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雙姝 · 十 雙姝遇伏涉險

鄭證因 《戈壁雙姝》
好在眼前離著樹林子已近,銀娃腳底下也是用力,緊往前躥,她一個飛鳥投林的式子,已經躥上樹去,雙手抓住樹杈子,下半身趕緊也翻上去。因為樹不甚高,這種獵犬也照樣地能往高處躥,金娃也到了樹林子近前,一個旱地拔蔥,聳身躍起,雙手抓住樹杈子,身形也翻上來。這兩條獵犬,可全追到了,在這兩棵樹下,猛吠著,往上撲,金娃跟銀娃全是一身汗。此時已經辨別清楚,這兩條獵犬軀幹很大,三尺多長的身子,完全是狼形,身上是花斑皮毛,在黑影中,獵犬的皮毛全發著亮光。這要是身上沒有功夫的人,被這兩條獵犬追上,簡直就得送了命。此時那個獵戶已經如飛地跑來,他已經看見了金娃銀娃,離著樹林還有兩三丈遠,他連聲招呼這兩條獵犬,獵犬猛往回撲過去,在獵戶身邊狂吠兩聲,仍然反撲回來。到了樹下,狂吠兩聲,往上躥幾下,這兩條獵犬情形,是不追著金娃銀娃,不肯甘休。 這時這個獵戶,卻在高聲招呼,「樹上的人可抓住了,人們掉下來可就沒命了,你們是幹什麼的,深更半夜跑到這裡面,這要是叫獵犬把你們咬死怨誰呢。」金娃趕緊答道:「這位師傅,太對不住了,我們山行迷路,走差了道,來到這裡,因為看著高岡子上燈光,想來問問路,不料你們這兩條獵犬,跑出來,險些送了命。這位師傅,請你把獵犬收回去,這實在怨我們自己,就是咬傷了也不會埋怨師傅你放獵犬害了我們。」此時這個獵戶,他到了樹下,一陣怒呵斥著,把兩條獵犬頸項上的皮圈子全抓住了。他口中招呼著道:「二們客人,下來吧,不要緊了。」金娃銀娃這才各自一飄身,落到了樹下,兩隻獵犬,雖則還在掙扎,可是逃不出這個獵戶的手來。 金娃忙向這個獵戶拱拱手道:「這位師傅,沒領教你貴姓?這個地方叫什麼名字?我們是從北山角進來,找一個住在山裡的朋友,不想人沒找著,自己反走迷了路,勞你駕,指點我們一下,這裡奔東山口,還有多遠的路,附近一帶,可有出山的路口。」那個獵戶,不住地上下打量著金娃銀娃,卻哼了一聲道:「我姓韓,客人往山里找朋友來,真怪!好在我們是幹什麼的,你也看得出來,反正我們弟兄,除了窮命任什麼沒有,不論什麼人,想來照顧我們,我們全遠接高迎。弟兄們除了兩手血腥,任什麼沒有,放心大膽住在這裡,你們想往東山口去,是不是?那麼就請一直往東走,反正一夜走不出去,還有明天,明天走不出去,還有個夜晚,早晚會走出去。我老韓說句粗魯話,客人全是年輕小伙子,看著很精神,往奎屯山來找朋友,不會不先打聽道路。從西山到這裡,要往東山口去,差不多一百多里,沒有人走的山路,還有幾道大山澗擋著,我也不敢小看人,客人就許有這種本領,你們究竟往山里來幹什麼?你們找的朋友,我一猜就對,大約姓吳,是無名氏,對不對?」 金娃帶怒說道:「你這個人,真是無理,怎麼我們進山找人,韓師傅你會犯了疑心,難道奎屯山就沒有人住麼,好言好語地向你打聽路,你卻疑心,我們來路不正,是不是?可是韓師傅你自己說得清楚,你們是打獵為生,任什麼不怕,我們就真箇不是好人,也不會那麼自找晦氣。像韓師傅你這種當獵戶的,轉什麼念頭,你願意指點我們,告訴一條抄近的路,好早早出山,不願意告訴我們,自己走迷了路,也不是誰害的,困在山裡,死在裡頭,認命還不成麼。」這個獵戶哈哈一笑道:「話說得很對,我爽快地告訴你,朋友們從哪裡來的,從哪出去。此處名叫野豬岡,中路不通,從北山進來的,還奔北山,二位手底下又明白,腳底下又快,為什麼自己找麻煩,裡邊可還有兩條獵狗,比這兩條還厲害,跑出來我一個人可忙合不上,二位就請吧。」 金娃銀娃聽這個獵戶無情無理,想從他口中探山中情形,他決不會痛痛快快告訴自己,還是趕緊離開他,再去搜尋那三個匪徒。金娃遂哼了聲道:「韓師傅,多麻煩你了。」跟著扭頭向銀娃道:「咱們走。」兩人立刻轉身,穿著樹林,往西退出來,耳中聽得那個獵戶,一陣笑著,他卻向那兩頭獵犬招呼著道:「大花二花,你們真也能夠看得出好壞人來,老韓是有功則賞,有罪則罰,沒有別的,每天給你們加四兩肉,哼!閻王叫你三更死,誰敢留人到五更,放著陽關大路不走,偏偏地要往鬼門關裡頭鑽,我倒要看看小子們有什麼本領,再走出去。」他說完這話,又是一連串地狂笑,兩條獵犬也在一遞一聲隨著獵戶狂笑,汪汪地叫著,隨著獵戶,向高岡子上走去。 金娃銀娃,並沒有走遠,不過是剛穿過樹林,獵戶的話,聽得清清楚楚,這姐兩個,氣得真想翻回去,問問他,憑什麼說這種刻薄罵人的話。金娃終因為眼前的事,一點頭緒沒有,鬼臉子侯封、鐵胳膊皮三順,竄進山來後,竟自追失了蹤,鎮邊太歲楊天寵的虛實動靜,到現在絲毫沒有查出。這個獵戶雖則十分可惡,不便再和他糾纏,耽誤自己的事了,銀娃也是十分憤怒,要回身去質問那個獵戶。金娃拉了她一把,低聲說:「算了吧,這種住在山裡的人,整天和野獸拚命,他們絕不會論理,我們還是趕緊設法搜索侯封、皮三順的下落要緊。」說話間兩人已經到了方才過來那道山嶺下,金娃道:「我們不能往回退,這次我們順著這道山嶺下,往南搜索一番。」銀娃答應著,兩個人順著山嶺下往南蹚下來。 剛到了南邊一片山坡前,突然聽得山坡上面,嘩啦一響,兩人趕緊一俯身,這片山坡不高,也不過就是兩三丈。忽然發現上面一排小樹旁,有一個人影子一晃,已經向上躥出去,看得很清楚,這個人頭上還戴著大草帽子,很像皮三順等進山的情形,金娃輕輕地向銀娃一拂,一聳身順著山坡的右邊,往上躥,銀娃也聽到上面的響聲,看到上面的人影,可全把身形矮下去。果然是一個夜行人,他從山坡上面,往東一聳身,向東邊一個亂石堆上躥去,這時他的全身現露,看得更真切了,這個人一身短衣褲,打裹腿,穿靸鞋,頭上戴著大草帽子,背上背著兵刃。這種情形,不是鬼臉子侯封,就是那個惡少年羅榮,因為鐵胳膊皮三順,身量高大,容易辨別,這人很快地往亂石堆旁落去。金娃銀娃兩人,趕緊也往東縱身,仍然是穩中有降找隱蔽身軀之處,好容易又發現他們的蹤跡,這次可決不能叫他再走開了。 金娃銀娃姐妹二人往東緊綴下來,這個匪徒從亂石堆旁轉過去,金娃銀娃也從亂石堆旁南北兩面轉過來隱住身軀,查看這匪徒的去向。只見他緊貼著一片亂山起伏的山壁下,往北轉過去,前面草木叢雜,道路崎嶇難行,金娃銀娃時時得照顧著自己的身形,不願早早顯露,可又怕像方才稍微離得遠了,把人追丟了。前面那個匪徒,他似乎對於這一帶道路很熟,他是撲奔一個打算好了的方向,因為他腳底下連停也不停,也不辨別山勢的方向。此時已經從方才遇到獵戶的那片高岡轉過來,靠北邊已經被一段山嶺擋住,看不見方才被獵狗追趕的地方。這姐兩個雖則腳底下十分小心提著氣,輕蹬巧縱,可是任憑如何腳底下輕快,也難免帶出聲音來,不過前面那個匪徒絲毫沒有覺察。他此時從一道山埂子上面翻過去,眼前的形勢,又跟先前追鬼臉子侯封相似了,又是一段高坡。 金娃腳底下用足了力嗖嗖地一連緊縱,仗著這一帶草木多,落腳的地方全是黑暗之處,金娃闖到這段山埂子上面時,可還看到前面匪徒的後影,他卻往南一轉,竄進一片松林,銀娃此時也跟蹤而上。金娃趕緊向她打招呼道:「妹妹,你趕快從樹林子南邊蹚過去,不要被他再走脫了。」銀娃趕緊地從山埂子上斜著一聳身,向斜坡下落去,一連幾個縱身,已經從山埂子下樹林前從南轉過去,金娃可是一直撲奔正東。 追到這片松林前,仗著樹林稀疏,往樹林子後面看,這片樹林子沒有多深。金娃趕緊從腰中把索子連環棒撤下來提在右手中,穿進樹林,時時地用樹幹隱蔽著身軀提防暗算,一連越過四五排松樹,已經到了樹林子的後面,銀娃也正到了近前。 樹林子後往東南去,是一片極大的山坡,山坡下面所看到的完全是荒草樹林,又像山溝,又像山澗,可是那個匪徒又失了蹤跡。金娃一打量形勢,向銀娃一揮手,因為眼前的形勢往南去,是一段高聳的山嶺,斜往東南轉,那個匪徒只要往高處走,沒有他掩蔽身形之處,自己是從樹林子北邊追進來,現在雖則看不到他的蹤跡,他一定是奔山坡下向東走下去,這個人輕身術縱躍的功夫,非常快,他在西邊那片亂石頭上,輕蹬巧縱的情形,已經看出來他功夫的純。金娃和銀娃略微隔開,相離丈余遠,各找隱身之地,往山坡下緊撲下來,一趕到了下面,這才看出眼前的形勢十分險惡。 這是一片大山溝,往東去有一條小道,往北去也有一段山道,全是草木叢雜,這一來金娃銀娃又不知道從哪條路追趕那匪徒是好了,兩人聚在一處,緊貼著,靠西邊的山坡下。這時忽然聽到遠遠有呼哨之聲,聲音可極低,這種聲音的來路,辨別是從東邊那條小道內發出來的。金娃向銀娃低聲道:「把傢伙撤出來,已經來到這個地方,任憑如何危險,也得闖一下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小心著,彼此貼近了礙手礙腳。」銀娃把索子連環棒也撤在掌中,往東去這條道,也就是五六尺寬,靠北邊是一片傾斜的山坡,離著上面約莫有十幾丈,上面還是大片的樹林子,把一個山頭全布滿,風過處,上面唰啦唰啦地在響著。往東是一片懸崖,雖則只五六丈高,就是有輕身術的也不易猱升,懸崖上是寸草不生,金娃頭一個往這條小道內縱過來,身形是緊貼著北邊這片山坡下,銀娃容金娃已經躥進三四丈來,她才跟蹤而入。 這二人雖則二次發現匪蹤,不是急於非追上這個人收拾他,是安心要從他們身上得到楊天寵在奎屯山安窯立舵的地方,這是冒險入奎屯山的來意。雖則追趕的人又失了蹤跡,可是聽到呼哨之聲,又有了一線希望,姐兩個一前一後,輕蹬巧縱,時時注意著前面和這段山坡上,腳下不停很快地已經往東出來一箭多地。可是這條道路盤旋曲折,一連就轉了三個彎子,往前又出來有半箭地,南面的這段懸崖是越往東越高,可是北邊這一段山坡,卻看出很容易從這裡上下,眼前正轉過一個大彎子。忽然眼前的地勢開展,道路也往下傾斜,一連又聽到兩次呼哨之聲,仍然是在東邊,趕到往這片斜坡的道路走下沒有十幾丈來,眼前是一個三岔路道。 往東南去一片亂石岡,上面全生著些荊棘蓬蒿,往東面去是一片很寬的石坡,往遠處看,全是樹林,並且樹林子後面黑沉沉高聳天空,是一片高大的山峰。金娃腳下略一停,突然間在東面這邊亂石岡下,樹林子裡有人發著冷笑之聲,向這面招呼道:「相好的,你是自投死路,識相的趁早把手裡的傢伙撂下吧。」金娃把索子連環棒一抖,厲聲呵斥道:「什麼人?口發狂言,大丈夫來明去白,我們是找鎮邊太歲楊天寵來的,你敢這麼無禮麼。」往前一縱身,向亂石岡下撲過來,索子連環棒已經隨著身形往前的式子甩起,照著發話處,樹林子邊猛砸下來。 可是金娃身形縱到,連環棒叭啦地砸在樹林子前碎石上,激得碎石紛飛!火星四濺,可是那個發話的人,帶著一陣發笑之聲,向樹林子內退去,金娃趕緊向石坡的南邊微一縱身,撤索子連環棒,銀娃是跟蹤撲到,她的索子連環棒可沒有向這邊砸,身形一落,金娃已在招呼:「老二,這種鼠窺狗偷的行為,我們不能上這個當,退。」銀娃往下一落,也趕緊往南一縱身,倒縱回來,把索子連環棒一抖,在面前一個盤旋,護住了身軀。 金娃已經看清了這一帶的形勢,匪徒若是不明著出來動手,姐妹二人可十分不利,因為敵暗我明,處處地容易遭到襲擊,遂厲聲向樹林子那邊招呼道:「小爺們索性明白告訴你們,今夜入奎屯山,是特意找楊天寵來的,他若是自認為是江湖上好漢,想在奎屯山開山立舵,創『萬兒』,掛牌,趁早出頭答話,反正他出不了奎屯山,小爺們早晚會搜尋到,他是自找難堪。只要他肯亮亮盤,小爺既然來到這裡,他就是在虎穴龍潭中安窯立舵,我們也照樣要闖他一闖,他要儘自用陰謀暗算的手段,我可要罵他祖宗三代了。」 金娃此時是被事實所迫,不能不這麼叫陣了,因為明知道姐妹二人是被誘進奎屯山附近,這種地方是干擎著吃虧,所以只好把自己的來路表明,用叫陣法子逼他出現。金娃銀娃哪又知道事情是旁生枝節,另有冤家,此時是從前面那邊狹山道闖出來,撲到東邊的岔道,離開那片懸崖,現在這片交叉路口內,一路是樹林,靠著南邊卻是一片高岡。金娃的話聲才落,突然聽得背後高岡上面,有人怒罵著道:「哪裡來的晚生下輩,在這裡賣狂,撂傢伙吧。」嘩啦啦的一聲暴響,金娃銀娃趕緊分開,一個往東北縱,一個斜往西北縱,因為背後高處這種聲音,分明是有石頭砸下來。二人方身形縱出來,砰的一聲巨響,一塊大青石落在亂石坡上,碎石激起好幾尺來,冒起一片煙霧,金娃銀娃已被誘入伏,隱身青石岡,被困白沙澗,身受鞭撲,幾遭污辱!逃出奎屯山,勢比登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