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雙姝 · 九 失敵蹤驚逢獵犬
可是這句話沒落聲,對面山根下一片小樹後面,嘩啦嘩啦一連兩聲,是山坡上沙石滑落的聲音,銀娃趕緊低聲招呼道:「姐姐,他們一定要往山上翻,我們往對面走過去。」金娃低聲道:「隨我來。」金娃一斜身,反往南退,倒縱回六七丈,俯著身軀疾縱過這條土道,貼近了一片樹蔭下,伏身不動。往這邊山坡下仔細查看,果然發現有兩條黑影已經順著一片山坡向上翻去,山坡上的小石頭塊和石沙子,不時地滾下,可也沒有多大的聲音。不過這裡並沒有上下的山道,只不過山勢傾斜,腳底下有功夫的人,還可以上下。
銀娃此時也跟蹤貼近山邊,轉到一棵大樹後,向斜山坡上張望著,這片山坡有三十多丈高,不大的工夫,人影子已經看不真切了。金娃縱身到銀娃身邊,低聲說道:「這三個東西不奔天福牧場,從這裡翻上山頭,這是我疑心的不差,奎屯山內,定有他們安窯立舵之所。我們無論如何也得冒險跟綴上去,牧場那裡,是一點用沒有了。」銀娃忙答應道:「姐姐,事情可不要遲疑,稍縱即逝,這種亂山頭,我們道路不熟,叫他們一走遠了,我們恐怕要白費功夫?」
金娃向山坡的偏北邊一指,自己頭一個聳身一縱,貼著山根下躥過來,不走匪黨所上去的這一段山坡,往北縱過六七丈來,山坡上面亂石起伏,雖則比較著不容易往上猱升。可是金娃有把握,知道自己姐妹二人翻山越嶺的功夫,還不至於像匪黨們上去那種情形,腳底下時時帶下沙石來,金娃在頭裡把一身本領施展出來,輕蹬巧縱,忽起忽伏,時時注意著上面的聲息。不大的工夫想繼翻上山頭,往樹蔭下黑影中,一閃身,仔細往近山一帶查看,隱約地看到離開山坡也就是十幾丈外,一片高岡子上,有黑影閃了一下,跟著那邊又有石塊滾落的聲音。金娃銀娃順著眼前這片山頭上,斜往東北去的一片小山岡子上,緊撲過來。
到了山岡子上,伏下身去,查看眼前的形勢,是一段斜坡,此次已然看清,前面三條黑影順著這片石坡斜往東北,也全是緊縱身,撲奔了前面一道小山嶺,黑沉沉的山頭到處草木叢雜,往四下看沒有阻擋的地方,是一片黑暗,任什麼看不到。金娃銀娃時時地查看著前面這三個匪徒的蹤跡跟綴下來,一連翻過兩處小山頭,一道矮嶺。前面的人,是一直地撲奔了正東,越過了一道高大的山岡子,金娃因為這一帶的形勢於姐妹二人太不利,跟綴得太緊了,恐怕被他們發覺。尤其是往這段岡頭上綴下來,非得容前面人越過岡頭,姐兩個才敢往上猱升,因為這一段十幾丈高的地方,沒有樹木,沒有深草,毫無隱身之地,看到這三條黑影,已經從山頭上退下去。這姐兩個是緊跟上縱身,趕到再躥上岡頭,再找這三個匪徒的蹤跡時,已經不知道他們隱匿在哪裡。這片高岡的東邊,並沒有多大的斜坡,往下去,只有兩丈多,就接連著一片形如山溝的山道,是斜貫南北,這三個匪徒倘若仍往東面走下去,定可以看到他們蹤跡。可是往對面看,黑沉沉一片,一點人影子望不到,仔細聽,這條山道內也沒有什麼聲息,兩人又不能分開,往南北兩邊搜索。
銀娃低聲說道:「姐姐,不用游疑,匪黨們既入奎屯山深處,就讓是這種深山大谷內,到處有那種幽密的洞穴,若是在白天反不易搜尋。這是一個深夜間,無論如何,總是有些跡象可尋,咱們翻進山來時,離著他天福牧場還有一大段路。我們現在不管對不對,順著這段山溝往北搜索下去,實在找不著跡象時,再翻到一個較高的地方,仔細地往四下看,反正他們不會離著天福牧場太遠了。」金娃也只好依著妹妹的話,順著這條山溝走下來。
這條山溝很長,形勢也十分險惡,溝裡邊的道,忽寬忽窄,或高或低,看著形勢是漸漸地往東彎轉過去,金娃銀娃一面往前搜索著,還得掩蔽著自己的形跡。這樣大約出來有二里多地,始終沒有一點跡象,山溝兩邊的石崗,也漸漸地開展,不像先前那麼高聳險峻。這姐妹兩個,順著一片斜坡往東翻到一片高岡上,金娃銀娃仔細往四下張望,到處是峰嶺重疊,看不到一點燈火之光。這可真怪了,鬼臉子侯封、鐵胳膊皮三順,跟那個惡少年,他們進了奎屯山,那種情形決不會從山裡往別處去,因為奎屯山下,貼近他天福牧場附近,一二十里內,就沒有人家,山邊所住的,也已查明,是他們安置的黨羽,做天福牧場的耳目。他牧場中派出那麼大隊的黨羽,全一樣明著走的,侯封等若想在夜間到別處有什麼圖謀,他們何必非得從山裡脫身,想不出他們是什麼用意來。
金娃向銀娃道:「這真是『事非經過不知難』,我們來時想著那麼容易,想不到事情變化得這樣,我們真要是落個勞而無功,就這麼罷手,我們還有什麼臉面再回祝家山場。我看不得已時,只好退出山去,仍然往天福牧場走一遭,我們總算應了他三日之約到了這,將來的事,只好看他用什麼手段來對付我們。」銀娃道:「姐姐你還是先別灰心,你看天上的星斗,大約也就是二更左右,天還早著呢,我們索性越過前面那片黑沉沉高聳起的地方,現在看清是山嶺,是樹林?反正今夜是在天明前離開奎屯山,我就不信,會找不到他們的蹤跡。吃虧的是我們道路不熟,山勢又太大,隔開一兩箭地,彼此再一個相反的道路,哪會不把他們追丟了。」金娃此時情實也不甘心,遂聽從銀娃的話,順著眼前這片高岡往東向前面高處撲過來。
又出來有一箭多地遠,才辨別出前面橫貫南邊的一道山嶺,嶺腰上面,山木叢雜。這姐兩個,時時戒備著,往嶺上翻來,剛翻上嶺頭,兩人同時發現,從這一段山嶺下斜往東南,是一片很矮的山彎,更隱隱地看到有燈火之光,就在下面那個山彎內。金娃銀娃趕緊全俯下身去,仔細辨別形勢,從山嶺上往下面去,仍然沒有正式的道路,不過不十分險峻,容易著足。金娃向銀娃招呼道:「妹妹,你看從嶺頭上,只能看到這點燈火之光,別的一點辨別不出,我們可要十分謹慎,從西邊的邊山算起,我們大約已經走進來有五六里了,現在可以說是深入險地。倘若那邊就是鎮邊太歲楊天寵的舵子窯,我們可得提防著,這種地方恐怕處處有埋伏,有樁椿暗卡,我們極容易遭到暗算。」銀娃道:「不用吩咐,自知謹慎,我們溜過去。」
這姐兩個略微地分開,在這種地方,不能來在一處,可是兩個相隔不過丈余遠,一有警動,可以互相呼應。兩人順著山嶺的嶺腰,矮著身軀,時時找可以掩蔽身形之處,到了山嶺下面,反看不見那點燈火之光了,好在方向辨別得准,兩人潛縱隱跡,斜奔東南,往前蹚著腳底下的情形,也辨別得出。所踏到的野草,是常常有人在這一帶去過,不過沒有正式的道路,一真的撲奔山彎,往前走出有一箭多地遠,前面一片小樹林,橫擋著道路,所以前面那個山彎,完全被樹林擋住。
從這片樹林穿過來,金娃趕緊地用小石頭子,向銀娃那邊打去,銀娃輕輕一縱,已經躥過來,貼近金娃身邊,把身形俯下去。金娃也趕緊一俯身,向銀娃身邊說道:「妹妹,你仔細看,山彎那裡高岡子上情形不對,別莽撞了,你看分明像是山居的人家。我們別弄出誤會來,不過這個人家,住在這裡荒涼沒人跡的地方,叫人不敢深信是安善良民,腳底下輕著點,別帶出聲音來。貼近了他們所住的高岡子附近,就可以看清楚,究竟是幹什麼的了。」金娃說話間,又趕緊把身上的索子連環棒、套索飛抓,全整理一下,以便臨時應用,不至於誤了事。銀娃也照樣地把自己身上整理好,兩人潛蹤隱跡,鹿伏鶴行,往山彎前撲過來,相離已近,辨別出這片高岡子上面,孤零零隻有一戶人家,一段木棚牆,圈著兩間房子,燈光是從西邊紙窗上透露出來。這時裡面那兩間房子的屋門一開,燈光一閃,有兩個人,從裡面走出來,他那個棚牆內,黑沉沉的。金娃銀娃,離著他那片高岡還有十幾丈遠,只隱約地看出來這兩個人身量高大。
金娃銀娃趕緊地把身形隱在一片荒林內,伏身不動。此時聽到裡面出來的人,內中一個粗聲暴氣地說道:「老虎,你是真麻煩,比誰全事情多,人家全走出半里地,你這裡才動身,不想出去,說痛快話,不好麼?」另一個嗓音尖銳地答道:「二哥,你也這麼不講理,別跟他們學,這次一連發現那麼多的兇猛大豹子,傢伙不配好了,早去了有什麼用,我不會誤了事,他們走出一里地去,我也追得上。」說話間,這兩人已經走到棚門前,棚門嘎吱響著,已經拉開,這兩個人全走到棚門外,內中一個從高岡上下來,一直地順著這片山彎向東走去,這個人往東走著,他腳底下每一移動,身上就鋼啷啷啷地響著,他身上是背著許多東西,這個人剛往東走出不遠去,可是棚門前那個人,仍然站在那,金娃銀娃已經聽到他們講話的情形,這分明是獵戶人家了。這種情形,倒很合情理,只有打獵的人,才敢往在這種地方。
這時金娃忽然發現那個大漢身邊,嗖嗖地連躥出兩條黑影來,這兩條黑影,從大漢的腿旁,躥下來,離著高岡的石坡,也就是二尺多高。金娃不由心裡一動,可是棚門前那個大漢,卻失聲驚呼道:「喲!這是誰放出來的,大花二花,不許滿處跑,快回來。」他跟著口中更嗞嗞地吹一聲呼哨,金娃銀娃在祝家山場多年,這種事全懂得,就看出棚門內躥出來的是兩條獵犬。這種東西,最厲害,只要被它撲上來,就是手底下有功夫的人,也極容易受傷,尤其人家是獵戶,更不敢放手對付獵犬。這種東西十分警覺,它的鼻子,離著很遠,能辨別野獸和生人的氣味,幸而銀娃此時離著自己很近,金娃此時趕緊打招呼道:「獵犬,快退!」這種獵犬,最厲害的是它只要發覺附近有生人和野獸的氣味時,它決不先叫,它是很快地猛往上撲。
銀娃也發現這邊撲過來的黑影可疑,在姐姐打招呼之下,兩人同時一甩肩頭,全往西躥起,一聳身就是丈余遠。這兩條獵犬是真快,金娃銀娃若不是縱身閃避得快,非被撲上不可。這兩條獵犬一撲空,口中全發出聲來,唔的一聲,四爪一按,跟蹤飛縱起,向前猛竄,正追金娃銀娃兩人的身後猛撲到。金娃銀娃身形往下落,兩條獵犬也同時往下落,撲金娃的這條獵犬,比較快些,兩隻前爪,已經抓到了金娃背後的衣服,金娃趕緊地身形趁勢往前一俯,右腳往起一提,從左往後一翻身,雙掌猛向左一抖,噗地一下,打在這條獵犬的左爪,跟它的頸項旁。這條獵犬被打得身軀向右一倒,在草地上一翻身,可是嗷的一聲,它向左又躥起來,可是高岡上的那個獵戶,連聲喊著,追了過來。
銀娃此時身形反躥出動,已經撲奔西邊那片樹林,其實此時姐妹兩人,很可以亮索子連環棒,把這兩條獵犬料理在這兒。可是因為人家是打獵的,並且住在這種地方,養幾條獵犬應該的,一半是打獵,可以帶出去,並且也可以守護自己的住處,防備著夜間有野獸毒蛇侵襲,姐妹兩人無故地深夜闖到這個地方,真要是被獵犬咬了,那算是自己送死,若把人家獵犬打死,好好地賠人家,任憑如何危險,只能逃避,不能動手。金娃見這條獵犬十分兇猛,自己趕緊地用力一縱身,也向西躥出來,金娃見銀娃也被一條獵犬追下去。她恐怕妹妹一時情急,把獵犬給人家傷了,自己往前緊縱身,低聲招呼著銀娃:「可不許亮傢伙,往樹上退。」金娃在喊聲中,腳底下用足力,嗖嗖地一連兩個縱身,已經追上銀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