺的心意,我用不著向奎屯山當家的那麼鳴鑼響鼓,大隊的人馬,費了多大的手腳還未能把祝家山場收拾下來,弄個半斤八兩,互有傷亡。小太爺只要伸手,只憑我掌中一中劍,我就能把祝家山場殺他個雞犬不留,姑娘放明白些,小太爺就有這種倔強的性子。我雖則在江湖上也是個無名小卒,可是我說的話像聖旨一樣,敢違我的命,他就算抗旨不遵。」 這時金娃已經慢慢地把身軀抬起,坐在那,此時一抬頭,向這個少年匪徒厲聲說道:「你真是行同禽獸,滿口胡言,不論誰全是父母所生,父母所養。你既然是一個闖江湖的朋友,就知道江湖中最大的戒條,我姐妹兩人,是清白人家的女兒。此番為了楊天寵這個萬惡的東西,他為得跟祝家山場的山主,一點微嫌,就想下毒手的報復,我們姐妹兩人,此番來到奎屯山,明知道是龍潭虎穴,我們也敢來闖他一遭。楊天寵在奎屯山,既想揚威立『萬兒』,一切事不敢光明正大地去做,仍然是一派陰險的行為。我們被誘入重圍,陷身奎屯山,可是我們姐妹的行為,在闖江湖人的面前,絕不算丟人現眼。現在楊天寵他要是敢做敢當,只管對我們姐妹下毒手,不肯那麼做,應該放我們姐妹出山。你這個惡徒一身本領,全出自名門正派所傳授,你就是不得已,走到這條路上,失身綠林,究竟還是好漢們做的,因為草莽中,很有一班被迫無奈,走上這條路。你既然已經看出我姐妹女扮男裝,誰沒有姑嫂,誰沒有姐妹,你口口聲聲,自己承認來到奎屯山,楊天寵對你也得讓你三分,你就該本著江湖正義,叫楊天寵放了我姐妹兩人。想不到你竟懷著惡念,在你姑娘面前這樣胡言亂語,任意威脅,我勸你趁早息了這種惡念,不要做這種傷天害理、萬人唾罵的事。你姑娘正像你所說的話,言行一致,就是刀擱在脖子上,也不會畏死屈服,只有把這兩條命,送在你手中,可是你不要忘了,你以這種下流手段,置我姐妹於死地,不會叫你逃開江湖正義的處置,你死後也得落罵名。你只要敢對我姐妹有侮辱的舉動,你可要回頭想想,你不是從石頭縫鑽出來的,你也有生身之母,同胞的姐妹。你敢有那種禽獸的行為,總要想一想有人要對待你家中人,你又該怎樣?」說著話時,金娃已經看到銀娃,悄悄地在牆角那邊掙扎站起。金娃此時好痛心,自己知道銀娃也不想活下去了,姐妹兩人,可憐竟死在奎屯山這種惡徒之手。 這時這個自稱羅榮的少年匪徒,冷笑一聲道:「姑娘你還會講這一片道理,這些好話請你收起,小太爺自從兩雙腳踏入江湖路上,我早看定了世上沒有好人走的路。只有憑著個人一身的本領,任意而為地去做,反能落個逍遙自在、稱心如願,我才不信什麼叫傷天害理,什麼叫報應臨頭,那全是愚蠢人的看法。小太爺決不上那種當,我要放手掌中一口劍,縱橫海內,我不問善惡,不問利害,只要我自己認為可以做的,我要放手去做,他人的笑罵,與我何干。姑娘你全猜錯了,小太爺早早地就是孤身一人,我活在世上沒有親骨肉,沒有親戚朋友,所以我只要活在人世上一天,我決不委屈了自己。殺人放火,明搶暗奪,我就認為到了我應該乾的時候,我一樣地那麼去干,因為我這條命已然放在刀頭上,在我沒落在別人手中之前,我活一天,要快樂一天。你認為我是萬惡的匪徒也好,你認為我是瘋狂人也好,我這個人伸手做一件事,就不許人阻攔違背,我把我的心意已經完全告訴你,你想一頭碰死,沒有那麼便宜,這是前生造定的孽緣,我看中你們,我決不會放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