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雙姝 · 八 偵秘窟躡賊蹤

鄭證因 《戈壁雙姝》
因為這家住戶,看情形也就是砍柴為生,可是在奎屯山的西邊,大約有五六十里,除去草原荒地,就是大片的森林,沒有村莊鎮甸。在這種地方砍柴能夠到什麼地方去賣,並且坡前一帶,也沒有可以種的地,尤其是兩個匪棍,跑到這裡,他們一直地走進去,一定是很熟的地方了。他兩人進去工夫不大,有一名壯漢走出來,有五十多歲,抓了一捆乾柴,在草房旁邊一個石灶上點火燒水,跟著又從屋裡走出兩個年輕的壯漢,全是二十多歲。他們走出小院,順著山坡旁,如飛地向南緊走下去,這兩個人在山根下,很快地把行跡隱去。 這兩個人走後,那個燒水的,把水已燒好,送進屋去。侯封、皮三順,始終不出來,那個年歲大的壯漢,跟著從屋中出來,一直地出了棚門,向山坡邊走出不遠,倒背著手,來回閒遛著,金娃銀娃就這麼靜靜地看著,十分煩躁。可是這時不知從什麼地方,鑽出一個鄉下人,背著個糞箕子,提著一把糞叉,低頭緊走到了山坡前,到這個有年歲的漢子身邊,他卻向山坡上站著這個人,低頭說了幾句話,立刻順著山坡前,橫穿過這條土道,往對面一片大樹林中走去。金娃銀娃看這種情形,十分可疑,因為在這種舉動上,很顯然地他們是在互打招呼,這是給草房裡住的人送什麼信了。這個背著糞筐的走遠,站在山坡上的人,卻回頭向草房裡打著招呼,山頭上聽不見他說的是什麼,可是草房裡的人也在搭著話,立刻裡面又跑出一個年歲很輕的壯漢,他緊走出小院,很快地從山根下一片小樹林中緊走下去。這個壯漢,他腳底下非常輕快,金娃銀娃全看得出這人是會輕身術、夜行術的功夫,金娃看到他們這種鬼祟的情形,越發疑心,他們眼前是辦著一件很重要的事。 金娃向銀娃趕緊打招呼道:「妹妹,我們何必賣一個饒一個,才出去這個匪徒,是一個久走江湖的人物,你跟著他,不過不要跟得太遠了,你看他奔哪裡?」銀娃只說了個「好」字,立刻一聳身,躥出去,順著山頭上面,隱蔽著身軀,銀娃在五雲台,是已經練出來的,翻山越嶺如履平地。不大工夫,已經追上下邊的人,那個年輕的壯漢,雖則在這種荒涼無人的地方,他行動上十分謹慎,始終不把身形整個露出來,貼著山跟下,倏隱倏現。不大的工夫,已經出來有一里多地,只見前面平坦的山坡上,又有人家。房子蓋得比較堅固,棚牆圈得也大,院中還晾著兩張剝下來的狼皮,院中靠窗前,還放著幾件打獵的用具,正有一名身軀魁梧雄壯的漢子,在棚門前站著。那個年輕的壯漢,從一片小樹林後面鑽出來,直撲棚門前,站在棚門前的人,一句話不放,轉身領著這個少年,走進裡面屋中。 他兩人進去工夫不大,跟著出來一名三十多歲的壯漢,也像是在石屋石灶上燒水,可是石灶里火燃燒後,從後面用石塊壘起的一個三尺多高的煙囪,冒起濃煙來。這種煙湧起後,一直地往天空拔起,是冒起有三四丈高,雖然有風吹著,可是這股子濃煙,依然凝結不散。銀娃看到這種情形,知道這定是一種信號了,自己和金娃雖則也聽藍筱帆老師說過,不少江湖上的事跡,現在看到眼中的事情,就不懂得他是用什麼方法,叫這種濃煙凝結不散。這個人在灶中燒了幾把火,立時走進屋中,並沒有從鍋中取水,銀娃看到這種情形,自己不敢走開,索性要等他個結果出來。 候了很大的時候,突然發現,山下邊往南去的這條土道上,有一匹快馬,風馳電掣地往北緊跑過來,馬走如飛。道上塵沙很厚,被馬蹄捲起一片煙霧,這匹牲口跑得很快,眨眼間離著這片山坡已近,可是依然辨別不清馬上人的面貌。到了這片山坡附近,這匹馬一直地往東一領韁繩,往山坡上緊闖上來,到了棚門前,馬上人翻身下馬,這個人身手非常輕快,他到了棚門前,手裡牽著韁繩,向棚門裡招呼。 銀娃隱約地聽到他並不是投奔這裡的熟人,他說招呼的情形,口頭上很客氣。這個人穿著一身短衣服,可是頭上戴著一個大沿的草帽,整個的臉全遮在帽檐下。屋中有人答應著走出來,到了大棚門前向這來人道:「客人你是從哪裡來,牲口身上全見了汗,附近一帶還沒村莊鎮甸,哪兒不交朋友?請進來歇息吧。」這裡的主人伸手把韁繩接過去,把牲口牽進棚門內,來人往裡走,他似乎也在打量棚牆裡面房屋的形勢。他一抬頭的工夫,銀娃不由一心驚,這分明是三羊甸遇見的那個惡少年,他反走在我們姐妹後頭,此時才趕到這裡,向這個山居的獵戶人家,來暫時歇息人馬,這時這個少年跟這裡的主人已經走進屋中。 銀娃一想這種情形不對,自己所看到鬼臉子侯封、鐵胳膊皮三順他們在北邊山坡那兩間草房內停留下去,一連兩次從那裡派出人來。先前派出去不知是奔了哪裡,此次跟綴下來,那個年少壯漢先到了這個獵戶家中,他跟著在石灶燒起濃煙,這顯然是示意別處來的人,不用探問,就可以投奔到這裡,分明這裡住的人家全是天福牧場的匪黨了。三羊甸逞兇殺人的惡少年,投奔到這裡,難道也是楊天寵的一黨麼?銀娃伏身在山頭,一直不肯離開,可是看到下面屋中的人,不斷向院中服侍這匹牲口,又在石灶那裡燒水燒飯,石灶中再點起火來,卻不像先前那種濃煙直涌天空了,那個自報姓名叫羅榮的,進了屋,始終不再出來。 銀娃到這裡差不多一個多時辰,自己守在山頂,一時不敢翻過去,向金娃報告。金娃因為等的時候過大了,她在那裡守候著侯封、皮三順也是沒離開那兩間草房,他二人卻不斷地到門前張望。金娃遂從山頂上順著山邊,也往南溜下來,因為並沒有多遠,也不過一里多地,兩個山彎,已經到了銀娃的隱身之處。銀娃見姐姐趕了來,趕緊地向前招呼,把自己所看到的情形,向金娃說了一番。金娃向銀娃道:「這種事,倒無須驚異,楊天寵安心在奎屯山一帶安窯立舵,要在這一帶做永久立足之地,他當然要集合江湖上一班亡命徒們,好增加他的實力。這個惡少年羅榮一定也是綠林中人物,這種情形,顯然是投奔楊天寵來的。不過我總疑心著,他這個天福牧場,明擺在奎屯山下,絕不是他安窯立舵之所,這種地方沒有一點退步的所在,楊天寵有多大的膽量,他敢這麼明擺在山前耀武揚威,恐怕他奎屯山山裡邊另有他的巢穴。現在這個惡少年投奔到這裡,下面所住的獵戶,用他們所使用的信號引來人投奔到他這裡,可是離著天福牧場並沒有多遠,既然是投奔楊天寵來的,他為什麼不一直地投奔牧場?北山那邊草房裡隱伏著侯封、皮三順,這兩個匪棍沒有什麼了不起的本事,不足介意。三羊甸所遇到的那個少年,可是個勁敵,我們倒要是守住了他,反正他不能永久在這裡待下去。這現在午時已經過了,反正白天我們絕不能伸手,索性等天黑下來,他就是仍然留在這裡,我們也可以暗中查出他的來意。」金娃銀娃在山頭上潛伏隱匿,監視著下面。 可是等到太陽偏西時,突然從這獵戶所住的石屋中,出來兩人。金娃銀娃,在嚴厲監視之下,已經辨別出那個惡少年羅榮換了衣服,跟鬼臉子侯封和草房子派出來的那個少年壯漢,全是一樣的打扮了。兩人全是一身土黃布的短衫褲,頭上戴著大草帽,腳下沙鞋打裹腿,那個惡少年身上多著一個包裹,並且包裹上插著一口兵刃,外面也有布包著,看不出是刀是劍來。這二人低著頭從前面棚門闖出來,緊往山根底下轉過來,躥入山根下亂林中,向北疾馳下去。 這姐妹二人,立刻從山頭上緊綴下來,不時從山頂上查看著他二人的形跡,一步不放鬆。這二人敢情撲奔北山彎那兩間草房,金娃銀娃仍然守在山頭上往返探察,這一跟綴,太陽已經往西沉下去,姐兒兩個把身上的乾糧吃了些,替換著到附近山澗中找了些水喝。太陽已經很快地沉下去,這一帶一片荒涼,一個整白天就沒看見身邊這條土道上行人經過。趕到太陽這一落下去,金娃向銀娃招呼道:「我們在山頂上把守著,離下面二三十丈草房裡的人可極容易走脫,我們不能白白地辛苦這一天,鬼臉子侯封、鐵胳膊皮三順,這兩個東西從一早離開牧場,他來到山彎這個草房內就沒離開過,那個惡少年也被領到這裡。他們一定是有很重要的圖謀,我們現在應該翻下山頭,在草房附近守住了,並且也可以隨機應變,探查他們屋中究竟是做什麼?」 銀娃答應著各自把身上腳底下收拾一番,這姐兩個從山頭上悄悄地往下翻,離著下面山坡還有十幾丈,耳中突然聽得這片山坡的西南,一陣馬蹄子聲,辨別這種聲音是大撥馬群。金娃趕緊向銀娃招呼:「先不要下去,在山坡半腰可以看得遠些,仔細辨別一下,是不是早晨他們派出去的,那十幾撥匪黨們已經翻回來?」二人伏身在山半腰,不大的工夫,從偏著西南一片樹林子旁轉一撥馬隊,馬走得很疾,眨眼間已經到了山彎這裡。 這時草房內閃出一人,從草房中出來,一連就是兩個縱身,躥出矮棚牆。他到了山坡上一連響起三聲呼哨,那邊所來的馬隊,也接了呼哨,馬蹄的聲音,立刻不像先前那麼急促,並且全往山坡這邊跑過來。黑影中雖則辨別不清,大致地看出是十幾匹馬,並且是奔馳了很遠的路,有兩匹馬緊貼到山坡附近草房內所出去這個人。他立刻緊往前趕了幾步,向馬上人打招呼道:「怎麼樣,接應上沒有?」馬上一個人氣喘吁吁地道:「侯當家的,事情可出人意料之外,全折在陣上了!我們這是前站緊趕回來,為的是先向當家的報告一聲,好有個預備。事情一下手,非常順利,全得了手,哪知道突然發生變故,我們的人,死傷的足有三十多名,受傷的這就要到了。」 山坡上這人,卻冷笑一聲道:「大驚小怪,算得什麼,幹這種買賣,路上短得了出事麼,你們只管回牧場,園子上多加一班人就是了,沒有什麼了不起。」馬上人連連答應著,跟著說了聲:「當家的,後面退下來的就不叫他們到這裡跟當家的接頭了。」山坡上這人帶著怒意道:「陳老四,怎麼這麼禁不住一點風浪,這些事還用多麻煩麼,這裡不用來了。」跟著這一撥馬隊離開山彎這裡,看他們所去的方向則全奔了天福牧場。山坡上發話的,金娃銀娃也辨別出正是鬼臉子侯封,他們所說的話,也聽得出是故意要掩飾從天福牧場出動大幫的匪徒所下手的事,是已經失敗了。金娃銀娃雖然是十分擔心祝家山場,可是只提起精神先應付眼前,這是無可如何的事,鬼臉子侯封已經退進屋中,金娃銀娃從山坡上輕蹬巧縱落在下面。 兩人一南一北貼近柵牆邊,往前轉過來,剛到了棚牆半腰,看到屋門那裡有燈光一閃,這是門開了。金娃是從棚牆的南邊轉過來,趕緊伏下身去,往前輕輕一蹝,又往西躥出七八尺來,已經能看到迎面的屋門。此時從裡面一連出來三個人,跟著屋門開閉,棚牆院內,一片黑暗,又有木棚阻擋著眼前,從隙縫中也只能看到這三條人影,辨別不出是誰來。他們很快地全出了棚門,順著山坡往南轉,緊貼著山坡下,偏著東邊,一片黑沉沉的樹蔭下,全施展開夜行術的功夫,腳底下不過微帶些聲音。 金娃銀娃一看這種情形,不能放他們再走脫,好在銀娃從棚牆北邊也看到這三個人影了,她很快地從棚牆後轉過來,縱身來到金娃身邊,附耳低聲道:「姐姐,這三個人里可有那個三羊甸的惡少年,那兩個必然是侯封、皮三順,反正天福牧場是我們必須去的地方,追他們。」金娃趕緊捏了銀娃一把,也在耳邊向銀娃說道:「你可千萬別輕視了這三個人,你看他們夜行術的功夫很好,這種人可不容易跟綴,稍一疏忽,就被他們發覺。我們的事可不能再耽擱下去,今夜無論如何也得趕緊趕回五雲台,恐怕那裡已經出事了。」說話間,姐兩個伏下身去,仔細辨別前面輕微腳步的聲音。銀娃道:「我們若是緊貼著由邊綴下去,離得只要太遠了,極容易被他們走脫,他們是否到天福牧場。不敢斷定,這種情形不大像,往西越過這條土道,離開他們些隔開的這條土道,反容易向這邊張望。」金娃道:「別耽擱,走遠了。」 銀娃一聳身,已經躥下山坡,用蛇行式,斜著越過這條土道,金娃也是跟蹤緊縱過來,他們這個主意打算得不錯,離開東邊這一帶山根附近,就全是土道。姐兩個施展夜行術的功夫,腳尖點地,是又輕又快,一點聲息沒有,往前趕過半箭地來,仔細注意著對面,反倒可以聽到那三個人如飛疾走,腳下帶出的聲音。順著這奎屯山的南山彎往北轉,看情形是奔天福牧場的方向,不過離著牧場還有二里多地,前面得轉過一個大山彎子,才可以看到天福牧場,剛越過一個小山彎,金娃趕緊腳下一停。銀娃也趕緊收住腳步,金娃湊到銀娃的耳邊,說道:「你仔細聽,怎麼對面沒有聲音了。」